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個人,」他說,「可是努力想做出客觀的判斷。」
我一時被他的目光給震攝住,腦袋裡忽然想起這個男人連平常談話時,只要提到自己就會說出「我個人」的術語——等這類毫不相干的問題。
「我瞭解了!沒關係,你要推理是你的自由。說到推理,希望你把後面的情節也交代清楚。躲在窗下的我後來又做了什麼?從窗戶闖入,一口氣把日高敲昏嗎?」
「是這樣嗎?」加賀刑警觀察我的神色。
「別忘了,問的人是我!」
他嘆了口氣,輕輕搖了搖頭:「關於行兇的細節還是本人親口來說最好。」
「那你是要我自白??如果我是犯人的話,現在我馬上一五一十地告訴你,可惜我不是,也許你會覺得很遺憾。我們還是把話題轉回電話上,我接到的電話真的是日高打來的。如果不是日高打來的,那又會是誰打給了我?我所說的證詞已經被媒體大肆報導過了,如果那天打電話給我的另有其人,那麼此人現在應該已經跟警方聯絡了。」接著我裝作好像現在才想到似的比出食指,「原來你以為我有共犯是吧?是共犯打給我的?」
然而,他只是不發一語地環顧著屋裡的擺設,接著他看到了餐桌上的無線電話機,將它拿起後又重新坐下。
「並不需要用到共犯,只要讓這支電話發出鈴響就行了。」
「話雖如此,沒人打過來它怎麼會響?」說完後,我彈了下手指,「原來如此,我知道了。你會說當時我身上藏著手機,趁大島不注意的時候,自己打電話到家裡來,對吧?」
「這個方法也可以讓電話響。」他說。
「不過,這是不可能的。我沒有手機,也找不到人借。所以……對了,如果我運用了這個技巧,不是很簡單就能查出來?電信局那邊應該會有紀錄吧。」
「要調查電話是從哪邊打來的可難了。」
「啊,這樣嗎?因為反偵測的關係?」
「不過,」他說,「要調查打到哪兒去卻是輕而易舉。譬如這次,我們去查日高先生當天打電話去哪裡就好了。」
「那,你們查過了嗎?」
「嗯,查過了。」加賀刑警點了點頭。
「喔,結果呢?」
「通聯紀錄顯示,六點十三分確實有電話接到您的府上。」
「嗯……本來就該這樣,因為確實有電話進來。」嘴裡還答應著的我卻越發恐懼。加賀刑警已經看過通聯紀錄,卻還是沒有排除我涉案的可能,可見他必定發覺是我佈下的局。
加賀刑警站了起來,把無線電話放回原位,不過這次他沒再坐回沙發裡。
「日高先生當天一完成稿子,應該就會馬上傳送出去。可是在他的工作室裡卻看不到傳真機,為什麼?這點老師你應該很清楚。」
不知道,我本想這麼說,卻依然保持著沉默。
加賀刑警說了:「因為可以藉由電腦直接傳送,你是知道的。」
「是聽說過。」我簡短回答。
「還真方便,手邊不需留下任何的紙張。原本日高打算到加拿大後,就要開始使用電子郵件,所以事先做了準備——他是這麼跟編輯說的。這樣一來,好像連電話費也省了。」
「太複雜的事我可不懂,我對電腦不熟。可以不用列印,直接傳送,我也只是聽日高說過而已。」
「電腦一點都不難,誰都會用,而且它還有很多方便的功能。你可以同時傳信給很多人,也可以把收件人的住址登入起來,還有……」他停頓了一下,俯視著我繼續說道,「只要事先設定好,它就會在指定的時間把信傳出去。」
「你是想說我使用了這種功能?」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大概是覺得沒有回答的必要。
「關於燈光的事,我們相當重視。」他說,「老師您說到日高家時,屋裡是全暗的。我之前也曾經提過,我無法理解兇嫌既然要製造沒人在家的假象,又為何單單讓電腦開著。後來我終於明白,因為電腦是讓計劃成功的重要道具,所以它必須開著。老師您將日高殺了之後,就立刻忙著製造不在場證明。說得具體一點,您讓電腦啟動,從中叫出適當的檔案,然後設定此份檔案於六點十三分以傳真的方式傳送到這間屋子。接著,您把屋內的燈全關了,這是為了之後的行動所做的必要措施。因為您必須讓人以為,您是在晚上八點再度來到日高家後,發現燈全暗著,以為對方不在家,才打電話給住在飯店的理惠夫人。如果那時房裡的燈亮著,照理說在打電話去飯店前,一般人都會先到視窗去檢視一下,為了避免讓人起疑,您儘可能安排成是和理惠夫人一起發現了屍體。」
一口氣說完後,加賀刑警停頓了一下,他大概以為我會反駁或解釋吧,可是我什麼都沒
說。
「老師,您連電腦的螢幕保護畫面都考慮到了吧?」他繼續解說下去,「我之前也說過,電腦螢幕透出的光其實蠻亮的。可是,您不得不讓電腦的主機開著,就算這樣,單把螢幕關掉不就結了,不過這樣做反而更加危險。發現屍體的時候,理惠夫人也會在旁邊,如果她注意到主機開著,螢幕卻一片漆黑的話,恐怕這將成為警方識破整個佈局的導火線。」
我試著吞嚥口水,無奈喉嚨一片乾澀,竟無法做到。我對加賀刑警的明察秋毫深感惶恐,他神能地推測出我當時心中的想法,簡直太完美了。
「我想老師是在五點半左右離開日高家的吧?接著您在趕回家的途中,打了通電話請童子社的大島先生馬上過來取稿。大島先生說了,那天您原本打算以傳真的方式交稿的,可是卻突然說有急事要他趕來。幸運的是,童子社到這裡只要坐一班電車,三十分鐘就到了。」接著他把話說完,「這件事老師在筆記裡並沒有提到,您寫的好像是大島先生之所以會來是老早就說好的了。」
這我當然不會刻意去寫——我以一聲長嘆取代回答。」為什麼您要叫大島過來呢?我想答案很清楚——為了讓他替你做不在場證明。六點十三分,日高的電腦如你所設定的,打電話到這裡來。當時屋裡的傳真機並沒有切換至傳真功能,你拿起無線電話機,接了電話。此時聽筒那邊傳來的只有傳真傳送的訊號音而已,而你卻表演著高超的演技,一邊聽著機械的聲音,一邊假裝正和某人交談。連大島都被你騙過了,可見你的演技是多麼的完美。順利演完獨角戲的你就這樣掛了電話,而日高的電腦也完成了打電話的任務。到了這裡,剩下的工作就簡單多了。你只要按照計劃,一起和理惠夫人發現日高的屍體就好了。然後在等警察來的空檔,趁夫人不注意的時候,把電腦的通訊紀錄刪除掉。」
加賀刑警不知打何時起已經不稱我為「老師」,而直接改叫「你」了。不過這也沒什麼好在意的,這樣反倒比較適合這種場面。
「我覺得你的佈局很完美,不像是短時間內想出來的。不過,有一點小小的瑕疵。」
瑕疵?是什麼呢?我心想。
他說:「日高家的電話。如果日高真的曾經打電話過來,只要按下重播鍵,電話就會再次接通了。」
啊!我在心裡叫道。
「不過重播的電話卻不是接來這裡,而是接到加拿大的溫哥華。根據理惠夫人的證詞,案發當天的清晨六點,日高本人曾打過電話,重播後連到的號碼應該就是當時留下來的。當然也有可能是相反的情況,日高先打電話到這裡,然後又想打電話去加拿大,於是他撥好號碼,卻在接通前把電話掛了。不過會考慮到時差,特地起個大早打電話的人,應該不會忘記當時加拿大正值深夜吧?這是我們的看法。」
然後加賀刑警以一句「我說完了」作為總結。
接下來是一陣短暫的沉默,加賀刑警在等待我的反應吧?可是,我的腦袋空轉著,擠不出半句話來。
「你不提出辯解嗎?」他頗為意外地問道。
這時我慢慢地抬起頭來,和加賀刑警四目相對。他的目光雖然銳利,卻不陰險,那不是警察面對嫌疑犯的眼神,我稍稍感到放鬆。
「那麼原稿你們怎麼說?日高電腦裡的《冰之扉》連載。如果剛剛你的推理都是正確的,那他是什麼時候寫的稿子?」
聽我一說,加賀刑警抿緊雙唇,望向天花板。他並非無話可答,而是在想要怎麼回答較好的樣子。
終於,他開了口:「我的看法有兩種。其一,事實上那些稿子是日高之前就寫好的了,而你知道了這點,應用它作為製造不在場證明的工具。」
「其二呢?」
「其二,」他的視線移回我的臉上,「那些稿子是你寫的。那天你身上帶著存有原稿的磁片,為了製作不在場證明,你臨時把它存進日高的電腦裡。」
「真是大膽的假設。」我試著堆起笑容,無奈兩頰僵硬,無法動彈。
「那份稿子我請聰明社的山邊先生看過了。山邊先生認為那明顯是別人寫的。文體略為不同,換行的方式也不一樣,光就形式而言就有很多差異。」
「你的意思是……」我聲音已經沙啞,試著輕咳幾下,「我一開始就打算殺他,所以把稿子先準備好了?」
「不,我不覺得是這樣。如果事先早有計劃,應該把文體或形式模仿得更像才對,那並非什麼困難的事。而且從兇器是紙鎮,又臨時叫大島先生過來充當不在場證明的證人來看,這一切應該是臨時起意的。」
「那,我事先寫好稿子又要做何解釋?」
「問題就出在這裡。為什麼你會有《冰之扉》的原稿呢?不,應該說為什麼從以前你就在寫那份稿子呢?我個人對這點非常感興趣,我覺得這裡面就藏著你殺害日高邦彥的動機。」
我閉上眼睛,避免自己情緒失控。
「你所說的全部是想像的吧?你根本沒有任何證據。」
「沒錯,所以我才想搜查這間屋子。話都說到這裡了,你應該知道我們想搜出什麼東西吧?」見我不發一語,他說了,「磁片,那張存有原稿的磁片。說不好那份原稿還留在你文書處理機的硬碟裡,不,八成還留著。如果那是為預謀犯罪而準備的,應該會被立刻處理掉,不過,我不認為是這樣。那份原稿,你肯定還收著。」
我抬起頭,加賀清澄的眼睛正對著我瞧。不知為何,我竟能平心靜氣地接受他的審視。我冥想片刻,讓心情平復下來。
「找到要找的東西,你們就會逮捕我嗎?」
「應該是吧,很抱歉。」
「在這之前,」我問,「我可以自首嗎?」
加賀刑警睜大了眼睛,接著他搖了搖頭:「很遺憾,到此地步已經不能算自首了。不過,若你還想頑強抵抗,我不覺得那是上策。」
「是嗎?」我的肩膀整個癱軟了。我一邊感到絕望,一邊又有一種放鬆的感覺,因為再也不用演戲了,「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我的?」我問加賀。
「從事件發生的那個晚上。」他回答。
「事件發生的晚上?我又犯了什麼錯誤嗎?」
「嗯,」他點頭,「你問我判定的死亡時間。」
「這又哪裡不對了?」
「確實不對。老師您六點多和日高通過電話,而八點前命案就已經發生,這是您早就知道的,所以判定的死亡時間頂多只能落在這個區間,可是您卻特地向警察詢問。」
「啊……」
「還有隔天您又問了同樣的問題,就是我們在那家餐館用餐的時候。那時我心裡就有譜了,老師您不是想知道命案發生的時間,而是想知道警方認定的死亡時間是什麼時候。」
「是這樣啊……?」
他說的沒錯。我太過擔心,不知自己的計謀成功了沒有。
「了不起,」我轉向加賀刑警說道,「我覺得你是個很了不起的警察。」
「謝謝。」他鞠了個躬,繼續說,「那麼,我們可以準備出門了嗎?不過,不好意思,我必須在這裡看著你。稍不留神,讓嫌犯一人獨處而發生不可挽回的憾事,這樣的例子也不在少數。」
我明白他話裡的意思。
「我不會自殺的。」我笑著說道。不可思議的,那是非常自然的微笑。
「嗯,拜託您了。」加賀也回了我一個自然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