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壞不說,到了我這種年齡,也只好看開了。」
或許的確是這樣也未可知,但是,大多數人卻缺乏這種認知。
「無論如何,我必須儘快恢復自由之身,盡情享受所剩無幾的女人之樂。」夫人微笑。她的優點就是,不管任何痛苦之事都能談而化之,開朗的處理。
「那麼,你什麼時候搬出來呢?」
「只要找妥房子,明天就搬也沒關係。」
「這樣快……」
「因為如果每天碰面,對於離婚訴訟或財產劃分可能會有影響。」
「可是,住了幾十年的地方,要搬離並不容易吧?」
「我對那個家並無不捨,床、傢俱之類,我希望全部換新。」
夫人似乎對目前的狀態很不滿。
「和你談過之後,心情終於輕鬆多了。」
「我未能幫上忙……」
「不,能聽我訴苦就很難得了。經過這次的事我才深深體會到,只有你能讓我沒有顧忌的訴說一切。」說著,夫人以媚惑的眼神凝視冬子。
※※※
進入六月,鋒面遠離,又是持續晴朗的日子。已到了葛蒲盛開的季節,今年明治神宮內苑的葛蒲預估六月二十日起展開花季。
或許因為距離店面很近,冬子每年都會去觀賞內苑的葛薄。
據說約有一千五百株葛蒲,不過池岸婉蜒曲折,不管從哪裡都見不到全部葛蒲。或許有人會說,若能一次見到一千五百株葛蒲花齊放必然非常壯觀,但,無法全部見到卻反面另有一種趣味。
而,當內苑的葛蒲開始綻放時就到了正式的梅雨季節。
冬子並不像別人那樣討厭梅雨。的確,溼漉漉的天氣會令人鬱悶,可是置身雨中卻又能讓心情平靜下來,也最適合一個人獨自發呆。
即使這樣,今年的梅雨有些奇怪。六月初,氣象局就宣佈已經「入梅」,可是過了兩、三天,仍是持續晴天,之後,有兩天的陰霾日子,卻又馬上轉晴,又過了好幾天才開始下雨。
下雨這天的下午,船津來了電話。
「醫療過失委會員有了答覆,我想找你談,今夜能碰面嗎?」
這天,冬子約好和橫濱時代的朋友見面。但是委員會的調查已有結果,總不能拒絕船津。
「我和朋友約好吃晚飯,可能要到九時左右才有空。」
「沒關係。那麼,就在上次去過的新宿車站附近地下樓的酒吧碰面,如何?」
可能的話,冬子不希望在酒吧,而是咖啡店,但,也沒有理由拒絕。
「知道地點嗎?」
「我想應該沒問題。」冬子回答後,問:「結果怎麼樣呢?」
「委員會調查得很仔細,不過好緣並不容易處理,但卻也不至於絕望,反正,見面後再詳談。」
冬子告訴自己:怎麼樣都沒有關係的……
到了傍晚,雨勢轉小,卻仍未停止。提早亮起的霓虹好在飄雨的柏油路面搖曳。
八時半在澀谷的飯店和朋友吃過飯後,冬子前往新宿。每次,要見船津時,冬子總會產生某種緊張。不知道對方又會說些什麼,也許又要被嚴肅的話問;不過,她並不討厭,至少在緊張感之中還另有一種新鮮感。
約定的九時稍過不久,冬子進入酒吧時,船津已到了,正在後方廂座交抱雙臂等待。那種似在沉思什麼事的凝重側臉裡,散發出年輕的朝氣。
「對不起,我遲到了。」冬子走近。
船津慌忙抬起臉。似已有喝了一些酒,兩頰酡紅了。「朋友那邊不要緊了?」
「已經吃過飯啦!」
「想喝什麼?」
「白蘭地好了。」冬子因為接下來要談的事,所以點叫了較烈的酒。
船津雙手置於膝上。「今天醫師公會來了聯絡,我去了那邊,發現從結論看來,要求對方賠償似乎相當困難。」
冬子輕輕點頭。
「醫療過失委員會已公正調查過,但是,由於動手術時只有院長一個人,手術的細節問題方面,不得不承認院長的解釋。」
「確實,如幫你初診的醫師所言,各醫師委員的意見也一致,認為應該沒必要連子宮也摘除,但,事實上手術是由院長負責,如果他說切開後發覺債漢很嚴重,也無法反駁。」
「這麼說,院長也被找去問話了?」
「當然,院長也被委員會換去查問。雖然一般認為沒必要摘除,可是切開後發現出乎意外的嚴重麵筋除,未在當場見到的人,無法肯定絕對是過失,當然也不可能追究其責任。而,依醫師委員所言,如果保留被摘除的子宮,還可用來判定。」
「子宮還保留嗎?」
「當然沒有。」
就算是為了判斷手術是否適當,一想到自己的子宮被很多人仔細觀察,冬子也不禁毛骨驚然了。
「反正,手術乃是屬於密室作業,除了當事者之外,詳情如何無人知道,何況,若當事者處理得不留下證據,更是無從調查,若依證據優先的觀點追查,當然會碰壁了。」
櫃檯前面有很多客人,但,廂座這邊只有他們兩人,不必擔心被聽見談話內容。
「這麼說,這件事已經不了了之了?」
「不,不能這樣說。二十多歲的年紀,罹患子宮腫瘤通常不會連子宮一併摘除,問題是在於手術前的症狀嚴重程度如何。」
當時的確在生理期間會腰痛,而且出血相當多,但是,冬子並不想告訴船津這些。
「也許醫師委員會直接問你這些事。」
「但,若不知實際的手術情形,豈非也沒用?」
「或許是這樣也不一定,但,所謂的腫瘤象是有如青春痘一般,健康的婦女也都多少會有的。」
「青春痘嗎?」
「這麼說也許有點言過其實,但,腫瘤乃是良性的腫瘤,就算形成,也不會像癌細胞那樣擴大、致命,因此即使有腫瘤,也不見得必須摘除。」
聽過醫師們的說明,船津似乎也得到不少知識。
「通常是因腰痛、腹脹才發覺,但是大多數是子宮因懷孕而擴大時才發覺。」三年前懷孕時,冬子並沒有這樣的感覺。
「也因為這樣,雖說同樣是腫瘤,有的是愈早摘除愈好,有的則不去理睬也沒關係,可謂千差萬別。
「那麼,是否摘除要根據什麼來決定?」
「問題就在這裡。一般是劇烈疼痛,有較大硬塊、貧血,再配合年齡來分析,由每位醫師自行判斷。只不過,最近摘除腫瘤的手術明顯增加,而且幾乎是連子宮一併摘除。關於這點,醫師們的意見也有分歧。」
「你的意思是……」
「也許我的舉例不倫不類,但,摘除腫瘤就像挖番薯一樣,必須把根上纏結的很多鬚根除去,所以有一方意見認為,既然要摘除,就得連子宮一併摘除才算完全的手術。相反的,有些醫師認為只要摘除目前的病根即可,子宮部分應該保留。若以徹底根治而言,前一種方法最新,也最恰當,但,連子宮一井摘除,總是會令人覺得太過分了些。」
船津喝了一日摻水威士忌,接著說:「的確,既然要治病,就必須讓病因完全不會再度復發,不過總不該連根拔除,亦即,如果腳上有膿腫,就把腳踝部位截斷,豈非同樣過分?」
冬子能明白船津的意思。
「因為這次的事,我也才第一次知道,醫學雖然如此進步,還是有很多問題存在,即使只是以治療方法一項而言,什麼情況應該動手術?何種程度只要摘除腫瘤?至何種程度才必須連子宮一併摘除,完全依個案而定,最重要是由醫師自行判斷。所以,選擇醫師等於決定自己的命運!」
「命運……」
冬子想起最初去醫院的時候。當時若去目白的醫院,子宮也許就不會被搞除了。想到這裡,她慌忙甩甩頭。「這麼說,院長的決定也可能是正確的了?」
「有可能……就算據理力爭,最後還是會依病患個人體質的不同為藉口而逃避責任,所以即使委員會直接問你,要追究那位院長的責任還是很難。」
「我一開始就認為不可能的。」
「你自己都這樣說,那就更麻煩了。」
「可是,我們是外行,不該插手專業醫師的領域。」
「你這麼說是沒錯,但是,卻可能有那種因為醫學上並無定論,而擅自施行手術,連不必摘除的子宮也摘除的醫師存在。當然,這應該只是極少數的醫師,不只婦產科,外科或內科都會有這樣的情況存在。」
「內科也有嗎?」
「雖非施行手術,但是讓病患服用不必要的藥物,作不必要的注射……只不過這不像手術的影響那麼嚴重,不容易引入注目。」
冬子記得也曾在週刊雜誌上讀過這類報導。
「目前的保險制度和醫療制度確實很差,如果不做可以不必施行的手術,或讓病患服用多餘的藥物,很多執業醫師會維持不下去,可是,病患就無法忍受了。」說著,船津的聲音逐漸大了。「醫師或許認為這只是單純的賺錢手段,但對病患而言,卻是飲關自己一生的重大問題。」
「我知道。」冬子點頭,望向櫃檯,坦白說,她很希望避開這個話題。「對不起,給你帶來很多麻煩。」
「且慢,還沒結束呢!委員會還希望向你問清楚當時的直接症狀。」
「可是,結果還是相同吧?」
「或許不能因此要求賠償,或裁定對方的院長必須負責,但,很可能會對其提出警告,再加上又被委員會懷疑,今後他可能就不會再如此輕率行動。」
「那還是算了。」
「你不出席接受委員會的詢問?」
「不!」這次,冬子肯定回答。
「或許向警方提出控訴也可以。」
「不,真的沒必要。」
「我做得太差了。」
「沒有這回事!如果沒有你,我不可能知道腫瘤、手術之間存在那樣多複雜且困難的問題,所以,現在我又增長不少知識了。」
「我也是調查後才知道的。」
「來,忘掉這些,喝酒吧!」
「可是,真的這樣就算了嗎?」
「是的!這樣比較好。」
「為什麼?」
「也許你不瞭解、如果這真的只是醫師單方面的過失,我反而會更難過。」
「這我瞭解……」
「到目前這種程度最好。來喝吧!」冬子激勵自己似的端起酒杯和船津碰杯。「辛苦你了。」
船津仍似無法同意,但,還是舉杯了。
「你還是要去美國?」
「嗯。」
「那麼,今夜我們盡情暢飲一番。」
「真的嗎?」船津臉上終於恢復笑容。
又有客人進入,櫃檯前已經客滿。媽媽桑是肥胖的中年女人,但是客人以像船津這樣的年輕上班族居多。
「還是要在那邊待好幾年?」
「難得去一趟,總要多學一點東西。」
「這麼說,我們已經無法再見面了?」
「沒有這樣的事!雖是美國,只要花一天的時間就能回來了。我打算每隔半年回來一趟,很快又能見面。」說著,船津喃喃自語:「我是為了離開你才去美國的,半途回來毫無意義。」
冬子凝視著盛有白蘭地的酒杯,心想:為何此刻心裡會有這樣的寂寞呢?是隻因失去愛慕自己的青年的寂寞,或者是失去一份愛情的寂寞?
「走吧!」冬子雖喜歡這裡的氣氛,卻想換個地方。
「去哪裡?」
「出去再說。」
走出店外,雨停了,但是雲層仍很厚。
「去飯店的酒吧好嗎?」船津指著矗立在夜空中的飯店。
「我想找個可以跳舞的地方。」
「我不太知道,但,上次所長曾帶我們去的那邊可以跳舞。」
「是在銀座吧!就去那邊。」冬子走在前面,向駛近的計程車招手,上車後,吩咐司機:「到銀座。」
船津問:「真的可以嗎?」
「當然,接下來我請客。」
「不是這個、而是……如果被所長見到……」
「放心!再說你不是已經辭職了嗎?」
「可是你……」
「我的事你沒必要擔心。」
上次和貴志去的酒吧是在銀座的新橋旁,位於白臺.大樓的地下層。與其說是酒吧,倒不如說比較接近酒廊。
行道樹街是單行道,由新橋這端進入約二百公尺,可見到白色大樓。
兩人在這裡下車,走進樓梯。見到霓虹釘招牌,冬子才慈起,店名是「瑪格麗特」。
上次來時,感覺上整間店光線頗暗,但今天來了一看卻並非那樣。雖已快十一時了,但是對這一帶而言大概算是剛人瘓,客人並不多。
兩人進人後,在左手邊靠內側的廂座坐下。
「喝什麼呢?」女服務生馬上送來冰開水,問。
「我要白蘭地。你呢?」冬子問。
船津沉吟一下,說:「我也一樣。」
「最近貴志先生來過嗎?」冬子問服務生。
「半個多月前來過一次,之後就……」
「是嗎?」
冬子點頭。但,船津似仍很在意。「也許待會兒就來了呢!」
「沒必要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一邊說,冬子也在想,如果現在遇見貴志該怎麼辦?
兩人之間沒什麼暖昧情事,而且貴志很有風度,就算見面了,應該也不會怎樣,頂多只是一起喝酒而已。
大概是體內積存了不少酒精,冬子變得大膽了。
「為你即將前往美國乾杯。」冬子端起白蘭地酒杯。
「不,今天是該為你乾杯。」
「為我?」
「雖然一切尚未明朗化,但是,有關醫院方面的調查已經告一段落。」
「那麼,辛苦你啦!」
「你比較適合來這樣的地方哩!比在新宿的低階酒吧好多
「沒有這回事!」
雖然客人不多,但是有樂手彈奏鋼琴,坐在角落的兩人開始跳舞。
舞池很窄,又是鋼琴彈奏,沒辦法跳熱舞,卻也因此形成寧靜、高尚的氣氛。
「陪我跳舞。」在微圈之下,冬子主動邀船津。
船津舞跳得並不高明,只是學生時代被朋友帶去跳過兩二次舞。
若說跳舞,貴志的舞技高明多了。依貴志所說,他在學生時代沒有判的嗜好,幾乎都泡在四、五百圓就可以跳一整夜的舞廳裡。
「是夫那邊勾引女人吧?」冬子問過他。
貴志沒有回答,笑了笑。
船津的舞步生疏,整個人非常緊張,但,冬子卻在對方那僵硬的姿勢中感受到年輕的氣息。
鋼琴曲名是「單純的別離」。
「上次也是這首曲子呢!一定是為我們而彈奏的。」冬子靠在船津胸口,低聲說。
「這樣算是單純?」」不是嗎?」
「我不知道。」說著,船津雙臂突然用力。「你別笑我,靜靜聽我說好嗎?」
「說什麼?」
「要和我一同去美國嗎?」
「我?」一瞬,冬子想抬起頭。
但,船津低頭,在她耳畔低聲接著說:「和我一起。」
「的確,到這裡之前我是打算獨自前往,可是,進來這裡後,忽然改變心意了。」
冬子把臉埋回船津胸口。船津白色的襯衫內有著男人的味道。
兩人就這樣默默跳著舞。冬子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船津似也為自己唐突之言困惑不已。
不久,曲子結束,兩人回座。
船津似提起勇氣般既曝了一口白蘭地,說:「不行嗎?」
「等一下……」冬子凝視船津。「你大概誤會了。」
「我沒有誤會。」
「我是動過手術的女人。」
「我知道。」
「那麼,就是開那種玩笑。」
「我並非開玩笑,是真心的。」
「既然真心,就不該再令我悲傷。」冬子站起身來,走向化妝室。
在光線明亮的化妝室裡,冬子凝視鏡中的自己——那是一張即將二十九歲、沒有子宮的女人的臉孔——
他想對我這樣的女人如何……
※※※
從化妝室出來,回座後,冬子儘量以開朗的聲音說:「我們該走了吧?」
「已經要走了?」
「十一時過了呢!」
「剛剛說的話讓你不高興嗎?」
「不,不是的。」
冬子有預感,繼續和船津在一起,自己體內有某種東西會崩潰,最好是現在就分手。
「你不是說過今天要慢慢喝嗎?」
「可是,已經太晚了。我先送你回家。」
「不,我送你。」船津生氣的說著,站起身來,默默走出店外,攔下計程車,說:「我送你。」
車子前進後,冬子問:「生氣了?」
「沒有。但,你一直都沒有真心聽我的話。」
「不是的,我都很認真在聽。」
「那麼,為何突然要回家呢?我才剛提出來,你就拼命逃避。」
「錯了……」
「可是,我們明明才談到一半,不是嗎?」
「那是因為……你講了太可怕的話。」
「問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美國,為何可怕呢?我又不是要帶你去那邊後就把你甩掉。」
「這我知道,就是因為知道才害怕。」
「我完全不懂。」
「沒錯,你不會了解的。」冬子埋坐在座位上。
船津很單純,似認為帶自己所愛之人同行乃是理所當然,才會如此認真的說話,但,冬子卻害怕這種認真。如果自己相信而答應同行,等他以後清醒時,要怎麼辦呢?
自己目前看起來還很漂亮,但,終有一天會褪色,露出本來的樣子。而,船津知道自己的一切,包括和貴志交往之事、喪失女人最重要的器官之事、年紀比他大兩歲之事,這些,現在或許能原諒,以後很可能無法原諒,屆時,自己將成為他憎惡的物件。
而,冬子不想嚐到那種悲慘的滋味,如果那樣,不如現在就自己承受痛苦。
車子由大馬路駛向參宮橋車站,四周都變成狹窄的商店街。
在晚上十時以前,這裡還非常熱鬧,可是現在幾乎所有商店都已打烊,只有小料理店仍亮著燈光。
過了這一帶。往上爬一段緩坡,就是冬子的公寓住處。船津已送過她幾次,知道得很清楚。
「啊,這邊就可以了。」上了坡,冬子對司機說。
船津慌了,望著冬子。「我也下車。」
「可是,已經不要緊了。」冬子下車。
船津也跟著下車。
「你想做什麼呢?」
「不……」船津困惑的徵立著。
「今天就在這裡分手吧!」
「可是,或許就這樣不能再見面了……」
「距離你去美國還有一段時間吧?」
「大約半個月。」
「那麼。我們可以再見面一次。」
「可是,我希望你儘快回答我剛剛的問題。」
在深夜裡,不可能一直站在這裡。冬子慢慢開始走向右手邊的小路。
「如果你今夜不回答,我不回去。」
「可是,我方才應該已經拒絕了。」
「不,你還沒有肯定拒絕,只是說你害怕。」
「所以……」
「可是,害怕和這件事有關聯嗎?」
「我尚未放棄。」說著,船津停下腳步。
深夜的小路上有一排街燈,冬子凝視良久後,回頭。瞬間,船津摟住冬子肩膀,抱緊她。
「不行……」冬子轉過臉。
但,船津用力抱緊,尋求她的嘴唇。冬子臉左右搖晃,縮著脖子,但,最後還是被對方吻上了。就這樣,冬子在船津懷裡聽著遠處的車聲。
不久,船津放開了。但,冬子沒有抬起臉,仍埋在船津的胸口。
「和我一起去吧!」
「去美國,住在一起。」
在冬子感覺裡,那就像是風聲,在遠處吹拂的風,與自己無關。
「可以嗎?」
冬子慢慢搖頭。
「為什麼不行?」船津追問。
「因為喜歡你。」冬子肯定卻低聲回答。「因為喜歡,所以希望就這樣分手。」
「我不明白。」
「就算你不明白,事實仍不會改變。」
冬子知道自己的聲音隨風消失了。
電車過了。四周又恢復靜寂,距兩人下車處已有四、五百公尺吧?再繼續往前走,就碰上平交道了。
「回去吧!」冬子在大樣樹枝極伸展出的牆角停住,往回走。
雨完全停了,但是石牆和人行步道仍舊溼漏。船津默默跟在冬子身後。不久,道路往右彎,可以見到冬子的公寓人口。來到門口的白色石牆前,船律輕輕嘆息。
「累了吧?」
「不……」船津輕輕搖頭。
冬子忽然覺得就這樣要他回去似乎太殘酷了。或許從此再也無法見面,即使還有半個月他才前往美國,他卻不會再來找自己……一想及此,冬子也有點難捨了。
「要進來休息一下嗎?」
船津很不可思議似的望著冬子。「可以嗎?」
「如果只是喝杯咖啡……」
進入後,左手邊就是管理員室,對面則是整排的信箱,冬子至信箱拿了廣告信函和電話費收據後,走向電梯。
兩部電梯都停在一樓。冬子進入右邊的電梯,船律跟著。電梯門關閉。
望著指示樓層的數字燈閃動,冬子尋思:為何會想讓船津進入自己家呢?既然打算分手,在公寓前後就應該分手了。
開門,進入後,冬子走向梳妝檯,看著鏡中的自己臉孔。是有些倦怠難掩。
她輕輕拂高頭髮,回到起居室。船津正坐在沙發上,點著香菸。
「喝咖啡呢?還是茶?」
「咖啡。」
冬子點頭、走向廚房。
「你去美國也要租住公寓嗎?」如果沉默不語,心情反而為不靜,冬子極力以開朗的聲音,問。
「我打算暫時和朋友擠一下。」
「那就不會寂寞了哩!」
「可是……」船津開口,想想,又把話嚥了下去。
冬子沖泡的咖啡,置於茶几上。船津不加糖,喝著。
「是即溶咖啡,很難喝吧?」
「不,很好喝。」
「沒有其他東西了,要吃蛋糕嗎?」
「不,不必了。對啦,你在家裡也自己做飯嗎?」
「當然了。很奇怪嗎?」
船津環顧四周。「可以問一些奇妙的問題嗎?」
「請說。」
「所長也來過這兒吧?」
「不,沒有。」
船津還是有所不安的環顧四周,問:「今夜為何讓我進來?」
「為何?只是想到你陪我這麼久,可能累了。」
「不對,你一定是同情我,覺得我可憐吧?」
「不是的。」
「可是,讓我進來我已經滿足了,這樣我就可以毫無遺憾的前往美國。」
「到了美國,要記得寫信給我。」
「好的。不,這可不行,我去美國是為了忘記你。」
「這樣太……」
「你好像還不太相信,但我真的是為了忘記你才去美國的。」
「到了今夜,我已真正死心了。」
「要聽什麼音樂嗎?」冬子覺得喘不過氣,站起身,走向書櫥間的音響前。「保羅-莫利亞可以吧?」
冬子回頭,但,船津已經站起身來。
「我要回去了。」
「要回家了?」
「是的。」船津頷首。
冬子擋在他面前。「怎麼回事?」
「已經很晚,我該回去了。」
「有什麼事嗎?」
「沒有。」船津在脫鞋間前輕拍後腦。「因為繼續待下去,只是更痛苦而已,而且,像上次一樣,不知道自己又會做出什麼樣的事。」
「你是個壞女人,我要求什麼你都不接受,卻又誘我進來你家。」
「我沒有這種意思,只是以為你累了……」
「如果討厭,乾脆直接說出來,那樣我還能死掉這條心,我不願牽牽扯扯的,很痛苦。」
「我……」冬子並非在戲弄船津。今天本來也想分手,卻又有些寂寞,才邀他進來家裡,這點,即使有些任性,卻絕非出自惡意。何況,她對船津的確有好感,雖然不確定是不是愛情,但,喜歡是一定錯不了。
「對不起。」雖無惡意,不過若結果會讓對方痛苦,還是必須道歉!「我不該邀你進來家裡。」
「冬子小姐……」船津忽然叫著,張開雙臂想抱住冬子。
冬子慌忙想後退,但,船津已經抱住她了。在短暫的抗拒後,冬子接受船津的熱吻。
不久,船津的嘴唇離開,深吸一口氣,苦悶似的喃喃說著:「給我……」
「請你給我。」船律的聲音如熱風吹向耳內。
冬子是第一次聽到男人如此苦悶、熾熱的聲音。
「拜託你。」船津哀求著,而且好像隨時會哭出來。
在熾熱的聲音衝擊下,冬子內心逐漸動搖了,開始覺得答應對方也沒關係,因為,他是那樣渴望……
船津的臉再度靠近,但,冬子已不再逃避了。這似乎反而讓他有些困惑,放鬆手臂的力氣,卻又馬上再抱緊,說:「我想要!」
冬子閉上眼,內心在說:「怎麼樣都無歷渭了,既然這樣渴求,給他也可以……
船津或許察覺冬子的心情吧?他吸這是吮冬子的嘴唇,手移至她胸前。
「等一下?」冬子頭往後仰,低聲說。
就算同意把身體給對方,這樣也未免太煞風景了,光線這麼亮,腳邊有沙發和茶几。如果是貴志,會先輕輕關燈,然後反覆愛撫,讓冬於亢奮起來,再抱她上床,不讓她因羞恥而失去興致。
但,要求年輕的船津做到這些可能很難!
「把燈關掉……」
船津慌忙環顧四周,發現門口柱子上的開關,伸手。
燈光熄滅,房內暗了下來,只模糊能見到窗邊的矮櫃和書桌的黑影。
「可以吧?」
「……」冬子沒有回答。事實上,她也不可能回答這樣的問題。
船津用力抱緊,臉孔貼近。冬子閃避他臉孔的同時慢慢往裡面的臥室後退。臥室有床,也有橙色燈罩的大型檯燈。若是貴志,一定會不顧一切的抱她進入,但,船津雖明知裡面有床,卻仍似沒有勇氣進入。
「不行的。」
「不,我不會放開你了。」
冬子的抵抗目前已只不過是誘惑船津的一種手段。在一陣推拒之後,船津終於鼓足勇氣,拉著冬子往床邊走去。
「不要……」冬子低叫。
但,船津已經無法停止了。此刻的他或許已變成動物,腦海中想的只是征服對方。他粗暴的開啟冬子樹衫的前襟,冬於拯起肩頭,讓袖管從手臂褪下。緊接著,他的手伸向裙子,冬於馬上察覺到下半身暴露在夜晚的空氣中。這時,船津拉掉領帶,脫了長褲,撲上來。
「冬子小姐……」他的聲音沙啞。
冬子閉上眼,此刻,反而是她在等待了。如果這樣的身體也可以,她隨時能夠獻出……
但,不知何故,船津卻沒有立刻壓到她身上。
冬子悄悄睜開眼,心想,到底是怎麼回事?在這緊要關頭,難道他困惑、猶豫了?他總不會還是處男吧?
冬子靜靜等著。六月中旬,雖然不冷,可是赤裸著身體卻令她不安。船津還是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冬子輕輕伸出左手,想拉被推到一旁的毛印毯蓋住身體。
瞬間,船津慌張的抱緊冬子,口中低叫著什麼,臉孔埋在冬子胸前。
「怎麼啦?」
船津沒有回答,只是瘋狂級搖頭。
「船津先生?」冬子驚訝的想爬起。
船津在她胸口喃喃說道:「不行的……」
「不行?」
「我……」他突然離開冬子,趴在床邊。「不行的,不行。」
他恨恨說著,雙手抓住床單,搖頭、雙手不停顫抖,好像小男孩在撒嬌。見到這情景,冬子才終於明白他是性無能!
扯著頭髮、輕聲叫喊,船津已無先前的粗暴,只表現出對自己的難堪和屈辱,失去全部自尊心,恰似海藻般趴在床緣。
冬子伸手摸船津的頭,像在哄嬰孩般,說:「沒關係,就這樣靜靜的,不要動。」
直到剛鍘為止,冬子已準備好要把一切交給對方,卻忽然有如此巨大轉變,內心忍不住感到有點空虛,但是並不覺得多大痛苦,畢竟,她的體內仍未強烈燃燒,只是認為,如果對方無論如何想佔有自己的身體,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而,此刻見到靜止不動的船津,她反而產生深刻的愛意,甚至比肉體互相結合還更為親密。
「你一定會笑我吧?」趴著不動,船律喃喃說道。
「沒有這回事的。」
「那樣強烈的要求,居然沒辦法……不過,不是這樣,我並非性無能!」
冬子默默將毛巾毯蓋住船津的肩膀。
「你沒必要同情我,和別的女人,我……」
「我知道。」
「不,你不明白。」船津抬起上半身。披好毛印毯,轉身。「我是因為所長。」
「想佔有你的瞬間,眼前卻浮現所長的臉,所以……」船津的肩頭不住輕微顫動。「所以我想到自己必須努力才行。」
「努力?」
「因為你一直都是和所長……所以我覺得不能輸他,一定要……結果……卻忽然……」
「別再說了!」
「我真的想要你。」
「我知道。」
「你無法明白我的心情的。」說到這裡,船津以毛巾毯矇頭,哭泣出聲。
冬子全身一絲不掛的躺在床上,思索船津講過的話。船津說想佔有自己的瞬間卻變成性無能的理由是因為想起貴志的臉,但,冬子卻不瞭解男人這種微妙的心理和肉體的關係。
不管喜歡或討厭,女人皆是能接受男人,即使被討厭之人強迫,也能進行性行為,甚至因而懷孕。可是,男人好像就不行了。厭惡對方時當然不必說,就算喜歡,一旦被其他念頭影響,也可能一蹶不振!
這和年輕或體力無關,完全是精神方面的緣故,亦即,腦海裡一旦有某種錯綜情結或不安,就會變成性無能。或許,當身心無法合一的專注投入時,女人的身體會籍「性冷感」來反應,而男人則化為「性無能」。
假如是這樣,則男人豈非更純真?男人的身體也更能敏銳感受性行為?
而,此刻冬子對船津感到強烈愛意,也許正是因為這點吧!擁抱比自己年長、而且是和擅於性愛技巧的男人有肉體關係的女性,船津可能因此產生怯意,怕自己比對方差勁而被嘲笑,怕無法贏過那男人,結果這種不安導致出現性無能。
很明顯,即使在想進行性行為之時,貴志仍未能從船津腦海中消失,不,不僅未消失,甚至還更鮮明浮現。船津是不戰而敗給了貴志的幻影!
但,或許這也正是船津的純真吧!若是中年男人,根本可以毫.不在乎,但他卻困惑、苦惱,進而變成性無能,這中間有著年輕的脆弱!
問題是,船津怯懼幻影的悲哀或許和冬子的情形相同,她也是。
因為怯俱無形之物而失去性的歡愉。
「這樣就好,沒關係,抱緊我。」冬子輕輕將自己的身體貼近船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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