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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婆娑(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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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八月,風野都比較空閒,從九月中旬以後漸漸忙了起來。

前一段寫的「試問醫療行政」的文章頗受好評,所以現在又著手寫「為醫者戒」的系列報告文學。另外,還要繼續寫六月以來一直承擔的「走近名人」專欄以及保險公司的公司史志。忙,說明有事幹,不是壞事。但是,寫得好,人家下次就期待著更好,這是個很大的壓力。

總編輯說過好幾次了,「順利的話,有可能獲得紀實文學獎」。這或許不過是鼓勵之辭,但是聽了覺得心裡挺舒服。

「好,我非幹出個樣子來。」

風野面向書桌暗下決心。如果得了獎,-子對自己大概會刮目相看,再不會嘲諷什麼「爬格子的」。興許就此把注意力從年輕人身上收回來呢。

「為了不輸給年輕男人也得幹出個樣子來。」

本來工作與年輕男人沒有任何直接關係,但是風野下意識地把二者聯絡了起來。

這次採訪不單侷限在東京,還要去了解各地的醫療實際情況,所以往外跑的機會很多。

十月初,為了調查一家逃稅大產醫院的情況去了趟大阪。當然,因為是週刊雜誌的工作,交通、住宿全可以報銷。

在大阪住了兩夜,第三天晚上趕回東京,一齣羽田機場,立刻給-子撥了個電話。

「再有一個小時我就到了,給準備下晚飯。」

「你在機場隨便吃點再過來吧。」

滿以為-子會高興的,回答卻是如此冷淡。

「人家緊趕慢趕地剛回來,一個人吃飯多沒勁。簡簡單單的就行,快點給我準備吧。」

「知道了。」-

子的回應仍然十分消極。

昨天通電話時,-子還高高興興地問今天幾點的飛機。怎麼說變就變了。

可能公司裡遇上不順心的事。風野瀟灑地揮手攔住一輛計程車。

每當錢包鼓起來時,風野出手都很大方。路上,在首都高速路幡谷出口處堵車,用了將近一個小時才抵達下北澤。

「喂!」

風野開啟門,把手提包放在地上-子只是從裡邊探頭看了一眼,並沒有迎出來。

這樣的迎接方式,讓人感到掃興。風野想先洗個澡,但肚子餓得厲害。

「先來點啤酒。」

風野脫下衣服,直接換上睡衣坐到桌前-子從冰箱裡取出啤酒,遞過杯子和開瓶器。風野自己起開瓶蓋猛灌了一口。

「啊,痛快。」

風野今天一早起來就沒停腳,採訪過程順利,看樣子能出篇不錯的稿子。啤酒不能助興,-子冷漠的表情讓風野覺得意外。

「對了,給你買禮物了。」

風野從提包裡掏出一個嵌著象牙的小盒子放在桌上。

「不知道合不合你意?」-

子朝桌上看了一眼,仍然站在煤氣灶前看著燒魚。

「下個月還要去一次大阪,咱們一起去吧,星期六、星期日你又沒事。」-

子沒有答話,把-魚乾、米飯、醬湯擺放在飯桌上。米飯好像是接到風野從機場打來的電話後現做的,還冒著熱氣。從量上看飽餐一頓是足夠了。但是,顯然這不是下功夫做的。

「不開啟看看嗎?」

風野喝著啤酒,示意-子桌上的小盒子。

「謝謝!」-

子客氣了一句,伸手解開繫著的圍裙,臉上沒表現出高興的神態。

「怎麼樣?」

「挺好的。」-

子點著頭,卻沒有像往常那樣欣喜地喊「我真高興」,同時鞠個大躬。

「跟我去大阪嗎?」

「還是你自己去的好。」

「哎?出什麼事了嗎?」

風野夾了一塊魚,手懸在盤上-子搖搖頭。

「你可不大對勁啊,我剛回來你就……」

「啊,裝得還挺像。」

「裝?我裝什麼了?」

果然是不在的這幾天裡發生了什麼事。風野對-子說今天回來,而且就是這個時間回來的,並沒有撒謊哄騙-子。

「到底怎麼回事?」-

子起身到灶邊上,一邊燒水一邊說:「你夫人找你呢。」

風野全明白了。去大阪的這幾天裡-子與妻子之間的確有事情發生。

「剛才你太太來過電話。」

風野把吃了一半的飯碗放在桌上看著-子問道:

「打到這兒了?」

「那當然了。」

妻子肯定知道風野與-子來往,也肯定知道-子住在下北澤一帶。兩三年前,-子寄來過一張賀年卡,妻子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還有一次,-子來電話是妻子接的。當時妻子問:「你住在什麼地方?」-子就說了。

不過,即使知道這些,妻子也不會有-子的電話號碼啊!

通過住址查電話號碼是個辦法,但是那張賀卡還儲存著嗎?妻子能不聲不響地在掛曆上記下男人夜宿不歸的日子,就完全可能留著那張賀卡。

也有可能妻子看了風野的記事本。一般記事本都放在上衣口袋裡,有時也放在提包裡,偶然還忘在書房的書桌上。本子上清清楚地寫著矢島-子,只要有心查詢並不困難。

曾經有一次,妻子又為風野外宿發脾氣時說:「說不定什麼時間、在什麼地方發生點什麼事,你起碼把你在外邊的地址留給家裡。」當時,風野模稜兩可地點了點頭。心中為妻子摸不準自己的去向而暗自鬆了口氣。

不管怎麼說,妻子竟然把電話打到-子這裡,實在膽子不小。妻子若是嚐到甜頭,今後總往這裡打騷擾電話,或是找自己的話,問題就嚴重了。

以前想不到妻子能做出這種事,現在只得提心吊膽。

「真是她嗎?」

「我能瞎編嗎?你太太說得明白,‘我家男人沒在您府上打擾吧?’就這麼說的。」

「那你答話了嗎?」

「我不能裝不知道吧?她好像是有急事。」

確實,若沒有急事也不至於往丈夫的情婦家打電話。

「你跟你太太說的是明天回來吧?」

風野對妻子說明天回去,但是連夜趕回來悄悄在-子這裡過夜。要是妻子有所察覺就可能已經往大阪的旅館打過電話。

「何必費那麼大的勁勉強到我這兒來呢?」

「其實並不勉強。」

「反正我不想讓人說成偷嘴的貓。」

「我老婆她……」

風野話剛出口就嚥了回去。對什麼「妻子」,「老婆」這類詞-子格外敏感,她希望自己被人這麼叫。所以,稍不小心就可能招致不必要的羅嗦。

「她是那麼說的?」

「還有呢。什麼你知道體貼妻子啦,孩子們都喜歡你啦。多好!」

「說我和她彼此相愛?」

「夫人過生日時你送過一條項鍊吧?明年是結婚十五週年,還準備一起去歐洲旅行,是嗎?」

的確,風野給妻子送過一條項鍊,那已是兩年前的事了。而且還是因為孩子們說媽媽過生日必須送禮物,才臨時跑到百貨店買了一條項鍊。去外國旅行也只是隨口說說而已。兩年前在老家時,母親說,你們明年就結婚十五年了,帶上妻子出國看看。妻子是還沒出過國,但當時風野並沒有明確答應一定要出國。

「這話都扯哪兒去了……」

「還說你知道心疼人,她可幸福了。」

妻子為什麼說這些?吹噓八字沒一撇的出國旅行,讓獨身未結婚的-子聽了又該做何感想?看來,妻子有意刺激-子,顯示自己的優越地位,如果-子因此一怒之下與風野分手才正中下懷。

「她亂說的,不要放在心上。」

「我能不放在心裡去嗎?」-

子氣哼哼地吼起來。妻子與-子從此進入公開的敵對狀態。該如何不留隱患地收拾局面呢?不過,風野眼下更關心的是電話內容。

是出版社有什麼急事?或者是鄉下的母親病了?還是孩子出了什麼事?可是,如果事情真的很急,妻子不會在電話上沒完沒了地亂說一氣的。最大的可能性是出版社方面關於工作的事情。但是,手頭上該交的稿子都交了,剩下的稿子也不急。

「那,你後來怎麼說的?」

「我當然說不在這裡了。她又接著說:‘你不過是我丈夫眾多情婦中的一個。’我實在氣極了,就對她說,你今晚上多半回我這裡過夜。」

風野聽得目瞪口呆-子真是不管死活,弄得自己毫無周旋的餘地。這簡直是妻子與-子的正面衝突。

「你還說過,‘我妻子為人寬厚’吧?你聽聽她是怎麼寬厚的!什麼‘他不過是一時尋歡,我把他暫時借給你,什麼時候他再甩了你,讓你受累了。’」

「‘是啊,我倒挺想把他還給你,可是您家先生非往我這兒靠,我也沒什麼辦法’,我就這麼頂的她。」

「天哪!」

風野搔了一下頭髮,把杯中啤酒一口喝乾了。雖然只是電話上的交鋒,卻也夠絕的。風野更想知道妻子為什麼特意打這個電話,真有急事的話,也不能放著不管。

面前就是電話機,往家撥個電話立刻就能清楚。

然而,在暴怒的-子面前跟妻子通話無異於火上燒油。拎子的臉甚至有些亢奮地扭曲起來。

這個電話只能在外邊打,也只好再換一次衣服。

「我得去看看情況。」

見風野飯吃了一半就要走,-子馬上就說:「請您快回家吧!」

「不是回家,我去趟公司。」

鳳野進了裡屋脫下睡衣,換上來時的那身衣服,領帶也沒顧上系,在襯衫上套上西服,正要出門,-子在背後喊道。

「您別忘了拿提包。」

「我去趟公司,一會兒就回來。」

「電話是你家來的,你太太找你有急事啊!」

風野自有打算,不過是不能置亢奮狀態中的-子於不顧才說自己去公司。難道女人體察不到男人的這番苦心嗎?抑或是心中明瞭卻成心發難呢?

「估計是公司的事情。」風野一邊穿鞋,一邊像是自言自語地說-子似心有不甘:「我看你乾脆直接回家得了。」

「太太燒的一手好飯萊,外邊的飯難吃得無法下嚥,不是嗎?」

「你又說到哪兒去了?」

「你太太還說你就喜歡她做的飯菜,做什麼吃什麼。」

妻子做飯的手藝的確不錯,雖然不是什麼名菜。妻子在海邊長大,特別擅長鑑別生魚的鮮度,調料也配得恰到好處。

風野確實誇獎過妻子:「好吃」、「飯館的飯菜也趕不上你的手藝」,但也是那麼有限的兩次,並沒有一天到晚掛在嘴上,更沒說過「外邊的飯菜無法下嚥」。怪不得-子今晚備的飯菜那麼簡單。

「你要上玉城學園的女兒也正等著你回家呢!」

風野的大女兒明年上高中,提出讓她上附近名校玉城學園也是妻子自己,風野並沒有表示贊成,也沒有表示反對。可是妻子好像把這一切都說成是風野的主意,向-子誇耀風野如何顧家、疼孩子。

「荒唐……」

風野再一次為女人的淺薄而感到無奈。

趁有急事打電話的機會,妻子有的事沒的事趁機來一通大發議論,真是差勁。另一方面,為這耿耿於懷的-子也真夠嗆。

風野早已無心辯解,默默地出了屋,實際上再解釋恐怕也是白費工夫。

妻子也真是的,對獨身又沒有孩子的-子講自己被丈夫愛戀、家庭和睦、孩子們健康成長等等,只能使-子自卑、沮喪。就算是有仇,也不能咬住人家要害狠咬啊。這不是往傷口上撒鹽嗎?

妻子表面上老成穩重,竟然幹出這等事來。

但是,如果站在她的角度看問題,對她的心情也不難理解。

在電梯上,風野仍然在沉思。身為妻子,當有急事時卻沒辦法與丈夫聯絡上。丈夫出差在大阪過夜,旅館裡卻找不著人。倘非不得已,妻子是不會把電話打到-子處的。

問比自己年輕、俘獲了自己丈夫的女人「我丈夫在你那兒嗎?」作妻子的肯定感到羞辱難當。

既然毅然決然地打這個電話,不把心中積怨傾倒出來就不能求得內心平衡。只有吹噓丈夫如何愛著自己,如何與丈夫親密無間,才能抹去蒙受的羞辱。正是這種急切的報復心情才使妻子誇大其辭的吧。

夾在兩個女人之間的風野,完全理解雙方的心情,冷靜下來看,兩個都有各自的道理。

風野有時產生一種錯覺,認為自己雖處於這三角關係的頂點位置,但可以置身其外,冷眼相向,彷彿自己是局外人,對兩個女人的嚴重對立反倒震驚、恐慌,不知所措。

然而,風野是沒資格唱高調的。無論多麼無聊,多麼沒有價值的爭端,始作俑者,非風野其誰?如果沒有風野這種男人攪在中間,兩個根本不相識的女人之間何來矛盾?風野製造了爭鬥的原因,哪有資格作壁上觀評論什麼「無謂的爭鬥」呢?既然知道「無謂」,為什麼又不努力制止它的發生呢?

想到這些,風野再一次痛恨起自己的無能。

天陰沉沉的,看不到星星、月亮。

九點鐘剛過,街角的雜貨店還沒關門,香菸櫃前紅色的公用電話擺在那裡。風野走過去,往周圍看了一下,然後撥通了家裡的電話。

因為出了市區,所以風野先多塞進幾枚十元硬幣。話筒中聽得鈴聲剛響,就傳來小女兒的聲音。

「爸爸,你在哪兒?」

「在外邊,把媽媽叫來。」

妻子好像在別的房間,稍過片刻才接了電話。

「是我呀,誰找我啊?」

「你在哪兒啊?現在。」

跟孩子剛才的問題一樣。風野壓低嗓門說:

「我在大阪,是不是有什麼事了?」

「可是旅館裡找不到你啊。」

「我想著或許今天趕回來,所以把房退了。」

「你在哪兒打電話呢?」

「啊,我不過是問問,怕有什麼事。」

「那你沒有問過別人嗎?」

「沒有哇!快告訴我有事沒有?」

「有個叫村松的來了個電話,說有急事要見你。」

村松是雜誌《東亞週刊》的主編,他與自己的這次大阪出差沒什麼直接關係,所以沒有告訴他自己去了哪裡。

「什麼事啊?」

風野一直在為《東亞週刊》的「走近名人」欄目寫連載,不但每期均按時交稿,連丟漏字、錯別字都沒有。

「他好像慌慌張張的樣子。」

「知道了,我立刻給他去電話問問。」

風野剛要放下話筒,妻子搶了一句問:「今天回來嗎?」

「我在大阪,這麼晚了怎麼回去?」

「那你得找個地方住下吧?」

「住哪兒還沒定呢。」

妻子那邊沉默一下,接著傳來冷冰冰的質問:

「跟你說過吧,就怕有這種事,去哪兒了,應先跟家裡交待清楚。」

風野沒再答話,掛上電話。從電話機的退幣口嘩啦嘩啦地滾出好幾枚十圓的硬幣。

總覺得妻子好像看見了自己回到-子那裡。自己說在大阪,妻子恐怕已一眼識破。風野掛上電話後才發現自己說漏了嘴——頭一句話是「誰找我?」又強調「我在大阪」。現在只好不再想這事了。

雖然已經晚上九點多了,但是因為今天是截稿日,所以編輯們應當在辦公室。風野打了個電話,先是個小青年接的,馬上主編就接過了電話。

「您給我家打過電話了」

「是的,正等著你呢。」

好像主編在看稿件,話筒裡傳來翻頁的聲音。

「是這麼回事。上期登的那個叫益山的,說要告咱們。」

在上星期《東亞週刊》的「走近名人」欄裡,風野寫了帝立大學理事長益山太一郎。文章由採訪札記和作者印象、益山照片構成。

「哪兒出了問題?」

「就是與政界的關聯那一段。說他在二戰前滿州的某機關的隱秘活動中十分活躍。」

「事實終歸是事實啊!」

「你說的不錯。但是,人家指責說是毫無根據的中傷,嚴重破壞了本人的形象。事實擺在那裡,我們不予理睬也沒什麼。不過對手可不是一般人物啊。」

主編似乎已膽怯了三分。

「或許寫篇認錯宣告就能化解此事。這個欄目是請你執筆的,所以……」

這個專欄的最後確實是簽了「風野」名字中的「野」字。

「我覺得自己沒寫錯什麼。」

「這我知道。他們有錢,還和右翼勾結著,如果事鬧大了,這些人可什麼都幹得出來。」

可以想像到,如果與益山一夥對簿公堂,將是極為麻煩的。

「那,主編您是怎麼考慮的?」

「我自然也想就這麼挺下去。但是局長他們的意思是讓讓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哎,電話上不好談。你在什麼地方?」

「就在東京。」

「不是大阪嗎?」

「我剛趕回來。」

「能不能現在過來一下?」

「行。」

這下可沒工夫與妻子、-子糾纏了。

風野來到大路上,攔了輛計程車。本來走幾步就是車站,但是,風野心中一急就不想坐電車。

這些年寫過各種各樣內容的稿件,像這次要被人家控告還是頭一遭。

雖然事出意外,但仔細一想,在寫那篇文章時可能自己多少有點意氣用事。

剛動筆時還想著考慮對方的承受能力,遺詞用語還有所剋制,後來就有些疏忽了。按說,寫這類文章,危言聳聽一點才受讀者歡迎。單單是人物介紹的話誰都會寫,平淡無奇。寫署名文章時總想博「出位」,所以往往筆法鋒芒畢露,言辭過激。

總之,吸引讀者與侵害個人隱私關係微妙。

計程車到神田的公司時已近十點。

入夜後的樓群十分安靜。只有出版社大樓的一角還亮著燈。

風野正要從東亞公司的後門進去,忽然收住腳步,朝正門入口處的公用電話走過去給-子打了個電話。

「我現在到公司了。」

風野的意思是我沒回家,但-子那邊沒有出聲。看樣子還在為剛才的事生氣。在對方生氣時,對其施以更大的震動就能平息怒氣。比如,外宿不歸被老婆申斥時,不低頭謝罪,而以暫時不回家相要挾時,老婆就慌得顧不上生氣了。當然,使用這種方法自己也需要有豁出去的精神準備。

「出大事了。」

風野長嘆一聲,-子似乎有些慌了神。

「你怎麼了?」

「可能被起訴,讓警察抓走。」

「這不是真的,出什麼事了?」

「上星期寫的連載把右翼分子的大人物給得罪了。」

風野簡單地敘述了主編剛才講的情況。

「那今天你不能回來了嗎?」

「我現在必須去和主編談話,估計不會有大問題的。」

「真可怕,你當心些早點回來。」

「我不睡,等你的電話。」

看來虛張聲勢很奏效。反正-子已經溫柔如初。可以放心了。

風野向門衛說明身份,走進電梯,《東亞週刊》的主編室在三層電梯門的左側。風野進屋時,主編剛吃完夜餐的米飯盒。

「辛苦了,來得很快嘛。」

主編說著把餐具往桌子的一邊推了推,在桌子右側坐下。

「這事還挺麻煩啊。」

因為明天要發排稿樣,編輯部裡有十幾個人在加班。其中還有風野熟識的攝影記者。大家進進出出的一派忙碌景象。

「現在的情況怎麼樣?」

「我原先想靜觀對方的下一步行動,再考慮對應辦法。今天打電話來的自稱是益山的秘書。他說‘決不能這麼完了,立即登出整頁篇幅的認錯宣告!’態度極為強硬。眼下必須馬上定下來是否在下星期雜誌上刊登。」

「這事不值得大張旗鼓地認錯道歉吧?」

「你說的當然有道理。問題在於這些人與暴力集團相勾結,如果衝到公司搗亂,或者威脅你的家人就不好辦了。」

益山是大學的理事長。社會上傳聞他實際在經營房產地、股票交易,甚至插手政界的幕後交易。曾經因涉嫌干涉一家公司的拍賣,而在報紙上曝光。此人心黑手辣,什麼壞事都幹得出來,自己卻從不親自出面,而是指派手下的人幹。

前些年《日本週刊》就被那夥人整得不輕。法庭上雜誌一方雖然勝券在握,但是,社長和主編家裡一天二十四小時騷擾、威脅的電話不斷。結果,出版社被迫庭外和解。

維護正義的職業報人,如此軟弱實在可悲。但是,誰要是當事人,或許誰也無法不說違心話。

「要是倒霉的話,你我首當其衝。」

毫無疑問,那些人只要想幹,調查家庭地址、電話號碼易如反掌。真要是打過來騷擾電話,自己恐怕也受不了。風野有些沮喪了。忽然,主編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哎,你說過今天不回家也行吧?」

「開頭我是那麼想的。」

「不該給你家裡打電話,抱歉,抱歉。」

「哪裡話,沒什麼的。」

「不過,還是得加點小心,那夥人什麼壞事都幹得出來。」

益山那夥人若是發現-子,製造個性醜聞,自己就完了。

「還真是碰上冤家了啊。」

主編無奈地笑了笑。這次的對手的確不好對付。

「總之,明天跟局長彙報之後就做決定,如果要登出認錯宣告,你就多包涵吧。」

風野一時拿不定主意。

「當然,要看認錯宣告怎麼寫。暫時只能承認措辭不當,興許……」

「這麼一來等於承認是咱們不對,打官司的話就很不利吧?」

「登認錯宣告的前提條件當然是不起訴了。對方也沒什麼了不得的。我覺得他們只是表面強硬,很有可能出人意料地做出讓步。」

主編正說著話,年輕的編輯送過來了剛印出的校樣。看著大家都在忙,風野就起身告辭。

「大概是怎麼回事,我清楚了。」

「照剛才咱們說的,明天我跟局長彙報後立刻通知你結果。白天你都在家嗎?」

「可能在工作間。」

「行。你回去也再好好想想。」

風野點點頭朝外走去,這時,責任編輯村瀨追了過來。

「麻煩不小啊。不過,我主張堅決頂到底。上面的頭兒淨是軟骨頭。」

村瀨遞過來香菸,風野拿了一支,點上火。

「那篇文章並沒有什麼過分的遣詞用字。關於益山的類似傳聞以前就有。咱們雜誌的使命就是揭露暗面。如果為此寫認錯宣告,讀者就會認為咱們雜誌沒有見解。」

風野並不認為一本週刊能有什麼特別的見解,不過是捕捉銷路看好的熱門話題而已。但是對於說揭開益山這種人的真面目是週刊的一種使命的想法還是能理解的。

「那,你跟主編怎麼說的?」

「基本上表示反對。」

「你做得對,如果投降的話,作為作家的你風野先生也要被讀者唾棄的。」

村瀨的話讓風野心裡覺得發虛。一個小小欄目,動筆時從未考慮過什麼見解不見解的。當然,自己的觀點還是有的。但是硬提到見解的高度則讓人難為情。總的而言,風野不擅長自吹自擂。

在那篇文章裡,風野只想譏諷一下像益山那樣的偽君子,僅此而已。在寫作過程中,的確想過,讀者肯定會感興趣。

「絕對不能讓步。」

村瀨作為責任編輯,隨便想說什麼都行。而站在局長、主編的角度就不得不瞻前顧後。

「我們的主編可是怕局長的。」

村瀨可能對主編心存芥蒂。風野是局外人,無心捲入。

「我會慎重考慮的。」

說完,風野就出了編輯部。經過大門口的公用電話時,風野沒有停腳。來到大街上,風野才找了個公用電話亭給家裡打電話。

「是我。」

接電話的妻子立即問道:「回家嗎?」

「回什麼家啊。剛才與村松聯絡上了,他說因為我那篇連載,益山那夥人向公司施加壓力要起訴我。」

「那現在怎麼辦?」

「我只是跟主編談了一下,還沒商量好,有可能打官司。萬一有可疑的電話打到家裡,你別理睬,掛上就是了。」

「哎,你可別冒失啊!」

妻子緊接著又問道:「你現在就回來嗎?」

風野手握話筒下意識地點了下頭,馬上又慌忙搖頭。

「我在大阪。想回去這麼晚也回不去啊。」

「明天到東京了我立刻給你打電話。」

「在大阪住什麼地方?」

「還沒定呢。」

「那我就沒法與你聯絡上了?」

「我不是說了嘛,明天到了東京就打電話。」

平時碰到這種情況,妻子往往緘口退讓。但是,今天卻異常執拗。

風野剛要上電話,妻子又一次問道:「現在你真的在大阪嗎?」

「我還要說幾遍?」

雖然是反詰的語氣,可是卻顯得底氣不足。

「不會是去了別的地方吧?」

「怎麼問這個……」

風野嘆了口氣,妻子已經結束通話了電話。

妻子完全有理由不相信自己。她給-子打電話時,-子說了今天回來。這會兒自己再說在大阪也沒用。

看來-子那邊風平浪靜了,妻子這邊卻更加風急浪高。

「真是不順哪……」

按下葫蘆,浮起來瓢。這時候哪有精力糾纏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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