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氣候多少有些反常。剛到六月,氣象臺就宣佈「進入梅雨季節」。然而,卻滴雨未下,一直是持續高溫的天氣。
人們猜測著,照這麼下去,七月份還不知該怎麼熱呢。但是,進入七月後天氣卻意外的涼爽,遲到的梅雨也下個不停。
風野不大怕熱,可是也不喜歡晴空萬里。其理由是,如果一絲雲彩都沒有的話,注意力就會轉移到窗外,總覺得為什麼自己非得關在書房裡,沒有心情寫作。所以,還是陰天比起過份明亮的晴天更適於寫作。
在涼快的七月,一個小雨紛紛的下午,-子告訴他自己身體上發生了異常現象。那天是星期六,風野提前結束了手上的工作,去了-子的公寓。他喝著咖啡,漫不經心地問道:
「那兒不舒服?」
「我覺得,有點不對勁。」
風野聽-子這麼一說,就又一次打量起她的小腹部-子穿了件白底藍色水珠圖案的連衣裙,從外表上看不出有什麼變化。五天前,-子就告訴風野,月經遲了一個星期還沒來。
雖然風野在這方面不懂行,但是憑常識覺得晚一個星期大概屬於正常現象。當時對-子說,再等幾天看看情況。後來的幾天裡-子也沒再說過什麼,所以並沒太在意。
「都過了十多天了,晚這麼多天不來還是頭一次。而且,這兒還一跳一跳的,好像稍稍大了一些。」-
子指著自己的rx房說。
「你是說……」
見風野想從領口窺探,-子就解開了胸前的衣釦-
子屬於過份瘦的體型,rx房原本就不算發達。乳頭部分看上去微微突出,但整個rx房看不出來變大了。
「沒什麼異常啊。」
「可是,剛才喝的牛奶都吐了。」
「牛奶不好消化,不用多擔心。」
風野覺得這事是塊心病,一直朝自己希望的沒出問題的方向考慮-子臉色略顯蒼白,陷入沉思。
為了避免讓-子懷孕,風野一直很小心,曾經考慮過採用安全期避孕法或者是帶環。但是,又聽說避孕套最簡便安全,於是就向-子建議-子卻表示反對。
「那樣的話,咱倆之間就會有一層多餘的東西……」
風野能夠理解-子的心情。確實,雖說只是薄薄的一層膜,但是兩個人之間卻因此被多餘的東西隔斷。
「可是不戴套就太冒險了。」
「與其戴套,還不如吃避孕藥呢?」
既然-子提出來,當然再好不過-子最終採用什麼方法避孕風野沒再過問。不過,長期以來也沒出過問題,風野還以為-子一直加著小心。沒想到她突然說懷孕了。
「你不是吃著避孕藥嗎?」
「開始是堅持吃,後來見一直沒懷孕,就覺得不會出問題,所以就……」
是啊,單看-子的細腰似乎不至於說懷就懷上。風野也覺得可能不吃藥也沒什麼問題。還對-子說過自己的想法。
「我真的懷孕了嗎?」
儘管-子對風野說懷孕了,可是自己卻有些半信半疑。
「讓我怎麼辦啊?」
風野不知該如何回答。風野內心裡實在不想讓-子生小孩-子一個人就讓他招架不住,何況再加個孩子。再說,妻子和孩子們萬一發現這事,她們會是什麼表情……風野不敢往下想了。
好在事情還沒有發展到那一步。眼下應當先落實一下是否真的懷孕了。
「要不再等幾天看看情況?」
「可是,下星期上班時,要是還像今天這樣嘔吐就麻煩了。」
「吐得厲害嗎?」
「吐得不太多,但是老想吐。」
「去醫院看看吧。」風野想了想說道-
子卻立即說:「我不想去。」
「為什麼?」
「我害怕,再說怪難為情的。」
對於沒有懷孕經歷的-子來說,去婦產科接受檢查面子上可真有些難堪。可是如果真懷了孕除了去醫院也沒有別的辦法。
「那就再觀察幾天?」-
子雙手抱頭,連連嘆氣。看著愁容滿面的-子,風野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若是沒查出懷孕當然能鬆口氣,真懷上了,生出來是個麻煩,墮胎也有不少麻煩。
風野不認為-子準備生下這個孩子。但是,能說服她去醫院嗎?或許她會要求自己陪著上醫院。去哪家醫院,怎麼對醫院解釋呢?如果決定墮胎,手術能萬無一失嗎?萬一出點意外又該怎麼辦?還有,手術費用是不是很高呢?越琢磨越感到問題棘手。
「我該怎麼辦?」
風野也向自己提出同樣的問題。此時,風野忽然感到眼前的-子是個大包袱。
以後是不是走到哪兒都得揹著這個包袱呢?心中不由得產生了甩掉-子的念頭。
一聽說情人懷孕,就立即與之分手的男人都是由於不堪重負而膽怯退縮的吧?
「不要擔心……」
風野安慰著-子,一半也是像說給自己聽。
可能是把擔心都說出來後反倒坦然了,-子開啟電視。畫面上是高爾夫球淘汰賽-子對高爾夫球沒什麼興趣,不過也沒換頻道。
「去醫院的話,哪家好呢?你想好了嗎?」
「沒有。」
初次懷孕的-子,從未留心過婦產醫院。風野對此是清楚的,只是一時慌亂才這麼問的。
「找個人打聽一下吧。」
妻子的兩個孩子都是在中野醫院生的。以前公司的上司介紹的這家醫院。醫生侍人和氣,病房也很整潔。可是總不能把拎子也送到同一家醫院啊。
「哪家醫院都差不多吧……不就是確診一下嘛。」
現在,-子正處於因懷孕而造成的敏感時期。說話稍不留神就可能刺激她幹出荒唐事來。所以,一方面要避免她情緒不穩,同時也要朝墮胎的方向誘導她。
「不過,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什麼大不了的?」
冷不防被-子反問了一句,風野含糊地「嗯」了一聲。他說做墮胎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怕-子聽後更加搖擺不定。
「我是說去醫院。」
「去醫院值得大驚小怪嗎?」
「是啊,是啊……」
風野附和著-子,心中暗自後悔說話不講技巧。懷孕的責任在-子。如果她注意點怎麼會懷孕?自己剛才的說話方式似乎上趕著承擔責任。
當然,眼下最需要以和平的態度對待-子。
「總之,沒什麼關係。」
風野自己也覺得這話跟沒說差不多,可也只能說點這種話了-
子再次找風野談懷孕的事,是五天之後了。
「還是沒來,肯定懷孕了。」
那天,風野和一個熟識的編輯對飲,一直到過了十一點才回去的-子已經等在房間裡-子急切地說:「胸部變大了,今天還在公司裡吐了一次。」確實,-子的rx房周圍的皮膚在擴張,乳暈顏色也深了。
「絕對是懷孕了。」-
子又宣誓般地補了一句。從常識上看,月經不來,嘔吐都是說明是懷孕了。
「哎,我怎麼辦啊!」
「怎麼辦!」
「我要不要給母親打個電話呢?」-
子的老家在金澤,父親亡故後,母親與-子的兄嫂夫婦住在一起。
「給你母親打電話又有什麼用?」
「我心裡害怕呀!」
當母親的若知道女兒未婚而孕沒有不擔心的。僅僅因為害怕就要找媽媽,-子真是既可笑又可愛。
「慌什麼。先去醫院落實了再說。」
「我才不去醫院呢!」
「看你這會兒還不聽話。不能總這樣拖下去吧?」-
子多少有些撒嬌。這種說話不加考慮缺乏邏輯性正是拎子這類女人的特徵。風野雖有些不耐煩,但還是繼續安慰-子。
「我說過沒關係的,去醫院看看吧。」
「現在這副樣子班也上不了,門也出不去了嘛。」
堅持說不去醫院的-子,三天之後的晚上又吐了一次。終於答應了去醫院。
但是,-子老是撒嬌地說:「我害怕。」、「不會出意外吧?」不肯自己去醫院。
風野的妻子也做過一次墮胎手術。風野沒有因此分過多少心。妻子說了聲「我去做手術」就走了。從醫院回來後又像平時一樣在廚房忙個不停。
比較而言,-子膽子太小。不過,妻子做墮胎手術前生過兩個孩子。所以,情況有所不同。
「我去醫院做墮胎手術,行嗎?」
風野正巴不得-子做墮胎手術呢。可是,-子毅然下了決心後,風野卻覺得很難張口說贊成。
「生孩子確實要吃苦頭……況且你還年輕。」
「我可不年輕了!」
不知什麼時候,-子眼裡已是淚光瑩瑩。
「你,你不是根本就沒打算要孩子嗎?」
「好,我明白了。明天我就去醫院。」-
子雖然嘴上不饒人,結果還是去了風野找的醫院。
其實,所謂「找」,並不是特意求人介紹。風野近來把找醫院真當做件事,一次經過千之谷附近時,看到瀨田婦產專科診所的招牌,走進去,醫院的建築潔白典雅,出入的病人很多,看起來給人以放心的感覺,因此,就選定了這家醫院-子不放心地追問:「你陪我去嗎?」
「當然陪你去。」
醫院是自己找的,理應陪著去。只是很怕在掛號處拋頭露面。再說,萬一讓誰撞上了,就可能張揚出去。
「我把你送到醫院門口,然後你一個人進去行嗎?」
「不行。我一個人不會看病。」
「笨蛋,跟平常看感冒傷風一樣嘛。先去掛號處,報上名字,說要看什麼。就這點事。」
「那你就不管我了?」
「醫院前邊有家咖啡店,我在那裡等。」
「手術是不是很快呢?」
「第一次只是診斷……」-
子好像放下了心,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又不安地問道:「哪天去呢?」
既然要去,還是早去好。門診時間都是上午,十點鐘左右就行。
「那,我只好跟公司請假了。」
上午讓醫生看完,頂多是晚去一些,中午前能趕回上班。
「噢,我看完病,你還趕我去上班?」
「我不是趕你,反正要休息的,還是做了手術後好好休息一下。」-
子的臉色漸漸陰沉下來:「也就是說,你已經決定讓我做墮胎了。」
「你不要誤會……」
「做不做墮胎我還沒決定呢!」
風野只覺得脊背發涼。心想如果爭論下去的話,-子別再變了主意。現在不能觸及手術的事,先抓緊把去醫院日子定下來。
「明天正好要交一篇稿,我沒時間。其它日子,哪天都行。」
「那後天可以嗎?」-
子說完又像想起了什麼似的抬頭看了一眼日曆。
「喲,不行,後天星期五是佛滅日,不吉利。」
「不過是請醫生看看,什麼吉利不吉利的。」
「不行,第一次最重要。星期六怎麼樣?」
「上班是上班,大概只是半日門診。」
「那就下星期一吧。」
「乾脆明天去。」
既然必去不可,就趁早去。再拖幾天-子說不定又要變卦,妊娠反應可能會更強烈。而且,自己也沒法坐下來工作。
「明天是星期四吧。」-
子想了想,終於答應了。
「行,就明天去。今晚上你不許走。」
「人家有點緊張嘛!」
第二天就要去醫院了,風野覺得完全沒必要一起過夜,可事已至此,只好順著-子。
「知道了。」
風野答應著,心想看樣子做墮胎手術前還不知要給我出多少難題。
不過,只要-子肯墮胎手術,隨便她怎麼樣吧。懷孕倒霉的畢竟是女人-子能情緒穩定,陪她一晚上又算什麼。
「今天晚上可以吧?」
風野試探著變了個話題。
「什麼可以吧?」
「就是幹那事……」
「缺心眼!明天一去醫院,還不讓醫生看出來?老老實實地摟著我就行了。」
僅僅是摟抱,-子可能就滿足了。但是,對男人來說就差點什麼。反正是已經懷孕了,用不著再擔心避孕失敗。現在何嘗不是機會?風野多少有些沮喪。
第二天早上九點,風野和-子一起離開了下北澤的公寓。
昨天晚上,風野被-子纏著沒能回家。他妻子肯定準備了晚飯。白等半天,可能又要生氣了。但是,她絕想不到自己的丈夫清早陪著情婦去了婦產醫院。
在去車站的路上,風野覺得自己簡直是個十分卑劣的、雙重人格的小人。
「又有什麼辦法呢?」
來到車站時,已經不是上班高峰時間,但是仍然比較擁擠。兩個人抓著車上拉手並肩站著。一路上誰也沒說話。
車到新宿後,兩人出了車站攔了輛計程車。本來在新宿站可以乘總武線電車直達千之谷。但是,風野認為乘電車去諮詢墮胎手術未免太寒酸了點,所以,特地要了計程車。
在計程車上,-子仍然是緘口無語。風野想給-子點鼓勵,就提議說等到了秋天一起去旅行。但是-子只是注視著前方,一聲不吭。
醫院在千之谷車站前約二百米的右側。風野沒有勇氣在醫院門前下車,距醫院約五十米處就讓車停了下來。兩人等計程車開走後,沿著人行道走了幾步就看到了醫院的白色建築。
「就是那兒。」-
子順著風野的手勢仰頭望去。
「漂亮吧。」
對醫療外行的風野,不知道什麼樣的醫院算是好醫院。但是他認為建築漂亮,病人多起碼說明了醫院的興旺。
「看見了吧,那個咖啡店,我就在那兒等你。」
風野指著醫院斜對面的咖啡店說-子又不安地望了一眼醫院。
「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去吧。」
「去吧,我等你。」
在風野的再次催促下,-子頗有幾分無奈地朝醫院走去。
風野目送-子進了醫院之後,走進咖啡店。
通常咖啡店上午的客人都相對較少,但是這家店裡已坐了七八個人,悠閒地看報、喝咖啡。還有兩個人像是商量工作,桌上攤著檔案。風野從他們身邊走過,在最靠裡邊有隔斷的位子上坐下。從這個角度可以透過玻璃門看到醫院大門。
服務員端上咖啡後退了下去。店裡又進來了兩個結伴而來的婦女,她們在風野前面的有隔斷的位子裡坐下了,多少擋住了風野看到店門方向的視線。
風野的視線只好又回到眼前的咖啡上,開始琢磨起來。
現在-子應該掛完了號,正在排隊等候,一想到醫生詢問拎子的場面,風野禁不住豔情湧動。
想像著在明亮的光線下,-子分開雙腿,接受觀察的情景,擔心懷孕的心情蕩然無存。但是,緊接著風野產生了一種錯覺——接受診斷的-子是可憐的受害人,進行診斷觀察的醫生是沒有人性的加害人。
風野從短暫的錯覺中清醒過來,又喝了口咖啡,朝收款臺看去。大概是上午客人少的緣故,只有一個服務小姐站在那裡,百無聊賴地捧著個托盤。
風野從收款臺旁邊的報架上取了份報紙看了起來。上面登著有關美國大選及經濟摩擦的訊息。風野僅是掃了一眼標題,就又翻開社會版看了看標題,然後又翻開體育版。儘管這份報紙與早上出門前在-子家裡看的名稱不同,內容卻幾乎一樣。風野雖然眼睛盯在報紙上,實際滿腦袋充斥著-子。不過從表面看還顯得很悠閒自在。
風野覺得這份報沒意思,又過去拿了份體育報。這時,聽到服務小姐說:「歡迎光臨」,抬頭向玻璃門望去,在一束強烈的反射光中現出了-子苗條的身影。可能是外面陽光太強之故,在店內熒光燈下,-子的臉色暗灰-子四下看了看,徑直朝風野這邊走過來-
子好像一下子全身散了架似地在風野對面頹然坐下,對隨即而至的服務員說了聲「咖啡」。
「檢查結果?」-
子沒有回答,眼向上看,緊咬著嘴唇。
「還是懷上了吧?」
過了一會兒,-子才微微點了點頭。風野喝了一口水,又試探著問了一句:「幾個月了?」
「三個月……」
儘管對此風野是有一定的精神準備,但總是抱著一線希望,希望那不是真的。現在醫生說話了,由不得不信。風野隔著桌子看了看-子被連衣裙包住的腹部,又看了一眼-子蒼白的臉。
服務小姐端來了咖啡放在-子面前。
風野忽然意識到剛才-子從醫院出來時可能被服務小姐看見了。她那無表情的面孔分明是看出了拎了和自己的關係。風野頓感不安,但又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一板一眼地把煙叼在嘴韓裡拿起打火機,然後點上火,看著服務小姐往收款臺走過去才又開口說話。
「醫生怎麼說?」
「問我生不生。」
「……」
……
「醫生說頭一個孩子,最好還是生下來……」
風野喝了一口已經發涼的咖啡,又吸了一口煙。
醫生為什麼那樣說話?難道他看不出來-子的樣子絕不像已婚女人?或許看出來了,才那麼說的。如果真是這樣,醫生的考慮可能出於對女患者的憐憫和不想使男方難堪。
「現在做手術很簡單吧?」」醫生說做手術需要蓋章簽字。」-
子從手袋裡拿出張紙,有半張信紙大小。上方橫寫著「同意書」三個字。下面的內容是同意做手術。最下面的兩欄分別是本人及配偶的簽字處。記得為妻子在類似的檔案上籤過字,蓋過章,當時拿起筆就簽了字。現在看配偶這兩個字覺得格外沉重。這個詞對沒有正式結婚的男女會造成多麼大的傷害。有人很可能因此就失去了簽字的勇氣。當醫生的對此考慮過嗎?
風野把「同意書」遞還-子,說道「這東西真的有必要嗎?」
「防萬一吧。」
「這個小手術哪裡有什麼萬一。」
風野故作輕鬆地笑道,心裡卻很彆扭。
「醫生還說什麼了?」
「後來……因為我沒說話,醫生就說跟您丈夫好好商量一下再決定吧。」
在酒吧、情人旅館那種地方一對男女中的女方總是被稱為「夫人」。這與婦產科醫生稱女患者的他為「您先生」的做法如出一轍。對孕婦來說,這種稱呼無可非議。但是明明看出來未婚而孕,還這麼說就有些嘲諷的味道了。
然而,現在沒工夫去計較醫生的做法,當緊的是把-子腹中的孩子打掉。
「那麼,醫生給做手術嗎?」
「星期一、三、五的上午是手術時間,特殊情況也可以約其它日子。下星期一、三的預約已經滿了,只有星期五還有空。」
「喲,墮胎的人真不少啊。」
風野看著白色典雅的醫院大樓,一想到每天都有幾個胎兒在那裡被奪取生命,心中不禁悵然。
「如果做手術,最遲明天中午前就得預約了。」
「那就下星期五吧。」-
子點了點頭,卻又突然變了主意似地說:「我不想做手術。太丟人了,還不如死了的好。」
「可是……」
話說了半截,風野小心地看了看周圍,對面的客人正熱烈交談,沒有注意這邊的跡象。
「咱們走吧。」
陽光灑滿大地,氣溫已經很高。但是,一個職員模樣的男子仍繫著領帶匆匆從前面走了過去。他後面又有兩個學生打扮的小孩說笑著在路上走著。風野叫住了一輛計程車-
子好像沒有心情接著去上班。於是兩個人回到-子公寓-子換上襯衫和牛仔褲,沏上了咖啡。
「以後肚子再大點,這褲子也穿不進了。」-
子在沙發上坐了下來,一隻手按在小腹上。明擺著不會生的,-子肯定是開玩笑,但是風野又有些擔心了。
「那個醫生人怎麼樣?」
「四十來歲,人不太帥,但是挺穩重的。」
「不錯嘛。」
風野關心的是什麼時候做手術,可-子就是隻字不提。更糟的是,-子還認真地看著腹部說:「我也能懷孕呀!」
「傻話,女人都行。」
「簡直跟做夢一樣。」
正是由於那麼長時間都沒懷孕,-子對懷上孩子,連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
「我這身體真能生嗎?」
「醫生沒說什麼嗎?」
「她說目前妊娠正常。」
正常不是壞事,可肚子越來越大讓人擔心。風野簡直急得火燒火燎,-子的手卻仍然在小心翼翼地撫摸著腹部。
「我這肚子是不是真要大起來,rx房鼓起來生個小孩呢?」
初次懷孕雖然有些狼狽,但是另一方面,-子似乎又為自己成為一個成熟的女人而有幾分自得。
「真奇怪啊!」
「其實,沒什麼大驚小怪的。」
「是嗎?……」
風野終於開口問道:「你打算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打胎呀。現在不預約,下星期不就來不及了嗎?」
「你是不是管得太寬了點?」
「你這是什麼意思?」
「當然你能說輕巧話,這孩子是我身上的肉,做什麼決定自由我說了算。」
「你一個人也生不出孩子啊。我也有一份責任嘛。」
「好哇,你就承擔起責任,讓孩子生下來吧!」
「話不能這麼說。」
風野提醒自己,不能順著-子話糾纏下去-
子當真想把孩子生下來嗎?生了,-子就成為未婚母親,孩子就是私生子。也不能再去公司上班了,生活將面臨窘境。就算是風野在經濟上幫忙,日子也好過不了-子清楚這些,所以不可能做出生的決定。是的,-子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生下這孩子。很可能出於試探男方態度的目的,故意做出生的姿態,或許,因為看到一聽說「生」這個詞就慌了手腳的男人,而竊笑呢。
風野明白不能往-子設的陷阱裡跳,應當表現坦蕩的姿態。但是,真聽到-子說要生下來,還是不由地緊張。
孩子為父母所有,但女人說生,男人攔是攔不住的。叫也罷,喊也罷,孩子在女人的肚子裡,奈何不得。話說絕點,除了把女人殺掉,別無它法。
自然,對於根本沒有那份殺人勇氣的風野來說,只能祈禱拎子本人自願墮胎。
總之,這種情況下,誰豁得出去,誰勝。女人若說:「不管別人說什麼我也要生」,男人則以「想生您就請便」反擊,這時就輪到女人心虛發慌了。儘管要看誰更能豁出去,但是在這個問題上,女人要比男人佔優勢。像風野這樣有老婆、孩子,而且還要工作的男人處境尤其艱難。
換一個收入沒保證遊手好閒的男人,無論女人說什麼,一句「與我無關」就可以溜之大吉。風野卻不行。話說回來,風野也不可能那麼做。如果當初知道-子懷孕時再鎮靜些,不表現出過份擔心,也就不至於一下被她抓住弱點。
情有可原的是,這次是頭一遭。搞不好會闖下大禍。一直認為風野只是不夠檢點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妻子,如果發現了真情,決不會繼續保持沉默。
風野在心裡盼著無論如何得早點把胎打掉。這種心情的背後,雖然有愛-子的成份,但不可否認的是風野要保住家庭的自私考慮。
連哄帶勸地說服-子做墮胎手術是一個多小時後。
「打了麻藥,或許我再也醒不過來,就那麼死了。」-
子在同意做手術後說道。墮胎手術一類的小手術輕易不會死人-子的擔心實在有些多餘,但是可以理解為初次做墮胎手術的緊張心情。
「那就定下星期五吧!」
「只好星期五了。」-
子似乎仍然心有不甘,嘆一聲道:「當太太多好啊!」
風野立刻明瞭-子要說什麼。如果是明媒正娶的妻子,哪有這些煩惱,說生就生了。事實上,自己的妻子懷孕後自然地連續生了兩個孩子。
「真沒意思!」-
子點上煙慢慢地從嘴裡向外吐著。此時的-子像是萬念俱灰,又更像是陷入虛無之境。
「對不起……」風野剋制著沒有說出來,默默地坐著。現在賠不是,將導致前功盡棄。無論-子說什麼,也得讓她打掉孩子,儘管這樣做近乎無情。
「這麼著也行。」
突然,-子的聲音又充滿活力。她從手袋裡拿出醫院的那張同意書。
「填上!」
風野接過來看了看,然後從上衣口袋裡摸出圓珠筆開始填寫。
「配偶、川崎市多摩區生田……」寫到這兒,風野的手停住了。
倘若把正式住址、名字如實填上去,有甚事的時候醫院很可能要與家裡聯絡。
「隨便填也行吧?」
「為什麼?」
「我就用你的姓了。」
風野把住址改成-子公寓,在配偶一欄裡,用了-子的姓「矢島」和自己的真名「克彥」。
寫完後,風野放下了筆-子一句話沒有,拿起了同意書。
「你果然心虛啊,我吃苦頭,你卻在外面充好人。」
的確,因為同意書的聯絡地址是-子的公寓,手術中真出了萬一,屋裡沒人,來了電話也白費。再說,配偶「矢島克彥」是假名,也沒處落實。
「我會在醫院裡陪你的。」
「等麻藥過去,誰知道你到底在哪兒?」
風野最擔心的不是墮胎,而是麻醉後-子喪失意識。
「我怕……」
風野理解-子的恐懼心理,也覺得她可憐。但是唯有手術一事不可能代替-子。
「沒關係的。好像墮胎手術非常簡單。」
「你怎麼知道?你做過墮胎嗎?」
風野剛才的口氣像是自己深有體會似的。
「看你,又來了。說這可不對。」
「怎麼了?……」
「咱們倆的關係……」
自從明白無法把這個孩子生下來,-子再一次痛感到與風野的關係的虛妄。相愛卻又沒有正式結婚的男女,可能往往因為這種感覺是分手。
風野想安慰一下-子,哄她高興,可又找不到適合的詞。
「再過些日子……」
「再過些日子怎麼了?」
風野原本就是沒話找話,現在被-子認真地一問,就張口結舌地答不上來。
「你想想,即使有孩子,老了能靠得住嗎?」
「那你幹嗎生孩子,還是覺得有孩子好吧?」
說句公道話,風野並不是因為特別想要孩子而專意要的孩子。二十大好幾的,隨大流找個物件結了婚,不久就有了孩子,不過如此。
「其實,有孩子也不過是那麼回事。」
「我真羨慕你啊,不是特別想要孩子卻能生孩子。」
無論怎麼解釋,-子都要戴上有色眼鏡與風野的妻子比較。
手術前的一個星期裡,風野格外小心地避免招惹-子生氣,看看有可能吵起來時,就主動退讓。
都說女人懷孕時容易焦躁,情緒波動-子卻比平時沒太大變化。有時,表情漠然,似乎若有所思。
看樣子-子對墮胎手術還是心存疑懼,落落寡歡。風野始終謹小慎微,不敢隨便安慰-子,擔心一言不慎招致-子情緒波動。
這段時間,風野特別留意《女性週刊》一類的雜誌。
一家婦女雜誌上有這樣一張照片,一個新婚燕爾的歌手得了個男孩,夫婦二人抱著嬰兒笑逐顏開。另一家雜誌上用大幅版面報道了一個上了點歲數的女演員,克服高齡產婦遇到的各種困難,終於順利地生下了一個女孩。另一家婦女雜誌上有一篇「談夏季的孕婦衛生」的文章-
子不常看婦女雜誌,可能是下班時順手買的,有時就扔在屋裡。風野每當看到婚姻幸福、母子平安的文章,就像被針紮了似的,趕快把雜誌藏在屋裡的角落裡。這種文章,一般人會讀得津津有味。但是,從放棄把孩子生下來的-子的處境來說。仍然反差強烈,過份刺激。
真是的,雜誌上怎麼淨是這類文章。
以前,風野並不在意,但是,現在卻感到這類文章招人討厭。
更有一次和-子兩個人在工作間附近散步時,正好有個挺著大肚子的孕婦迎面走過。估計懷了八個月以上,就如同大相撲的運動員一樣,走起路來一搖一擺的。實在不能說那副樣子好看。孕婦胳膊上挎了個購物的籃子。另一個婦女與她並排走著,有什麼高興事似地笑個不停。孕婦的表情中全然沒有沉重的肚子累贅之音,反倒是充滿了受到丈夫關愛、將為人母的自豪-
子默默地與那孕婦擦肩而過。風野則下意識地躲開了孕婦的目光。那以後,風野就對街上滿不在乎地挺著大肚子的孕婦們產生了敵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