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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野口修的筆記(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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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沒有女人被強暴了,還默不吭聲,而你倒是一點動靜都沒有。」日高說的話雖然無情,卻讓我毫無辯駁的餘地。

「總之,這個錢我不能拿。」我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把信封推了回去。

日高只是看著信封,並沒有動手收回的意思。他說,那就先放在這裡好了。

「老實說,我來是想跟你商量以後的事。」

「以後的事?」

「講具體一點,就是接下來的作品。某月刊決定要連載我的小說,我想跟你談談,要寫些什麼東西。」他講話的語氣,好像已經把我定位成他的影子作家了。而我只要稍有不從,他就會馬上抬出那捲錄影帶的事吧。

我堅決地搖頭:「你是作家,應該也瞭解,以我現在的精神狀況,根本想不出任何小說的架構。你要求我做的事,不論在身體或精神上而言,都不可能辦到。」

不過,他毫不退讓,說出了我想都想不到的話。

「現在就要你馬上寫出來,是強人所難了點。不過,要你把已經完成的故事奉上,應該沒那麼難吧?」

「我沒有已經完成的故事。」

「你別蒙我。你在編小報的時候,不是寫過好幾則故事嗎?」

「啊,那個……」我尋思搪塞的藉口,「那個已經沒有了。」

「騙人。」

「是真的,早就處理掉了。」

「不可能,寫書的人肯定會在哪裡留著自己的作品。如果你硬要說沒有,那我只好搜上一搜。不過,我想我沒必要翻箱倒櫃地找,只要看看書架、抽屜,應該就夠了。」於是他站了起來,往隔壁的房間走去。

我慌了,因為正如他所料,練習用的大學筆記就擺在書架上。

「請等一下!」

「你打算老實拿出來了吧?」

「……那個發揮不了什麼效用。學生時代寫的東西,文筆粗糙、結構鬆散,根本沒辦法成為給成人閱讀的小說。」

「這由我來判斷,反正我又不是要成品,只要是璞玉就行了,我會負責把它琢磨成可賣的商品。《死火》不就是經過我的加工,才成為留名文學史的佳作?」日高自信滿滿地說道。剽竊別人的創意,竟然還可以如此自誇,這點我怎樣都無法理解。

我請日高在沙發上稍坐一下,自己進入隔壁房間。

書架的最高一層,擺著八本陳舊的大學筆記,我從其中抽出一本。就在這個時候,日高進來了。

「我不是叫你等一下嗎?」

對於我的話,他沒有任何回應,一把搶過我手中的筆記,迅速翻看其中的內容。接著,他的目光停留在書架上,二話不說,就把所有筆記全抽了出來。

「你別耍花樣。」他奸詐地笑著,「你拿的那本只不過是《圓火》的初稿吧?你打算用這個矇混過去?」

我咬著唇,低下頭。

「算了,總之這些筆記我全借了。」

「日高,」我抬起頭對著他講,「你不覺得可恥嗎?你得借別人學生時代的稿子才能寫下去,是因為你的才能已經枯竭了嗎?」

這是我當時所能做的最大攻擊了。我心想,不管怎樣,我都要反擊回去。

而這些話好像真的起了作用,日高雙目充血地瞪著我,一把揪住我的衣領。

「你連作家是什麼都不知道,別說大話!」

「我是不知道,不過我有資格這樣講,如果一個作家落到這種地步就太可悲了。」

「是誰一心向往成為作家的?」

「我已經不向往了。」

聽我這麼說,他鬆開了手:「這才是正確的。」撂下這句話後,他轉身步出房間。

「等一下,你有東西忘了。」我拿起裝著兩百萬的信封,追上了他。

日高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我,最後他聳聳肩,把東西收了回去。

之後,又過了兩、三個月,日高的連載在某雜誌開始了。我讀了作品,發現那又是出自我筆記的某篇稿子。不過,這時的我應該說是已經死心了呢?還是有了某種程度的覺悟?

總之,我不再像以往那麼驚訝了。我甚至想,反正自己已經放棄成為作家,不拘何種形式,只要自己想出的故事能讓世人閱讀就好了。

初美依然不時和我聯絡。她訴說著對丈夫的不滿,不停地向我道歉。她甚至還說:「如果野野口先生覺得向警方自首,坦承意圖殺害那個人的事會比較好的話,不用顧慮我也沒有關係。只要和你在一起,我隨時都做好被責罰的準備。」

初美已經察覺,我之所以任由日高予取予求,是因為不想連累到她。聽到她這番話,我高興得要流下淚來。因為我真實地感受到,就算無法見面,我們的心還是緊密地連在一起。

「你不用考慮這麼多,我會想辦法的,肯定還有其他的出路。」

「可是,我對不起你……」她在電話那頭哭泣著。

我繼續講些安慰她的話,可是,老實說,今後要怎麼辦,我一點主意都沒有。雖然我嘴裡說一定會有辦法,卻痛切地感受到那是自欺欺人的。

只要一想起這段往事,悔恨就一直折磨著我。為何當初我不照她講的去做?我很清楚,如果我們兩個去自首的話,今後的人生將會完全不同。可是,至少我不會失去這世上最寶貴的東西。

你應該已經知道我說的是什麼了吧?沒錯,初美死了。那像噩夢一樣的一天,我永遠都忘不了。

我是從報紙得知了訊息,因為她是知名作家的妻子,所以報導也比一般的交通事故來得詳盡。

雖然我不知道警方是怎麼調查的,不過報紙並未對這是起單純意外的說法產生懷疑。

後來,我也沒有聽說有任何其他的解釋。不過,從聽到訊息以來,我就一直堅信,那絕對不是意外。她了結了自己的生命。至於動機,應該不用我特地寫出來吧?

仔細一想,或許是我害死了她。如果不是我昏了頭,意圖殺害日高的話,就不會發生這樣的悲劇。

這叫做虛無吧?那段時間,我只是具行屍走肉,我連跟隨她自殺的力氣都沒了。身體的狀況不好,經常向學校請假。

初美死後,日高依然繼續工作。除了以我的作品為小說的初稿外,他好像也發表自己原創的作品。至於哪一方的評價比較高,我不是很清楚。

我收到他寄來的包裹,是在初美過世後的半年。大大的信封袋裡,放入三十枚左a4紙張,是從文書處理機列印出來的。

最初我以為那是本小說。不過,在閱讀的過程中,我瞭解到根本不是那一回事。那是初美日記和日高獨白的結合體。日記的部分,初美深刻地描寫,她如何與化名n(即我)的男子陷入情網,並共同謀策殺害親夫的計劃。另一方面,日高獨白的部分則淡淡陳述,未察覺妻子已然變心的丈夫的悲哀。然後,那起殺人未遂事件發生了。到這裡為止,寫的幾乎都是事實,不過,很明顯的,之後是日高自己編的。故事演變成初美深自懊悔,請丈夫原諒自己的過錯。日高花了很多時間與她長談,決定兩人重頭開始。可是,就在這個時候,初美遭逢了交通事故,這本莫名其妙的書以她的葬禮為結尾。或許讀者看了,會覺得感人肺腑也說不一定。

而我則目瞪口呆。這是什麼?我心想。然後,那天晚上,日高打了電話過來。

「你讀了嗎?」他說。

「你打算怎樣?竟然寫那種東西。」

「我打算下個禮拜把它交給編輯,應該下個月的雜誌就會登出來了。」

「你是認真的嗎?你這麼做,不怕導致嚴重的後果?」

「或許吧。」日高異常冷靜,反倒使我更加害怕。

「如果你讓這種東西登出去,我就把真相講出來。」

「你要說什麼?」

「那還用問,當然是你抄襲我的作品。」

「哦?」他一點也不緊張,「誰會相信這種鬼話?你連證據都沒有。」

「證據……?」

我忽然醒悟,筆記已經被日高搶走,想要拿它作為日高抄襲的證明已經不可能了。接著我又想到,初美死了,這代表著唯一的證人也死了。

「不過,」日高說,「這篇手記也不是非得現在發表不可,我們可以再商量。」

他想說什麼,我終於有點懂了。果不其然,他說:「五十張稿紙。如果有這樣現成的小說,我倒是不介意拿它交給編輯。」

這才是他的最終目的,他設計好圈套,讓我怎樣都無法拒絕幫他代寫。而我真的束手無策,為了初美,這樣的手記說什麼也不能讓它流出去。

「什麼時候要寫好?」我問。

「下個禮拜日以前。」

「這是最後一次吧?」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說:「你完成後馬上通知我。」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嚴格來說,就是從這天起,我正式成為日高邦彥的影子作家。這之後,我先後幫他寫了十七篇短篇小說,三部長篇小說。被警察查封的那些磁片裡,存的就是這些作品。

加賀刑警或許會覺得不可思議,難道真的沒有方法可以反抗?或許他會產生這樣的質疑吧?不過,老實說,我已厭倦和日高打心理戰了。只要我按照他的吩咐把小說寫好,他就不會把我和初美的過去公諸於世,這樣對我來說反而比較輕鬆。說也奇怪,經過兩、三年後,我和日高真的成為合作無間的夥伴。

他會介紹專出童書的出版社給我,也許是因為他自己對兒童文學不感興趣。不過,對我,他或許也有這麼一點愧疚?有一次,他跟我講了這樣的話:「等到下次的長篇寫完,我就放了你,我們的合作關係就此結束。」

「真的嗎?」我懷疑自己的耳朵。

「真的。不過,你只可以寫兒童小說,不準來搶我的飯碗,知道嗎?」

我真的以為自己在作夢,總算可以自由了!

後來我多少猜到,日高的轉變和他與理惠的婚事有關。他們打算移居溫哥華,而日高也想藉此機會,跟從前的墮落劃清界線吧?

新婚的夫妻滿心期待前往溫哥華的那天趕快到來,而我的迫不及待恐怕更甚於他們。

終於,那一天來了。

那天我拿著存有《冰之扉》原稿的磁片,前往日高家。這應該是我最後一次直接拿磁片給他。他到加拿大以後,我要送稿子就得用傳真的,因為我沒有電腦的通訊裝置。而《冰之扉》的連載一結束,我們的關係也會隨之破滅。

從我手裡接過磁片的日高,興高采烈地說著溫哥華新居的事。我敷衍地聽完後,提出自己此行的目的。

「對了,之前的那些東西呢?我們講好今天要還我的。」

「之前的東西?是什麼呢?」明明沒有忘記,但不這樣逗你,他就不痛快——這就是日高的個性。

「筆記本,那些筆記啊!」

「筆記?」他裝蒜似地搖了搖頭,接著「啊」一聲地點了點頭,「那些筆記呀,我忘了。」

他開啟書桌的抽屜,從裡面取出八本老舊的大學筆記。沒有錯,那是他從我這裡奪去的東西。

我緊緊抱著失而復得的寶貝。只要有這個在手,就能證明日高抄襲我的作品,而我就能和他處在對等的關係。

「你好像很高興呢。」他說。

「還好啦。」

「不過,我在想,你要那些筆記有何意義?」

「意義?應該有吧?這可以證明你曾發表的那些小說,是以我的作品為原型所寫的。」

「是嗎?不過反過來解釋也通吧。也就是說,我也可以想成,那些筆記的內容,是你看了我的作品後才寫的。」

「你說什麼?」我覺得一股寒意穿透背脊,「你想藉此矇混過去嗎?」

「矇混?到底是誰在矇混啊?不過,要是你把這些東西拿給第三者看的話,我也只好這

麼說了。你說,第三者會相信誰的話?算了,我不想為了這個跟你爭辯。只是,你若以為取回筆記,會讓你在我面前稍佔優勢的話,我想那是你的錯覺。」

「日高,」我瞪著他,「我不會再幫你捉刀了,我替你寫的小說……」

「《冰之扉》是最後一本,對吧?這事我知道了。」

「那你為何還講那樣的話?」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啊,我只是想說你我的關係不會有任何的變化。」

日高的嘴角浮現一抹冶笑,這讓我確定了一件事。這個男人沒打算放過我,一旦有需要的話,他還會再利用我。

「錄影帶和刀子在哪裡?」我問他。

「錄影帶和刀子?那是什麼?」

「你別裝了,就是那晚的刀子和錄影帶啊。」

「那些我好生保管著,放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日高這麼說的同時,房外有人敲門,理惠走了進來,告知藤尾美彌子來訪的事情。

原本應該是不想見的人,日高卻說要見她,他這樣做,只是想把我打發走。

我隱藏起內心的憤怒,跟理惠道別後,走出了玄關。在筆記裡,我寫理惠一直送我到大門口,然而,正如加賀刑警所指出的,事實上只送到玄關而已。

步出玄關後,我又折回庭院,往日高的工作室走去。然後我就蹲伏在窗底下,偷聽他和藤尾美彌子的談話。不出所料,日高只能勉強敷衍她。那女子質疑的《禁獵地》一書,全是我寫的,日高根本沒辦法做出任何具建設性的提議。

終於藤尾美彌子一臉不耐地回去了,不久理惠也離開了家,最後連日高也走出了房間,他應該是去上廁所吧?

我心想,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一旦錯過今天,恐怕以後再也沒辦法從日高的魔掌逃脫了。我有了一定的覺悟。

窗戶沒有上鎖,多幸運!我偷偷地躲在門後面,等日高上完廁所回來,手裡緊握著黃銅紙鎮。

我想之後的事不用我多說了。我一等他進入屋裡,二話不說就往他頭頂敲去,他立刻就昏倒了。不過,我不確定他死了沒有,為求保險起見,我又用電話線纏住他的脖子。

後來發生的事,就如加賀刑警所推理的。我利用他的電腦,製作不在場證明。我得承認

,這個技倆是我之前寫兒童偵探小說時,早就想好的。你想笑就笑吧,就像字面上寫的,那確實是騙小孩的技倆。

即使如此,我還是希望自己的罪行不要被發現,同時,我也希望數年前的殺人未遂事件不會曝光。我請理惠一等到日高的錄影帶從加拿大寄回來,就馬上通知我,也是為了這個。

可是,加賀刑警挖掘出了我的秘密。老實講,他那敏銳的推斷力,讓我十分痛惡。當然,就算我恨加賀刑警也於事無補了。

就像我一開始所寫的,在得知證據之一的錄影帶藏在挖空的《螢火蟲》中時,我非常驚訝。《螢火蟲》是少數日高親手創作的小說之一,內容描寫妻子及情夫共同謀害主角的那段,不用說,是起自於那晚的靈感。看到我從視窗潛入的影像,再和書的內容做一比對,加賀刑警很快就能猜出事情的真相。就這點來說,我不得不佩服日高的心思縝密。

我想說的全說完了。先前,為了不讓我和初美的戀情曝光,我怎樣都不肯說出殺人動機,造成警方很大的困擾,不過,如果你們能夠稍稍理解我的心情,那就是我的福氣了。

現在我已準備好接受任何制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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