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美開始反擊了。
「爸爸好壞。」
「我哪一點壞?」
「你看,從我放寒假回家到現在,你都沒有和我吃過一頓飯。」
「這一陣子我忙著參加年會,今天又和你廣瀨叔叔一起喝酒。」
「說謊……」
修平嚇了一跳,趕緊回過頭來,弘美神秘兮兮地瞪著他,
「事實上是去約會對不對?」
「約會?」
「噓!」
弘美瞄了浴室一眼,問道:
「爸,你是不是還和那個人在一起?」
「哪個人……」
「我在機場看到的那個人啊!」
弘美的確在機場見過葉子,她沒有對這件事提過半個字,不料卻牢記在心。
「爸,不管你和媽做什麼,我都不在乎,只希望你們不要離婚。」
修平實在沒想到,一個高中女生竟說出如此成熟的話。
「你為什麼認為爸爸和媽媽會離婚。」
「前一陣子,我有個叫野村的朋友,他爸媽突然離婚了,事前根本看不出任何徵兆。」
「你放心啦!」
「真的嗎?」
修平感到非常慚愧,居然讓女兒擔這種心。
「無論如何,請你們在我結婚之前一定要好好在一起。」
「只要在你結婚之前好好在一起,就可以了嗎?」
「單親家庭對我的工作和婚姻不是都有負面的影響嗎?」
原來弘美是在為自己打算,修平有點目瞪口呆,她卻若無其事地喝著茶。既然如此,修平覺得自己也應該問個清楚才行。
「你怎麼知道爸爸今天是去約會?」
「你看吧!果然是約會!」
「不是啦!……是你這麼說,我才……」
「是媽媽說的啦!」
「我問媽媽說要不要為你準備晚飯,媽媽說爸爸今天出去約會,不會回來吃。」
「媽媽真的這麼說嗎?」
「媽媽什麼都知道了。」
修平默默地看著浴室的門,心想:知道自己今天和葉子見面的,只有廣瀨一個人,他根本不可能背叛自己,向妻子密告,難道真的是女人的直覺嗎?
「媽媽怎麼知道的?」
「爸,你不可以小看媽媽,其實她很聰明的。」
「我沒有小看她啊!」
「媽媽什麼都懂,像爸爸這種簡單的事根本瞞不了她。」
「簡單?」
「對啊!即使是我,也知道爸爸在搞什麼鬼。」
「你胡說……」
「你二號那天是不是也要和那個人見面啊?」
「喂,不准你胡說!」
「你放心啦!我會替你保守秘密,但是,你可不能太傷媽媽的心哦!」
修平乾咳了一下,然後站起來,從酒櫃裡拿出一瓶白蘭地,倒在茶杯裡。
本以為自己手法高明,足以瞞天過海,事實上卻早已露出馬腳。修平連喝了兩杯,卻依然無法穩定情緒,此時,芳子從浴室裡走出來。可能是洗過澡的緣故,她的氣色顯得相當好,開前襟的毛衣胸口露出白嫩的肌膚。
「你還沒睡啊?」
芳子一邊用毛巾擦頭髮,一邊往廚房走。
「你真的不洗澡嗎?」
「對……」
「棉被已經鋪好了。」
「今年過年我們全家一起出去旅行,好不好?」
修平似乎想藉此舉減輕自己的罪行。
「你每年都作年菜,也非常辛苦,應該趁機出去玩一玩。」
「可是,媽媽和你醫院的同事不是都要來嗎?」
「跟他們說我們要出去玩,不就得了?」
「那麼,我們和奶奶他們一起出去玩好了。」
弘美在一旁提議。
「我們可以在元月二、三號那兩天出發。」
修平特別強調二號和三號,以示自己的清白,然後站起來,說道:
「我要去睡了。」
他從書房拿出一本相當於安眠藥的圍棋範本,走進臥房,扭開枕頭邊的檯燈,發現兩床棉被之間還是有縫隙。
回想起來,從第一次注意到縫隙的存在直到現在,轉眼間已過了一年,起初修平以為只是偶發事件,後來才知道那是妻子有意的行為。
兩床棉被之間縫隙的寬窄,每天都有所不同。到目前為止,分得最開的一次是芳子在機場撞見葉子的那個晚上,相距大約有五十公分遠。後來,這個縫隙雖然始終存在,但距離卻逐漸縮小,現在如果由上往下看,已經快看不出來了。
修平脫掉睡袍,慢慢地躺進被窩裡。他把腳伸往妻子被窩方向,隨即觸到榻榻米粗糙的表面,寬度大約只有十公分,自從發現縫隙至今,今天可能是距離最小的一次。
修平把腳跟在榻榻米上來回輕搓,突然想起弘美說過的話。
「媽媽說爸爸今天是去約會。」
倘若妻子果真知道自己和葉子見面的事,那麼縫隙的縮小又代表什麼意義呢?是表示她已不在乎自己在外面做些什麼,還是隻要逢場作戲,她就會睜一眼閉一眼?
修平在微暗的光線中思索著,竟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正如氣象局的預報,過年期間天氣都相當穩定溫和。
修平在三十號那天出外打了一下午的高爾夫球,不過除夕夜和元旦倒都是在家度過。
根據修平兒時的記憶,元旦當天你父總是顯得極為慎重。清早起來立即穿上不輕易出籠的的日本式大禮服,在神壇上供奉水酒,然後合掌祈禱。全家人都跟著父親依樣畫葫蘆,再一一向父親說幾句新年的吉祥話。
「恭賀新禧,今年請多加照顧。」
聽到這些話之後,父親就緩緩地對我們點頭致意。
幼年時期,修平總是擔心自己無法順暢地把這些話一口氣說完,進人大學之後,他開始對父親過於慎重的態度,感到有些不滿。
然而,長年的習慣已經成為一種固定的模式,一旦缺乏這些例行儀式,修平就覺得缺乏過年的氣氛。
反觀速見家裡現在過年的情況,實在是簡單多了。
先別說別的,在修平家裡根本找不到神龕或佛壇。因為住在公寓裡不易挪出空間放置神龕,至於佛壇,則設在靜岡的兄長家裡。既然沒有供奉水酒和參拜的場所,那些例行儀式自然就免了,何況,讓他們一家三口穿上大禮服中規中矩地互道新年快樂,也未免太慎重其事了。
因此,元旦的早上,妻子只在吃飯之前,對修平說一聲「新年快樂」,而修平本人還穿著睡衣,坐在餐桌邊的椅子上,一點威嚴的樣子也沒有。
這也無怪乎父權曾日益低落。修平認為各家各戶設定神龕是恢復父權的先決條件,對於這個看法,廣瀨也深表同感。
然而,在現實生活裡,修平和廣瀨始終沒有在家中擺設神龕。他們擔心此舉將被人譏笑為思想落伍,再說,企圖以神龕恢復父權的想法實在太天真了。
儘管如此,當芳子為自己倒酒,以及弘美收到壓歲錢,歡天喜地道謝時,修平總算還能感覺到一絲絲過年的氣氛。
元旦下午,弘美和朋友一起到初詣玩,而修平喝過酒後有點懶得出門,於是就待在家裡看看新年賀卡,補寄一些信,以及欣賞電視的特別節目。
傍晚,弘美還沒有回來,修平就和芳子一起吃晚飯,又喝了一點酒,相對淺酌雖然相當寧靜,卻有點乏味,突然間,芳子把酒瓶拿到修平面前。
「要不要再喝一點?」
芳子甚少主動為修平斟酒,此舉令修平有點受寵若驚。
「怎麼都不像在過年啊?」
從前,每當想到新羊即將來臨,修平總會湧起一股興奮的感覺,但是最近這十年來,那種興奮的感覺卻已逐漸消失了。
「你今年幾歲啦?」
「今天又不是我的生日。」
「快說嘛!」
「我不是小你七歲嗎?」
「這麼說,是四十一歲羅!」
「才不是呢!」
也許是喝酒的緣故,芳子的臉頰紅通通的,宛如害羞的少女。
「唉,眼看著我也快五十了。」
「可是,你應該沒有遺憾才對。」
「對,對……」
修平發覺芳子的話裡含有諷刺的意味,於是立刻反擊:
「那是因為和你在一起的緣故。」
「別奉承我了。」
「我說的是真心話。」
修平的這句話說得令芳子害羞地低下頭去。
「明天我們到神社參拜好不好?」
這種含情脈脈的氣氛反而令修平感到有點不自在,因此他立刻改變話題。
「要去哪裡呢?」
「就在這附近,怎麼樣?」
「那我們到冰川神社好了。」
修平倒不在乎神社的有名與否,他只希望去的地方不太多人。
「我們是不是傍晚去?」
修平想到自己和葉子的約會,心頭震了一下,卻故作鎮定地回答:
「我已經跟同事說好了,叫他們三號再來家裡玩。」
「明天晚上哥哥和媽媽他們要來哦!」
「我會早點回來的。」
修平把酒杯裡的酒喝完,又改變話題。
「這麼晚了,弘美怎麼還沒回來呢?」
「她說還要順便到朋友家。」
和芳子面對面坐在一起,修平實在有點不自在,於是不一會兒就結束晚餐,進浴室洗澡,然後繼續看電視。
根據傳統的說法,大年初一晚上都會作夢,二號清晨起來,修平卻記不得自己到底有沒有作夢。
「夢到富士山是不是很吉利?」
弘美的朋友教她在睡覺前祈禱,結果如願以償。夢見富士山,令她高興萬分。
「今年我的運氣一定很好。」
修平非常不解,僅僅一個夢有什麼好令人高興,因為他不明白這種心情就是年輕人的特質。
吃過早飯之後,他們一家人圍坐在客廳裡,欣賞一部滑稽大喜劇,直到下午兩點鐘,修平對芳子問道:
「我們該去拜拜了吧!」
「真的要去嗎?」
原來芳子把修平昨天說的話當成開玩笑。
「你真的願意跟我一起出去嗎?」
「當然羅!怎麼了?」
芳子不作聲,於是修平拉著女兒一起走,弘美卻表示昨天已經玩了一整天,今天不想出門。
「爸,你還是跟媽媽兩個人好好地出去約會吧!」
「我們只是在附近的神社拜拜啦!」
「到那種地方不好啦!我看還是到明治神宮或成田山比較好。」
最近,弘美經常遊說他們夫妻倆出外遊玩,到底是因為她長大了,不願意和父母長時間相處,還是有意撮合父母的感情呢?
從家裡出發,只要搭兩站的電車,再步行五分鐘就可以抵達冰川神社。
在家的時候看到陽光普照,還以為天氣相當溫暖,沒想到一齣了門,寒風立刻撲身而來,而且風中不時有雪花飄舞著。
修平在夾克上加了一件大衣,芳子則穿著毛皮的短大衣。
「好美的雪花哦!」
「令人捉摸不定的雪花。」
並肩走在街上,修平想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和妻子一起出門了。尤其是這一年來,由於懷疑芳子的忠實,他更是提不起一同出門的興致。
但是,修平已經不打算再追究芳子是否紅杏出牆了。
修平相當清楚,外遇並不是第三者能從旁控制的,最重要的還是要看當事人有沒有建立適可而止的觀念,以及能否依照這個觀念行事。
就這點而言,修平對妻子有十足的信心。這幾個月來,芳子變得特別溫柔,並且在表現出相當信任修平的態度,就是最佳的證據。
「下次我帶你去吃河豚,你還沒吃過吧?」
「你真的要帶我去啊?」
「向島那裡有一家,雖然遠了點,可是很好吃。」
芳子沒有回答。究竟要不要去,如果時間方便的話,她是一定會去的。
修平本以為年假期間人們多半待在家裡,沒想到神社裡居然人滿為患,其中有很多穿著和服的年輕女性。
修平和芳子夾在人群之中,來到正殿。他們先添了點香火錢,然後合掌膜拜。
「去年終於平平安安地順利度過,也請保佑今年我們一家人健康快樂。」
修平在心裡如此祈禱,站起來時看到身邊的芳子依然閉著雙眼,口中吟吟有詞。於是,修平又再度合掌許下心願:
「這個願望雖然相當自私,不過還是請神明保佑我和葉子也能順順利利地繼續下去。……」
吟到這裡,修平嘆了一口氣,才又繼續吟著:
「再過一、兩年我會見好就收……」
說完之後,修平抬起頭來,芳子也正好站起來。突然間,芳子輕輕地笑了一下,修平也只好跟著苦笑。
「走吧……」
芳子點點頭,兩人遂一起走下正殿的臺階。
正殿的右手邊擺著一個神籤箱,四周擠滿了人。
「要不要抽一支?」
修平問道,芳子立刻從皮包裡拿錢出來。
本來只是為了好玩,真正抽籤時修平卻有些緊張。他們並肩站在梅樹下,把籤開啟來一看,修平的是「兇」,芳子的是「大吉」。
「看樣子我今年的運氣大概不錯哦!」
芳子目光燦爛地說道,但看到修平的籤之後,她似乎有點難以置信。
「怎麼會是兇呢?」
修平自己也有點訝異,神籤的「外出」欄上寫著「不宜晚歸」。
「只是抽著好玩,你可別當真。」
修平一邊聽著芳子的安慰,一邊信手摘下兩枝梅花,然後偷瞄了手錶一眼。
距離五點的約會還有一個小時,現在出發的話時間綽綽有餘。
他們再度擠入人群之中,走到十字路口,車站就在前一百公尺處。
「要坐計程車去嗎?」
「是啊!就在這裡叫車!」
修平一回頭,看到一輛空車從路口的方向駛來。
「你打算搭電車回家嗎?」
「我要順道去自由之丘一趟,然後才回家。」
「那麼……」
修平回過頭來看著芳子。
「什麼事?」
「沒什麼……」
修平有點心虛,芳子卻以光明磊落的表情向他點頭,說道:
「你好走。」
「哦……」
修平說完之後又立刻加上一句話。
「我會盡早回家。」
「沒關係啦!媽媽他們我會照顧的。」
修平叫住計程車,揮著手坐了進去,芳子也站在雪花之中,笑嘻嘻地揮揮手。
「對不起……」
修平喃喃自語,對著映照在後視鏡裡的妻子又揮了一次手——
豆豆書庫收集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