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野隨即起身要追,可再看看自己穿著睡衣的這身打扮又無奈地坐在沙發上叼起了一支香菸-
子一不在,屋裡頓時沉寂下來。客廳中間散亂地扔著風野的白色內褲和藍色襪子。在風野眼裡實在看不出它們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
「我該怎麼辦呢?」
馬上就是正午了,刺眼的陽光照在陽臺上。孩子們的喧鬧聲從窗戶傳了進來。風野對著明亮的窗戶看了一陣,掐滅了菸頭,像是要把不愉快都拋到腦後,撿起了內褲和襪子扔到水池邊的垃圾桶裡。然後,脫了睡衣,換上襯衫,穿上褲子。
似乎在轉瞬之間,風野經歷了天堂與地獄,彷彿要把這兩者都忘掉似的出了房間。
來到車站,風野又有些茫然。今天本來想在衿子處舒舒服服地過一天,所以沒有安排與其他人見面。
風野駐足站前,舉目四顧,哪裡有衿子的影子。他又從兜裡掏出一支菸點著,吸完了煙就進了車站對面的咖啡店。
正是吃午飯的時候,店裡人漸漸多了起來。風野在裡面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一杯冰咖啡。
立刻,一位與衿子年齡相仿的服務員送來咖啡。
風野插上吸管,陷入沉思。
「晴天霹靂」,真應了那句話。風野今天早上滿心歡喜,以為瞞過了衿子,不料卻被識破。
自認為安排得天衣無縫,殊不知密中有疏。冷靜之後,不禁覺得自己有些可笑。
男人可能把該想到的地方都想到了,只是不曾想會在陰溝裡翻船。尤其在穿著、過日子方面,男人天生就粗疏。恐怕沒有哪一個男人會把自己的內褲逐條翻過來檢查。對自己穿的襪子,大概只注意顏色的配合,至於圖案則往往忽略。既然內褲上被做了記號,那麼背心、褲子……都可能被做上記號。能想得出來在那種地方做記號,實在是夠絕的了。但是能發現這記號的也令人歎為觀止。總之,男人不會留意到如此細微之處。
這種邪辦法只有女人才想得出來,衿子發作也是情有可原吧。
話說回來,只是一味地指責對方「撒謊」,未免失之公允。
明明回了家還硬是不承認,的確不對。在這點上風野是撒了謊。如果當時老老實實地承認「孩子們在等著自己」,又會怎樣呢?衿子可能照樣不依不饒。
撒謊是為了不傷害衿子的感情,保住來之不易的親密氣氛。換句話說,正是因為愛-子而撒的謊。否則,甩下一氣「今天晚上必須回家」-子也無可奈何。
昨天陪著-子一直磨蹭到九點,謊稱在公司過夜等等,都是出於對-子的憐恤之情。所以,對風野的一味指責表現出拎子氣小量窄。
一杯咖啡下肚,情緒和緩了許多,風野拿起收款臺旁邊的公用電話撥了-子的號碼-
子怒氣衝衝地出的門,現在還不大可能回去,但風野還是希望聽到她的聲音。
風野又回到座位上,凝視著窗外。
放學了的小學生三五成群地一邊扒著看路邊商店櫥窗的玻璃一邊往家走。一個婦女牽著個四五歲大小的孩子從咖啡店前走過。利用午間休息時間出來的幾個職員裝束的人匆匆走過。午餐時間的商店街人來人往。透過窗戶看著這一切,-子的事似乎變得與己無關。
男人與女人為什麼相互憎恨爭吵不休呢?
那些窗外的行人也會與自己的妻子、丈夫、女友、男友相爭相恨嗎?不,恐怕只有自己在自尋煩惱吧。
無論怎樣講,要愛一個人就得付出巨大的能量。尤其是有妻子卻又移情另外的女人,更是需要異乎尋常的能量。做個不太恰當的比喻,比之完成某項課題或是寫長篇大論的鉅著,還要耗時費力。
想到此,風野不禁喟然長嘆。
如果把用在-子身上的精力哪怕是拿出幾分之一放在工作上,自己一定會比現在更出色得多。或許已經該結束這種得不償失的來往了。
古人云:「四十而不惑。」現在的風野豈止是「惑」,而且是越來越「惑」。在深深的困惑中,看著妻子與-子的眼色,像鐘擺一般不停地擺來擺去。
「這樣下去,何時是了呢?」
風野自言自語道,微微合上雙眼。
一旦對自己產生失落感,立刻就覺得自己十分醜陋,乞人憎。
自己外宿不歸的日子在掛曆上被做了記號,內褲上縫了記號,這些都是丟醜無法啟齒的事。當然,風野本人絕不會說出去,但是僅僅想起也足以不寒而慄。是自己幹了蠢事才惹出這些是非的。
風野歷來對與妻子以外的女人來往持完全肯定的態度。
儘管有妻子,但是也應有愛別的女人的自由。與其和不喜歡的妻子過乏味的日子,隨心所欲才是理所當然。首先,一對男女結婚後必須永遠相愛就於理不通。即使彼此曾經相愛過,但是一天二十四小時在同一個家裡你看我,我看你終究有生厭的時候。更不用說,彼此間沒有愛情的男女貌合神離是在情理之中了。
有了心上人,去愛她,何錯之有……
以前,一直這麼想、覺得自己的活法沒錯。
然而,現在冷靜地思考一下,又覺得以往的觀點有些失之偏頗。
愛本身或許並沒有什麼錯,但是愛的背後卻隱藏著自私。冠冕堂皇的背後是惟我獨尊。自以為風流瀟灑,不僅得不到別人的認同,反而會受到嘲笑。
「哎……真是惹火燒身啊。」
風野嘟囔著,好像要從煩惱中解脫似的,風野離開座位走向收款臺。
其後數日,風野沒有見-子,沒有打電話,更沒有去-子的公寓。
畢竟長期在一起生活的緣故,妻子似乎敏感地察覺到丈夫身上發生的變化。妻子一改冷漠無語的態度,變得十分溫柔,說話語氣裡也透著關心。風野寫作到深夜時,妻子會主動端上熱茶,再問一聲「是不是再吃點什麼?」
「不用了。」風野回答後,妻子才退下。但是一股馥郁的香水味卻瀰漫在房間裡。對突然青春煥發的妻子,風野反倒有些不知所措。
這些日子關在家裡不出門,並不是又一次產生了對妻子的愛情,而是對自己——竟然被一個幹得出在褲衩上做記號的女人纏住不放,感到可憎。
妻子卻錯以為丈夫幡然醒悟。
「讓這個家拴住我?沒那麼容易。」風野在心裡說。從表面上看,風野只是在書房裡專心寫作,變得顧起家來。
換一個為人夫者,恐怕就會利用這種機會,重返家庭。即使是在瞬間產生悔悟之念,而不再往外跑,從結果上說顯然是為妻者的勝利。不高聲叫罵,逆來順受,只是在掛曆上記下夜宿不歸的日子,在褲衩上縫個記號,僅此就能讓丈夫悔過,不可謂不是成功。
從各個角度考慮,或許可以說風野這次是被妻子算計了。否則,風野也不能一方面對妻子的手段十分震怒,一方面到現在為止還沒敢發一句牢騷。「你少來這套」,風野幾次話到嘴邊卻嚥了回去。
實際上,如果冒冒失失地發牢騷,既暴露了醜行,也不能使自己的不檢點正當化。
在褲衩風波之後的頭三天裡,風野有意識地不再想-子,也不主動打電話-子也沒有來過電話。只有一次,是在第三天夜裡十二點多,電話鈴響了,風野一拿起話筒又被結束通話了。風野立刻想到,可能是-子打來的,但也只是猜測。
這種「可能是……」的心情恰好說明,風野在等待著-子的電話。表面上態度強硬,自我控制著不主動打電話,心裡卻為-子不來電話而焦慮。
到了第四天晚上,風野終於耐不住撥了個電話。心裡想著,只要-子一拿起聽筒就立刻斷。這樣既可以落實-子在家,又不至於丟面子。
但是,-子沒有接電話。
當時是八點,風野覺得可能早了些,於是又在十一點、十二點時連續打了兩次電話,可是仍然役人接-子沒有深夜不歸的習慣,就是與朋友外出喝酒,至遲也不過夜裡十一點。
風野有些坐立不安了,凌晨一點又打了個電話,仍然沒人接。
是不是在什麼地方與朋友聊天,要麼就是出去旅行了?可明天不是休息日,該上班啊。
發現-子不在,風野頓時擔心起來。
會不會又有了相好的?會不會被哪個男人哄騙到某個旅館裡過夜?-子雖然潔身自好,但是一旦豁出去了可什麼出格的事都幹得出來。萬一-子心灰意冷也並非沒有可能主動投入別的男人的懷抱。越想越覺得很難預料發生什麼意外。
「這個時候無論如何不能與她分手。」
風野也恨自己不堅定,但同時也意識到對自己來說,-子是無可替代的女人。
像-子這樣感情專注的女人是很難遇到的。儘管哭哭鬧鬧地給自己找了不少麻煩。可正是因為對自己的愛,-子才多疑,才歇斯底里地發作。何況,像她那樣表面端莊內裡卻放縱的女人更是難得,作為女人又正處在妙齡期。
今後,可能再不會遇到第二個像她那樣的女人了。風野不覺間又變得急於與-子相見。
第二天早上一睜眼,風野立刻打了個電話。由於擔心-子一夜都沒睡好,醒來時還不到七點。風野也顧不上考慮是否太早,影響-子的休息。
電話鈴一直響到第八聲,終於活筒裡傳來-子的聲音。
「嗯……」
大概是太早了的原因,-子的聲音半帶睡意。風野聽出是-子後放下了電話。
一大早被人從睡夢中吵醒,而且電話還被結束通話,-子肯定不高興了。可是,-子確實活著,在家裡。
無論怎樣,知道她在家裡,風野放下了心。但是,聽到拎子聲音後就更想見到她了。「是不是該馬上去-子那裡呢?」風野猶豫著。
有一條,如果現在匆匆趕去,無疑是宣告投降。男人與女人之間的爭鬥實際上就是比耐性,挺得時間長者勝。
可話又說回來,在這點上對男人不利。雖然這不過是風野個人的判斷,女人在耐性上要優於男人。似乎女人不僅能夠在等候男人到來的過程中沉浸在幸福裡。而且,還有耐心等待不可能到來的男人。相形之下,男人的耐性就差多了,喜愛的女人但來得晚一點都會坐臥不安,如同籠中獅子一般來回轉悠,沒有一刻能安靜下來。
這種差異似乎不僅表現在耐性上,而且還與男人女人的興奮差異有密切關係。女人的性滿足像漲潮一樣,一點一點地蓄積而達到高xdx潮。男人一旦性衝動時,一刻都等不下去。即使女人不願意,明知勉強,也非得折騰到慾望渲洩為止。男人的性高xdx潮是線性、瞬間性的。
男人比女人更冷靜,富於理性,然而,卻往往負於女人。這與男人性高xdx潮的特點可能相一致。
風野跟孩子們一起吃罷早飯,立刻出了家門。妻子用探詢的目光注視著忽然說要出去的丈夫。
「我要出去採訪個人。」
理由無懈可擊,但是妻子似乎已看出風野又在撤謊。
風野說完就像逃跑一般地出了門,直奔車站。坐上車,在下北澤站下了車。
這種事以前也有過。風野回憶起半個多月前也是這樣。不禁為自己的舉動感到吃驚。
到了-子公寓,正準備用鑰匙開門,一轉動把手門就開了。
連門都不鎖,未免太大意了。風野看到餐桌上放著威士忌酒瓶,酒杯倒在一邊。菸灰缸裡有五六支沒吸了幾下的香菸。朝寢室一看,一條領帶垂在床頭櫃的一端,耳機扔在地板上。對於平素井井有條的-子來說,還從沒有把屋裡搞得如此亂七八糟。
「喂,醒醒……」
風野推了推-子的肩膀-子左右搖了幾下頭睜開了眼。
「什麼事?」
「還什麼事呢!門都沒上鎖。」-
子沒再說話,轉頭去看枕邊的鬧鐘。
「已經九點了。」-
子好像又頭痛了,用手指按住太陽穴。
「昨晚上喝酒了?」
「一點點……」
「幾點回來的?」
「一點多吧。」
風野原以為-子會為五天前的不愉快而發脾氣,沒想到她能老老實實地有問必答。像是被-子所感動,風野的語氣更加柔和了。
「回來後又喝了吧?」
「我睡不著嘛!」
風野想像飲酒歸來後-子形單影隻,輾轉難眠,愛憐之情油然而生。
「你來過電話嗎?」
「我還當你是又有了相好的。」
「我還真想……」
「說什麼傻話。」
風野猛地把-子抱在懷裡。
只要心態平和,什麼事都可以朝積極的方向去解釋-子半夜才回來,然後又接著喝酒,還睡覺不鎖門等等,都可以看作是為了排遣孤寂的心情。至於這五天沒來電話,也可以解釋為拼命壓抑著見面的念頭,頑強地挺了過來。
「真想你。」
風野現在可以吐露真情了-子像是應和他,把身子緊貼在風野懷裡。
五天前,相互辱罵、攻擊,現在還是這兩個人卻不斷地親吻,擁作一團。兩個人已經習慣了這種不計前嫌的和好方式。
兩個人就這麼相擁著,幾乎顧不上脫衣服,慾火開始燃燒。
當雙方一旦確認了對方的愛意,以前的不愉快立刻煙消雲散。雙方都會覺得竟然會為一點小事傷和氣實在愚蠢。
「這五天裡,我一直想見到你。」
「我也是……」
在風野的愛撫下,-子變得十分溫順。
「是我不好。」
「我也不好。」
看來,男人與女人發生爭執後,還是不要急於見面的好。經過一段時間的冷卻期,在彼此思念的心情達到頂點時再見面是和好的絕招。當然,把握時機是關鍵。一方服軟而另一方仍不肯低頭就無法和好。必須是雙方都希望和好時再見面。像這次機遇,對他們倆人來說也是少見的。
「你會不會誤上班?」
現在,風野可以更放心地說話了。
「我打個電話,告訴他們晚去一會兒。」-
子起身在睡衣上又披件毛坎肩,坐到梳妝檯前。
「喂,租房是下星期吧?」-
子走到陽臺上邊梳頭邊問。
「是啊,這一吵架,我都沒法求你幫忙了。」
「我已經買好了酒杯,這就拿給你看。」-
子在氣頭上還想著替自己準備新居的用品,風野心裡更加喜歡起外剛內柔的-子。
「我跑了好幾家才挑了這些,也不知合你意不?」-
子把裝酒杯的箱子抱到寢室,在風野跟前開啟箱子。
「怎麼樣?有點新潮吧?」
酒杯是細長形的,下半部分裝飾為裙褶式。
「我想,葡萄酒杯用得著,就各買了一半。喏,都是芬蘭產的。」
「漂亮。」
風野拿起一隻酒杯放到嘴邊做喝酒狀。
「各買了五個,夠不夠?」
「一次頂多來一兩個客人。」
「什麼時候搬家?」
「下星期的話,哪天都行。」
「可還得事先看看傢俬啊。你是不是已經委託誰看過了?」
「我除了你還能求誰?」
「那這個星期日一起去買吧。冰箱嘛,我一個朋友說有個舊的用不著,送給我了。暫時不用買新的了。另外,電視好像能以舊換新,我正在交涉,爭取不花錢換一臺。」
吵著架居然一一替自己打算。風野又一次摟住-子深深吻著。
六月底的星期五,風野搬到代代木的工作間。
說是搬家,實際上從家裡搬來的傢俬不過是書房裡的舊書桌、組合式書架以及茶杯、水壺等雜物。床和簡單四件套傢俬是新購置的。
雖然是月底,但是把搬家的日子選在星期五風野是有所考慮的-子說過星期日能過來幫忙,但這樣一來必然會撞上妻子。新居雖然只是風野一個人用,但是總得讓妻子先看一眼。
先讓妻子幫忙在星期五搬完,等到星期六再讓-子來幫忙整理一下。搬家費不了多少事,但是,為了不能讓兩個女人撞車,風野卻動了腦筋。
家裡的舊傢俬請附近搬家公司搬運,新傢俬則由店家直接送到新居。傢俬基本上安頓好時已過了下午二點。妻子指著四件套的傢俬問道:
「這是你挑選的嗎?」
「不是我還有誰,這還用問!」
「咱家旁邊有比這套又便宜又好的……」
買傢俬時沒徵求妻子的意見,聽得出來妻子的語氣略帶嘲諷。
「這裡靠著市中心,方便多了。」
「窗簾,還有紙簍、紙巾也該準備吧?」
「那些東西慢慢添吧。」
「門口還是放個踏墊好。」
其實風野是想跟-子商議後再買這些東西。
「這間房每月要七萬日圓的房租嗎?」
「貴了嗎?」
「我又不清楚這一帶的房租行情。」
「咱們去喝點咖啡吧?」
妻子似乎感到意外,但立即點頭接受了風野的提議。
夫妻兩個人一起上咖啡店已是數年前的事了,算起來少說也有四五年。
「咖啡,熱的。」
風野向服務員點了咖啡,然後從兜裡掏出一把鑰匙遞給妻子。
「這是房門鑰匙。」
風野並不情願把鑰匙給妻子,不過是為防萬一而已。也許妻子手裡有了鑰匙就不會疑心,說不定反倒不來了呢?
風野把該想的都想到了,妻子似乎也還滿意-
子來新居這邊是兩天後的星期天。
「哎!屋裡收拾得這麼整齊啊?」
一進屋,-子就有些不悅。
「馬馬虎虎吧。電視和冰箱什麼時候到?」
「今天晚上該送過來的。」
「還需要窗簾、手紙、拖鞋、傘架。」
「那,咱們先出去採購吧?」-
子說著話看了一眼水池的四周,忽然連聲調也變了。
「你太太來過了?」
風野惶恐地搖搖頭-子彎腰從水池的一邊拿出一盒淡粉色的紙巾。
「這是你太太帶來的吧?」
「不是,我從家裡隨手抄來的。」
紙巾是昨天來新居時,妻子連同肥皂、毛巾一塊給風野的。
「喲,你太太置辦的全是新東西啊!」-
子擺弄著紙巾,又像扔掉什麼髒東西樣拋在水池的不鏽鋼臺板上。
「你太太活兒幹得利落呀!」
「這裡還用得著我嗎?」-
子撿起手袋就要出門。
「喂,你這是幹什麼?」
「有你太太不就夠了?」
「哎呀,星期五搬家,你又去上班,我也是沒辦法啊。再說,窗簾、手紙、拖鞋什麼的,該買的東西還不少呢。」
「跟你太太商量去吧!」
「怎麼你說話陰陽怪氣的。」
「陰陽怪氣的是你。說是都交給我操辦,實際上還不是讓你夫人包辦了?」
「她可沒幹什麼啊。不過是替我準備了些零碎東西。她也沒到這裡來。」
「可是鑰匙給了她吧?」
「沒這麼回事……」
「真的沒給嗎?」
「當然。」
「那就請給我一把。」-
子雙眸發亮緊盯著風野。在-子威懾的目光下,風野慢吞吞地從兜裡掏出最後一把鑰匙。
「好吧,從今以後我每天來給你打掃一次房間。」-
子拿到了鑰匙心情立刻好了起來。
「要不就周未、平時各來一次吧。」-
子又一次環視著房間:「以後工作就都在這裡幹吧,比你家也方便、安靜。」
「行是行,不過查個資料什麼的還得回去。」
「乾脆資料什麼的都搬過來算了。」
看得出來,-子是一心想把風野拴在這裡,不再讓他回去。
「這個號碼好記吧?」-
子一邊往記事本上抄新居的電話號碼,一邊說:「這下好了,隨時可以給你打電話,也用不著遮遮掩掩地了。」
到目前為止,-子往風野家打電話時,都是讓電話鈴響兩聲後即結束通話,然後再打。這是他們倆人的聯絡暗號,如果風野在書房裡就會立刻出來接電話。萬一是風野妻子接的電話,風野還可以隨後再反打過去。
「走,去買窗簾吧?」
妻子說過,家裡正好有放著沒用的窗簾,要將就用還可以,可是,-子說要買,也沒有辦法。
「還有紙簍、手紙、傘架、擦澡布。」
妻子說過,紙簍和擦澡布家裡有現成的,買新的也是浪費。不過,為了不讓-子敗興也只好花點冤枉錢了。
「水壺、咖啡杯也得買吧?」
風野早就想好了,今天全照-子說的做。
買齊了東西回到新居,已經五點了-子立刻動手把買來的東西歸位。又繫上自己帶來的圍裙,用洗滌劑擦洗水池、打掃衛生間-
子原本就乾淨利落慣了,但是,今天如此投入地打掃並不屬於自己的房間,為什麼呢?風野自問道。似乎並非僅僅是出於對自己的愛。很可能是出於女人特有的獨佔慾望,通過努力打掃而達到支配這個工作間的目的。想到這裡,看著正幹得起勁的-子,風野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恐懼。
「喂,夠水平吧?」
把整個房間基本收拾完畢後,-子帶著幾分自得說道。的確,房間包括衛生間煥然一新。
「天熱了,食物垃圾一定要每天清除,免得屋裡有味。」
「放心,不會有多少垃圾的。」
「你總是要外賣的蕎麥麵條、蓋碗飯吧?」-
子解下圍裙摺疊成一塊,放進屋角的雜物櫃裡。
如果妻子來了,發現櫃裡有圍裙,肯定會知道另有女人來打掃過房間。風野有心讓-子把圍裙帶回去,可自己已經說過妻子不會來這裡,因此無法開口。
「這個杯子是我專用的放在這裡了。」-
子說著,把飾著花朵圖案的清水瓷茶杯放進水池上方的玻璃櫃中。看樣子-子準備常來,而且還要喝茶。這倒也罷了,可是那麼鮮豔的茶杯不是明擺著告訴別人有女人出入嗎?
「茶杯不是有不少嗎?」
「我就喜歡這個。」
女人尋找著各種藉口,一點點地蠶食男人的領地。常此以往,這房裡的陳設終有一天都會變成-子的統一天下。
「今天不用回去吧?」
「啊……是啊。」
「那咱們買點肉,回去做。」
因為有前車之鑑,所以今天風野一開始就準備在-子處過夜。
在新居里安下心來正式開始寫作,已是搬過來一星期後了。坐在家裡的書房中只能看到與庭院相連的駝色混凝土牆壁。而在新的工作間可以俯看到通向商店街的車水馬龍的大道。
正是由於在家裡的書房中看到的外景十年如一日,沒有什麼變化,才越發感到從新工作間看到的街景充滿了生機。
每天中午時分,風野從家裡出來,到新工作間幹一下午,然後,要麼去外邊獨酌,要麼去-子那裡-子公寓周圍西餐館、中餐館、咖啡店有好幾家,只要有錢,吃飯十分方便。
過去,在書房裡寫作一干就是一天,呆不出戶導致運動不足。現在有了工作間,每天如同上下班一樣,多少解決了運動不足問題。當然,新工作間的最大好處是沒有干擾。自己一個人,有一種悠然自得的解放感。而在家裡,即使關上書房門,也抹不去被妻子監視的感覺。
「啊!又回到自己的王國了。」
每天,一踏進工作間就沉浸在這種愉悅中。在這裡就是翻筋頭、赤身裸體、大聲和相好的女人通電話也不會遇到干涉。房間雖小,可它是屬於自己的。
近來,很多中年白領購買單間公寓的心態,可能與風野差不多。都是希望擺脫公司和家庭的羈絆,獨立的工作間正好滿足了這種欲求。
不過,擁有一間房也給自己添了不少事。以前想喝杯咖啡、茶什麼的,張口跟妻子說一聲就端上來了,現在一切都得自己動手。垃圾要自己倒,桌子要自己擦,用過杯盤得自己洗……另外,還得親自應付上門推銷的、徵訂報紙的……
有時寫著寫著漸入佳境時,就被那些瑣事打斷思路。但是,風野並沒有因此就想把妻子或者-子叫來。寧願自己麻煩些,也不想失去這來之不易的解放感。
儘管存在這些實際問題,但是在自己擁有的房間裡工作所帶來的快樂也是實實在在的。
風野因為工作的關係,要不時出去採訪。如果每次都從挨著橫濱的生田動身就十分費事。在市區採訪後想略事休息時,回代代木附近的工作間更是快捷。從外地返回東京感到疲勞時,也可以在工作間先休息一下。那些編輯們來代代木也不費事,有時交稿略晚點,他們也可以就地等待。另外,朋友聚會,外出喝酒也十分方便。
只是由於太方便了,不知不覺間出去喝酒的次數太過頻繁。當然,因此卻也密切了與編輯們及其他人的關係。權衡利弊,顯然還是利多於弊。
話又說回來,有些問題也是始料不及。
比如,寫作過程中,手頭沒有要查的資料時只得中斷工作。為了防止再發生這種情況,就把家裡的部分資料搬了過來。可是在家裡寫作時又遇到同樣情況。更糟糕的是,資料搬來搬去,有時自己也弄不清什麼資料放在哪個住所。
此外,在工作間,往往找不到合適的替換衣服。
七月中旬的一天,準備參加出版社招待會時曾為衣服犯難。
那是為報告文學獲獎者舉辦的招待會,獲獎人還是風野的前輩,所以風野一定要出席的。
可是,前一天的晚上只穿了件襯衫出來,也沒有再回過家。工作間裡既沒有西服、領帶,也沒有襯衫。於是,風野就給家裡打電話,要妻子送過來。
「你怎麼不早說啊?」
妻子語氣裡暗含著對他昨夜未歸的不滿。
「我四點以前可到不了。」
「沒關係,把西服送過來就行。」
風野放下電話,又繼續寫作,猛然想起-子的圍裙還放在雜物櫃裡。
要是讓妻子看見就麻煩了。
風野想了一下,把圍裙塞到自己書桌的抽屜裡。接著環視四周,看見-子的茶杯放在水池上方的玻璃櫃裡,於是就拿了來藏到水池下邊的櫃子裡。
這樣,女人來過的痕跡都清除了。風野點著頭,又覺得自己有些可惡。
真是的!要是把幹這種無聊事的功夫用在寫作多好!可是不這麼做也不行。風野喝了口咖啡,定了定神又坐到書桌邊。
又寫了一陣,四點剛過,妻子就到了。風野翻看著裝在一個大紙袋裡的西服、領帶、襯衫。妻子審視的目光看著屋內的一切,似乎試圖嗅出點異常來。
「上窗簾了?」
「附近正好有家窗簾專賣店……」
「這跟咱家裡放著的差不多嘛。」
妻子說著又轉向水池方向。
「冰箱也有了呀。」
「這是個二手貨,才一萬日圓,夠便宜的吧?」
「二手貨的話,不是說附近有個人不要錢白給一臺嗎?」
的確,-子起初也說過不要錢的。最後給了人家一萬圓,算是感謝。妻子又轉向房門口,看著地上擺放的拖鞋說道。
「這樣的不好,大夏天的,該買網眼的才涼快。」
「這不是冬天也可以用嘛。」
「不好。冬天還是穿絨毛的拖鞋保暖。」
窗簾、冰箱、拖鞋都是-子操辦的。妻子一眼就看穿了,所以才這也不是那也不是地挑毛病。
妻子評論了一番之後起身說:「我該回去了。」
「辛苦你跑了一趟。」
「今天晚上不用給你準備晚飯了吧?」
招待會上烤牛排、四喜飯糰等好吃的東西多得很,但是,風野不習慣在那種場合吃東西。並非適應不了招待會的氣氛,只是覺得在眾人面前鼓著腮幫子大吃大嚼有失文雅。因此,風野通常只喝點酒水,散會後自己再吃點麵條什麼的填飽肚子。
「不用了。」
「晚上回家吧?」
「當然了。」
妻子點了下頭出了房間。
昨天夜裡推說有工作沒回去,實際上是因為時間比較晚了,就去-子那裡過的夜。妻子剛才話裡有話,好像察覺了什麼。
「做人真難啊……」
風野一個人吸著煙,已經沒心思往下寫了。
時針指向五點,該準備一下去參加招待會了。
風野捻滅菸頭,衝了個澡。然後換上妻子帶來的襯衫。
以前在公司工作時,總是西服、領帶的打扮。辭職後幾乎沒再打過領帶。隔了很久突然繫上領帶,感覺到脖子上勒得不舒服。
穿好西服,正梳理頭髮時,門鈴響了,-子進了屋。
「我去新宿辦事,突然特別想見你,所以就半路下車過來了。」-
子的右手拿著一束玫瑰。
「怎麼樣?好看嗎?」
風野點了下頭,為-子的突然而至感到後怕。若是-子再早來三十分鐘準會跟妻子撞個正著。
「你怎麼了?慌了慌張的。要出去嗎?」
「待會兒有個招待會。」
「這西服……」
「剛才回家取來的。」-
子走到水池邊,把玫瑰花放在不鏽鋼的檯面上。
「你這兒還少個花瓶,今晚上我給你把花插上。」-
子說著,忽然猛地轉過頭來問,「哎?我的茶杯呢?」
風野立刻想起來,剛才把茶杯藏在水池下邊的櫃子裡了。可是如果現在從那裡拿出來反倒惹她起疑。
「就在那裡吧。」風野含含糊糊地答道-子開啟碗櫃的一扇門繼續尋找著。
「沒有啊?是你用了嗎?」
「我沒有……」
「就這麼巴掌大的地方怎麼可能找不著呢?到底怎麼回事?」
風野好像沒聽見似地,把香菸、打火機塞進西服口袋。這時,-子半跪在地上開啟水池下邊櫃門。
風野心想,這下可完了。緊接著響起了-子歇斯底里的聲音。
「為什麼放到這兒了?」-
子手上緊緊捏著那隻清水瓷茶杯。
「你太太來過了吧?」
「老實說!是不是怕露出馬腳慌忙藏在這兒的?」
「沒那回事。」
「沒那回事?」「那你說,茶杯怎麼跑這兒來的?」
風野無言以對,只是默默地看了一眼手錶。
「你等等!」-
子翕動著鼻子又轉向雜物櫃。在這方面,-子有著動物一般的敏感。
「果然圍裙也不見了。說!藏哪兒去了!」-
子雙目放光,這是歇斯底里發作的前兆。此時,任何解釋都無濟於事。
「說!放哪兒了?」
風野並不答話,只顧往外走-子衝上去一把拽住風野的袖子。
「膽小鬼!快說實話!」
「你真是沒事找事!」
「這事小嗎?」
風野連鞋拔子也沒用,蹬上皮鞋。
「我走了。」
「走?不說清楚,別想出這個門!」-
子像被慣壞的孩子一樣糾纏不休。風野徑自出了門。
「你別走……」
隔著房門,還能聽見-子的喊叫聲。風野頭也不回地上了電梯。
電梯門關上後,風野深深地嘆了口氣。
總算是逃了出來。又為點小疏忽栽了跟頭。真沒想到要出門了,卻鬧得灰頭灰臉。
常言道,屋漏偏遭連陰雨,不走運時處處不順。
首先,不該因為妻子要來就把茶杯、圍裙藏起來。若是妻子問起來,只說是別人送的並無大礙。既然已經藏了,就該在妻子離開後立即放回原位,否則怎麼會鬧出這場麻煩。
另外,今天也實在沒想到-子來。即使是順道過來,平時也會先來電話,像今天這樣不打招呼突然冒出來還是頭一次。
但是,進一步追究原因的話,錯就錯在已經知道今天有招待會,昨天卻沒回家過夜。直接回家就不可能出任何問題。
可是,昨天寫完稿時已經太晚了,懶得跑那麼長的路回去。再說,結束了手頭的工作,也想找-子放鬆一下。以前沒這個工作間時,跟-子幽會之後,說一聲要去參加招待會,得回家換衣服,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回家,從沒出現過問題。
如此看來,祖房可能是個錯誤。
但是,錯歸錯,為點雞毛蒜皮的小事爭吵實在愚蠢,傳出去定讓人恥笑。真讓人家說一句「越打越糾纏不清」就太丟人了。以後這幾天又兔不了跟-子處於戰爭狀態了。
「真煩人……」
風野嘟囔著,一下想起一句從前讀過的石川啄木的詩:
「養貓為伴伴為君,
低聲下氣貓主人。」
現在風野與-子的關係用這句詩形容未嘗不可。一件圍裙、一個茶杯都是爭吵題材。在別人眼裡毫無意義的小事都可能成為二人戰爭的導火索。而且,問何事、何時開戰,雙方都無法預測。
風野來到新宿站上了中央線的車,在東京站又換了一次車,然後在新橋站下了車。會場離車站不遠。
在列車開往東京站的路上,風野握著車廂裡的吊環,想著留在工作間的-子。
若是在平時,-子發了脾氣,風野總要寬慰一番的。但是,今天時間太倉促,實在來不及。再說,狡辯也沒用,早就被-子識破了。事實上,在那種情形下,拙劣的辯解只會使事情更糟,如同火上澆油。
今天一則是沒有時間,再者為那點事也實在沒心思去辯解。如果說是誰對對方不忠,或者是不遵守雙方的約定,那還情有可原。可是這次不過是因為藏了-子的幾件東西而已。風野覺得即使成功地矇騙過-子,自己也的確是個可憐蟲、膽小鬼。自己居然為那種事勞神費心,玩弄伎倆,實在可悲。對於使用那麼笨拙的手段試圖操縱妻子與-子的自己,風野也十分氣惱。
爭吵不休又粘粘乎乎,這兩人是否有些不正常?
其實,不斷的爭吵帶來的是一次次的和解。如果吵架後分手就不會有下一次爭吵。結果是和解帶來下一次爭吵。
如此說來,還是因為相愛才……
從現實來看,兩個人並非像從前有一陣那樣愛得死去活來。那時,一日不見就如百爪撓心。現在,風野沒有這種感覺,-子或許也沒有。
目前,兩個人似乎在為了追求偷情的緊張感覺而相愛。雙方都更希望置身於愛的狀態中,而不是愛情本身。因此,爭吵就有了些調劑的性質。
當然,這並不是說他們之間的愛已經降溫。不僅沒降溫,而且比以往更熾烈、深沉。如果不是這樣,就很難解釋激烈爭吵後,為什麼還能和好如初。
他們之間的關係姑且不論-子直覺之敏感的確令人吃驚。簡直如同親眼目睹了風野的一舉一動,所言無不中的。或許是由於多年密切來往的緣故,對風野之所思所為已經心中有數。
這麼多年來,無論風野自以為謊言編得如何天衣無縫,還是一一被-子識破。自然,風野也有一時疏忽,考慮不周的情況。總是差一點點就完全可以瞞過去了,最後關頭卻出現紕漏。像這次,妻子走後立刻把東西再放回去就不會發生任何問題。
這種馬大哈性格可能是與生俱來的吧?
但是,再巧妙的謊言也只有得逞於一時,最終還是要現形的。事實上,迄今為止,風野每次都被-子揪住尾巴。這一次在一定程度上也是由於擔心早晚要露餡的情緒作祟,使得疏漏更加無法挽回。
「別洩氣,打起精神來!」
在晃動的列車上,風野鼓勵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