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粗暴的開啟冬子襯衫的前襟,冬子挺起肩頭,讓袖管從手臂褪下。
緊接著,他的手伸向裙子,冬子馬上察覺到下半身暴露在夜晚的空氣中。
這時,船津拉掉領帶,脫了長褲,撲上來。
時序步入五月,雨整整下了一星期。距正式的梅雨季節尚早,只是梅雨前的短暫鋒面。
冬子的身體狀況再度走下坡,也並非哪裡有毛病,只是全身乏力、發燙。早上量體溫時是三十六度七,而平常只有三十六度二、三,算是有點高了。
每個月生理期接近時,體溫會微微升高,身體也發汗,整個頭昏昏沉沉的,神經也亢奮了——
一大概接近了……
但冬子又自覺好笑,都已經沒有生理期了,還接近什麼呢?——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冬子凝視著綿綿的雨,思索著。好像生理期雖已沒有,身體裡仍殘留空洞的迴圈週期,難道說荷爾蒙分泌仍未改變。
坦白說,以前冬子在生理期來臨前,渴望被愛的情緒特別強烈,總忍不住希望被緊緊擁抱,和貴志在一起時,也特別激烈燃燒,想自我抑制都不可能。
這兩、三天也是如此,體內似有某種東西在矗動,凝視著從玻璃窗往下流的雨滴之時,她忽然渴望被擁抱了。
「他會來嗎?」冬子喃喃自語。
但,她忽然驚覺了:自己怎麼會有這樣的期待呢?明明對男人已經死了心,自認為沒有男人也無所謂了,現在居然會想要躲人男人懷抱?
和藤井之妻不同,冬子或許對於性行為仍未完全死心吧!她有預感,只要有某種契機,性的歡偷一定會再度甦醒。雖不知是什麼樣的契機,卻並不需要絕望!
事實上,上次和貴志在一起時,冬子已多少能夠燃燒了,即使離以前那種飄飄欲仙的感覺仍差很遠,卻也有著,瞬暈眩般的滿足——
自己並非完全冷感……
會不會是因為被撫摸那道疤痕的緣故呢?
這天下午,船津來了電話。「最近好嗎?」
聽到對方的聲音,冬子的心理自然而然採取防禦姿態了。
「我想和你見面談一些事情,今天或明天有時間嗎?」船津的語氣與往日不同,顯得有些客套般的疏離。
冬子想到上次貴志告訴她的話,答應今晚八時在「含羞草館」碰面。
下雨天,客人少了。平時在大馬路樹蔭下賣項鍊和耳環等飾件的青年們也不見了。
入夜後雨仍未停止。八時過後,冬子前往「含羞草館」時,船津已經到了,正在喝咖啡。
「好久不見!」冬子說。
船津拿著帳單站起身,說:「走吧?」
「怎麼啦?」
「在這裡不好說話。」
船津走出店外,攔下計程車,兩人前往上次喝到深夜的新宿車站西邊出口的酒吧。
可能剛入夜不久吧?店裡人並不多。兩人坐在櫃檯前,點叫了摻水威士忌。
「你今天有點奇怪呢!」冬子開口。
般津點著香菸,說:「也許所長已經告訴過你……我要離開事務所了。」
冬子假裝第一次聽說般望著船津。
「一個多星期以前,我已向所長提出辭職之事。」
「為什麼?」
「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想出國再深造。」
「出國?」
「去美國。當然,並不是說留在事務所就學不到什麼東西,只不過……」
「已經決定了嗎?」
「所長要我再考慮看看,可是,我並不打算改變決心。」
「我都已經二十七歲了,很想趁這個機會再肯定一下自己的能力。」
「這麼說,已經快了?」
「這個月底就辭職。」
「這麼快……」
「所長也同意了。」
「但是,委託醫師公會調查之事,我絕對會負責到最後。」
這個月底的話,只剩不到半個月了。冬子盯視桌上擺滿的洋酒瓶,問:「什麼時候去美國。」
「還未確定,但,應該是七月份或八月份吧!」
「去美國的什麼地方?」
「我有一位大學時代的學長在洛杉硯ais建築設計公司任職,我會先去找他幫忙。」
「如果再花心血在那件事上,豈不是會有歷耽誤?」
「不會的。既已決定出國,我就開始進行各種準備了……」
「可是,真的不必為我的事麻煩了。」
「既然做了,我就希望全力做好。」
這似乎是船津的個性!
「你到美國打算待多久?」
「兩、三年吧!不知道。」
「這麼久?」
「我覺得不離開一段時間不行。」
「不行?」
「不,沒什麼……」船津搖頭,自嘲似的笑了笑。「這樣一來,沒有了煩人的傢伙,應該能鬆口氣了吧?」
「誰?」
「你啊!」
「怎麼可能……」
「我是這樣覺得。」
「沒有這回事!你若不在,我會很寂寞的哩!」
「不必要勉強自己講這種話。」
「我不是勉強自己呢!」
船津沉默良久,這才忽然下定決心般的凝視冬子,問:「知道我為何去美國嗎?」
「不知道啊!」
「為了離開你。」船津猛灌了一大口摻水威士忌。「希望把你忘掉。」
「怎麼……」
「不,是真的,所以才離開事務所。」
「可是,為何一定要離開呢?」
「非這樣做不可,否則我會憎恨所長,最後甚至殺了他也不一定。」
「豈有……」
「一想到像所長這樣有妻室的人,居然擁有像你這樣的女性.就沒辦法原諒他。」
「可是……」
「我明白。你愛所長,就算變成那樣,仍不想離開他。但,只有一件事我不懂。」
「什麼事?」
「為何答應讓我吻你呢?」
「答應?」
船津肯定的點頭。但,冬子不記得曾經接受對方的吻。
「什麼時候?」
「上次你醉了,我送你回家時。」
冬子低頭不語。當時的確失去戒心,讓船津送自己回家,而且睡得不省人事。
「也許你不記得了,但是,當時我吻了你。」
「你默默接受了。」
「可是,當時我醉了……」
「你的確是醉了,如果我想佔有你,也一定沒問題。」船津忽然恢復自信似的上身前額。「可是,我喜歡你,覺得不應該以那種方式……」
冬子低聲辯白:「我醉了,什麼都不知道哩!」
「那麼,你只要喝醉,就會讓任何人進入房間嗎?而且自己先睡著?」
「不……」
「因為你對我有某種程度的好感。」
確實是有這麼一點。如果對船津無好感、不放心,一開始就不可能喝得那樣醉,也不會毫無戒心了。
「你告訴我關於自己的病之事,以及工作上之事,完全是……」
「因為我對你很感激。」
「不只是感激,還因為喜歡我……」
「當然,由於有貴志先生存在,我自知敵不過他。」
「你和他不一樣的。」
「你愛所長較多,只愛我一點點?」
「不是這種意思。」
被問及對貴志和船津的愛有何差別?冬子也無法回答。若說對貴志是愛,對船津只有好感,總覺得不太正確!冬子對貴志既愛又有一份親切感,也覺得很習慣,已經彼此適應;但是,對船律的心情,若說愛是太重了些,說只是好感卻太輕了些,而是超越好感的愛,像是珍惜美麗的鮮花一樣。
反正,內容不同,無法比較強弱。
冬子願意把身體交給貴志,目前仍不想跨越,一方面是懦弱,另一方面也是來自多年累積的安心感。和貴志在一起,她不必偽裝,也無需勉強,反正對方是比自己年長,可以完全信任的人,全部都交給他就可以。
但是和船津卻不能如此。身為比對方年長兩歲的女人,冬子產生責任感,而必須覺得緊張,以對等的態度面對對方,這樣雖然新鮮,卻也有些令人鬱悶。
像此刻,船津當面問她為何接受他親吻,也是出自年輕人的純情和認真,可是這種真摯態度也令冬子的心情保持清醒。
「對不起。」漫長的沉默之後,冬子喃喃說道。
「我並非要你道歉,只是想知道那是虛情假意嗎?」
「是惡作劇嗎?」
「不是。」
「這麼說,是真心了?」
年輕男人為何一定要如此黑白分明呢?就算允許對方親吻,有時候也很難分清這是惡作劇或真心,很可能因當時情緒動搖而答應了對方。
「請你說出來。」
「不知道……」
「對自己所做的事不負責任嗎?」
冬子未回答,凝視著手上的酒杯。
「那麼,我就自行解釋了。你喜歡我、愛我,所以那天晚上想給我一切。」
「我可以這樣相信嗎?」
冬子輕輕點頭。因為,在船津迢問之下,她忽然覺得似乎真的有這種意思。
「對你而言,或許這不算什麼,可是對我來說卻非常重要。」船津似在說給自己聽。「即使去了美國,我也不會忘記你。」
「可是,你說過是為了忘掉我……」
「只是如此希望而已。」
看著船津被櫃檯昏黃的燈光照著的側臉,冬子忽然深刻體會失去他的寂寞了。
「走吧!」冬子望著船津。
「等一下。」船津說。
但,冬子站起身,走向出口。
「為什麼要回家呢?再陪我到另一家喝兩杯吧?」邊爬上通往地面的樓梯,船津邊說。
冬子沒有回答,來到馬路上,回頭。「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不,我還想再喝。」
「那我先失陪了。」冬子環顧四周,朝駛近的計程車招手。
「一定要回去嗎?」
「抱歉,我今天很累了。」
船津臉上雖有怒容,冬子仍逞自上車,低頭致意,說:「再見!」
船津沒回答,只是怔立在夜晚的街頭。
在車上,冬子輕輕嘆息了。船津愛慕自己當然值得高興,可是如此專情卻令她有點難以承受。如果身體狀況很好,還可以陪他,但今天卻很想好好休息。
直接回到家,一看,十時正。衝過澡,換上家居服時,電話響了。
冬子以為又是船津打來,遲疑片刻,這才拿起話筒。但,裡面傳來的卻是老年男性的聲音。
「我是中山,中山士朗。」
對方講了兩遍,冬於才想到是中山教授。
「抱歉,深夜打電話打擾,但是,內人沒有去你那邊嗎?」
「不,沒有。夫人怎麼啦?」
「不在家。」或許是心理因素使然,中山教授的聲音似很焦慮。
「可能去什麼地方了吧?」
「昨天就不在家了。」
「昨天?」
「好像是昨天下午出門。」
「會去親戚家嗎?」
「我已經詢問過了,都沒有,所以……」
「會去什麼地方呢?」冬子問。
教授當然無法回答了。
明知有點多管閒事,冬子仍試著問:「發生什麼事呢?」
「不,沒什麼。」教授含糊帶過。
「不會是發生什麼意外吧?」
「我想不可能。四、五天前,我們稍微吵了一架。」
「吵架?」
「只是為了一些無聊的事……」
「夫人會是預定要去哪裡旅行嗎?」
「應該沒有,而且,也未帶什麼隨身物件。」
「那麼,也許是到附近哪裡吧!」
「有可能。不過,她如果和你聯絡,能打電話告訴我嗎?」
「當然沒問題。但,你是否要報警或……」
「我想沒有必要吧!再等一些時間看看。」
「是嗎?」
「對不起,這麼晚還打擾你。」教授說完後,結束通話電話。
冬子看看床頭櫃上的座鐘,已經十一時過後。假定中山夫人今晚也未歸,就是兩天沒回家了。
回想起來,這一個星期以來,自己跟夫人也未曾有過聯絡。上星期,夫人曾打過電話,說她人在銀座,問冬子是否要一起吃飯,不過冬子正好有事,推炬了。之後,就再也沒有打電話聯絡。
昨天忽然想到要打個電話給她,為上次的拒絕表示歉意,卻又覺得麻煩而作罷如果當時打了電話,或許能瞭解是什麼情形也不一定——
中山夫人會去哪裡呢?
外面好像還下著雨。雖是五月了,卻冰冷徹骨,在這樣的雨中,她會在哪裡呢?
冬子想起在「含羞草館」見到和夫人在一起的那位青年。難道是和他?但,夫人說過和他只是各取所需而已,不應該是和他一起出遊……
問題是,冬子不知道年輕男人在哪一家酒吧上班。夫人雖似曾介紹他姓竹田,但,只憑這點,根本不可能找到人。
冬子換上睡衣,上床,但仍惦著夫人的事,輾轉無法成眠。連續兩個晚上,會去哪裡呢?雖不太可能出意外,可是,不管人在何處總該聯絡一聲吧!就算不想讓教授知道,也該通知親戚或較好的朋友……
茫然尋思之間,冬子打噸了。她夢見夫人和年輕男人走在一起,然後教授出現,默默注視兩人的背影,不久,她聽見教授說:那女人已經沒救了。
醒來時已經上午七時。雨好像在半夜裡停廠,新綠在朝陽中耀眼——
夫人怎麼了呢?
冬子想打電話到中山家,可是考慮到夫人可能沒有回家,又放棄了。
表參道的行道樹新鮮、翠綠,但,人行步道上到處可見落時。
是被雨打落的嗎?看到病蝕的葉子夾雜在散發光澤的綠葉中,反而令人痛心。
快中午,冬子正招呼顧客時,有電話找她。
「冬子嗎?」
冬子一聽馬上知道是中山夫人。「你在哪裡?」
「在京都。」
「京都?」
「前天就來了。」
「果然是這樣。」
「這樣?」’
「教授很擔心,昨夜打電話給我呢!」
「是嗎?」
「你什麼時候回來?」
「我現在想回家,但……外子說過什麼嗎?」
「沒有,只是到處找你。究竟是怎麼回事?」
「回去再說吧!」
「那麼,你今天會回來?」
「大概吧……」
「別講這種話。抉點回來。」
「傍晚到達後,我會給你電話。」
「一定哦!要告訴教授一聲嗎?」
「我自己告訴他好了。」說完,夫人結束通話電話。
※※※
這天晚上九時過後,中山夫人出現在冬於公寓住處。
冬子在店裡等到八時,後來夫人來了電話,表示要直接到她家,所以冬子回家等著。
離家出走兩天,夫人卻出乎意外的看起來氣色極佳。身穿嫩草色的兩件式套裝,脖子上系談鼠灰色領巾,手上提著手提包和一隻旅行袋。
「怎麼啦?」一見到夫人,冬子立刻問。
「先讓我抽支菸。」夫人點著洋菸。
「剛由京都回來?」
「不,回來很久了。」
「那麼已和教授見過面?」
「沒有,但已打過電話。」
「結果呢?」
「沒什麼。今晚能住你這兒嗎?」
「這倒無所謂,但不回家?」
「不想回去。」說著,夫人繼續抽菸。
冬子很想追問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可是又有所顧忌,不敢太急著問,她拿出溼毛巾,正想沖泡咖啡,夫人開口了:「冬子,你這裡有酒嗎?」
「有白蘭地。」
「也可以,倒一杯給我吧!」
冬子放棄沖泡咖啡,拿出冰塊和白蘭地。
「啊,真舒服。」夫人吸了一口,閉上眼。
「教授知道你在我這兒嗎?」
「應該知道。」
「可是,為什麼……」
「我會慢慢告訴你,但,在那之前想先衝個澡。」
「請便。」冬子慌忙開啟浴室的燈,準備毛巾。
「你家總是保持得狠幹淨。」夫人環頤四周,說:「有沒有可更換的衣跟。」
「有睡袍……」
「你的睡袍可能太小,穿不下吧!」
「有比較大一點的。」
「那就借我穿吧!」夫人拿著睡抱進入浴室。
冬子雖不明白一切,可是又想到,夫人回來後大概又和教授起爭執了吧?
她用火腿包著乳酪,又準備了方才在路上買回來的草萄,擺放碟子裡,放在桌上。
這時,夫人從浴室出來了。「啊,舒服多了。」她把孺溼的頭髮拂向腦後,喘口氣,接著:「總算鬆了一口氣。」
「你不回家真的不要緊嗎?」
「會造成你的困擾?」
「不是的……」
「那就沒關係。」
冬子很擔心,但,夫人卻若無其事的抽著香菸。
「為何突然去京都呢?」
「因為已經不想待在家裡了。外子認為我離不開那個家,所以我故意做給他看的。」
「這麼說,你果然是離家出走?」
「當然了。」夫人啜飲一口白蘭地。「知道我和誰去京都嗎?」
「不知道啊!」
「就是那位酒保竹田。」
「原來是他?」
「投宿於鴨川河畔的飯店,晚上去只園喝酒,很快樂呢!」
「整整兩天都和那位竹田先生在一起?」
「是的。」夫人挺挺胸。「覺得奇怪嗎?我一直以為你應該能瞭解的。」夫人揉熄還很長的香菸,又說:「男人都很任性,認為女人只是做愛的工具……這次我和外子吵架,也是因為他說我的身體很無趣。」
「教授這麼說?」
「很清楚,當著我面前說的。」
「太過分啦!」
「對吧?」夫人又喝了一口白蘭地。「被人家這樣說,你能忍受嗎?」
「可是,在那之前應該有別的原因吧?」
「那是他發覺我和竹田交往,大發牢騷。」
「教授知道?」
「只是竹田偶然打電話來時被他接到,因此說我很可疑。但,他自己都堂而皇之的在外頭搞女人,沒理由怪我,對不?」
「話是這樣沒錯……」
「我沉默不語時,他居然說不可能有男人會看上像我這個動過那種手術的女人,我只是被對方所騙。」
「說這樣的話……」
「就算接受過手術,我還是完完全全的女人哩!竹田也認同我是女人的。」
「他還說我的身體真好呢!」邊說,夫人眼眶裡浮現淚珠。
「教授真的講了那樣的話?」
「我對他已經感覺不到一絲愛情了。」
「可是教授也許只是氣頭上才這樣說的吧?其實不是他的本意?」
「再怎麼生氣,也不該講出那種話吧?」夫人輕輕用手帕按住鼻頭。
由於平常見到的夫人都很開朗,這時看她一哭,冬子也有點難過了,她很想安慰,可是一想到自己也是有同樣創傷的身體,又不知該怎麼開口了。
「外子認為我是病人、殘廢哩……」
「可是,教授四處急著找你呢……」
「那隻不過為了面子,怕被人家知道我離家出走,才會勉強找我。」
「我想不是吧……」
「絕對是這樣,他就是這種人!」夫人拭掉眼淚,抬起臉來。
「那麼,今後你打算怎麼辦?」
「我自己也不知道。」
「教授說過希望你回去吧?」
「不管他怎麼說,除非真心道歉,否則我不會回去的。」
「可是,也不能永遠就這樣下去吧?」
「現在即使我回去了,彼此也不可能有愛情和肉體關係,我只是有如女傭……我已經無法忍受這樣的生活。」
「但,他一定擔心的,何不打個電話?」
「不,別理他。」
冬子正不知如何是好時,夫人又開口了。
「從京都回來的新幹線上,我一直在想,即使和他離婚也無所謂。」
「怎麼可能?」
「相對的,我要索取大筆贍養費,也要分一半財產,這樣就能買一戶公寓住宅,自由自在的和竹田幽會。」
夫人會說出這樣話,歸根究底或許也是因為接受過子宮摘除手術,如果沒有動手術,她和教授之間不可能有數德,也不會離家出走吧!
※※※
結果,中山夫人這天就住在冬子家裡。由於第一次讓外人住宿,冬子心裡有些沉重,卻也無法拒絕。本來,她打算把床鋪讓給夫人睡,自己則睡沙發,但,夫人似乎自始就打算和她睡在一起。
「只有你能瞭解我的悲哀呢!」夫人說。
冬子也無法逃避了,像以前般的接受夫人愛撫。而夫人也很興奮,之後,兩人睡在同一張床上。
翌日,夫人只喝了咖啡,表示「心情已經稍微冷靜了」,就離開冬子的住處。之後,三天沒有訊息。
冬子本來以為應該沒事了,但,到了第四天,夫人來了電話。
「我已決定離婚了。」夫人一開口就說:「現在能找個時間碰面嗎?」
冬子正和時裝設計師伏木討論事情。
「可能還得等二、三十分鐘。」
「沒關係,我先到‘含羞草館’等你。」夫人的語氣仍是帶著強勢。
約莫二十分鐘後,冬子前往「含羞草館」時,夫人已經到了,正在喝咖啡。這次,可能有很多苦惱吧!臉色也憔悴了。
「怎麼回事?」
「反正,我已明白自己無法再和那個人共同生活了,你知道哪裡有合適的公寓房子嗎?」
「你是真心的?」
「當然啦!難道你以為我騙你?」
「可是,這樣急……」
「離婚條件和其他問題,我會委託律師處理,但,我要儘快離開那個家。」
「那麼,教授怎麼辦?」
「不知道!管他呢。如果這附近有三房兩廳的房子最好。」
「可是,教授會答應讓你離開嗎?」
「這種事沒什麼答不答應的,只要我待不下,當然就能離開。」
「不能彼此好好商量嗎?」
「反正他也正想和我分手,離婚對彼此都好。真是的,男人和女人的關係實在無法預料。」
的確,兩個人若是就這樣分手,二十年的婚姻生活又算是什麼呢?
「真的沒有再好好商量一次的餘地嗎?」
「這三天之間已不知談過多少次,沒有用的。」夫人似乎下定決心、出乎意料的乾脆。「反正終有一天會變成這樣的。再說,今年我已經四十二歲,也不能再耗下去,否則,女人的生命很快就會結束。
四十二歲的女人,的確已過了女人的盛年,失去了二十幾歲時代的年輕、璀璨。若是一般的女性,很可能已放棄身為女人的念頭,慢慢有了面對年華老去的心理準備,至少不可能有離家出走找年輕男人的奔放行為。但,若從不同的觀點來看,年過四十,女人的生命已所剩無幾,自然可以轉為大膽了,亦即,既然逃避不了的老之將至,何不趁仍能堅持是女人之時儘量燃燒生命?如果被世俗禮教所束縛而平凡終老,又有什麼好處?
或許,此刻的夫人就是這種心境吧!
冬子啜飲咖啡。夫人的焦慮現在或許和自己無關,但,自己明年也三十歲了,已非能算是年輕的年齡。
「年齡真的是轉眼即逝哩!」
「現在回想起來,我等於白白損失了女人最華麗的五年歲月。」
「損失?」
「因腫瘤而接受手術,醫師說沒問題,那個人卻認為索然無味,於是我自己也以為真的不行了。」
「那你是暫時……」
「不是暫時,是一直都沒有……但,有一天,」夫人似有些羞赧,低垂著頭。「我被另一個男人說服了,就和他上床,想不到居然發覺自己還是很有感覺……」
「和教授在一起沒辦法?」
「也不是這樣。我當然渴望,可是那個人卻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還輕蔑的表示是我求他……」
「教授會講這樣的話?」
「是啊!即使如此,我還是一直忍耐。」
「那你和竹田呢?」
「當然、他還年輕,技巧也差,可是他是真心,很接命的侍候,不像外子那樣冷嘲熱諷,所以我能夠滿足。早知如此,我會更早和他上床的。」「可是,總不可能和任何男人都……」
「有什麼關係呢?只要是真心想抱我的人,誰都投關係的。」
冬子能體會夫人所謂的「損失」,但若說和任何人都能上床,她就不敢恭維了。
「反正,我已經膩了再繼續當教授夫人這種形式上的名分。」夫人肯定的說。「早上起床準備早餐、打掃,然後出門購物,回來又準備晚飯,只是反覆做這些事等待自己變老,我絕對不要,否則,為何要出生在這個世間?」
「可是,你有足以依靠的丈夫,也不需要為生活擔心,以我們的眼光來看都很羨慕呢!
「當然,如果被愛的話,那是非常完美,不過,若對方完全不愛自己,反而只有痛苦。」
「但,一定是彼此相愛才會在一起的嗎?」
「是曾有過那樣的時期,可是現在不行了,在多年受背叛的生活裡,我已徹底清醒,不可能回頭了。」
雖然嘴裡堅持,夫人似乎有些寂寞。
「那麼,孩子怎麼辦?」
「孩子已經長大,能瞭解我們之間的情形,也表示如果離婿,希望能跟著我,還說反正他是爸爸和媽媽的孩子,兩邊都可以去玩。另外,他還說想住校,所以,或許會讓他住校也不一定。」
「這麼說,你豈非變成單獨一個人?」
「那樣不是很輕鬆嗎?當然,四十二歲的老女人是不可能有男人去追求,所以,你一定要常來找我。」
「可是,你不是有竹田嗎?」
「他和你不同的,他是他,反正終有一天也會離我而擊的。何況,他也無法理解我們共同的苦惱。」
夫人雖奔放,卻仍保持清醒的理智,這點也是冬子最欣賞的地方。
「不過他真的是很好的青年呢!下次,我們三個人一起喝酒吧!」
上次,夫人也邀約過,但,不知何故,冬於並不喜歡年輕、又有些玩世不恭的男人。
「我這樣講或許很失扎,但,他可能只把你當成遊戲物件吧?」
「我也不認為他會真心想跟我結婚,只是因為我雖已年過四十,長得還不算很難看,又多少能給一些零用錢,至少比年輕女孩子好多了,才和我在一起。」
「你給他零用錢?」
「他那樣忠實的跟著我,給零用錢也是理所當然吧!」
確實,傾慕自己的男人很可愛,自己也會盡可能的給他好處,但,給零用錢讓比自己年輕的男人和自己交往,冬子卻無法這樣做。不管怎麼說,畢竟比對方年長,這樣未免也太寂寞了些。
「再說,現在這個時代,會陪我這種老太婆的男人已少見,我不能不感激他。」夫人說。
不知何故,冬子也有點寂寞了。「夫人很漂亮,美好的生活才正要開始呢!」
「已經不行了,再怎麼化妝,還是遮掩不了年齡。」
臉部經常按摩,也上三溫暖,對美容保養非常注意,但,即使這樣,夫人的眼尾和頸部已有顯著的皺紋。
「那麼,你是每個月給竹田零用錢?」
「也不是固定的,有時候會買一套西裝送他,有時候送他手錶,就是這樣。」
「可是,他的愛情並非用金錢來估計的!」
「這我知道。」
「你還年輕,可能沒必要這麼做,但是,我認為這是一種迴圈,年輕時,很多男性送你東西,現在則是你回送的時候。」
「像你如此看得開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