「現在又說只要的話,當初說不願事先打電話的不就是你?人家還特意寫了電話號碼。」
「我討厭讓人家嚴陣以待、如臨大敵。」
「所以才沒打電話就來了嘛。別再說了,走吧。煙不是也抽過了?」
時生上前,從拓實嘴上將快燃盡的香菸奪了過來,扔在路邊,用運動鞋踩滅。
「亂扔菸頭不好。」
「那就別在這人抽啊。」
時生說了聲「走吧」,在拓實背上推了一把。拓實這才不情願地跨出了沉重的第一步。
門簾後面比想象中的還要暗。木框陳列櫃裡擺著和式糕點。陳列櫃後有兩個身穿白大褂、頭扎三角頭巾的女店員,屋子更深處有一個身穿和服的女子在辦公。
一個店員正在招待一個穿著頗有品位的女客,另一個對拓實鞠了一躬,說:「歡迎光臨。」估計她心裡在想,這位客人走錯地方了,可臉上一點也沒顯露出來。但她馬上就露出了詫異的神情,因為拓實直挺挺地站著,一言不發。
時生捅了捅他的側腹,拓實也想說些什麼,可說不出口。他不知道該怎麼自報家門。
時生實在忍不住了,就問道:「請問東條女士在家嗎?」
裡屋的和服女子聞聲抬頭看向他們,那是個三十來歲的瘦弱女子,玩著髮髻,帶著金絲邊眼鏡。她容貌質樸,但只要改一下化妝方法,似乎立刻就能變成一個美人。
「請問找東條家的哪位……」說到這裡,她的嘴唇就不動了,目光落在拓實身上。接著,她似乎吸了口氣,又開口道:「該不是……拓實先生?」
拓實看了時生一眼,又將視線移回到那女子臉上,撅起下巴使勁點了點頭。
「果然……特意趕來了。」
「不,說不上是‘特意’,是被這傢伙催得煩了……」
那婦人似乎沒聽見拓實的話。她走到店堂裡,說:「那麼,這邊請。」像是要將他們引入內室。
「請問,您是……」時生問道。
他好像剛回過神似的眨了眨眼睛,低下頭。「不好意思。我是淳子。東條淳子。」
拓實聽了,又與時生對視一眼。
在淳子的引導下,兩人到了裡面。店後似乎是正房。她並沒進房間,只是沿著走廊向前走。不久,眼前出現了一個收拾得整整齊齊的院子。他們邊走邊側目望著院子。
「請在這兒稍等。」
他們被領進一間茶室。這裡約有四疊半大小,照樣有個壁龕。
東條淳子退出後,兩人盤腿坐在榻榻米上。
「行啊。能有這種廂房,說明土地很多。」
「這宅子有些歷史。和式糕點以前是奢侈品,說不定那時會邀請當地權貴的夫人開個茶會說明的,現場推出一些新式糕點。」
「嗯。你年紀輕輕,這種事倒知道不少。」
時生笑著搔了搔頭。
拓實拉開糊紙的拉門,朝院中望去,看見一個長了青苔的石燈籠。想必東條須美子就在這豪宅中悠閒地打發著日子。一想到這女人因貧困而扔掉了襁褓中的嬰兒,在這帶有茶室的豪宅中過著奢侈的生活,如今又重病纏身、臥床不去,拓實心中只浮起四個字——自作自受。
他取出香菸。
「這種地方只怕不準抽菸。」時生道。
「什麼?茶室就是咖啡店一類的地方,不是放著菸灰缸嗎?」拓實將放在壁龕裡的一個貝殼狀陶器拿到身邊。
「這是放香的器皿啊。」
「那有什麼?洗洗不就行了?」拓實點燃煙,將菸灰抖進陶器。
「這家的財產真不少啊。」
「也許吧。」
有什麼了不起!拓實暗罵。
「就看你的態度了,這財產也有可能到你手裡。」
「哪有這種事?昏頭了?」拓實衝著時生的臉噴了一口煙。
時生揮手驅散煙霧,說道:「從信上看,店主已經過世,現在的主人就是東條須美子。不管怎樣,你是她親生兒子,理所當然有繼承權。」
「不是有剛才那人嗎?叫東條淳子的。」
「她自然也有份啊,但也有幾成會轉到你名下。這得好好查查《民法》。」
「不用查了。誰要那女人的什麼遺產!」
在貝克中掐滅菸頭時,拓實想,自己要是再壞一點……
如果真是那樣,或許就會略施小計,侵吞這家的財產。不,也不必是壞人,只要自己對東條須美子的憎恨再強烈一點,或許就會那樣。反過來,自己不會那麼想,說明自己太馬虎了。拓實不覺焦躁起來。
「這就是你的長處。」時生說。
「啊?」
「細小的地方斤斤計較,關鍵時刻不胡來。這就是你的性格。」
「胡說什麼?」時生似乎看透了他的內心才這麼說的,令他十分狼狽。他想借抽菸來掩飾,可煙盒已空空如也。他將煙盒捏作一團,朝壁龕扔去。
這時,傳來有人走動的聲音。一聲「打擾了」,拉門被開啟,東條淳子走進來,坐在兩人面前。她瞟了一眼放著菸蒂的貝殼,並未顯出很在意的神情。
「我跟母親說了拓實先生的事,她說一定要見一見,您看可以嗎?」
特地來到這裡,自然不能說不見。再說,她用這種語氣詢問,估計已經知道自己以前的偏執。拓實搔搔臉,看著時生。他不想去。明智事到如今已無法逃避,他仍不肯爽快地應允。
「怎麼?別裝模作樣了。」時生失望地說道。
「誰裝模作樣了!」
他將臉轉向東條淳子,輕輕點了點頭。
「非常感謝。」淳子低頭說道,「但在去見母親之前,有幾句話要先交代一下。在信上也寫了,母親在生病,因此模樣多少有些不雅,還請原諒。」
「情況很不好嗎?」時生問道。
「聽醫生說,隨時都有可能離開人世。」東條淳子腰背挺得筆直,語氣毫無變化。
「得的是什麼病?」
拓實看了看時生,心想,多管閒事!
「頭內部有個大血塊,無法動手術取出。血塊越來越大,影響了大腦的功能,令人驚訝她是怎麼熬過來的。實際上,母親最近幾乎到處於昏睡狀態,幾天不睜眼已是常有的事。今天能清醒過來真是奇蹟,或許是感應到拓實先生要來的緣故吧。」
哪有這種事!拓實在心裡嘟囔著。
「那麼,請拓實先生隨我來吧。」淳子站起身來。
「這傢伙也一起去,可以嗎?」拓實指著時生,說道。
淳子面露難色,沉默不語,拓實又說:「他是我的好朋友,剛才我也說過,要不是他老催著,我還不來呢。如果他不能一起進去,我就回去了。」
「拓實,我……」
「你給我閉嘴!」拓實吼了一聲,看著東條淳子。
她垂下眼簾,點了點頭。「知道了。兩位請吧。」
拓實和時生跟著淳子身後,沿迴廊走去,但和來路不同。拓實心下詫異,這房子到底有多大呀。
不一會兒,他們來到迴廊盡頭的一個房間。淳子將門拉開一條細縫,向裡邊通報。「拓實先生來了。」
裡面沒有回應。或許有,但沒傳進拓實的耳朵。
東條淳子回頭向拓實道:「請進。」
她將門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