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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行道樹(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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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本木是貴志的舊窩。自從成立建築設計事務以來,將近十年之久,他一向在六本木、赤板一帶喝酒,任何場所部很熟。

貴志爬上乃木坡下來後左手邊一棟白色建築物三樓。

這裡像是普通住家公寓,人口掛著「鴻巢」的牌子,進入後,一位年輕女性出來迎接。

「有空位嗎?」貴志問。

女性微笑頷首。

入口的衣帽架旁有一扇小窗,開啟小窗再過去的門,近二十張榻榻米大小的房間裡鋪著藍色地氈。

在昏暗的燈光下,靠牆擺著柔軟的座椅,座椅前是桌子。

裡面已經有將近十位客入,但是桌上只有像蠟燭的紅色燈光,幾乎見不到客人的臉孔。

「喝什麼?」

「白蘭地好了。」

「是的。」方才帶領進入的女性頷首,退下。

也不知來自何處,房間裡流洩著輕柔的情調音樂。除此之外,只剩下人們輕微的交談聲。

在這兒,沒有喧譁的談話聲,也沒有頻頻走動的服務生,想找女服務生點叫時,必須按桌旁的按鈕。

「這裡是營業場所?」

「可以說是營業場所,但也可以算不是。」

「入口像普通住家呢!」

「是採取會員制的俱樂部。」說著,貴志舉起白蘭地酒杯和冬子碰杯。「恭喜你康復。」

「不客氣……」冬子輕輕點頭。

接下來才是單獨慶祝嗎?這樣未免太迂迴了。

「沒有哪裡不舒服吧?」

「沒有。」

「不會再復發吧?」

「全部摘除乾淨了。」

貴志頷首。

所謂的全部,貴志或許認為是全部腫瘤也不一定,但,冬子的意思卻是包括子宮。內容或許有些不同,不過同樣是不會再復發。

「無論如何,儘早接受手術是對的。」

「託你之福。」

「手術後幾天了?」

「兩個多月。」

「這以說,應該不會有變化了?」

「是的。」

「這樣我就安心了。」貴志的手很自然的擱在冬子肩上。

和貴志單獨在一起使冬子心情輕鬆了,可能一方面也是與昏暗燈光中的柔和音樂和寧靜的氣氛有關吧!

冬子已經忘掉和女職員、船律他們一起時的不偷快。

「老大念幾年級了?」

「中學二年級吧!」

「一定很可愛?」

「不……」不知是否顧慮到冬於,貴志似不太想談論這種話題。但是,冬子並不以為意。

「我們該走了。」約莫三十分鐘後,貴志說。

「什麼時間啦?」

「十二時。」

貴志站起身,似是和新的客人輪替。

外出後,在北風中,天空燈亮。貴志豎起大衣衣領。

兩人並肩爬上緩坡。

「還能再喝吧?」

「可是,已經太晚啦!」

「我想再去你的住處,可以嗎?」

兩人的足音在上坡的柏油路上回蕩。

「上次你都讓我去了。」

「那有不一樣的。」

「不一樣?」

「是的,一時糊塗。」

兩人相視面笑。

上完坡,來到通往六本本十字路口的明亮道路,閃爍的霓虹燈光下溢滿車流。

貴志攔下彎過十字路口而來的計程車,上了車。

冬子跟著上車後,車子立刻前進,朝澀谷方向疾馳。

「去哪裡?」

「一個地方。」貴志只是這樣回答,雙手插人大衣口袋,注視前萬。「在法國,我一直思索你的事。」

「但仍是無法明白。」

「明白什麼?」

「我們之間是彼此相愛呢、抑或相互憎恨?還是……」

冬子偷瞄貴志一眼。

「喜歡你只是一種幻想,其實是被你的身體所迷。」

「但是,被身體所迷也許才算是愛吧!」

「當時是你單方面要求分手的。」責志喃喃說著。

車子在霞町的十字路口左轉。

車停時,冬子猜透這裡是哪一帶。感覺上好像住宅區,卻透著熱鬧的氣氛。仔細看門口有飯店的霓虹招牌。

貴志若無其事的進入。

「要去哪裡?我想回家了。」

「有什麼關係呢?」燈光下、貴志的臉上浮現哀求的表情。「走吧!」

貴志的手再度效在冬子肩頭。

沒有必要到了此時還抗拒上飯店、彼此都已經是不知需索過對方身體多少次的關係了。但冬子卻希望再稍微克制自己。

既然分手,卻又沒辦法毅然分開,上次還允許對方佔有自己,導致往後無法拒絕,她厭惡這樣的自己。

「我今天沒有那種打算。」

「我知道,但是我好想。」

一瞬,貴志看起來像是撒嬌的孩子。明明比冬子長十幾歲,此刻卻似比冬子年輕。

「可以吧?」

「拜託。」

看著貴誌哀求的神情之間,冬子忽然內心有了某種感動。對方如果想要自己的身體,而且知道動過手術,還更想得到……便不得不承認對方的熱情了。

「坦白說,我希望到你的住處,但,汲辦法。」

貴志摟住冬子肩膀開始往前走,穿過樹叢,馬上見到人口。

外觀上似是大型旅館,但,很明顯是特別建造供幽會使用的賓館。

女服務生出來,帶他們至庭院深處的偏院。

冬子心想這兒可能是西麻布稍偏向澀谷一帶吧!她並不知這種地方有這類賓館。

偏院的房間有格子門玄關,脫鞋間、壁憲,以及臥室。脫鞋間右手邊有浴室和洗手間。

可能是事先替客人準備的吧!房間內暖氣開放,已經很暖和貴志訂開冰箱,取出啤酒,倒了兩杯。

「你常來?」

「不,只是路過一次,見到了。」

冬子不相信貴志的話。如果是他,很難說不會帶別的女性上這種賓館,但是,現在她也不太在乎了。

「我喝完啤酒就是。」

「還在生氣?」

「不。」

就算貴志曾經來過這兒,冬子也沒有生氣的權利。

喝完一杯啤酒時,貴志站起來,拉開臥室的紙門。裡面放著鮮豔紅梅圖案的棉被、桃紅色與藍枕套的枕頭,以及亮著的床頭燈。

「不換衣服嗎?貴志先走向臥室,開始更換浴衣。

冬子靜坐不動,望著在燈下晃動的貴志身影。

「來,別再生氣了。」貴志晚著。

冬子並非生氣。和貴志單獨相處隨時圍很快樂,對於在如此靜謐的房間內被擁抱也不覺得有何不好——允許給予對方身體的抗拒感在進入這個房間時就已消失。

但,她害怕被擁抱,被……

自己,甚至貴志,能夠像以前那樣得到滿足嗎?或許會無趣的分開也未可知……

坦白說,冬子對自己目前的身體毫無自信。失去子宮的女人,能和以前同樣享受魚水之歡嗎?

醫師曾明白講過,就算失去子宮,也不會對性行為有影響。

當時,冬子是這麼相信了。可是,一旦面對現實,還是感到不安了。失去那般重要的器官,真的會沒有絲毫影響嗎?

現在.冬子沒有什麼多大的願望,只要像以前那樣就可以了,自己如何且不說,她不想讓對方失望!不希望背叛對方「我好想」的期待。

「怎麼啦?」貴志問。

一瞬,冬子對貴志的態度感到氣質。自己正考慮著這麼多,對方卻一無所知,只是單純的想和自己上床!

但是,女人可不像男人那樣簡單的,要和男人上床,得有相當的心理準備。

「來吧!」這回,貴志的聲音稍稍溫柔了,走到冬子身旁,幫她拉下背後的拉鏈。「很抱歉,強迫帶你來這兒,但,我好想的。」

「在國外的時候,我一直覺得沒有比你更好的女人了。」

「不要再說了……」冬子閉上限。這種話徒然令此刻的冬子痛苦而已。

倒不如喝得爛醉如泥、不省人事的被佔有,不知會何等輕鬆呢!

在貴志催促下,冬子站起身。

貴志先上床等待。冬子知道他正從背後注視自己脫衣服。她已下定決心要和貴志做愛了,也不再想是否能像以前那樣獲得滿足,畢竟,現在逃避反而奇怪。

雖說是貴志強迫帶自己前來,可是會變成這樣,冬子本身也有責任,在她內心深處,也盼望著接受貴志的嘗試,這是不可諱言的。她希望證實自己即使失去子宮,還是和以前同樣的女人。

如果是貴志,他很清楚冬子的一切,冬子也能夠無所矯飾的動作。亦即,貴志是適合證實冬子手術後的身體之物件。

換好浴衣,冬子慢慢躺在貴志身旁。等她伸腿入內,全身跟著縮排棉被後,貴志立刻迫不及待的抱緊她。

「把燈關掉。」

「已經很暗了呀!」

「可是……」

貴志不理睬。「好想見你哩!」

被貴志抱緊,一瞬,冬子呼吸停止了,那是非常強烈的擁抱,她幾乎認為自己的胸口已鼓壓扁。

被抱緊後,冬子才真正有了和貴志碰面的真實感。不知何時起,在兩人之間,只是相互面對已經不能算是碰面了。

冬子被貴志吮著嘴唇、撫摸頭髮、親吻耳朵。儘管這是和貴志之間已反覆過不知多少遍的行為,冬子仍舊覺得新鮮。

不久,貴志的手拉開俗衣前襟,愛撫冬子胸部。

冬子即使是冬天也沒有穿上村衣,浴衣底下只有胸罩和內褲。

貴志手繞至背後,解開胸罩暗釦。

冬子的乳這是房雖小,形狀卻很美。貴志愛撫一番,手慢慢往下移,當從腰部移至小腹時,冬子輕輕扭動身體了。那兒有疤痕!雖是很平滑的橫向疤痕,可是若用手指觸控,馬上可察覺。

貴志的指尖此時一定已摸到該處傷口了。

他會知道是傷疤而驚訝嗎?或是覺得憐憫?

貴志馬上縮手離開該處,直接往下進行愛撫。

冬子閉上眼,邊任憑對方所為,邊傾聽自己身體的反應。一旦開始深入,自己的身體會如何反應呢?是感受和以往同樣的喜悅,或是稍有不同?還有,傷口已完全不覺得疼痛嗎?

冬子靜靜注意全部神經來感受。

貴志絕對不會勉強,他總是在充分的愛撫之後,確知女方已有了接納的充分準備,這才靜靜深入。此刻,他也是同樣等待著冬子的情緒完全亢奮!

但,不知何故,冬子的身體卻不太能燃燒起來。雖然她內心之中盼望自己強烈燃燒,可是身體卻不聽使喚。

若是平常,到了這種程度,她早巳扭動身體,甚至輕輕呻吟出聲了,但,現在卻仍殘存些許僵硬,亦即是,儘管心需求,身體卻存在某種抗拒。

不久,貴志似下定決心,再度抱緊冬子,撐起上半身,緩緩深入。雖是比平常溫柔,也略帶困惑,卻確實進入了。

冬子用自己的身體確認貴志的深人。沒有痛楚!

就這樣,彼此結合的時間流逝。

冬子緊閉雙眼讓貴志抱住,兩人之間沒有一絲縫隙。明知一向都是如此,她腦海中仍努力讓自己相信確實無縫隙存在。她雖極力想使腦裡空白,卻沒有辦法。

不久,隨著最後的顫動,貴志的身體停住了。

在這之前的激烈彷彿是幻覺,靜寂忽然來訪,貴志緩緩離開冬枕畔和方才一樣,只是一盞床頭燈。

冬子再度閉上眼,悄悄縮起身體。沒有任何疼痛,也毫無異常。她輕輕嘆息出聲。

望向身旁,貴志仰躺,問:「好嗎?」

以前,冬子從未主動問過種事,總覺得好嗎或舒服嗎之類的話,即使有男人會問,女人也不該問,當然,也可以說是害羞而無法啟齒。

但,此刻大概很在意這點吧?或者由於自己沒有全心投人性行為中?貴志沉默不語,久久,才好像想到的頗首。「嗯……」

「真的?」

「當然。」

「怎麼啦?突然問這種話?」

「沒什麼,只是想問。」

「奇怪。」貴志微笑。

在談談的燈光下,冬子想著貴志剛剛的回答。貴志並未說「不好」,可是多少存在著些許困惑,既肯定,卻又有著某種迷惑!以前愛撫時,貴志非常熱情,而且完事後,一定會脫口說出「太好了」、「太美了」之類的的話。那既代表對冬子的愛情,同時也表示對冬子易體的驚異、讚美。

而,每次,被貴志這樣說的時候,冬子總是很難過。貴志是冷靜的注視著自己喪失意志的淫亂時而說出這樣的話嗎?

所以,冬子每次都叫著「不要說了」,伸手按住貴志嘴巴,不讓他繼續講去。

完事後再被回想當時的情景是難堪的,對方講「太美了」,即表示自己太淫這是蕩!

但,此刻的冬子卻等待著這樣的話,也希望貴志講出,那麼,她就能夠恢復自信了。問題是,貴志什麼也未說,只是緩緩轉身面向冬子,抱緊她。

把冬子擁人他寬闊的懷裡,靜靜撫摸她的頭髮。

「滿足嗎?」

「嗯。」貴志額首。

冬子在對方懷裡閉上眼,貴志是溫柔的男人,絕對不會說「不滿足」,不管冬子問他多少逸「好嗎」,答案都將是固定。

可是,貴志回答「好」並不一定就是真的,這點,冬子最清楚不過了。

坦白說,冬子不太有感覺。如果是往常,她會逐漸亢奮,不久,忘掉一切的瞬間來臨,然而這次並未如此,她很冷靜,從開始至結束都記得一清二楚。

有那麼短暫一刻,是覺得甜蜜逐漸擴大,卻也只是一瞬而已,若和以前相比,根本微不足道。

以前,從半途起她就會全身火燙,敏感部位如即將溶化殷的感受快感,但,這次幾乎沒有;尤其在貴志射出的那一瞬間,冬子會感到花芯深處似有熱流擴散,自己也達到高xdx潮。但這次完全沒有那種亢奮。雖知道貴志已經射出了,卻未能同時感到高xdx潮的喜悅。

若像問貴志「怎麼樣」的問問自己,冬子不得不搖頭了,妨且不說「好或舒服」、而是「幾乎沒有感覺」——

為什麼呢?

在貴志懷裡,冬於茫然想著。

她還是擔心切口動過手術,伯傷口裂開又引起出血無法放鬆心情,這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卻是害怕無法讓貴志滿足的不安。

她是在邊想著手術過後的第一次若令貴志失望,自己也會很難過的心情下接受對方進入,不安的壓力當然沉重。

但,還有其他原因存在,那就是冬子不太喜歡這種賓館。

沒錯,這兒能營造出豪華的情調,但卻讓情緒無法鬆懈下去,儘管是在偏院的房間,感覺上仍像是有誰在竊看一般。

拉開床勞的簾腹部分,裡面是鏡子,這樣的配置也讓她好緊張。何況,棉被、浴衣,表面上雖乾淨,還是覺得有所不潔。

這種種的事都在冬子腦海中旋繞,即使閉上限想專注於愛的行為,意志力還是無法集中,愈是想忘掉反而愈是拋不開。

醫師雖講過摘除子宮算不了什麼,但,或許那只是安慰之辭罷了!

沒錯,失去那樣重要的東西,不可能和以前完全相同,若是相信醫師之言,未免也太一廂情願。

看樣子,自己這輩子已經沒指望了。

「我不要!」冬子在貴志杯裡喃喃說著,閉上眼。

貴志似覺得冬子的異樣,移開身體,問:「怎麼啦?」

「你今天有些怪怪的。」

「接受手術後,我的身體已經改變了。」

「沒有這回事!和以前一樣。」

「錯了……」冬子情不自禁把額頭抵住貴志胸口。「你現在沒有得到滿足,一定覺得沒趣,對吧?」

「那是你自己吧!」

「我?」

「你心裡想著太多事,放不開,不是嗎?」

「不要去想那些無聊的事。」

「可是……」

只是想太多事就會變成那樣冷感嗎?不可能,絕對是肉體上有了某種變化的緣故!

「你是因為手術後第一次而不安吧?」

「當然啦!是那麼大的手術。」

「就算動過手術,有毛病的部分都已經摘除,不會有問題了,你必須更有自信才行。」

冬子搖頭。

她尚未告訴貴志自己的子宮已經摘除之事,雖然一直想告訴他,卻總是一天拖過一天。

貴志一定認為冬子的子宮還在。

冬子突然覺得自己卑鄙了,明明已經沒有子宮,卻仍舊一臉沒事狀。

「我錯了。」

「錯什麼?」

「我……」冬子深吸一口氣。看來還是應該坦白告訴貴志才是,這樣既能安心,心情也輕鬆許多。「其實連子宮也摘除了。」

「你說什麼……」

「由於腫瘤太多,醫師說最好擒除了。」

「真的嗎?」

「我沒有說謊。」

貴志稍稍挪開距離,凝視冬子。

「對不起,我是想找時間告訴你,卻說不出口,所以才會認為一定不能讓你……」

「對不起?」

「請別再談這件事了。」

「不,你坦白告訴我。」

貴志沉默無語,不久,站起身,走向沙發。

冬子也跟著站起,雖然只穿浴衣,但,房裡暖氣夠強,很暖和。她拿著脫下的衣服進入浴室。

浴缸裡,方才帶兩人進來的女服務生已幫忙放好熱水,雖已有點涼,不過再加進熱水,馬上又溫了。

冬子撩高頭髮,以毛巾扎著,進入浴缸。粗糙的鐵平石砌成的浴缸裡浸泡著纖弱的身體——

這樣一來已告訴貴志……

冬子一方面鬆了一口氣,另一方面也有些許後悔。反正終有一天必須說出來,坦白之後心情輕鬆多了,但,仍有一般侮意伴隨著產生——或許他會就這樣離我而去……

冬子凝視著瀰漫的熱氣。粗糙的石紋恰似她此刻的心境。

和貴志都已經分手一次了,現在就算再度分手也沒有什麼大不了,毋寧是無所牽絆,反正,結局本來就是如此——

這樣就可以了……

連肩膀都浸入熱水裡,冬子喃喃自語。

彷彿從摘除子宮的那一刻起,冬子的生存方式就註定有所變化,誇張些的話,可以說是她的人生已改變!

從浴室出來時,貴志已換上西裝,獨自喝著啤酒。大概是從房間角落的冰箱拿出來的。

「不洗澡嗎?」

「不……」

「最好是洗一下。」

「都已經換好衣服了。」

「可是……」

以前,冬子自己一個人洗澡時,貴志常敲門進入,就算她說「不要」,貴志也會強迫入內,說「有什麼關係呢」,但,今夜他未跟著進來,是為了避免見到冬子有疤痕的身體嗎?還是替自己覺得可憐而表示同情才進來?甚至,根本不想看那樣的身體?

「怎樣?」

「不,沒什麼。」

冬子想轉換心情的坐在貴志面前。她很在意一些瑣碎的事,或許是真的太在意了。

為了忘掉這些,冬子一口氣喝光貴志幫她倒的啤酒。

「覺得驚訝?」

「驚訝什麼?」

「我失去子宮。」

「又來了嗎……」貴志苦笑。

「可是,我已經不是女人了。」

「別胡說!你還年輕,不可能因此就改變。」

「但,已經設辦法生育了。」

「不生孩子沒什麼不好吧?

「是的,這樣對你或許比較方便。」

「別再講一些無聊話了。」

「可以不必再擔心杯孕哩!」邊說,冬子眼淚很自然的奪眶而出。「我已經沒有用了。」

「不要說了!」貴志喝完啤酒,站起身。「走吧!」

「還會再見面嗎」

「當然啦!」他拿起話筒,告訴櫃檯說要離開了。「車子馬上就到。」

「你要回家吧?」

「我送你。」

一瞬,冬子想到貴志的妻子有子宮。雖然比冬子年長十三歲,可是她有子宮,也有子女。

冬子忽然覺得這實在太不公平了。

正準備開門時,門外響起木屐聲,格子門拉開了。

「車來了。」女服務生說。

兩人外出。一看,在雲朵飄移中,月光明亮。

都已經凌晨二時過後,仍有新來的客人進入。冬子邊望著他們的背影,邊上車。

「但是,目白的醫師豈非說過只要摘除腫瘤即可?」上車後,貴志開口。「而且,大阪的山內博士似乎也說過授必要摘除子宮。」

「我也是這麼認為的。」

「代代木的醫曬一開始就說要滴除子宮?」

「不,最初也是說只要摘除腫瘤就可以。」

「這麼說是途中有了變化?」

「動手術後,發現有好幾個腫瘤,若只是把腫瘤摘除,有可能復發……」

「這麼說,你是手術完成才知道子宮被摘除?」

「是的……」冬子輕輕頷首。

「這樣太過分了!」

「可是,手術時才發現的,沒辦法。」

「但,這種事最初無法知道嗎?」

「若是醫師,當然能夠知道才是。」

「也許看外表很難知道吧!」不知不覺間,冬子替醫師辯駁了。

「若不得摘除子宮,應該有另外的考慮?」

「譬如,再觀察一段時期之類。」

「可是,若不摘除畢竟很危險的。」

「……」貴志默然。

很奇妙的是,貴志一沉默,冬子忽然感到寂寞了。

「反正,失去子宮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冬子凝視前方說,她的心情沒辦法平靜下來。「你一定討厭沒有子宮的女人吧!」

「沒有這回事。」貴志輕摟著冬子肩頭,似要她別繼續說了。

「店裡的女孩們知道嗎?」

「我沒告訴過任何人呢!」

「那樣最好。」

「只有媽媽和你知道。」

貴志的手溫柔的輕撫冬子頭髮,改變話題:「你覺得船津如何?是不錯的青年吧!」

「看起來朝氣蓬勃,感覺不錯。」

「下次見面時我找他一起來。」

「什麼意思?」

「沒什麼!只是認為這樣場面會比較輕鬆。」貴志低笑。

凌晨二時半過後,冬子抵達參宮橋的公寓住處。

「再見。」冬子說。

貴志坐著,點點頭。「那件事最好別告訴其他人。」

「我當然不會說。」

「還有,把它忘掉。」貴志說。

車門關上了,計程車就這樣上坡,消失於右側牆前方。

冬子走在石磚道,朝公寓人口走去。

二時過後,亮著燈光的窗戶很少了。公寓一過夜間十時就關上大門,必須由各住戶用期匙開門進入。

冬子從手提包裡取出自己朗匙,開鎖,推開玻璃門。然後穿過樓下大廳,走向電梯上樓,她想起貴志和自己做愛之後沒有洗澡就回家。

以前,貴志的妻子應該知道丈夫和冬子的關係,但是在知情下,卻絲毫不加以干涉。是漠不關心呢?還是相當有田性,伯大吵後反而不可收拾?或者,她相信只要默不吭聲,丈夫最後仍會回到自己身邊?

說不定她也知道貴志和冬子舊情復燃之事!而且同樣明細仍保持沉默——

別理她了……

冬子拂去貴志之妻的幻影,走出電梯。

深夜的走廊一片靜謐。

冬子的房間是三0六號房。開門前,冬子都會先按一下鈴,由於單獨居住,裡面不可能有人,但,她仍習慣這麼做。

房內響起鈴聲。沒有人!確定之後,她才插入門鑰匙,開門。冬子出門時,房內總開著人口起居室的小燈,她怕夜間回家時,一片黑漆漆的太過於寂寞。

開門後,一瞬,冰冷的空氣籠罩四周。靜悄悄的房間裡,殘留著人談談的香味。冰冷的房間有如失去子宮的身體,無依、空虛。點亮燈,冬子坐在沙發上,喘口氣,從手提包內取出百樂門香菸,點著。

煙霧慢慢在靜饋的房內擴散,她感到非常疲倦。是身體猶未完全復原嗎?

但,疲倦似非來自喝酒至深夜。一星期前,因為急於交貨曾工作至深夜十二時,製作帽子時的那種謹慎更令人疲累,卻也不像今天這樣。也許,今天的疲倦是來自精神上吧!

最初和友美及真紀一起吃飯也是相當耗費精神,尤其對船津顧慮到自己的不安情緒,更加深難過。

明明是慶祝自己痊癒,可是冬子本人卻一點也不快樂,直到和貴志單獨在一起,心情才平靜下來。

但是,使現在的冬於如此筋疲力竭的卻是在那之後的事。不管何等累,只要和貴志上床能獲得滿足,身體會很清爽,即使在疲倦中也有著甜蜜。

但,這次毫無那樣的滿足感,不僅如此,巫有著一切皆已結束的空虛!——

看樣子當時自己並非真願意讓貴志擁抱……

凝視著慢慢晃動的煙霧,冬子思索著。

確實,那時候冬子很害怕,害伯自己沒有感覺,害怕讓自己和貴志都失望。

貴志安慰說「沒有這回事」。但,此刻的冬子最清楚那和以前不一樣。不管港說些什麼,那一抹冰冷的感覺無法消失,雖是閉上眼等待,體內卻捕捉不到-絲火燙的溶化感。

貴志應該也體會到達種索然無味,也正因如此,他才會那樣安慰自己——

真的太笨了!

冬子自言自語。

如果沒自信,最初就不該答應和貴志上風的,現在,只是徒然令自己感受悲慘。最大的錯誤是冬子樂觀的認為大概不會有問題。

冬子從矮櫃拿出白蘭地,倒人杯內。

明明已和貴志喝了不少酒,此刻醉意卻完全消失,照這種情形,根本別想睡得著覺。

白蘭地是中山夫人半年前送的札物,在失眠的陵型,冬子經常喝一點,當酒注入杯中,不停搖動液體之間,醉意自然襲來,亦即,貌蹈色的香味已誘起醉意。

冬子雙手包住酒杯,緩緩啜飲。

不能忘記一切,讓輔衝恍飽嗎?不能像逛白天的花園殿做夢嗎?

喝完淺淺的一杯後,冬子才開始感到情緒松馳。

與其為男人的事而苦惱不已,獨自一個人不知有多輕鬆呢!

也沒有迷戀……

這樣就行了,沒有男人也無所謂!冬子內心之中,這種不知是自暴自棄或自我慰藉的心思擴散了。

再倒了一杯,不住晃搖。

如果男人想接近,只要坦白告訴對方自己沒有子宮就行了,大多數男人馬上會倉煌而逃,而,如果還有男人繼續追求,再告訴對方自己性玲感。一旦知道自己是如同木石般沒有感覺的女人,不管任何男人也會嚇跑吧!

現在的我只是我自己,不屬於任何人,不會被男人拖翰跑,也不會主動去追求男人。

仔細想想,今後或許是冬子展開獨自的生活方式之契機也未可知,或許只有自己才能夠真正獨立!

冬子又啜了一口白蘭地。她清楚感覺到火熱的液體沿著喉嚨滑下。

「太好啦……」

冬子又自言自語。

現在不是自怨自艾,也非自暴自棄,而是輕鬆毫無負擔!

冬子又點著一支香菸。

可能有些醉意了,開始想睡。這樣應能馬上睡著才是,但,如果上床,也許又翻來覆去,膝原腕脫的直到拂曉,那樣的話,起床時會很難過。

冬子又吸了一口白蘭地,開始換上睡衣。

和貴志在一起時她都穿錦織睡飽,不過分手後改成睡衣。貴志不喜歡睡衣,說那毫無性感可言,但,已經沒必要在乎了——

我和男人畢竟無緣。

冬子再告訴自己一遍後喝光了杯中的白蘭地——

文學殿堂整理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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