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有人在枯野中焚燒落葉,遠處不時有幾許濃煙嫋嫋升起。初冬的太陽雖然明亮,室外的風速卻十分強勁。從前乘坐火車,總是可以從車窗看到樹葉搖曳生姿以及家家戶戶庭院前的翟麥盛開的景象,自從有了時速高達二百公里的新幹線之後,在車上就只能約略欣賞到籠統遙遠的景物。而且,已經邁人冬季的現在,群山遍野已失去鮮綠的色彩,取而代之的是滿目瘡痍的土褐色。
列車已經穿過濃尾平野,開進峽谷的窪地。
芳子凝視枯黃的山脈,思考著今天的行程。
大約再過一個小時就可以抵達京都了。到了京都之後必須立刻趕去旅館,與已經先到的攝影師澤田會和,再一起前往抵園的飯館採訪。他們此行的目的是製作「京都的年菜」專輯,飯館方面應該已經把料理準備好了。
新年就快到了,每一家婦女雜誌無不爭相介紹應景的年菜,雖然在製作專輯的手法上並無創新之處,不過芳子這次要的是,家庭主婦可以自己動手作的簡易年菜,至少內容不會和其他雜誌有雷同之處。
料理的介紹是婦女雜誌不可或缺的重要部分,年輕的編輯下廚的經驗比較少,採訪時往往不得要領,因此總編輯才指定由芳子負責這個專欄。
「我想這次還是找松永比較妥當。」
總編輯純粹為松永的攝影資歷較深才這樣決定的。
但是,芳子實在無法答應再和松永共事。她擔心自己接受這項工作,會被松永誤認為有意再續前緣。
當然,只要芳子堅守立場,就應該不會有問題發生才對,如果擺明純粹是為了工作而共事,松永也勢必拿她莫可奈何。
然而,理論上如此,事實上芳子對自己根本就沒有信心。
就算松永不做出什麼不正派的舉動,但倘若芳子的態度過於拘謹,採訪工作可能還是無法順利進行。況且,和曾經發生關係的男人一起旅行,就是芳子所極力避免的事。
既然已經下定決心自制,本身的行為就應該謹慎一點才對。
於是,芳子大膽地向總編輯提出申請。
「攝影師不要找松永,你認為澤田怎麼樣?」
澤田比松永年輕十歲,最近的一些作品都相當傑出。
「我認為他應該可以拍出一種全新的感覺。」
總編輯經過短暫的考慮之後,總算答應了。
「如果你認為好的話,那就派澤田去好了。」
因此,這次的採訪,才得以成行。
然而,與澤田同行,芳子雖鬆了一口氣,卻也有一點後悔。
她放棄了和松永同遊京都的難得機會。
她雖然對總編輯保證澤田不錯,事實上,澤田能否把這專輯拍好,她根本沒有把握。
料理的拍照看似簡單,實際上卻相當困難。被拍照的東西雖然固定不動,角度較好掌握,至於要拍出材料的色澤與新鮮感,那就全憑真功夫了。
除了工作上的不安,還有一點令芳於無法釋然。
決定這次京都之行後,她發覺丈夫的行動出現可疑之處。
自從上次爭吵以來,她認定丈夫有悔過之心,不曾再和機場看到的那個女人見面,然而,觀察丈夫最近的態度,她看得出丈夫的花心又開始靜極思動了。
她是半個月前開始感覺不對勁。那天,丈夫在臨出門時,說了一句「今天我可能會晚一點……」,便慌慌張張地走了。
她當時就覺得丈夫的態度有點反常,結果,他晚上將近十一點鐘回來時,竟然又買了一盒蛋糕。
丈夫根本沒有買過什麼點心,這種舉動實在有點反常,果不其然,他的西裝口袋裡擺了一把旅館房間的鑰匙。
近來旅館的鑰匙都傾向於輕巧化,攜帶上相當方便,芳子仔細一看,上面還刻著旅館的名稱以及房間的號碼。丈夫不曾在東京投宿旅館,而且他既已回家,身上卻帶著旅館的鑰匙,說什麼都不合常理。芳子當時不動聲色地觀察了丈夫好一會兒,發覺他雖然沒有喝酒,卻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
儘管如此,當芳子對他說「累了吧!早點休息好了。」他卻依然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不肯回房睡覺。
非但如此,他還非常自滿地指著蛋糕問道:「怎麼樣?很好吃吧!」,而且他自己也吃了兩個。
第二天早上,他藉故早上有開刀手術,提早了三十分鐘離開家。
丈夫出門後,芳子立刻打電話到櫃檯詢問,才知道退房手續尚未辦妥。
結束通話電話,芳子似乎看到了丈夫驚慌失措地跑到旅館退房的模樣。
更可笑的是,修平居然以早川修一這個名字登記住宿。可能他作賊心虛,不敢使用本名吧!這件事雖然十分滑稽,但是芳子已經可以確定丈夫的老毛病又犯了。
芳子不知道這次丈夫的物件是誰,不過看情形,可能還是上次那個女人。
都已經快五十了,丈夫居然不吸取上次爭吵的痛苦教訓,還敢動其他女人的腦筋!
「男人的性慾就像水壩一樣,時間一到就必須洩洪一次,這個時候與之發生關係的女人,不過是位於水壩下游的河川罷了。」
芳子從前曾讀過某評論家所發表的這段文字,不過,她懷疑丈夫在外面找女人,真的只是為了發洩生理上的慾望嗎?
倘若單純地站在修平的立場上來看,這幾個月來他始終沒有向芳子求歡,慾望的鬱結是顯而易見的。
在這段期間內,如果修平要求的話,芳子說不定會答應,然而,自從在機場看到那個女人之後,她明白就算以後再和丈夫親密,也無法恢復過去的感覺。
修平似乎也察覺到芳子這種心態,然而,如今他竟又再度花心,實在令芳子感到無比的震撼。
尤其,丈夫和上次那個女人重續前緣,是否象徵他們兩人之間的絆已經很深了?
幸好,看修平的表現,似乎沒有離婚的打算。
修平雖然再度花心,態度卻比以前好得多,偶而還會說幾句安慰的話,譬如前天,他就問到「聖誕節到了,你要什麼禮物?」
當然,芳子絕不會被一個微不足道的禮物給騙倒,一旦她接受禮物,無異於認同了丈夫花心的行為。
她不想說什麼男女平等之類冠冕堂皇的論調,然而,如果以為認同丈夫的花心,就能確保家庭的安定,卻又顯得太愚蠢了。這種無謂的忍讓,和丈夫趾高氣揚地對妻子說:「我雖然花心,卻一定要忍耐」一樣,是偏頗不公的。
這半個月以來,芳子為他們過去十多年來的婚姻生活作了一番巡禮。
新婚時她深信夫妻之間即使爭吵,只要事後向對方道歉,感情自然會立刻恢復。她認為「夫妻床頭吵床尾和」「夫妻愈吵愈恩愛」的說法絕非空穴來風,事實上當時他們在爭吵後也的確能恩愛如初。
然而自從上次爭吵之後,他們就一直處於冷戰狀態,根本沒有機會愈來愈恩愛。不可思議的是,在冷戰的過程中,他們的感情居然也沒有相對地持續惡化。
芳子起先不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在幾番思索之後,她終於發現真正的原因可能是她已經習慣於這種冷戰狀態。事實上,對於丈夫的再度花心,她已經不像上次那麼驚惶失措,而且,有時候甚至想幹脆離婚算了。
有一段時間,芳子認為即使丈夫背叛自己,自己應該更加堅定,不能再踏錯腳步,然而,如今她已喪失那種頑強的意志。
既然丈夫搞婚外情,我也要自由地飛舞。
想到這裡,芳子的心情就格外輕鬆,松永的影子便自然而然地又重回到她的心靈。
望著初冬的枯野,左思有想之際,新幹線已經穿過山科的隧道,抵達了京都。
芳子穿上皮製的短上衣,右手提著旅行袋,走下月臺的樓梯,來到車站前的計程車招呼站。
新幹線行駛到米原附近時,天氣曾經轉陰,京都卻非常晴朗,在寒冷的初冬天空下,可看到那座有名的寶塔。
芳子搭上計程車,直驅位於四條的旅館。由於並不是什麼假日,路上的交通相當順暢。
「如果和他來的話……」
凝視著在冬陽籠罩下的京都街景,芳子又想起了松永。
「工作、工作……」
她趕快制止自己又陷入無可救藥的感情情緒中,開始計劃著今天的工作該如何進行。
首先,到了旅館就立刻辦理住宿登記,然後打電話給飯館的師傅,再到大廳和澤田會合。
經過喧鬧混亂的河原町街,抵達旅館時,已經兩點了。
芳子走到櫃檯,報出自己的姓名和公司名稱,並填妥住宿表格,櫃檯服務員隨即拿出一張紙條。
「有人留言給你。」
芳子以為編輯部突然有什麼急事,開啟來一看,上面第一行寫著:「松永先生給速見太太的留話。」
芳子立刻從正文看起。
「我另外有事來到大阪,八點左右會在,請你打電話到下面這個地方給我,好嗎?」
看著寫在紙條下方的電話號碼,芳子感到十分驚訝。
她正在為自己沒有和松永一起來京都而後悔不已,沒想到他似乎看準了芳子的心意,剛好就在此時送上這麼一張便條。
芳子辦完住宿登記手續,回到下榻的房間之後,把紙條又看了一遍。
「松永先生給速見太太的留話」,這一行字是櫃檯服務生寫的,他把松永寫成另外兩個同音異義字,不過鬆永來到大阪,應該是錯不了的。
芳子情不自禁地拿起電話聽筒,立刻發覺這個時候松永不在,便又放下了。
「我打去問問看到底有沒有松永這個人,應該沒關係才對。」
說服了自己,芳子又拿起聽筒,撥了紙條上寫著的那幾個號碼。
電話接通後立刻有人來接,芳子說出松永的名字,對方表示他出去了。
確定松永已經來到大阪之後,芳子心滿意足地帶著採訪必備的東西,到大廳和澤田會合。澤田是第一次到京都工作,心情相當緊張,兩個鐘頭前就到了。
「除了應景的年菜之外,你最好也拍一點京都的街景,也許能拍出一點新年的氣氛。」
芳子把她在新幹線整理的構想說出來,澤田卻面有難色。
「可是,想在十一月捕捉到正月的氣氛,不是太難了嗎?」
「現在當然拍不到真正的正月風景羅!」
「那麼,我就拍一點鴨川和東山附近的景色好不好?」
「那倒不如拍一些山茶花盛開的庭園,或是具有冬日氣息的竹林,可能更有變化一點。」
「那麼,就這麼辦吧!」
由於年輕的關係,澤田對芳子言聽計從。
「我們先拍那些應景的年菜,那些街頭風景等明天再拍好了。」
突然,芳子想到松永已經來到大阪這件事,但立刻站了起來,希望能夠暫時忘掉。
「你是不是常來京都?」
在旅館前叫了一輛計程車,並排坐定之後,澤田問道。
「對啊!大概一年來個兩、三次,不過都是為公事而來。」
「我聽說這次工作是速見太太你向總編輯指名要我合作的,我心裡真是萬分感謝,你不知道很久以前我就希望有朝一日能夠和你共事。」
澤田生硬地低下頭,芳子苦笑著回答:
「我也一直希望能和你共事。」
「老實說,我很少拍料理這類的東西,所以沒什麼信心,我有什麼不懂的地方,請你儘管指教。」
大約十分鐘後,計程車抵達了位於抵園的飯館。
芳子以前也採訪過這家飯館,跟老闆和老闆娘的交情還算不錯。
寒暄幾句之後,他們把照相機架設在裡面的接待室,展開應景年菜的攝影工作。年輕的澤田把每一道年菜都試拍了一張,拿給芳子過目,彼此交換一下意見,才邁人正式拍攝的階段。
如果和松永一起採訪,芳子可以輕輕鬆鬆地把拍攝工作交由他全權處理,但對於澤田,芳子就不放心這麼做了。
因此,花掉了預定的三個小時,工作才算告一段落,而天色也暗了下來。在拍攝過程中,芳子酌量地品嚐了每一道菜,所以肚子並不怎麼餓,但是天氣卻愈來愈冷。
「我們找個地方吃點熱東西吧!」
回到旅館放下攝影器材之後,芳子和澤田又一起走到街上。
「甲魚好像可以驅寒哎!」
「我沒有吃過甲魚那種東西。」
「那就去吃吃看吧!」
穿過花見小路的四條,再往東走一點,有一家專賣甲魚火鍋的小料理店。在櫃檯邊坐定後,澤田低聲問道:
「這家店你很熟嗎?」
「也不是很熟,只是偶爾來一次。」
「我來過京都好多次,從來沒有聽說過有這種地方,我都是在旅館附設的餐廳或食堂吃飯。」
由於氣溫很低,他們叫店家把酒燙熱,然後倒在酒杯裡,互敬對方。芳子突然憶起和松永第一次來京都的情景。當時採訪的主題是京都的秋景,工作結束後松永就帶著她來到這家小吃店喝酒。
「甲魚原來是那個樣子啊?」
在東北出生的澤田是第一次看到甲魚,十分恐懼地望著廚師手上的東西。
「甲魚的血可以喝嗎?」
「只要加一點酒就很容易人口了。」
澤田在聆聽廚師說明時,芳子瞄了手錶一眼,八點正,松永應該已經回到大阪的旅館了。但是,芳子卻喝到微醺時,才走出店外。
「真不好意思,讓你請客。」
「這頓飯並不是我請的。」
和攝影師一起出差時,住宿費和餐飲費都由編輯支付,不過這些錢都可以向公司申請。
「可是,我還是要謝謝你,帶我到這麼好的地方來。」
澤日由衷的感謝,使芳子又想帶他到其他場所晃一晃。
「我們到酒吧去坐一坐好不好?」
「這樣可以嗎?」
「沒關係的。」
公司對於出差經費的限制不算嚴格,不過員工們都有分寸,如果沒有任何理由,卻擅自跑到高消費額的地方喝酒,當然會挨總編輯的罵。
就拿現在這種情況來說,剛才到小料理店的花費已經是經費的最高限額,如果還有其他開銷的話,可能必須向公司略作解釋,倘若公司不肯支付,那麼出差員工就要自己墊付了。
芳子本來不是那麼慷慨的,而是今天晚上她的心情太好了。採訪工作順利完成,澤田又是很好的合作物件,最重要的是,她收到松永的留言。
越過花見小路,他們走入一家位於史園新橋的酒吧。這裡本來是茶藝館,如今一樓已改成有服務生坐檯的酒吧,共有兩個圓型櫃檯和包廂。和澤田並排坐在櫃檯邊後,他立刻又把臉湊在芳子耳邊,問道:
「你是這裡的會員嗎?」
「不是,怎麼了?」
「那他們為什麼在入口處寫著‘非會員請勿進人’?」
「那大概只是為了杜絕暴力團體前來鬧事的幌子吧!」
澤田點點頭,十分好奇地環顧四周。
「請問要點些什麼?」
櫃檯裡的服務生問道,於是澤田點了威士忌。
「給我一杯清酒。」
芳子說完之後,澤田立刻挨近問道:
「這樣好嗎?」
「為什麼不好」
「在這種地方喝清酒,不太協調吧!」
「可是,我覺得清酒比威士忌好喝。」
「我不敢苟同。」
這時,老闆娘從樓上的接待室走了下來。
「是速見太太啊!真高興你來了。」
老闆娘擁有京都美女的典型瓜子臉,笑起來相當親切。
「我今天下午就來了,剛剛才結束工作,這位是我們公司的攝影師澤田君。」
「原來如此,幸會幸會。」
被老闆娘這麼親切地問候,澤田慌慌張張地把兩手擺在櫃檯上,深深低下頭去。
「速見太太要喝什麼酒?」
「我已經點過了。」
老闆娘轉向鄰座的客人寒暄時,澤日再度慎重地行禮致意。
「這種地方你居然也很熟!」
十年前,芳子和修平首度光顧這家酒吧,後來就成為常客,不過她覺得沒有向澤田說明的必要。
「今天和速見太太一起來,學了不少東西。」
澤田的酒量很淺,和他的體型極不相稱。芳子看他滿臉通紅,遂結帳離開酒吧,時間已經十點多了。
「明天早上我們去拍庭院的風景,八點在地下室的日本料理食堂會合,好不好?」
坐上計程車後芳子問道,澤田又低下頭來。
「今天實在謝謝你。」
「男人不應該常常給人家行禮的。」
抵達旅館時,櫃檯服務生又交給芳子一張留言。
芳子拿著紙條在五樓和澤田分手,走進房間。
進門後芳子立刻躺在床上,平常她都只是喝一小瓶清酒,今天卻喝了整整兩瓶。
她閉上雙眼,享受著微醉時的奇妙感覺,枕邊的電話卻突然響了起來。
芳子看了擺在床頭櫃上的時鐘一眼,確認已經十一點之後,才拿起聽筒,立刻聽到松永的聲音。
「喂……你剛回來嗎?去哪裡了?」
「我去喝了一點酒。」
「你看到了留言了吧!我不是寫著要你打電話到大阪來嗎?」
松永似乎有點不耐煩。
「為什麼不打電話給我?忘記了是不是?我剛才不知道打了多少通電話給你了。」
其實,芳子非但沒忘記松永的留言,相反地,心裡始終惦記著這件事。
「今天晚上你會待在旅館裡嗎?」
「當然羅!」
「那麼我待會兒過去你那裡。」
「你現在不是在大阪嗎?」
「我現在就過去,大約一個小時後能到,你等我一下。」
松永難得如此積極。
「好不好?」
「好啊!」
芳子答應之後,隨即嘆了一口氣。
她常常覺得自己的體內潛藏了兩個自我,雖然共同擁有一個形體,想法卻截然不同,一個謹守傳統禮教,另一個則以自己的好惡作為行動基準。剛才答應和松永見面的,大概就是後者。
芳子從水壺裡倒出一杯水,然後一口氣喝完。
喝醉時灌一杯涼開水,感覺非常舒服。
剛回到旅館時,芳子本來打算趕快卸妝,洗澡洗頭,把自己弄得清清爽爽,然後就睡覺。但是,松永待會兒要來,勢必無法在浴缸裡洗個舒服,而且現在洗頭髮,一時也幹不了。
於是,芳子放棄了洗澡的念頭,開啟電視,又向客房服務部點了一杯咖啡。
就寢之前喝咖啡難以入睡,但是,倘若松永要來的話,睡不著反而是一件好事。
芳子一邊悠閒地喝著服務生送來的咖啡,一邊想著松永。
他真的來大阪了嗎?儘管他說一小時以後可以抵達京都,芳子依然半信半疑。
松永是個保守含蓄的男人,不太會勉強別人,平常說話也總是慢吞吞的,可是今天晚上他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在還沒有確定芳子的意向之前,就斷然地表示要從大阪趕來京都,而且說話的口氣幾乎是用吼叫的。
最近,松永表現出前所未見的積極,像上次約芳子去聽音樂會,也是採取強迫中獎的方式。
回想起來,松永是在芳子開始逃避他之後,才變得比較積極。芳子愈逃避,他就愈執拗。這種做法雖然使得他身上特有的優越氣質消失無蹤卻反而增添了幾許大男人的氣概。
其實,芳子現在有點要惡作劇的心裡,她想試試看松永究竟能為她積極到什麼地步。
從前,只要想到松永,芳子就會什麼事都做不下。如果松永和其他編輯出差訪問,她更是整顆心都懸在他身上,時時刻刻都在想他做了什麼事,吃了什麼東西,或去了哪些地方。
然而,待會兒松永就要從大阪趕來,芳子竟然輕鬆自在地等待著。
芳子對待松永的態度,之所以產生如此巨大的改變,可能是久不曾和松永約會的關係。在這段時間內,她學會了站在遠距離觀察松永,因此而冷靜了下來。
當然,這和修平的再度花心也不無關係
芳子覺得修平是花心只能用肆無忌憚四字來形容,不過,她卻並不怎麼生氣。
不單單是因為修平已經有過前科,而是他這次的態度顯得十分幼稚,就像個小孩子似的。他居然做出把旅館的鑰匙裝在西裝口袋裡的笨事,而且還自以為偷渡成功,特別買了個蛋糕想討芳子的歡心。看到修平做出這些令人哭笑不得的事,芳子感到十分可悲。
她差點就對修平說:「如果你這麼耐不住的話,那你就好好玩一陣子吧!」
從修平拼命找藉口,企圖掩飾罪行的態度來看,芳子認定他只是逢場作戲,還沒到鬼迷心竅的地步,否則,他大可堂而皇之地出外冶遊。
但是,再度花心後,修平的雙眼變得炯炯有神,令芳子感到十分遺憾。
儘管如此,芳子還是功自己,反正修平的外遇並沒有影響到現實的生活,那麼就乾脆讓他逍遙一陣再說吧!
想通了之後,芳子的心立刻變得十分輕鬆。
「既然丈夫這個樣子,我是不是也可以如法炮製……」
從前,每當接近松永時,芳子就會產生強烈的罪惡感,覺得自己的行為違反了道德標準。如今她卻豁然開朗,不再執著於傳統思想加諸女人身上的束縛。
今天晚上,芳子之所以爽快地答應松永的請求,就是這種觀念改變的緣故。
十二點正,安靜的房裡又響起了電話聲。
芳子把電話音量關小一點,才拿起擺在床頭櫃上的電話。
「我現在在旅館大廳,你馬上下來好不好?」
可能是拼命趕路的關係,松永的聲音喘得很厲害。
「我搭的計程車在路上出了點小車禍,所以耽誤了一點時間,啊!你等一下!」
松永好像在和路過的服務生交談,隔了一下子他才又說道:
「服務生說旅館裡的酒吧和咖啡廳都打烊了,我們到外面找個地方坐坐好嗎?」
芳子雖然還沒有把衣服換下來,卻覺得到外面去很麻煩。
「你到房間裡來算了。」
松永不可思議地問道:
「我可以進去嗎?」
「沒關係啦!」
芳子放下聽筒,立刻跑到浴室裡照鏡子。
前一陣子她把頭髮剪短了,只有劉海長長地覆蓋在額頭上,雙耳露出,顯得大膽新潮,口紅的顏色也比以前更為鮮豔,整體看起來似乎年輕了不少。
待會兒見面,松永可能會有點吃驚,不過這樣倒是蠻有趣的。
芳子用粉撲在眼窩四周輕輕地拍了幾下,門鈴正好在此時響了起來。
芳子立刻走出浴室,把門開啟,松永隨即像風一樣衝進來。
「你果然來了。」
「當然羅!」
松永對於芳子馬上讓他進門的態度感到十分疑惑,打量四周的環境之後,他才安心地低下頭來。
「對不起,這麼晚了還來。」
松永穿著芳子非常鍾愛的那件夾克,以及一件灰色的西裝褲。
「地方很小,不過經費有限,沒辦法!」
這個房間是單人房,只有一對桌椅,芳子讓松永坐下後,開啟冰箱。
「想喝什麼?」
「有威士忌嗎?」
「有」
芳子拿出一個小酒瓶,松永立刻接過手來,自己開啟瓶蓋,直接往桌上的玻璃杯裡倒。
「你要不要喝一點?」
「我已經喝得夠多了。」
松永把覆蓋在額頭上的頭髮往上撩,然後猛灌了一口。
「沒想到你會跑到大阪去。」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只是跑到那邊拍拍城堡。」
「這麼說,去大阪是為了私人的工作羅!」
松永除了替雜誌社工作,還計劃自己出一本網羅全國城堡的攝影專輯。
「可是,為什麼偏偏選在這個時候?」
「因為你來京都的關係。」
芳子坐在床邊,松永又繼續說道:
「我是為你而來的。」
「……」
「因為你不肯和我一起採訪。」
「沒有這回事啦!」
「是不是跟年輕的男人一起出差比較好?你已經討厭我了?」
「噓!」
芳子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澤田在對面。」
「對面聽不到的。」
松永喝光了杯中的威士忌,又粗野地往杯中倒酒。
「你為什麼要逃避我?」
「我沒有逃避你啊!」
「還說沒有!」
松永的臉上充滿倦容,唯獨雙眸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你是不是不想見我?」
「不是,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考慮。」
「我才不會被這種藉口給騙了,你現在一定認為我只會給你添麻煩。」
「如果我真的這麼想,為什麼還要在這個時候讓你進來呢?」
松永把玻璃杯擺在桌上,緩緩地點頭說道:
「我倒是沒想到你居然會讓我進來。」
松永用雙手抱住自己的頭,感覺上好像是一個大孩子。
「今天一整天我都在想著你。」
「……」
「你說要從大阪趕過來的時候,我實在高興極了。」
「真的嗎?」
「我沒有必要騙你。」
「我相信你就是了。」
松永突然站起來,緊抱住芳子,芳子也用雙手環住松永的肩頭,就像摟著一個孩子似的。
剛回到旅館時可從窗外看到的月亮,此刻已往上爬,躺在床上已經看不到她的蹤影。
月亮是在自己和松永做愛時悄悄移動的。想到這裡,芳子突然產生一種羞愧的感覺,而背對窗戶的松永根本沒有注意到月亮的移動。
芳子出神地凝望著窗外的夜色,好半晌才把上半身往後退,說道:
「起來吧!」
「你要我走了嗎?」
松永把上半身往外伸,瞄了一眼床頭櫃上的時鐘。
「才一點嘛!」
芳子之所以想起來,並不是現在已經凌晨一點的關係,而是想離開松永的手臂,整理一下發型和服裝。
「你希望我現在就走嗎?」
「沒有啊!」
於是,松永又拱進芳子的懷裡。
芳子靜靜地擁著他。相隔數月,松永的年齡沒變,行為舉止卻返老還童了。
松永在芳子懷裡左右搖晃著腦袋,然後用嘴唇吸這是吮芳子的乳頭。稍早之前,他也是在採取同樣的愛撫動作之後,進人芳子的身體。然而,激情之後的現在,芳子已無法因此達到亢奮的狀態,而且,她相信松永也沒有再度進攻的力氣。
「好了啦!」
芳子輕敲松永的頭,要他停止這個動作,不料他卻緊纏著不放。
「真是個怪人!」
已從興奮的高xdx潮中清醒的芳子,對於自己胸部的尺寸感到十分自卑。
和修平同遊北海道的那女人,雖然身材不怎麼高大,胸部卻相當豐滿,也許這就是修平和她在一起的原因。
雖然芳子並不認為胸部大就絕對美,但是,對於松永這樣死纏著自己的扁平的乳這是房,卻感動不可思議。
「這麼小,你居然喜歡!」
「住口……」
松永似乎有點生氣,或許他認為芳子不應該在他這麼忘我的時候,說出如此煞風景的話。
然而,芳子已經完全清醒了,她不喜歡松永繼續撫摸自己。
「起來吧!」
隔了一會兒,松永才抬起頭來問道:
「起來幹什麼?」
「我要洗澡。」
松永停止了手指的蠕動,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或許發覺自己已經徒勞無功。在靜止的沉默中,他依然顯得依依不捨。
芳子不禁對自己的過於清醒,感到有點驚訝。從前,和松永做愛後,先說「起來吧!」的總是他,先從床上爬起來的也是他。
他們的關係竟然在這不知不覺中產生驚人的轉變,現在反而是芳子先催促松永下來。
但是,這並不意味芳子討厭松永。她會在三更半夜讓他進門,並接受他的求歡,足以證明她對他還是很有好感。
「你在想什麼?」
松永有點擔心地問道。
「沒有什麼……」
說完後,芳子就從床上爬起來,松永只好鬆開雙手,仰躺在床上。
芳子洗完澡後,在浴室裡把衣服穿好了才走出來,松永還是躺在床上楞楞地抽菸。
「你是不是覺得我該走了?」
「我沒有這個意思。」
芳子一邊用毛巾撥弄稍微淋溼了的髮尾,一邊坐到窗戶邊的椅子上。
「那你為什麼把衣服穿上了?」
「我只是穿上而已,並不代表什麼啊!」
「旅館的浴衣在那裡面。」
松永用下巴指著門旁的櫥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