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手術的那天早上,風野在九點鐘陪-子出了下北澤的公寓。
手術十點開始,要求提前十分鐘到。
說是做手術,其實並不需要特別準備什麼。只要帶上睡衣、毛巾、替換的內衣褲即可。醫生說,如果一切順利,上午手術就可以做完,中午就可以回家了。
起初,風野準備一直陪著到醫院,但是又覺得手術過程中在候診室等待太難為情,於是臨時改變主意只送到醫院門口。
「沒關係的,我在這裡會隨時給醫生打電話瞭解手術情況。」-
子顯出幾分無奈,轉身進了醫院。
說心裡話,風野真想在候診室等-子。可能的話,在手術過程中握著-子的手,等她從麻醉狀態甦醒過來的瞬間,躺在她的身邊。
但是,年過四十的男人陪著一個比自己小十好幾歲的女人做墮胎手術的樣子會令人難堪。讓誰看見都能看出他們倆人的關係曖昧,搞不好醫生、護士起了好奇心,準會胡亂揣測自己。
讓-子進了醫院,風野自己又鑽進對面的咖啡店,要了杯咖啡。
「願上蒼保佑……」
很久沒求神禱告了,這次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神」。
萬一手術失敗就要出大事。風野聽說過,做了墮胎後會出現長期出血不止、內分泌失調、炎症、不能再懷孕等等。總之,初次懷孕的婦女不宜做墮胎手術。
但願平安無事,只要手術不出現錯誤操作或者麻醉失敗,就沒什麼問題。麻醉好像是通過靜脈注射進行。據說,意外死亡率為萬分之一。
如果出現意外,肯定有電話打到下北澤的公寓去。
風野有些坐不住了,出了咖啡店,就往-子的公寓趕。
到目前為止,風野還從未在-子的房間裡接過電話。但是,今天情況特殊。電視鈴一響,立刻就得接。風野屏著氣息,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話機。電話一響就說明出了大事。風野在心中祈禱著,千萬不要響鈴,手術順利,一會兒看看電話,一會兒看看手錶。
十點十五分。按預約,手術應在十點開始。那麼,現在或許正在進行麻醉。一切順利的話再過三十五分鐘手術應該結束。
快做完了吧?不過,如果手術開始時間推遲了,或許到十一點左右才能完。
只要到十一點還沒來電話就萬事大吉。
風野再一次盯著電話,心中祈禱著千萬別來電話。等著等著,忽然覺得嗓子發乾,就站了起來,到水池邊倒一杯自來水一口氣喝了下去。
「上蒼保佑……」
風野又坐到沙發上禱告著,耳邊好像傳來-子的嗚咽聲。
好不容易熬到十一點。電話鈴沒響。看來一切順利。不過,病人特別多,或許手術開始的晚了也未可知。風野又等了三十分鐘,目光依舊交替盯著電話和手錶,禱告著平安無事。
妻子做墮胎時,可沒這麼緊張過。不過是猜想著手術正在過行吧?做完了手術自己就可以立刻再開始工作。當時風野還在公司當職員,不可能只顧妻子把工作丟在一邊。因為周圍有同事看著,手上壓著工作,也無法過多分心。
再說,萬一出現意外也可以立即往醫院趕。可是,現在風野深恐與-子的關係為人所知,心裡一直七上八下的,淨往壞處想。精神負擔要遠遠超過以往。
風野又看了一下表,這次已是十一點半。忽然,「舊報紙、舊雜誌……」外邊傳來了收廢品的吆喝聲。
風野起身向窗外望去,公寓門口站著兩個抱孩子的婦女,在聊天。一輛廢品回收卡車緩慢地駛過。風野看了一會兒,就走到水池邊,衝了杯速溶咖啡,然後慢慢地喝著,又陷入遐思中。
說不定手術中大出血正在搶救來不及往這邊打電話。醫院往患者家打電話只能說明情形嚴重。
「這不可能。」
為了讓自己鎮靜下來,風野開始看早上的報紙。眼睛只是從標題上一掃而過,無心詳看具體內容。無奈之中,風野又開啟電視,正好是天氣預報時間,其後就到了中午報時,出現了午間新聞的畫面。風野拿起了話筒,拔動了醫院的號碼。
「我叫矢島,手術結束了嗎?」
「矢島先生嗎?」
「預約的是上午十點開始手術。」
「請稍等一下。」
過了一會兒,話筒裡傳來了一個年輕護士的聲音。
「矢島女士的手術已經結束。」
「幾點?」
「一個多小時前。她正在病房休息,再過一小時就可以回去了。」
「手術還順利吧?」
「都很順利。」
風野拿著話筒,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
「太好啦!」風野頓時全身癱軟,緊接著又精神大振。高興得想大叫幾聲。
這下子放心了!用不著凝神凝鬼了。
不過,下次再不能犯這種錯誤。事先一定要問準-子,不保險時必須採取預防措施。這種精神折磨一次就足夠了。
風野對自己唸叨著,開始做出門的準備。
既然還得再過一個小時才回來,還是要接一趟好。
風野已跟-子保證,隨時與醫院聯絡,讓她別擔心。風野原先想,等-子從麻醉狀態中甦醒過來時守在她身邊。當-子為失去孩子而哭泣時,握著她的手,或許能使她得到安慰。
可是,從剛才的電話判斷,-子可能已甦醒過來,可能正一個人忍受著麻藥過後的微痛,盯著病房的白色天花板。這時,風野又開始為自己沒留在病房守候而追悔。
但是,早上送-子去醫院時,實在沒有勇氣一起進去。大男人陪著女人去做墮胎,本來就不好意思,再讓誰認出自己來就更麻煩了。
話說回來,現在去醫院接還不是照樣難為情。於是,風野又一次撥通了醫院的電話。
「我現在可以去接她了嗎?」
「她沒有什麼問題,可以一個人回去的。」
還是剛才那個年輕護士的聲音。
「可我們家在下北澤呢。」
「我幫著找輛計程車,您別擔心。」
手術算是正好從十點開始,到現在也就剛過三個小時,真會像護士說得那麼輕鬆嗎?風野又不放心地問道:「那,回來以……」
「今天休息一天就可以了,我們讓她帶藥回去吃。」
如此看來,用不著特意去接一趟了,「好的,請多關照」,風野放下了電話-
子回來的時間是電話之後過了一個半小時。果然臉色蒼白,一進屋就重重地坐進沙發裡。
此時,該說點什麼呢?一句「辛苦了」有些不倫不類,似乎是在迎接下班回來的人。
「怎麼樣?」
聽到風野問,-子只是大口喘著氣捂著肚子。
「痛嗎?」
「躺一會兒吧。」
風野在裡間和式屋的榻榻米上鋪好-子的被褥,又拿過來了睡袍。
「來,換上。」-
子站起來,慢慢地往裡間走,身子有些前傾,依然雙手捂著肚子。
風野看著-子走進去後,吸了支菸,然後也進了臥室-子躺在那裡,脫下來的連衣裙疊放在枕邊。
「藥呢?」
「剛才已經吃了。」
「我把光線弄暗些吧?」
風野湊近-子的臉,看到大顆的淚珠順著眼角流下來。
也許是還有痛感,也許是還為打掉孩子而悲傷。但風野找不出合適的話去安慰她。拉上窗簾後,風野又拿出了冰袋和毛巾放在-子枕邊。
「我在對面屋裡,有事叫我吧。」
風野拉上了與臥室之間的拉門,在客廳的沙發裡躺下。無事好做,就想看看電視,但是房間小隔音差怕影響-子休息。風野只好再一次拿起了看過一遍的報紙。過了一會兒看了看放在床頭櫃上的座鐘,已經快到四點了。
今天一整天既沒去工作間也沒在家,妻子和那些編輯說不定正四處打探自己的行蹤。其它的日子倒也罷了,惟有今天必須全天陪伴-子。
想到不能離開這裡,風野忽然感到飢餓。對了,早上送-子去醫院後,到現在還沒吃過東西呢。
風野看-子確實睡著了,就穿著拖鞋出了屋,徑直朝通向車站的窗店街走去。該是準備晚飯的鐘點了,商店街上滿是挎著購物籃子的家庭婦女。風野有些惶恐,想了想決定還是進了一家超市,買了盒裝的生魚片、鮭魚、豆腐和蔥頭。
要是讓妻子撞上這身打扮的自己,她非暈過去不可。結婚到現在,從來沒有為晚飯採買過,更沒有做過飯。這種男人竟然在為了一個女人準備晚飯而購物!
然而,懷裡抱著超市的大紙袋,風野的心態卻意外地平和。
風野清楚自己的這身打扮怪里怪氣,但是為一個墮掉自己孩子的女人準備晚飯也不是什麼壞事。雖然自己做的事有悖道德,但是不為人知地做點悖德的事感覺也不錯。
說不定男人在具備向上發展志向的同時,也在潛意識裡具有墮落志向。風野邊往回走邊想著,進屋時,-子已經醒了。
「你去哪兒了?」
「買了點東西。今晚上我來表演一下我的廚藝。當學生時,我就自己做過飯,手藝蠻不錯的。」-
子在被子裡吃吃笑出了聲。
「還痛嗎?」
「好多了。」
「想吃點什麼?」-
子輕輕地搖了搖頭,表情和悅。風野站在水池邊,開啟了紙袋。
生魚片原樣放在一個盤子裡,鮭魚塊要架在風上烤著吃。半塊豆腐和蒽頭用來做醬湯。剩下半塊豆腐涼拌。做米飯,只要在電飯堡裡放上米和相應的水就大功告成。
風野嘴裡啊著歌撳下電飯堡的開關。此時,風野意識到自己的兩張不同面孔。一張臉是在生田的家裡,油瓶倒了也不扶的威嚴的一家之記,另一張臉就是在-子家準備晚飯的這副面孔。
這兩個迥然相異的面孔對自己合適嗎?恐怕自己還真是具有英國作家斯蒂文森筆下的「化身博士」的雙重人格。
風野想起以前讀過的一部推理小說,男主人公分別在妻子和情婦處居住時,使用不同的名字,扮演著完全不同的兩個角色。
「喂,飯做熟了。」
風野走到隔壁的臥室招呼-子慢慢起來。
「來嚐嚐吧。」
「謝謝。」-
子無力地笑了笑。看到她的笑容,風野立時感受到這頓飯沒白做。
「我可先吃了啊!」
說著,風野回到客廳,剛拿起筷子,-子也從臥室出來了。
風野以為她要坐下,趕快把椅子挪了出來,但-子轉身進了廁所-
子走路依然是弓著身子。從廁所出來後又進了洗漱間,梳了頭後走了過來坐在桌邊。臉上的表情已經比較開朗。
「瞧,手藝可觀吧?」
「是啊。」-
子似乎很感興趣地看著飯菜。
「吃點吧。」
「吃點醬湯就行。」
「早上你就什麼沒吃,一點不吃可不行啊!」
風野硬勸,-子也就吃了小半碗飯,喝了一碗醬湯。
「味道不錯吧?二十多年前的手藝了。」-
子沒再說話,見-子吃完了,風野就要收拾碗筷。
「今天我全包了,你歇著。」
「可是……」
風野把仍然堅持要收拾碗筷的-子推回臥室。
站在水池邊洗著碗筷,風野湧出想吹口哨的衝動。
可能是二十多年後再次下廚房,禁不住愉快地回憶起單身時代,覺得自己還真有這兩下子,比起現在連米飯都做不好的年輕姑娘們起碼要強得多。
「哈哈……」
這會兒要是有個熟人在,真想露一手讓他嚐嚐自己的手藝。
不過,從購物到做飯,伺候女人吃完還要洗碗筷,或許是沒出息的男人所為。如果是被叫做「新式家庭」的小兩口倒也罷了,年過四十的男人刷碗洗碟子實在不成體統。若讓人看見了,這臉該往哪兒放呢?
此時,風野對自己的形狀頗有幾分自得,雖說像個圍著女人轉的情夫,但心裡卻很坦然。
細想起來,如此放鬆的心情久違了。在家裡總是說一不二,擺出一家之主的樣子君臨於妻子、孩子之上。
這種虛張聲勢的威嚴,在四十來歲的男人中並不少見。但是,他們內心裡卻期望著在情人身邊無拘無束,無遮無擋,忘了地位、收入,當一個放縱的男人。
風野有些得意忘形,一隻小盤子從手裡滑落到水池的一角,幸好沒有摔碎,只是邊沿上缺了個口。風野把磕掉的磁河拾起來,把小盤子收到碗廚裡。當一發都收拾利落後己是晚上七點了。
西邊仍然亮著的天空與夜幕間劃出一道界線。
風野燒上開水,然後拉開了-子正躺著的臥室門。
「喂,來杯咖啡嗎?」-
子睜眼躺在那裡,聽見風野招呼就要起身。
「躺著吧,我給你送過來。」
「你今天就不走了吧?」
「那還用說。」
「我想看電視。」
風野把拉門又拉開了些,讓-子能正好看到電視。電視上正在播出一部連續劇,一對相愛的夫妻好像在為什麼事爭得不可開交。風野又換了個歌曲頻道。
電視劇中的夫妻經常為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起矛盾,但是最後總是言歸於好,親親熱熱風野看這種故事就了,現實生活中怎麼可能那麼輕而易舉地和好如初呢?或許這正是認為電視可有可無的原因-
子看歌曲節目時也仍舊一言不發。
「不痛了吧?」
「嗯……」
「我也躺下吧。」
風野換上睡衣,鑽進-子被子裡。
這種時候,只看電視一句話不講最好-
子個子小,在她背後把枕頭略墊高些,風野就可以躺著與她一起看電視-
子的體溫很快傳到了風野的腿上。
今天當然不能摟抱-子,至多像現在這樣在-子後緊緊擁著,但風野已經很感到滿足。以前,兩個人有時也疊腿搭膊一起躺看過電視。但是似乎從未如此放鬆過。
風野覺得,這樣發展下去,兩個人更加難以分手了。
儘管為許多事發生過爭執,但是,-子懷的是自己的孩子。無論怎麼解釋,說什麼一時疏忽,差一點成了一個新生命的父母,卻是不爭的事實。今後,兩個人之間不管再發生什麼爭執,只要想到今天的事,大概很快能夠和好。
不知道-子是怎麼想的。但可以肯定的是,-子絕不會像以前那樣任性妄為。
「雨水落地,地更實。」感受著-子的體溫,風野忽然想起了這句話-
子做手術的當天和前一天風野都沒回在生田的家。等到回去後妻子卻什麼也沒說。這當然不是說原諒了風野,她是以沉默進行抗議,表示憤怒。
風野很討厭妻子的這種消極抵抗,有話幹嗎不明說?擺明車馬來自己也有辦法對付。不過,妻子若真像-子似地歇斯底里大發作,恐怕自己還真招架不住。正因為妻子忍而不發,家才像個家。要為這就說妻子陰險,未免自己有點小人了。
妻子與丈夫之間即使沉默無言也可以感受到對方的憤怒。然而,孩子們卻並非如此。
小女兒放學後一進家門,知道爸爸在家就立刻闖進書房,「爸爸,你上哪兒去了?老不回家不像話吧?」完全是教訓的口氣。
「稍微有點事……」
「有事?有事就老不回家,你看看媽媽多可憐!」
聽得出來,不會是妻子讓她這麼說的。小孩子說話口無遮攔。
「喂,你保證下次必須早回家,來,拉鉤。」小女兒說著就伸過來小手指。風野真沒勇氣。只得含含混混地應著,小女兒湊上前去就要硬拽風野的手指。
「煩人!」
風野忍不住吼了起來。小女兒甩下一句「爸爸我再也不理你了」,轉身離去。
孩子們就這樣長大後會出現什麼情況中呢?恐怕會慢慢察覺父親行為怪異。眼下,雖然妻子似乎沒有對孩子們提起自己與-子的關係,可這大概也只是個時間問題。實際上,正念初中的在女兒現在很少主動與自己說話。這會兒她該是放學回家了,可是不過來說聲「爸爸您回來了」。
像小女兒那樣故意板著面孔訓人,倒沒什麼,還能放心。但是,用不了多久孩子們可能都站在妻子一邊,誰也不再親近自已。
真那樣的話,倒也落個輕鬆。可是,為什麼還養孩子呢?哪有吃苦受累到頭來養冤家的?然而,使孩子們對自己訓、疏遠的人不是正是自己嗎?-
子那邊好不容易搞掂,家裡現在卻變成冰窯。
手術後的第二天是星期六,公司休息,-子準備星期一去上班。
星期六晚上,吃罷晚飯,風野出去買菸順便用商店的公用電話與-子聊了一會兒。
「怎麼樣了?」
「沒什麼……」
「還痛嗎?」
「不太痛。」
「我正趕一篇稿子呢。」
風野撒了個謊,如果從家裡打電話,-子可能會認為自己在享受一家團圓的天倫之樂,那就麻煩了。
「今天可能過不去了。」
「沒關係的。」
原以為-子會不情願,沒想到回答如此爽快。
「身體恢復多少了?」
「一點問題都沒有。」
風野聽得出來,-子若無其事的回答是冷冰冰的。
此時的風野恨不得立刻趕到-子身邊,但是穿著便裝和服不太方便。更何況連續兩天沒著家,今天再走實在說不過去。
「過一會兒我再給你去電話。」
「不用了,我要睡了。」
「那就明天……」
鳳野話沒說完對方已經斷。
風野清楚-子又不高興了,但是又告誡自己今天絕對要留在家裡。
走在回家的夜路上,看到家裡的燈光時,風野突然感到獨守空房的-子太寂寞了。
妻子再可憐,好歹還有兩個孩子做伴兒-子做了墮胎手術卻孤零零一個人。如果這就是妻子與情婦的區別,也無話可說。但是,心裡卻覺得難以接受。
翌日,風野想著給-子打電話,拖來拖去就到了傍晚。
原準備下午就過去,不巧在東京參加年會的小姨子夫妻來家裡,到了晚上又說很久沒在一起吃飯,於是去了附近的一家中餐館。飯後,風野隨大家一起回家,小姨子夫婦當夜就住在了家裡。
難得一家人在外邊吃頓飯,妻子情緒也好了些,孩子們更是歡呼雀躍,不算寬敞的房間裡不時響起家人和小姨子夫婦的笑聲。
九點以後,風野進了書房想給-子打電話,可是想了想後又把拿起的話筒放了回去。
現在打電話,只能告訴-子「今天不能去了」,與其這樣,還是不打的好。
又過了不到一小時,風野又坐不住了。
昨天通話時,-子沒說有什麼不適。到現在也沒來過電話,這也許是一切正常的證明,也可能是從不肯示弱的-子的慣常做法。
可是與其拖著不打電話背個「無情無義」的黑鍋,還是先打電話才主動些。
思前想後一番,風野終於又拿起話筒。
「我還以為你睡了呢。」
「我根本沒睡。」
「我挺想過去的,就是今天實在太忙,明天一定去。」
「不來也行。」
突然,話筒裡的聲音格外清晰。風野換了雙手拿著聽筒。
「你用不著勉強。」
「這有什麼勉強不勉強的?」
「我想,咱們還是不再見面的好。」
風野有些發懵,從昨天到今天,不過兩天,-子的情緒似乎更壞了。
「人家不過是一時脫不開身,值得生氣嗎?」
「我生的什麼氣?我是認真說的。趁此機會咱們還是徹底斷了來往的好。」-
子的聲音出乎意料的沉穩。
迄今為止,-子說過好幾次「分手吧」,甚至還說「看見你就噁心」。但是,風野認為都是氣話,不是真心話。每次罵過了,哭完了,情緒穩定了,一切恢復正常。
但這次有些異常,-子的語調十分冷靜,一句一句地說得十分清楚。
「為什麼一定要分手?」
「什麼為什麼?做這種事你真不在意?」
「說不在意是假,但也沒有因此就……」
「照這樣下去,以後又是懷孕、打胎。我受不了這麼折騰,要是再懷孕,我寧願去死。」
「我不是說過嘛,加小心就不會再懷孕的。避孕的方法有的是,下次決不會失敗。」
「加點小心不懷孕就可以嗎?你根本不理解女人。反正我再不要受那份罪。」
「所以說要多加小心嘛!」
「這幾天我躺在這兒認真考慮過了。那件事是神對我們的懲罰。雖然付出的代價很大,但是也讓我堅定了信心與你分手。我感謝神的旨意。」
「喂、喂,你不要想的這麼壞。」
「我已經決定了。」
風野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一直認為,與女人的關係如果到了懷孕的程度,是不會輕易分手的,彼此心裡怎麼想先放在一邊,起碼肉體上能緊密結合為一體,就不可能簡簡單單地分手。
然而,-子卻顯得與一般女人不同。懷孕後做了墮胎反倒成了分手的契機。
分手的理由說是不想再受二茬罪。做到成功避孕並不難,加點小心即可。但問題似乎沒那麼簡單-子說自己不理解做為一個女人的感情和痛苦,使得自己有口難辯。
的確,-子說的有道理,懷了孕必須做墮胎的這種關係是不正常的。但僅就這一點來說,即使是合法夫妻有的也不要孩子,有的做多次墮胎。像-子這種情況明擺著生了不利。起碼,這次做墮胎應是最佳選擇。因此,這也絕不可能成為分手的理由。若往壞處想,莫不是-子利用懷孕、墮胎製造分手的藉口?
「別說不著邊際的話。」-
子緊接著嗓音沙啞地說:「你現在與我分手豈不是好時機,更快樂?」
實際上,-子說的並非不可考慮。風野曾經反覆想過,老這麼受氣與-子交往自己吃不消。自己也多次下過決心,這次一定與她分手。
事實上,等回過味來時,兩人的關係早已和好。雖然不很情願,但是又開始了對-子的新一輪追求。好惡的情感不同於道理、思想,它是從身體內部湧動的熱能,一旦迸發出來,就不是憑理智所能抑制的了。
「我們都就此自由自在吧!」-
子的語氣十分果斷。
「我現在就過去。」
「不用辛苦了。」
風野依然決定立刻動身。急急忙忙地換衣服,對小姨子夫婦解釋:「突然來了個急活兒,我得出去一趟。」
「姐夫真夠忙的。」
小姨子同情地說,妻子卻沉著臉一言不發。
妻子不可能知道自己是去-子那裡。但是,妻子直覺敏銳或許已有所察覺。
風野在門口換鞋時,小女兒跑過來。
「爸爸,呆會兒還回來吧?」
「嗯……」
「你要不回來就不要你了。」
風野沒再搭話,出了門。
走到大路上找計程車,星期日的晚上車很少,等了足有五分鐘,才來輛空車。司機挺愛說話:「是趕著加班嗎?」
「對,有點急事。」
星期日夜晚出門,短袖襯衫、西服褲的打扮,人家會認為是加班呢。該不會想到是去找女人哀告不要拋棄自己吧。
風野凝視著烏雲籠罩的夜空,又一次為自己這兩天把-子一個人扔在一邊而後悔。
看來讓女人一旦獨處,就會胡思亂想。尤其是-子這樣的女人,剛做了墮胎手術情緒不穩。這種情況下自己在家裡悠閒自在,的確是失策。
相比之下,自己經常不在家妻子卻不吵不鬧。為什麼有這麼大的差異呢?是妻子度量大?自信心強?還是有戶籍上的保證可以穩坐妻子的位置呢?
漫無目的地想著,已經到了下北澤-子上身t恤衫,下身牛仔褲,正在熨燙洗過的衣服。從表面上根本看不出來剛剛做過墮胎手術。
「你說話沒深沒淺的,害得我立刻趕過來。」
「你要不來就好了。」
口氣依然是不冷不熱,但-子卻衝了杯咖啡給風野。
「你老說分手的話,我能不來嗎?」
「我是替你考慮的。再說,對彼此也沒壞處。」
「我不願意。我不想跟你分手。」-
子沒有說話,把衝好的兩杯咖啡端到桌上。
「我知道這次讓你吃了不少苦頭。但是,因此就分手恐怕過份了點吧?」
「如果懷孕後不打胎,事情還不至於發展到這步吧?」
「打不打胎都一樣。」
「就是說,以前你就打算過分手?」-
子默默地喝了口咖啡沒吱聲。
換在平時,風野可能會突然把-子摟在懷裡親吻,然後也不問-子樂意與否,就抱進被子裡扒光衣服-子當然要掙扎,風野則用蠻力按住她強行交合,性事之後風平浪靜。
「我不想分手。我絕不會離開你。」
「今晚上我不走了。」
「別充好漢了。你不是挺忙的嗎?快回家去吧。」
「不,就住這裡。」
爭吵一番之後,風野到底是留下了。平時都是風野比-子先睡著,這一夜-子卻先睡著了。
躺在被窩裡,風野想起妻子沒有表情的面容就合不上眼。因為身體互相挨著,-子看上去睡得很熟。天亮以後,好像昨天爭吵沒發生過一樣,-子溫和地問候早安。
「早上好。」
看到-子的笑容,風野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只要在身邊陪著,-子情緒就好。這未免太孩子氣了,可是-子除此之外並無它求,所以,風野並不在意。
見-子高興,風野不失時機的問道:
「那事什麼時候可以?」
「哪事兒?」
「就是那個……」
說著說著,風野猛地低頭窺視起-子的下身-子頓時微微羞紅了臉。
「傻瓜,什麼時候也不行。」
「是永遠嗎?」
「醫生說起碼半個月以後。你是不是趁我不行這段時間,想再找一個?」
「瞎說……」
「不過,跟你妻子做愛吧?」
「很長時間都沒幹過了。」
「如果實在忍不住,我只批准你跟你妻子做愛。」
話剛出口,-子又趕快搖頭。
「不行,我可不願意。」
「我早就說過不跟她做愛,放心吧。」
「那你妻子怎麼辦呢?她不找你求愛嗎?」
「她可沒你那麼貪。」
「別糟踐人,我怎麼貪了?」
風野與妻子之間的冷虞狀態已持續了相當一段時間,妻子幾乎不主動要求過性生活。有時,即使風野盡義務似地主動要求性生活,妻子好像也集中不起精神,不像從前那麼興奮-
子根本不相信風野的解釋,固執地認為,既然同居一處肯定要發生關係-子沒有體驗過現實的夫妻生活,所以對她的偏執也無需指責。
看到陰轉睛的-子,風野放了心。可是一想到家心又懸了起來。小姨子夫婦一覺醒來發現自己不在,自然會覺得奇怪,孩子們也會問「爸爸沒回來嗎?」妻子會怎樣回答呢?為保全體面,找個理由遮掩一下呢?還是對自己的親妹妹把丈夫的不忠抖落出去呢?
無論是哪種情況,現在是回不得家的。
風野索性陪著-子一起出了公寓坐上電車-子去公司上班,風野在新宿下車去了工作間-
子是做了墮胎後今天第一次上班,從外表上看不出任何變化。
幾天前還在為是否打胎而煩惱,甚至擔心會不會因此而死掉。現在卻步履輕快地走在灑滿陽光的人行道上。
風野目送著-子的背景,心中不禁感慨,女人真是猜不透。
懷孕、墮胎出了那麼多血的她,現在穿著緊身褲,英姿颯爽。上星期的這個時候,受著噁心嘔吐的折磨,才下了決心上了手術檯。打胎之後又鬧著要分手-子的情緒隨時隨身體狀況而不斷變化。
常說女人心多變。但是,想一想女人身體上發生的令人暈眩的變化,也就不難理解了。如果男人也像女人一樣身體上能發生那麼起伏巨大的變化,肯定情緒也會隨之不斷變化。男人之所以能比較冷靜,具有理性,或許原因就在於此。
星期六、日連著兩天風野沒來,屋裡多少有些發黴的氣味。風野推開窗戶換空氣,然後又開啟空調,點燃一支菸。
突然電話鈴響了。剛拿起話筒對方已結束通話。風野立刻意識到是妻子,但是又無法印證。
只要是外宿不歸的日子就常有不說話的電話打過來。可能是試探自己是否真在這裡。總之,這種電話讓人窩火。風野一想到昨天夜裡不在這兒,不由得心中發毛。
風野突然想,如果不回去又會出現什麼結果呢?乾脆不回去,搞個下落不明,到時妻子別說發怒了,恐怕哭著找都來不及。
思緒紛飛之間不覺已近正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