豔陽下一個白色的球來回飛舞,併發出「波」、「波」的聲響。
修平凝望著妻子和女兒在網球場上不停地揮動球拍。她們兩人的球技都不甚高明,只能連續對打幾次,必須不時地重新發球,不過她們身上穿著粉白相間的運動裝,看起來倒是賞心悅目的。
對打一陣子之後,弘美在場中喊道:
「爸爸,現在該你打了。」
「不要,我不打了。」
修平剛才和弘美打過,已經感到相當疲勞。剛從學校畢業到醫院服務時,他曾經練過一段時期的網球,卻不知為什麼總是學不好,於是就慢慢地疏遠了。
這麼多年下來,球藝當然不可能精進,尤其是最近腿部和腰部的功能漸漸衰退,想要和還是高中生的弘美配合都有點力不從心了。
「來嘛,跟媽媽一起打嘛!」
弘美似乎有意撮合父母對壘,修平卻毫不領情地搖搖頭。儘管來到蓼科山的別墅度假,修平依然沒有和妻子一起打網球的興致。
「為什麼不要?再來打一下就好嘛!」
「我已經累了,再打下去的話,明天我一定會沒有精神做事的。」
芳子應該也聽得見,但是她沒有說話。
自從那次爭吵後,他們夫妻之間至今依然存有芥蒂,根本無法放鬆心情一起打網球。難道弘美沒有發覺到這種微妙的氣氛?還是她注意到了,才故意慫恿他們?
「不要這樣嘛!機會難得耶!」
弘美開啟從別墅帶出來的水壺蓋,喝了一口麥茶。修平發現她已發育得亭亭玉立,雙腿十分修長健美。
「走吧!」
芳子把球拍放進套子裡。看來她也絲毫不想和丈夫一起打網球。
他們一家三口遂走出球場,在和緩的坡道上往停車場的方向漫步。
想必無論誰看到他們散步於林間小道的情景,都會認定這是一個幸福的家庭。
事實上,他們三人根本就是貌合神離。修平預定搭傍晚的電車回東京,他是上個星期二來別墅的,前後已在世蓼科住了五天。
芳子的姐姐和姐夫要來別墅做客,她必須再留下來兩天招待他們。
而弘美,似乎也將呼朋引伴,到別墅來狂歡。總而言之,年輕的女孩子都很喜歡別墅的氣氛。
唯獨修平已對別墅生活感到有些厭倦。
這棟別墅是修平用父親的退休金買下來的,修平本身壓根兒就沒有想要擁有一棟別墅的念頭。
大體上,所謂別墅應該是持有人打個電話通知管家一聲,就可以隨時前往的地方。而且,無論什麼時候去,房間都是整整齊齊的,洗澡水和飯茶也已全部準備好了。
然而,日本人若是到了自己的別墅,卻必須先拆下窗戶,大肆清理一番。至於放洗澡水和煮飯,全部都要自己動手做。
因此,到別墅的目的似乎不是休息,而是勞動。
況且,根據日本的現況,上班族休假頂多只有一個星期日,通常只能在別墅裡度週末。
如此來回奔波,根本失去度假的原意。
如果再將購買別墅的資金,和後來的管理費,維修費列人計算,擁有一棟別墅的代價實在過高了一點,倒不如利用旅館,既輕鬆又划算。
修平考慮過各種因素,認為自己還不具備買別墅的資格,妻子和弘美卻一副十分渴望的模樣,一旦買下之後,非但年邁的雙親甚少前往,芳子也嫌麻煩而退避三舍,實際上,大概就只有弘美一個人喜歡找朋友來別墅玩,並且樂此不疲。
修平的別墅大小隻有三十坪,並不十分寬敞,但是附近有一座游泳池,四周環境也相當不錯。修平在別墅裡吃完晚飯之後,在妻子與弘美的陪同下,立刻攔了一輛計程車,準備到茅野車站搭乘電車回東京。
「爸爸!你一個人在家可能會很寂寞,可是你還是不要喝太多的酒哦!」
到了車站,弘美溫柔地對修平說道。
「我會打電話給你,爸爸也要打電話來哦!再過兩天媽媽就會回家的……」
當電車駛人月臺時,弘美揮著手說道:
「爸爸,自己可要當心哦!」
修平點點頭握著女兒的雙手,女兒立刻側過頭來對芳子說道:
「媽,你也趕快跟爸爸握握手。」
女兒既然說出了口,芳子不得不伸出雙手,和修平的指尖輕輕地接觸一下。
「再見……」
修平各看了她們一眼,揮揮雙手,便走進電車。
坐定之後她們兩人依然站在月臺上。女兒輕輕地揮著手,妻子則勉強地微笑著立於一旁。
發車鈴聲響起,電車駛離月臺後,修平斜靠在座位上,嘆了一口氣。
兩個半小時之後就能抵達東京,自己可以過兩天沒有人打擾的日子了。
修平發覺自己的心情居然快活了起來,他對自己的轉變感到不可思議,然而這種情緒卻是千真萬確的。
這次是弘美提議到別墅度假的。
每年暑假到蓼科度假已成為他們全家的例行公事,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但是七月初弘美提起時,修平卻感到不知所措,彷彿弘美說的是一個光怪陸離的故事。
芳子的反應也大同小異,當時他們兩人都以困惑的表情面面相覷。
「爸!你哪時候能休息?七月底的週末好不好?媽媽說過那個時候她也沒問題。」
弘美在說話的當兒,修平偷看了一眼妻子的表情。妻子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看,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好不好?」
「好吧!」
「那麼,就這麼決定,七月底哦!」
儘管弘美興致勃勃地決定了出發的日期,修平仍然對能否成行抱著半信半疑的態度。對於這一點,妻子的看法似乎也一樣,後來她也沒有對到別墅度假的事提過半個字。
自從六月中旬爭吵以來,他們始終持續這種冷戰的狀態。
吵架的第二天,修平直到三更半夜後才爛醉如泥地回家,隔天早上也爬不起來上班,只好向醫院請假,在家休養一天。
後來,他們夫妻雖不曾再爭吵,但是彼此卻變得十分冷淡。
事實上,修平現在仍然懷疑芳子,而且根本就不諒解她。
芳子既沒有對這件事解釋過,更沒有道歉過,這點令修平最無法忍受。
當然,修平也不曾對那夜的事低過頭。
雖然他們彼此不信任,卻又仍然住在一起,無非是目前還沒有更佳的去處罷了。
就這樣混混沌沌地過了一個月,轉眼間夏季來臨了。
在這段期間內,修平沒有提過那天的事,芳子也三緘其口,他們擔心一旦碰觸到那個傷口,一場大戰又會再度爆發,衝動中離婚的提議就勢將難免了。
於是,他們抱著這顆臨時炸彈,度過了這一個月看似平靜實則暗濤洶湧的生活。
修平受不了這種不上不下的氣氛,曾跑去找在品川執業的好友廣瀨吐過苦水。
「真是奇怪,我們那一次吵得那麼兇,卻沒有人提議離婚,竟然到現在還住在一起。」
廣瀨現在很安分,不過從前曾和他診所裡的藥劑師有過一段情,因此有一陣子也和太太鬧得不可開交。正因為他是鬧過花邊新聞的前科犯,修平才覺得容易開口。
「這就表示你們還相愛嘛!」
「不,不是你說的這樣!」
明白地說,修平和芳子之所以維持目前這種狀態,絕不是彼此仍深愛對方的緣故。
爭吵的第二天,修平在盛怒中藉酒澆愁,直到深夜卻還是隻能回家,至於芳子,她也對修平不甚諒解,但是到頭來她的雙腿仍舊自然而然地走上回家的路。換句話說,當前無路可走的事實,造成了他們還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的結果。
「我們彼此都希望能恢復自由之身,只不過一旦離婚,我們目前都會無路可走。」
「這我就不明白了,據我所知,女人一旦紅杏出牆,膽子就會變得很大才對。」
「我看我太太大概沒有這種勇氣。」
「你那麼有自信?」
「這點自信我倒是有的。」
「那她一定還愛著你。」
「怎麼可能……」
「人家說夫妻都是床頭吵,床尾和。」
「年輕的夫妻才會這樣。」
夫妻如果只是床頭吵床尾和,吵過之後勢必會比以前更加恩愛,修平他們的情況則很明顯地挫傷了夫妻間的感情。那夜以來,修平只對妻子說「我走了」或「我要吃飯」之類生活中最基本的幾句話,而芳子也都儘可能地以最簡短的「是」「好」來回答。
「我們絕不可能再像年輕時代那樣了。」
「你們需要時間,時間可以治療一切。」
修平也是這麼想,然而,就算破鏡能夠重圓,卻勢必會留下一道缺口,無法恢復原來的狀態。
「我很冒昧地問一句,你們夫妻之間的性生活怎麼樣?」
廣瀨問得乾脆,修平回答得也十分爽快。
「我現在怎麼會有那種心情嘛?」
「這麼說,你最近都只和葉子做羅!」
「我也沒有跟她在一起。」
「你又交了其他的女人啦?」
「沒有,自從那次從北海道回來之後,我幾乎沒有跟葉子見過面。」
在羽田機場碰到芳子以來,修平和葉子之間也變得怪怪的。葉子感到不快,修平倒是可以理解,奇怪的是修平居然失去了和葉子約會的興致。和芳子爭吵之前,每當想到即將和葉子約會時總是怦然心跳,如今卻不太想見她。
原因之一是妻子的舉止言行變得十分謹慎,表面雖然冷漠異常,但實際上卻有反省之心,似乎不曾再和那個男人見面。看到妻子這種轉變,修平自然不能太過放肆,也就無心在外頭和其他女人幽會。
修平之所以和妻子、弘美來蓼科度假,也是為了打破這種冷戰的僵局。然而,經過這幾天的相處,修平終於瞭解要想恢復從前的狀態,絕不是容易的事。
「東京到了嗎?」
修平嘟囔著往窗外看。就在凝視著窗外萬家燈火的街頭之際,修平的腦海裡浮現出葉子的倩影。
儘管葉子對機場那天的事深表不滿,這一陣子她仍然常打電話到醫院。
想著想著,修平突然興起了和葉子見面的念頭。
「她現在在做什麼呢?」
電車將在八點抵達新宿車站。下車後就立刻打電話給她吧!
想到這裡,修平立刻慌張地甩甩頭。自己好不容易安分了一個多月,絕不可以在此時動歪腦筋,以致前功盡棄。
電車抵達新宿車站,置身於人滿為患的月臺上,修平嘆了一口氣。
五天前,從東京出發前往蓼科時,修平對都市的喧囂感到難以忍受,如今回到喧囂之中他卻又覺得快樂無比。鄉下一望無際的綠野和清新自然的空氣令人心曠神怡,但頂多只能待上個兩、三天,從第四天開始修平就有插翅飛回東京的念頭了。第五天中午,當他想到晚上即可回到東京,心情居然雀躍地一如天真的少年。
「鄉下有一望無際的綠野,和清新自然的空氣,我卻希望立刻從那裡逃出來,這到底怎麼一回事呢?」
也許是過度沉浸於沒有外人打擾的家居生活,反而產生逃避的念頭吧!
修平這一世代的男人也可以說是在「否定家庭意義的觀念」下被教養成人的,他們接受日本戰後所謂的「積極工作世化」的影響,具有忽視家庭,致力於工作,以男性為中心等傾向。修平本身從大學畢業後,始終過著以工作為重心的生活,在外面應酬喝酒的時間也遠比待在家裡的時間為多。
因此,只要沉浸在家庭的氣氛中過久,修平就會覺得透不過氣,彷彿自己待錯地方而忐忑不安。尤其是這次,和芳子仍然處於冷戰的狀態中,一家三日表面上的幸福假象,反而令修平覺得做作虛偽。
「這兩天總算可以獨處了……」
看著街上的霓虹燈,修平感到輕鬆愉快。
問題是他還沒有決定接下來要做什麼。
已經八點了,如果沒有什麼特別的事,葉子應該在家才對。也許只要投人一個十圓硬幣,撥動電話盤,就能立刻聽到葉子的聲音。
修平雖對葉子戀戀不捨,卻依然理智地壓抑了打電話的衝動,走出南邊的剪票口。
大量的霓虹燈廣告招牌立即呈現在眼前,令修平有點躊躇不前,好一會兒他才若有所思地往甲州街道的方向走去。
和涼爽的蓼科相比,東京實在炎熱得令人難以忍受,周遭的行人全都穿著白色的短袖襯衫,女人穿的則多半是無袖的服裝。
也許是暑氣逼得大家都往外面跑,街上的人群簡直可以滿坑滿谷來形容,在人潮的擁擠下前進的修平,還沒有決定到底該去哪裡。
闊別東京五天,馬上回家實在心有未甘,於是修平在路旁的公共電話亭前停下了腳步。
「還是打給葉子算了……」
他雖然這麼告訴自己,但是走進電話亭之後他立刻改變了主意,撥的是廣瀨家的電話號碼。
「怎麼搞的?這個時候打電話來。」
修平和廣瀨已經非常熟捻,根本不需要客套的問候。
「我剛從蓼科回來。」
「你的命可真好,哪像我,一年到頭忙得要死,到現在都還沒有離開過東京。」
「什麼命好!你不知道我回到東京簡直高興死了。」
「一個人回來的嗎?」
「對啊!你現在有沒有辦法出來一下?」
廣瀨似乎在看手錶,隔了一下子他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