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那也應該不會。在天下一先生調查二樓的期間,我一直在窗外監視著,並沒有任何人從視窗逃脫。”
“視線連一次都沒有離開過?”
“嗯,一次也沒有。”那樣斷言的青野望向真知子說道,“太太也有從別屋的窗看到吧。”
“喔……”真知子輕輕的點了頭。
“兇手沒有從視窗逃走?”我向她確認道。
“是…………”
“嗯……”我雙手抱臂、獨自咕噥一聲後,兩手一拍說道,“兇手匿藏在邸宅內的某處,然後趁著大家混亂時的空隙逃走。”
“但應該沒有可以匿藏的地方,因為全部都已給搜查過了。”青野大聲說。
我敲著面前的桌子說道:“那麼,兇手究竟消失到哪裡去?”
“就是因為無法理解,所以才令人困惑。”青野回應道。
我的表情像喝下了一口苦水。
“再去現場看一次吧。”說完後,我便帶同山田警員離開了客廳。
穿著藍色睡衣的灰田躺臥床上,由於沒有任何抵抗的痕跡,推測大概是在睡著了的時候遇襲。那麼說來,即使是外行人也有可能準確地射中胸口吧。
根據天下一所說,當時這房間的窗是開著的,因此可以認為兇手是從窗外偷進入內,而兇手大概也計劃在行兇之後經視窗逃走。可是那時天下一從二樓跌了下來,所以只得逃往走廊方向。問題是,兇手然後往哪裡去呢?
“唉,是怎麼回事。”我再度開口說道,“這次就連我也束手無策了。”
“很煩惱哩。”從背後傳來的聲音,天下一走了過來。
“不是要來打擾,我只是想把謎團解開。”
“哼,外行偵探不要那麼狂妄自大。喂,山田,走!”我對山田警員說。
“咦?到哪兒去?”天下一問道。
“去對其他的有關人等問話。首先從矢一朗開始。”
“那麼我也一起去,你不介意吧。”
“隨便你,只是不能做出妨礙的事情。”
我們離開母屋、向別屋那邊走去。途中,天下一拋掉小說登場人物的表情說道:“沒有刊載平面圖嗎?”
“平面圖?”
“嗯,以這種邸宅作為舞臺的本格推理小說,假如有兇手消失的佈局,不是一般都會刊載邸宅的平面圖麼?”
“啊,是這個意思。”我點頭說道,“的確,這好像早已是不成文的規定,但那樣的平面圖,真有必要嗎?”
“所說的是?”
“像是在推翻不在場證明小說中的時刻表一樣,雖然對於讀者來說那是推理的材料,但也只不過是為了確保不會造成不公平現象而刊登的,我想實際上沒有讀者會望著平面圖來推理解謎吧,儘管也不能說絕對沒有。”
“原來如此,說起來也對。”天下一竊笑著道,“就連我也不會仔細的去看那在小說前面出現的什麼‘xx館平面圖’!”
“我也是一樣。”我笑道。
來到了別屋,我們在黃部夫婦的寢室內與矢一朗會面。
“兇手或許只是竊賊,原本為了錢財竄進來,但當看見有人,所以在驚慌下開了槍,大概便是那樣吧。”矢一朗躺在床上說出自己的推理,“雖然未能把他逮捕也感到遺憾,但現在大概已迷失在樹海里面,假如就這樣的死在路旁,實在是咎由自取。”
“嗯,可是還剩下怎麼逃脫這個疑問。”
對於我的質問,矢一朗顯露出不高興的表情。
“從視窗逃走了吧,想來只可能是那樣。”
“但青野先生和尊夫人都說沒有看見。”
“可能是看走了眼,那時我妻子並非不斷在監視母屋那邊,而青野那個男人可能又疏忽了什麼地方。”總覺得矢一朗的語氣有點不愉快。
接著,我們要向赤井留美問話。當返回母屋、在客廳中等候著的時候,那人出現了。
我一看見那人,便不禁從沙發椅上跌了下來。天下一使了個眼色,我們暫時離開到走廊去。
“咦?那人便是赤井留美?”
“對啊。”
“‘對啊’?還要以那樣認真的表情來說!嗯,我明白了,這次的詭計便是那個。”
“是,就是那個。”天下一說道。
“可是,只看見了她後便把詭計看穿,那可不行啊。”
“為什麼?”
“我也是從小說的開始部份、與她見面的那一瞬間便立即明白了這次的詭計,但為了不可以令故事無法發展下去,所以扮作沒有注意到。”
“是麼?那傢伙真可憐。”那樣說來,我也只得扮作沒有注意到。
“當然了。”
“哎,真累人。”
我們返回房間內,開始對赤井留美進行查問。儘管為了讓小說能夠發展下去而扮作什麼也沒注意到,但坦白說,也夠辛苦的。在一旁的山田警員也忍住了笑的在看著。
聰明的讀者,應該已經看穿今次詭計的真相吧,而我和天下一的對話也大概明白了啊。
事實上,對於讀者來說,今次的詭計是不公平的。那樣說,是因為這次的詭計是否能夠成立,對讀者而言根本無法判斷,即使是登場人物,也未必是全部人都被騙倒。
還未了解其中意思的讀者,讀過接下來的解謎部份後便會明白了,然後,多半會感到憤怒吧。
在母屋的客廳內,全部人都已聚集在一起。不,事實上並沒看見矢一朗,天下一卻說那也無妨,他說打算在這裡進行對今次事件的解謎,而那隻不過是在事件發生三、四個小時之後。
“嗯,”天下一開始說道,“在解開謎團之前,想要弄清楚一件事,那便是,兇手究竟去了哪裡?”
“說什麼呀!那不是由於不知道這個而令人困惑麼?”青野不滿的說道,“兇手消失了這事情,你也是知道的。”
“當然知道,但人既然並非乾冰,又怎會消失呢。那麼,這樣問好了。兇手有逃到屋外面去嗎?”
“沒有逃到外面。”又是青野回答道,“那是肯定的。”
“嗯,我也認為這樣。”天下一同意並說道,“那麼說來便這樣考慮好了。兇手仍然留在屋內。”
“哦。”
“怎麼會?”
全部人都露出緊張的神情,並環顧自己的周圍。
“可是應該沒有可以匿藏的地方。”天下一繼續說道,“那麼剩下來的可能性只得一個。兇手便在我們之中。”
“怎可能呢。真笑話。應該不會。”真知子打顫地說,身體也在微微的搖晃著。
“但想來只能是那樣。”天下一冷靜地說道,“另外還要再加上一點,兇手是個男性。那是我看到的,所以不會有錯。”
“明白了,兇手便是這個人。”我捉著青野的手腕。
青野大叫起來道:“幹什麼!我有什麼理由要殺害灰田。”
“但男性便只得你一個。”
“不是我,我什麼也沒做過。”青野著急的說。
“請等等,大河原君,青野並不是兇手,男性豈非還有一個人嗎?”
“咦?”我放開青野的手腕,顯露出愕然的表情說道,“所謂還有一個人,難道是……”
“就是了。兇手是黃部矢一朗。”
真知子呵呵的笑了出來:“你在說些什麼啊,我丈夫是兇手?傻了嗎?還是在開玩笑?”
“我是認真的,矢一朗為了獨佔遺產,定下了這次的計劃。”
“可是矢一朗無法行走啊。”我說道。
“那是他假裝出來的。”
“但老爺不是有不在場證明嗎?”青野反駁道,“剛在聽見槍聲之前,天下一先生還與身在別屋二樓的老爺打著招呼吧。”
“的確是那樣,但我們卻沒有交談,矢一朗只以眼神作回應,為什麼不出聲呢?那是因為他並非真正的矢一朗。”
“並非真正的?是由某個人假扮的?”我極其驚訝。
“就是了,是真知子假扮的。”那樣說的天下一指向了真知子。
真知子掩著嘴巴在搖頭。
“不是,我,沒有……幹那樣的事。”
“裝傻也沒用,只要調查你的房間便會真相大白了,那裡應該會找得到男人的假髮和其他裝扮道具。”也不知是否對天下一的步步進迫已認為無法再隱瞞下去,真知子當場崩潰、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到了現在,讀者諸君想必也已明白了吧。今次的詭計是變裝,也就是所謂的一人二役。天下一最初說不能預先透露的理由也大概瞭解了吧。
然而,故事當然並不就此便結束。
天下一說道:“當然事情並非就此便結束,矢一朗不是在殺害灰田後便消失了嗎?那才是今次的主要詭計啊。”
“那又是怎麼的一回事?”我佯裝不知的問道。
“非常簡單,兇手不是消失了,在我和青野追捕兇手的時候,兇手也就在我們的身邊……那便是你!”望向天下一指著的人,我和山田警員、還有青野都啊的一聲驚叫起來。那個人便是赤井留美。不,正確來說是自稱赤井留美的人。
“說什麼嘛,我什麼也不知道哩。”那個自稱赤井留美的人忸怩的搖著頭說。
“裝傻也沒用,你的真正身份便是黃部矢一朗。”天下一以強烈肯定的語氣斷言道,“你的計劃是這樣的。首先給我‘赤井留美是前來這座邸宅的第三者’這個印象,在殺死灰田後再讓留美消失,那樣的話,便會製造成殺害灰田的留美逃離這座邸宅後變得行蹤不明的狀況。但計算出錯的,是在聽見槍聲之後我從二樓飛跌了下來。原本打算趁我從階梯走下去的期間,從視窗逃走返回別屋去,但計劃卻被打亂了,於是你離開灰田的房間,立即再飛跑入隔鄰的房間,然後裝扮成赤井留美。為什麼那麼快便可以做得到?那是因為你曾經為了興趣而當過歌舞伎的女角,所以只利用幾秒鐘的時間來完成化妝,對你來說是件輕而易舉的事情。”除了真知子以外的全部人,視線都同時向著那個自稱赤井留美的人。很快她、不,他便如同虛脫般當場跪了下來。
“果然不行!”變成了男性的聲音說道,“為了重新建設公司的緣故,無論如何都必需得到父親的全部遺產,所以才有今次的計劃。”
“真正的赤井留美在哪裡?”
“被囚禁於別的地方,打算在適當時候殺了她、或是放置在樹海中。”
“說什麼……”青野呻吟道。
“想問天下一先生,”扮成女裝的黃部矢一朗說道,“為什麼能夠看穿我的偽裝?我認為那是很完美的。”
“的確是非常完美,已到達百份之九十九的程度,但我卻從剩下來的百份之一來推理。”然後,天下一便開始對那一人二役詭計的過程作出長長的解說。
一邊看著他、我一邊認真地在想,擔當本格推理的偵探也真不容易,即使在這種場合也不得不作出理論的說明。
若然是我的話,大概會大聲怒吼著道:“為什麼能夠看穿偽裝?這個樣子只一看便已經知道了!”
我翻眼瞟向那個在裝扮成女子、令人噁心的中年男人面前、非常認真地解釋著的天下一,然後偷偷的嘆了一口氣。
(原文初發表於“小說現代八月增刊號メフィスト”1994年)
雜談感想
經常會聽到有人說,寫推理小說的評論文章很不容易,也偶爾會看見有些推理小說的評論,在有意無意間透露了兇手的身份。的確,在介紹推理小說的時候,有不少禁忌是須要注意的,直接說出兇手身份的行為固然不受歡迎,就是洩漏太多的故事內容也不好,這種種的一切,完全是為了要儘量避免破壞讀者於日後閱讀某部小說時理應獲得的樂趣,因為那些樂趣往往便是從意外及驚愕中衍生出來的,所以在某些特別的情況下,甚至是小說所採用詭計的種類也不能夠隨便透露。
正如今次這篇小說內文中所提到,一般來說密室殺人或不在場證明等詭計,是無須對讀者刻意隱瞞的,很多時候書背的宣傳短文都會暗示小說中所使用的主要詭計,而更有不少的小說名字如實反映全篇的詭計重點,例如使用密室詭計的《雪密室》、或使用列車消失詭計的《消失的水晶特急》等,從而方便讀者諸君可以對號入座。另一個較為特別的例子,則要算是《馬來鐵道之謎》了,作者為免大家被書名誤導、錯以為那是一部以列車時刻表為詭計的推理小說,特意在封面後頁作出了澄清,說明密室殺人才是故事中主要的謎團。
與密室詭計恰好相反,在眾多詭計類別當中,也存在一些所謂“見光死”的種類。這些詭計絕不能預先讓讀者知道,否則便幾乎等同於把謎底洩漏一樣、會大大的減低閱讀的樂趣。最常見的其中一個典型例子,便是所謂的敘述性詭計,對於這類作品,“敘述性詭計”這幾個字絕對是一個忌諱,就連提及都不適宜,所以通常只能夠寫出一些隔靴搔癢的介紹或評論。此外,也有一些作品具有雙重詭計,其中一明一暗,明的浮於表面,只是謎團的封套,暗的卻隱藏於核內,是更勝一疇、更令人感覺意外的真正重點。
當然,這種“見光死”的特性,也對讀者造成了不少障礙,因為既然詭計的真面目不能隨便曝光,那麼要從詭計分類找出這類作品的一些佳作,確實是無從入手。另一方面,由於須要隱藏的並非謎底本身,因此很容易便讓人掉以輕心,曾經看過一些小說推薦文,在讀者毫無防範的情況下,把不該寫的都寫了出來,即使是專業評論家鄉原宏,也在他那部推薦百部推理名作的《閱讀這部推理-日本篇》中犯上了這個毛病,儘管的確是沒有把謎底直接寫了出來,但個人仍然覺得這做法也不太恰當。
——香港路人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