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早之前我就不知道了,不過,就我記憶所及,這是第一次,大概是因為野野口本身不喝酒的關係。」
「是這樣啊。」
野野口自己在自白書上寫著,第一次到日高家訪問的時候帶的是威士忌,那時的事日高理惠當然不知道了。
我繼續問道:「還有沒有其他事情是筆記裡沒有記載的?」
日高理惠很認真地思索一番,回答說:「想不出還有其他的」。接著,她反問我,「為何到現在還在查這種事情?」
「一個案件要結案得經過很多繁雜的手續,確認作業也是其中之一。」
對於我的說明,被害者的妻子好像完全相信的樣子。
和日高理惠分別之後,我馬上打電話給事發當晚日高夫婦下榻的飯店,詢問有關香檳的事。雖然花了一點時間,但終於跟記得當時景況的職員聯絡上了。
「我想那是唐•貝利紐【注:唐•貝利紐(domperignon)為十七世紀的法國修士,因緣際會下製作出美味的香檳,大受歡迎,之後該葡萄園及修道院由moetandchandon買下,並以domperignon為最高階品的品名。】的粉紅香檳,一直襬在冰箱裡。因為那種酒很貴,又還沒開過,所以我們很謹慎地聯絡了物主,結果物主說要我們自行處理,於是我們就照辦了。」男性職員的語氣十分客氣。
我問他,後來那瓶香檳怎麼了?飯店職員支支吾吾地,終於承認自己把它帶回家去。
我繼續問他,是否已經喝了?他回答,兩個禮拜前就喝掉了,連瓶子也丟了。
「有什麼問題嗎?」他好像很擔心。
「不,沒有什麼特別的問題。對了,那瓶香檳好喝嗎?」
「嗯,很不錯。」
那名職員聽起來好像蠻愉快的,於是我掛了電話。
回家後,我把野野口潛入日高家的帶子放來看,我拜託監識科,特別幫我複製了一卷。
反覆觀看卻一無所獲,只有無聊的畫面烙印在我的眼底。
五月十六日,下午一點過後,我來到橫田不動產株式會社的池袋事務所。這家事務所的規模不大,正前方是鑲著玻璃的櫃檯,在它後面僅擺著兩張鐵製的辦公桌。
當我進去的時候,只有藤尾美彌子一個人在裡面處理公事,其他職員好像出去了。因此,我沒有約她到外面去談,直接隔著櫃檯就聊了起來。從旁人的眼中看來,大概很像某個形跡可疑的男子正在找便宜公寓吧。
我稍微寒喧了幾句,接著就馬上進入問題的核心。
「你知道野野口的自白書嗎?」
藤尾美彌子神情緊張地點了點頭:「大概的內容我在報紙上讀過了。」
「你覺得怎麼樣?」
「覺得怎麼樣?……總之很驚訝就是了,沒想到那本《禁獵地》也是他寫的。」
「根據野野口的自白,他說因為日高邦彥不是那本書真正的作者,所以在跟你交涉的時候,總拿不出明確的態度,關於這一點,你有什麼看法?有沒有什麼要說的?」
「老實說,我不是很清楚。雖然我也覺得和日高談判的時候,總是教他胡里胡塗地矇混過去。」
「你和日高談判的時候,他有沒有講過什麼話,讓你覺得身為《禁獵地》的作者這樣講很奇怪?」
「我想應該沒有這樣的事,不過,我也不是很確定。因為,我之前根本沒有想過,日高邦彥竟然不是真的作者。」
「假設《禁獵地》的作者真是野野口修好了,有沒有哪個地方讓你覺得確實如此或是無法認同呢?」
「這個恐怕我也無法肯定地回答你。那個野野口和日高邦彥一樣,都是我哥的同學,所以他們都有可能寫那本小說。若是有人告訴我,真正的作者是個叫做野野口的人,我也只有‘喔,是這樣啊’的反應。因為,我連日高邦彥都不是十分了解。」
「這樣說也對。」
看來是沒辦法從藤尾美彌子這裡得到進一步的情報了,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她突然「啊」地一聲繼續說道:「如果那本小說真的不是日高所寫,或許有必要再重讀一遍。怎麼說呢?因為我一直以為書中的某個人物就是在寫日高他自己。如果作者並非日高,那麼,那個人物也不會是他了。」
「什麼意思?你可不可以再講清楚一點?」
「刑警先生讀過《禁獵地》了嗎?」
「我沒讀過,不過劇情大概瞭解,我看過其他同事讀完後所寫的大綱。」
「那本小說講到主角的中學時代。主角用暴力使同儕對他屈服,只要看誰不順眼,他就會毫不留情地攻擊對方,套句現在的用語,就是所謂的校園暴力。而在他淫威底下的最大受害者,是班上一名叫做濱岡的男同學。我一直以為那個叫濱岡的學生就是日高他自己。」
看過大綱,我知道,小說裡有描寫校園暴力的場面。不過,那上面並沒有把詳細的人名寫出來。
「為何你會覺得那名學生就是日高呢?」
「因為整本小說是以濱岡這號人物自述過去的方式所寫成的。而且就內容來看,與其說是小說,倒不如說是實況記錄,這讓我相信那名少年就是日高。」
「這樣啊,你這樣講我就懂了。」
「還有……」一瞬間,藤尾美彌子有那麼一點猶豫,不過她繼續說道,「我在想,日高本身就是曾經有過像濱岡那樣的遭遇,所以才會寫出那樣的小說吧?」
我不自主地望向她的臉:「什麼意思?」
「小說裡,濱岡非常憎恨主導所有暴力事件的主角。我可以感覺到,那股憎恨的情緒漂盪在字裡行間。雖然書裡沒有明白指出,可是濱岡會對曾經摺磨自己的男人之死感興趣,明顯地是因為他心底有著很深的怨恨。少年濱岡就是作者,也就是說日高藉由寫作這本小說,達到向我哥報仇的目的,這是我的解讀。」
我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藤尾美彌子,為了報仇而寫小說,這種事我連想都沒有想過。
不,打一開始,我們搜查小組就沒注意《禁獵地》這本書。
「不過,按照野野口的自白,這樣講就不通了。」
「沒錯。不過,就像我剛才說的,如果光就作者是小說人物原型的觀點來作考量的話,那不管是日高也好,野野口也罷,結果都是一樣的。不過,長久以來我一直把書中人物和日高的形象重疊在一起,所以一時很難接受另有其人的說法,總覺得哪裡怪怪的。對了,就像小說改拍成連續劇的時候,看到演員的氣質與書中人物的形象不合,總會覺得生氣吧?就是那種感覺。」
「假設是日高邦彥的話,那他和《禁獵地》裡的濱岡在形象、氣質上全都符合嗎?請就你的主觀回答,沒有關係。」
「我覺得好像符合,不過這或許是我個人的先入為主。因為,我剛剛也說過了,事實上,我幾乎不瞭解日高這個人。」藤尾美彌子慎重地,儘量避免講得太過肯定。
最後我問她,關於《禁獵地》一案,她們抗爭的物件從日高邦彥變成了野野口修,今後有什麼打算?
「不管怎樣,先等野野口的判決結果下來後再說吧。」她以冷靜的語氣回答。
關於日高邦彥被殺一案,我至今依然窮追不捨、不肯放手,我想上司看在眼裡不是很高興。犯人已經招認,連親手寫的自白書都有了,何必還四處探問?他會這麼想也是理所當然的。
「還有什麼問題嗎?這一切不是都很合理嗎?」
上司不耐煩地問道。而我自己也找不到理由否認本案件的調查已經告一段落。別的不談,此次很多被視為重要證據的線索,都是我親手找出來的。
連我自己都覺得沒必要再查下去了。野野口偽造的不在場證明已經被拆穿,他和日高之間的恩怨也已真相大白。說老實話,我甚至為自己的工作表現感到驕傲。
我之所以會產生懷疑,是在病房裡幫野野口做筆錄的時候,腦子裡突然進出某個想法,不過,當時我沒有理它。因為那個想法太過奇怪,也太超現實了。
不過,就算我能暫時忽略,也無法一直避開,那個古怪的想法在我腦海盤旋不去。說老實話,從逮捕他以來,我就經常有種誤入歧途的不安,如今這種感覺又更加明顯了。
或許是因為不管就刑警工作或人生歷練而言,我都還很生嫩,所以才會產生這樣的錯覺。這是非常有可能的,可是,我卻一直無法說服自己就此讓案件畫上休止符。
為求保險起見,我試著重讀野野口修所寫的自白書。結果,我找到了好幾個先前不曾看出的疑點:
一、日高邦彥以殺人未遂的證據為要脅,強逼野野口幫自己代寫作品。不過,反過來說,如果野野口抱著捨棄一切的覺悟,主動向警方投案的話,那麼日高也會遭受某種程度的損失,說不定會因此斷送作家的生命。難道日高不擔心這個嗎?雖說到最後野野口以不想連累日高初美為由,沒有去自首,不過,一開始日高邦彥應該沒有把握事情會這麼發展吧?
二、日高初美死後,野野口修依然沒有反抗,是為了什麼?筆記裡他自述,是因為懶得和日高打心理戰。不過,在這種心態下,一般人應該會選擇捨棄一切,出面自首才對呀。
三、認真計較起來,那捲帶子和那把刀子真的可以作為殺人未遂的證據嗎?錄影帶拍的只是野野口侵入日高家的畫面,而刀子上也沒有血跡。此外,除了兇嫌和被害者以外,在場的只有共犯日高初美一人。根據初美的證詞,野野口被判無罪的可能性應該也不低才對。
四、野野口寫到自己和日高的關係,說他們變成「合作無間的夥伴」,這種情況下結成夥伴,有可能合作無間嗎?
關於以上四點,我試著向野野口求證,然而他的回答千篇一律,不外是:「或許你會覺得奇怪,不過,事實就是這樣,我也沒有辦法。現在你才來問我為什麼會那樣做,或為什麼不那樣做,我也只能說連我自己都不清楚。總之,當時我的精神狀況不是常理可以推斷的」
野野口要這麼回答,我也沒有辦法。如果是物質層面的東西,我還可以提出反證,偏偏這四點都是心理層面的問題。
此外,還有一個一直讓我覺得不對勁的最大疑問,一言以蔽之,是「個性」的問題。
比起我的上司和其他辦案人員,我對野野口要了解多了。在我的認知範圍內,這個人的個性和他在自白書裡所講的那些內容,怎樣都湊不起來。
漸漸地,我已無法抽離那突然萌生的奇怪假設。因為,如果那個假設是正確的,一切的問題都將迎刀而解。
我去見日高理惠,當然有特別的用意。倘若我的推理(嚴格說來,現在只能稱之為幻想)是正確的,那麼野野口修撰寫事件筆記,應該還有另一個目的。
不過,我從她那裡打探不到任何關鍵性的線索,唯一的收穫就是那瓶香檳,它是否能夠佐證我的推理,現在還不得而知。野野口的筆記裡沒有提到香檳,會不會只是他漏寫了?還是有其他特別的理由?平常不會拿酒做禮物的野野口,那天特地帶了香檳前去,我想這其中應該有特殊的含意,如果真的有,那會是什麼?
遺憾的是,此時此刻我什麼都想不出來,不過,關於香檳的事,好像有必要先把它存在記憶裡。
我想,我最好重新審視野野口修和日高邦彥的關係。如果我們一開始就走錯了路,那麼必須回到原點,從頭開始才是。
就這點而言,我去見藤尾美彌子是正確的。想要理清他二人的關係,必須追溯到中學時代,而被譽為寫實小說的《禁獵地》應該是最好的參考書。
相她見過面之後,我馬上跑去書店,買了一本《禁獵地》,就在回程的電車上開始讀了起來。由於內容和我所知的大綱完全一致,所以讀來比平時都快,只是文學價值什麼的,我仍然一概不懂。
誠如藤尾美彌子所說,這本小說是以濱岡的立場來鋪陳的。故事一開始寫到,平凡的上班族濱岡,某日早晨從報上得知某版畫家被刺殺的訊息。於是濱岡想起,被殺害的版畫家仁科和哉正是中學時欺負自己的頭號魔頭。
剛升上國三的少年濱岡,遭受過無數次危及生命的暴力傷害。他被人剝光衣服,全身用透明膠帶捆著,丟在體育館的角落;還有,從窗下走過的時候,會突如其來地遭人從頭上淋下鹽酸;當然,單純的拳打腳踢,甚至言語暴力、刻意排擠也毫不留情地日夜折磨著他。這方面描寫得十分細膩而具真實感,充滿張力。我能夠了解為何藤尾美彌子會說這不是小說而是實況紀錄了。
小說裡並沒有明確說明濱岡何以成為眾人欺負的目標,根據濱岡自己的說法,「就好像某天突然被貼上惡魔的符咒一樣」,校園暴力事件就這麼開始了。這可說是古往今來所有校園暴力的共同點。雖然他不想屈服,但漸漸地,內心終被恐怖與絕望所支配。
「令他害怕的,並非暴力本身,而是那些討厭自己的人所散發的負面能量。他從來沒有想像過,在這世上竟然會有這樣的惡意存在。」
這是《禁獵地》裡的一段文字,可說確實表達了被害者的真實心境。在我擔任教職時,也曾處理過校園暴力事件,受害者面對諸多不合理的壓迫,只有屈服的份。
這些傷害隨著主謀仁科和哉突然轉校而告終。不過,沒有人知道他轉到哪裡去了。傳說仁科強暴了他校的女生,因而被送交管訓,不過這其中的真假,濱岡他們並不確定。
濱岡的回憶暫時告一段落,但是,後來因為某些曲折,致使他想要調查仁科和哉的事。描述曲折的部分或許具有某種文學意義,不過我想應該和此次的事件無關。
之後小說的演變,夾雜著濱岡的回憶和訪查的紀錄。首先揭露的是仁科和哉消失的真正原因。被強暴的女生是某所教會學校的學生,他叫他的狐群狗黨把人家押來,在眾人的面前強暴了她,現場還有人用v8攝影機拍攝了當時的景況。事後仁科和哉打算把那份未經顯影的膠捲,賣給認識的不良幫派,因為女方家長動用所有的人脈,事情才沒有鬧大。
就這樣,小說的前半費了好一番功夫描寫仁科和哉的殘忍。至於後半則寫到因為某種機緣,主角對版畫產生了興趣,並因而往這條路發展。最後故事的結尾,以仁科被迎面而來的妓女刺殺作結,事情就發生在他即將舉辦個展的前夕,這一段大家都知道是以真實案件為基礎所寫的。
藤尾美彌子以為小說裡濱岡這號人物就是作者自己,並非虛妄之說。當然,對一般小說而言,若一概推斷陳述者即作者之化身,未免太過無稽。不過,這本小說有絕大部分被認為是基於事實所寫,所以這樣的推測應該還算合理吧。
此外,她猜想作者是為了報復從前的過節才寫下這本小說,這也不算是天方夜譚。就如她所說的,書中關於仁科和哉的描寫,確實很難說懷著多少的善意。那給人的感覺,不像是在寫一個藝術家,而是在寫一個嚮往成為藝術家的俗人。從頭到尾,他刻意描寫俗人的醜陋及軟弱面,確實可以解釋成是濱岡——意即作者的報復心理所致。
不過,如果少年濱岡真是作者(野野口修)的分身,那麼有一點怎樣都解釋不通。
小說裡,沒有一號人物可以和日高邦彥對得起來。
當然,如果作者是日高邦彥的話,情況也是一樣,裡頭也找不到像是野野口的人物出現。
如果就像這本小說寫的,野野口修在國中時代遭受同儕的欺負,那麼當時日高邦彥在做什麼?這是問題所在。他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觀賞嗎?
我之所以咬住這點不放是有原因的。是因為,從頭到尾野野口的表現讓人覺得,日高邦彥是他的好朋友。
遇到校園暴力事件,很遺憾的,父母的親情或老師的開導並沒有多大的幫助,只有友情才是最好的武器。然而,目睹濱岡遭受欺負,「好朋友」卻只是袖手旁觀?
我可以肯定,這種人絕對不是朋友。
同樣的矛盾也出現在野野口修的自白書裡。
朋友不會奪人妻子,更不會和人家老婆共謀殺害親夫;而朋友也不會威脅對方,強逼別人做自己的影子作家。
那麼,為何野野口要把日高邦彥說成是自己的「好朋友」呢?
如果以我現在腦中所想的奇怪念頭來解釋,這些全部都可以迎刀而解。
在我看到野野口修因長期握筆而長繭的中指時,那個念頭突然一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