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風野所從事的工作性質來說,即無寒假,亦無暑假。
現在,正分別為一家週刊和一家月刊雜誌寫連載,每星期一的前一天是週刊雜誌的截稿日,最緊張。另外還有些像人物評介什麼的零散活兒,隨來隨幹。
手上的活兒積壓起來時,星期六、星期日也沒有了。與此相反,沒活兒時,平日也成了假日。上班族按星期、月的節律行動,而風野則不然,他是按截稿日行動。
從一月份開始在週刊雜誌上寫的連載,至七月底結束。因此,八月裡多了些空閒的日子。
但是,並非閒著就一定讓人高興。因為閒著就意味著收入實實在在地減少。
自由職業不同於受薪階層,沒有獎金,更沒有各種補貼,就連住房、交通補貼、退休金也沒有。每月的收入也不穩定,如果因病臥床,第二天就沒有進項,生活上缺少安定感。
週刊上連載的結束,使風野的收入也銳減了三分之一。幸好從十月份開始,已約定在一家新出版的週刊雜誌上負責一個專欄。另外,十一月以後,以前寫的人物評介將結集出版,這會帶來一些版稅收入。要是沒這些收入,真會坐立不安的。
八、九月不太好過,但因此卻可以從容地看看書,補充新知識。
風野寫作的範圍涉及社會、經濟、時事等方方面面,所以,必須不停地瞭解各種事情,閱讀各方面的書籍來收集素材。比如說要描寫一家企業的內幕,就需要了解上至董事長下至普通職員所思所想,否則寫出的文章就不會有讀者。
「跑太快了會摔倒,該經常停下腳步思考。」
這是風野放棄了固定工作後,一位前輩作家送他的忠告。現在這兩個月正好停下來進行思考。
今年八月的盂蘭盆節正好是風野亡父的十三週年祭日。風野老家在水戶,每年夏季妻子、孩子都回去。風野這次想一起回去一趟,悠閒地多住些天。
老家有親戚,還有很多高中時代的朋友等著自己,跟這些與自己工作沒有關係的人交談非常輕鬆愉快。
風野每年盂蘭盆節和新年回老家。年逾七十的老母和弟弟一家人住在那裡。每年只有這兩次會面,每次風野都留下些零花錢算是儘儘孝道。
風野原以為袊子不會反對他回老家的計劃,沒想到袊子一聽就拉下了臉。
「怎麼又不高興了?」
「我還想回老家看看呢!」
「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你也回去不是挺好嘛。」
「你讓我這副樣子怎麼回去?」
「什麼樣子?」
「回到鄉下去,那麼多親戚朋友要是問我為什麼還是獨身,你讓我怎麼回答?」
「新年時你不是已經回去過一趟嗎?」
「是回去了,可是隻在家呆了一天。我媽苦笑著央求我快點出嫁。給我看了不知多少張求親的男人照片,真煩死人了。這次我回去不完婚的話,大概不會放我回東京的。」
袊子的老家在金澤,那一帶人們的觀念比較守舊。如果看到從東京回來的快三十歲還未嫁的姑娘少不了說三道四。
「這副樣子,恐怕連我媽都不認我這個女兒了。」
「那是因為你說過討厭鄉下,不想回去。」
「只要人家歡迎,我怎麼不想回去?跟大家聊聊天多好。」
袊子很少對風野提起老家和母親。風野問起,她也不願細說。風野覺得袊子對老家很淡漠,所以也就不去過問。原來拎子卻是憋著話一直沒說。到了聽風野說起要回老家就一下子爆發了。
「我並不是想回去。但今年是父親的十三週年祭,我媽歲數又大……」
「我媽也上了歲數啊。」
風野一時語塞。
袊子不結婚,成了老姑娘,這的確是風野造成的。如果沒有風野出現,像袊子這樣的女人該有多少男人追求啊。即使現在回到老家,也還有上門求親的。就是在公司,好像也有男人向她求婚。
有時,袊子也說點這些事,言外之意似乎是告訴風野自己不是找不著主的。同時也是暗示對目前的暖昧關係已經厭煩了。
每當聽到袊子講這些事,風野也反省到由於為了滿足自己的淫慾而耽誤了袊子的一生大事。或許不該纏住她不放。
但是,實際上風野對袊子情有獨鍾,根本不準備放棄拎子,甚至想現在要,將來也要抓住袊子不放。最近,風野在冥冥之中似乎感到,與袊子的戀情將是此生的最終的戀情。因此,心裡儘管十分清楚自己的作法自私、狡詐,可是一想到這是自己最後的戀情,又實在割捨不得。
年過四十的男人應當明辨是非,祈願對方幸福,適時地還對方以自由。縱令袊子不積極地斷絕往來,自己也該朝那個方向引導她,這才是明辨是非的男人。
風野這時又想起以前讀過書上的一句話「美麗的分手」。書上寫著為了留下美好的回憶,分手必須是美麗的。
然而,對現在的風野來說,什麼美麗的分手不過是隨意杜撰。如果真的喜歡對方,怎麼可能有美麗的分手。沒有發展到相互憎恨、厲聲詈罵、打得遍體鱗傷的情況下,怎麼可能與相愛的人分手。
如果能結束目前這種狀態,明白無誤地對妻子講我有了心上人,經過反覆考慮還是覺得更喜歡她。因此請你與我分手,那該多痛快。這種開誠佈公的做法或許對雙方都有好處。
然而,只要跨進家門,看見妻子、孩子,想好的詞就說不出了。好不容易下的決心瞬間崩潰,完全被安逸的安庭氣氛吞噬了。
沒有勇氣說,的確是久拖未決的原因,但這還不是全部原因。
風野在考慮與袊子的二人世界時充滿了甜蜜的想象,同時隱約感到某種危機。
確實,袊子年輕、漂亮,以風野的年齡來說是難得的女人。但恰恰是這年輕、漂亮有時卻成了自己的包袱。雖然目前還不至於,但是說不清什麼時候兩個人之間有產生隔閡、出現致命傷的可能。
其實風野過慮了。兩個人如果真結合了,這種擔心可能僅僅是杞人之憂。事實上,差一輪,甚至差二十歲以上的夫婦並不鮮見。由此看,年齡差異並不是問題。而且真與袊子在一起過日子,恐怕要被管得服服貼貼,老老實實。
現在的妻子,對自己還算是寬容的。給了自己偷情的機會。雖然兩個人之間已談不上愛情,但給自己的自由度相當大。把當妻子的與袊子相比可能不夠公平,不過袊子比妻子厲害得多。
但是,眼下的問題是自己能夠回老家,而袊子卻不能,必須想個辦法讓袊子擺脫孤寂的感覺。
「那我就在老家過盂蘭盆會的三天,然後立刻回來。」
「急什麼呀。呆一個星期也行啊。」
「這邊就你一個人……」
「我本來就沒指望你來陪著,反正你早就決定了要回去的。」
「真的,就去三天。」
「我可沒說不讓你回去。該走你就走,你的夫人還等著你呢。」
看來,袊子對風野回老家挑毛病並不單單因為她自己回不去而發洩,更主要的是不滿意風野和家人一起行動。
「說是回去,也是她們先去,回來也是各走各的。」
「可你剛才還是打算一起走的嗎?」
「我不是剛說過,我是晚去早回嘛。」
「你別太為難了。分著走到了那兒還不是在一起?」
「做法事時,總得夫妻都在場吧。」
「是啊,你說得對。」
袊子用力點點頭,從床頭櫃上拿了支香菸,點上火,一口接一口地猛吸。看得出來,袊子已處於亢奮狀態。
「反正就三天,你放心等我回來吧。」
「你隨便。我也要出去玩。」
「去哪兒?」
「哪兒不可以?你還不是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嗎?」
袊子又點燃了一支菸,似乎也略平靜了些,慢慢噴著煙。
「你和誰出去?」
「不知道。」
看著面無表情的袊子,風野開始感到問題嚴重。
風野還從未感到過袊子的背後另有男人的影子。當然,拎子跟公司裡的男同事、男的朋友一起喝茶、聊天的事肯定是有的。這些交往似乎沒有越過朋友情感的範圍。
但是,關於這一點自己沒追問過,袊子也從未解釋過。說不定那些男人中有的讓袊子抱有好感。
迄今為止,可以肯定的是,袊子與男性的交往尚未有越軌跡象。這可能是風野盲目的自信,但風野對此堅信不疑。看看袊子日常的言行,自然就會明白她與其他男人的交往是逢場做戲,不是認真的。
脾氣上袊子有點歇斯底里的成份,但是在與男人的交往上卻從不曖昧。袊子近乎潔癖的好乾淨,屋裡容不得一點髒亂,在處理與異性的關係上理應會慎重。
袊子是說過:「你要是跟別的女人玩,我就找個男人。」但風野根本就一笑置之。隨便袊子嘴上怎麼說,她絕不是那種水性揚花的女人。除了本身的性格因素,這與袊子老家的淳樸風俗、嚴格的家教也有關係。
總之,不可能想像袊子有其他男人。
但是,這次風野卻有些疑惑了。
她不過是說,利用自己回老家的這些天去旅行,幹嘛自己這麼介意。
袊子沒說要與某個男人一起旅行,連去哪裡約不約伴都沒決定,像是頭腦發熱的氣話。不過,這種一時衝動的旅行反倒讓人擔心。
平時袂子溫柔可愛,可是一發脾氣就不知道幹出什麼事來。袊子的性格中也存在著認死理、莽撞的一面。
「真的去旅行嗎?」
袊子默默地點了下頭。看樣子外出的主意是不會改變了。
可是,袊子有時主意變得很快。常常是昨天吵鬧得天翻地覆,今天立刻溫順地過來說聲「對不起」。現在因為聽風野要帶家人回老家而鬧彆扭,明天可能就陰轉晴。
「我早點趕回來還不行嗎?」
「急什麼?多在那裡住幾天吧。」
其實,用不著袊子不樂意,風野心裡也並不想回去。只是給亡父做十三週年的法事,當兒子的不能不回去。
「告訴你,我身上還覺得難受呢。」
「去醫院看過嗎?」
「我可沒臉再讓人家檢查那地方。」
「有病不看可不行呀。」
袊子又不說話了。有時以為她情緒好些了,突然間又神情呆板,愣愣地向窗外看。今天為什麼不高興風野是清楚的,但還是精神準備不足,或許身體的不適才是主要原因。
「恐怕還是手術的緣故吧?」
「我也這麼想。」
做了墮胎以後,鳳野只向袊子要求過有限的幾次做愛,而袊子的高xdx潮似乎也不如以前強烈。可能是墮胎手術造成的心理創傷尚未癒合,也可能是擔心再次懷孕所致。總之,兩個人之間不可否認地出現了一線隔閡。
這種情況下,讓袊子一個人外出旅行恐怕不妥。女人在心理處於不穩狀態時,做事會失去理智。
風野對袊子是信任的,但是對她的身體卻放不下心。
最終也沒有攔住袊子。
風野按原計劃回了老家。
跟袊子解釋過不止一次,這次是給父親做十三週年法事,回去後事情極多。
三週年和七週年的法事是在寺院裡做的,這一次是在家裡做。需要拆開隔層,把兩間屋併成一大間。而且來的客人都是近親和鄰居。
向與會者發通知、訂外賣的飯菜等雜事都由母親和弟媳婦包了下來,風野只要在當天拜祭之後向與會者致辭即可。
儘管要風野做的具體事不多,可是大部分來客都是多年未見了,所以一聊開了頭就沒完沒了。有的人還讀過風野近期寫的文章,大談自己的看法。鄉下人悠閒慣了,特別是幾杯酒下肚後,更說個不停。
風野一邊虛與委蛇,一邊想著袊子。
袊子一個人在幹什麼呢?在準備行裝嗎?說不定已經上路。她說過要與朋友一塊旅行,是什麼樣的朋友?多是是女性朋友,也可能男女朋友都有。
風野又有點坐不住了。以前回老家時也想過袊子,卻從未像這次焦慮不安。
法事是下午二點開始的,五點鐘還未結束。大家再一次圍坐在桌前端起酒杯。
風野起身離席,朝電話走過去。
電話分別放在客廳與房間大門旁邊的餐廳,由一個轉換開關控制。風野從沒有用電話跟袊子聯絡過。因為母親和弟弟夫婦肯定聽得出來是在給女人打電話。母親是守舊的老腦筋,讓她聽見了又得瞎操心。
不過今天特殊,家裡坐滿客人,觥籌交錯,面赤耳熱,鬧鬨鬨的。這時候趁亂打電話,也不會引起疑心。
風野把開關切換到餐廳,拿起了話筒。
如果在與袊子通話的過程中誰進來了的話,裝成是談工作就可以矇混過去。風野打定了主意,耳朵緊貼在話筒上。對方沒有應答,傳來的只是單調的振鈴聲音。風野等到振鈴聲響到第十聲時,結束通話電話,然後又重撥了一遍號碼,仍然沒人接。
風野是昨天下午離開東京的。當時袊子還在家裡。如果出門了的話,那麼不是昨天夜裡就是今天早上。
和誰?去了哪裡?雖說不可能是與男性朋友一起去的,但終究是塊心病。
風野回到座位上,一口氣連灌了幾杯卻毫無醉意,頭腦反倒格外清醒。
八點以後,留下的客人都是至親的親戚。風野又給袊子撥了個電話,仍然沒人接。
今天是盂蘭盆節,公司也都放假,看來袊子的確出門旅行去了。
既然袊子說過要去旅行,不在家也是理所當然。但是,風野心中仍然對袊子是否改變主意抱有一線希望。自己說走就走了,把她一個人留下,是做得過份了點。以前的話,袊子肯定會乖乖地等著自己回去,現在她已經不再是言聽計從的袊子了。
妻子和孩子們來到庭院寬大、花木繁茂的老家,過得十分開心,風野卻毫無興致。
「我明天回去。」妻子和兩個女兒都吃驚地望著他。
「為什麼這麼快就回去。你不是說可以在這裡悠閒地住一個星期嗎?」
「週刊雜誌的發稿要提前了。」
「你答應的,陪我們一起採花。」孩子非常沮喪。
法會結束了,跟親朋故舊也見了面,繼續留在這裡已沒有什麼意義。
「難得來一趟,你們就多住幾天吧。」
「一家人好不容易湊齊,你又要走,真沒勁。」小女兒嚷道。
「你爸爸事情多,讓他去吧。」妻子勸著孩子。
表面上,妻子的話很體諒自己,實際上卻暗含譏諷。
「你一個人做飯、打掃房間行嗎?」
「反正我一個人過,到外邊隨便吃點什麼就行。」
一直在旁邊坐著的母親插話道:「東京那麼熱還要寫稿子太辛苦了,讓孩子媽陪你回去吧。」
殊不知,風野巴不得一個人輕鬆自在,隨時可以找袊子,也用不著對外宿不歸提心吊膽。
妻子早已洞悉風野的內心,不冷不熱地說:「您放心吧,孩子爸喜歡一個人獨處。」
「這麼著吧,今晚上大家一起吃頓晚飯。」
小女兒立即表示贊成。
「哇,太好了,去大飯店吃西餐,奶奶也去吧。」
「那得多花多少錢啊!」
母親覺得太破費。風野心裡想的是帶全家吃頓飯,權當贖罪,今晚給妻子個面子,以換得妻子的通行證。
第三天,風野返回東京。在上野站下車後,用公用電話給袊子打了個電話,還是沒人接。
風野從車站直接去了袊子的公寓,門上著鎖,只用好鑰匙開啟。屋裡掛著窗簾,收拾得很整齊。門口信報箱裡插著三天前的晚報和一直到今天的報紙。
看來,袊子是在風野走的當天下午出門旅行的。
「人家明明說了立刻就趕回來,真是的……」
要是這會兒袊子出現,一定要緊緊摟摟她。
風野想像著袊子投入自己懷抱的情形,看著空蕩蕩的房子覺得自己有些可笑。
「我怎麼會老是這麼傻?」
風野想從記事本上撕張紙,留個條給袊子。但是轉念一想,這麼做會被袊子視為軟弱,讓她更加變本加厲地耍脾氣。於是,風野把記事本放進衣兜,把菸灰缸倒了。
臨出房間前,風野決定不將報紙放原處,讓袊子回來後也看出自己來過。
風野回到家裡。也就三天沒人住,一推開家門,一股熱浪撲面而來。風野懶得把所有窗戶開啟換氣,只是把書房的窗戶開啟了,然後開始拆看這幾天的來信。信主要是雜誌編輯部來的。還有不少商品宣傳廣告,裡面還夾著一張郵局的通知單,上面寫著,送信時家裡沒人,所以請去郵局取信。
風野整理完信件後,天已經黑了下來。袊子會不會回來呢?風野看了一下表,正好七點。電話打過去了,仍然沒人接。
想著袊子肯定在,才急急忙忙趕回來,早知如此何必扔下妻子、孩子不管呢?風野感到十分洩氣。
不管怎樣,肚子餓了,先出去把晚飯吃了再說。在家門口吃還是去稍遠點的地方呢?風野有些猶豫。在家門口吃覺得索然無味,去遠處又懶得動。
孤單單一個人在家裡,風野不由得想起往日家裡的熱鬧氣氛,一直覺得礙手礙腳的妻子、孩子,一下子又變得讓人留巒。
悔不該那天沒告訴袊子自己今天回來。其實,也對袊子說過「三天後回來」,可是當時袊子回答說:「急什麼,多在那裡住幾天吧。」問題在於自己應當再強調一次三天後肯定回來。不過,當時認為,萬一事多或許要推遲一兩天,也不敢一下把話說死。以袊子的聰明肯定也想到了這種可能。
但是,袊子不在,今晚上自己在哪裡睡呢?平時覺得擁擠的家,現在似乎又過分空曠。還不如回工作間睡呢。於是,風野關上書房的窗戶,出門前又給袊子打了個電話,仍然沒人接。
在去工作間的路上順便吃了晚飯。九點以後,風野再次撥通了袊子的電話,還是沒人接。
這麼晚了,大概不會回來了。可是,想見到袊子的心情越發變得強烈。猶豫再三,風野決定還是去袊子公寓親眼落實一下。
即使她今天不回來,我就一個人在那裡睡。風野出了工作間,攔了輛計程車。到袊子公寓時已經過了十點。
按下對講機的按鍵後,裡面無人應聲。風野這才開門進屋。一切都還是上次來時的樣子。風野先開啟空調,又從冰箱裡取出啤酒,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
十一點左右,風野剛在沙發上躺下,電話鈴突然響了起來。
袊子不會往一個人沒有的自己房間打電話。但是,風野在一瞬間又覺得就是袊子,伸手抓起話筒。
「喂,喂。」
傳出了聲音是個青年男子。風野手握話筒幾乎窒息了。
「袊子嗎?」
「喂,喂。」
那個男人的聲音不斷傳來,風野知道不該回話,就默默地拿著話筒。那男人又喊了幾聲嘀咕著「奇怪」,就掛上了電話。
風野愣了一陣兒,這才突然想起來似地把話筒放回原位。
好像對方就在等著話筒歸位。電話鈴再次響起,這次風野沒碰電話,數著鈴響七次對方才結束通話。
肯定還是剛才那個男人。準是以為既然有人接,袊子一定在,所以才打了第二次。
聽那男人的聲音約三十來歲,顯得年輕宏亮。他直呼「拎子」而不是衿子的姓,說明與衿子熟識,或許是衿子的朋友。
可這麼晚了會有什麼事呢?夜裡十一點以後給獨身女人打電話該不是別有用心?
剛才真該回一句「我是矢島」,嚇他一跳。
這個電話攪得風野心緒不定。電視也不想看了,把杯中剩下的啤酒一飲而盡。一門心思地琢磨起剛才的電話來。正在這時,門口似乎有用鑰匙開門的聲音。
不會是衿子吧?風野側身盯著門口,門開了,衿子正在那裡彎腰脫鞋。
「哎?……」
風野下意識地站了起來,但是心裡有氣不願意到門口迎接,所以又坐下了,衿子已經走了過來。衿子上身桔黃色短袖衫,下身白色裙褲,右手拎著一隻大旅行箱。
「你去哪兒了?」風野本想心平氣靜地說話,但不由自主地用斥責的語氣問道。
「伊豆。」
「我可是按約定的時間下午回來的。」
「是嗎?……」
衿子點了點頭進了裡間屋,放下箱子後又去往浴缸裡放水。
「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跑了好幾個地方。」
衿子在水池邊站著端著杯水邊喝邊說。這三天裡大概是去了海濱,衿子的臉和後背顯出健康的古銅色。
「我說過今天回來吧?」
衿子並不答話,轉身要往浴室走。風野暗想,自己硬是在第三天趕回來,你卻回來這麼晚,更氣人的是,這麼久沒見面了,連個笑容也不給,真掃興。
「剛才有你的電話。」
「誰來的?」
袊子進屋以後頭一次顯出認真的表情。
「是個男的,我不認識。」
「你說話了嗎?」
「沒有,我只拿著話筒聽。他喊你的名字。」
「可能是北野君?」
「你們公司的?」
「一起去旅行的朋友。」
「就你們兩個人去的嗎?」
「想到哪兒去了!」
袊子苦笑了一下,用雙手往後擺了擺頭髮,推開了浴室門。
「你還沒回答我呢!」
「別像警察審犯人似地說話行不行?」
「我問你到底跟誰去旅行的?」
「公司的同事,連上那男的,六個人一起去的。」
「這麼晚才回來?」
「我路上往別處……」
袊子進了浴室,語氣裡顯然是說這還不夠嗎?風野仍然有些忿忿不平。
今天早上離開老家時,風野盤算著跟袊子久別重逢,得好好親熱一點。還要對把袊子一個人留在東京的事鄭重其事地道歉。可是,回來後卻不見袊子的人影。再者,袊子好像在等自己回來,卻又出門旅行,而且還是與一幫男朋友同行。十二點多了才進的門,還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風野此時已全無與拎子和好的心情。
風野百無聊賴地又從冰箱裡拿出啤酒喝了起來。這時,拎子從浴室裡出來,容光煥發地坐在梳妝檯前。
「在伊豆呆了三天嗎?」
「是的。」
「住什麼地方了?」
「旅館。」
袊子仍然是愛答不理的樣子。風野一口氣又喝光了一杯啤酒。
「為什麼事先不告訴我去哪裡?」
「那,那是臨時決定的嘛。」
「你們一起六個人,怎麼會是臨時決定?根本就沒打算告訴我吧?」
「不是的!」
「那你知道我今天回來吧?」
風野問著問著,對自己教訓人的口吻也感到氣惱,於是和緩一下語氣解釋道:「我回來後見你不在,有些擔心。」
「你擔的什麼心啊?」
「一個女孩子去向不明,回來的又這麼晚,誰能不擔心呢?」
「你也太任性了點吧?」
「任性的恐怕是你吧?」
「我怎麼任性了?去哪兒,什麼時候回來沒告訴你嗎?」
風野嗓門大了起來,袊子卻神態自若地梳著頭。
風野越發地怒氣衝心,可是十二點多了,說實在的自己也覺得累了,又不情願對袊子提出「睡吧」。因為,那意味著自己繳械投降。
明智的做法是等著袊子鋪床。風野故意咳嗽了一聲,然後點燃一支菸。
但是,袊子毫無離開梳妝檯的意思。好不容易看她梳完了頭,她又開始抹護膚霜一類的東西,接著又是臉部按摩。風野已經忍無可忍。
「喂,不想給剛才那個男的回個電話嗎?」
「半夜三更的來電話,準是有急事。」
「有急事的話肯定還會再打過來的。」
袊子若無其事地繼續她的按摩。風野其實就等著袊子說一句「對不起」。男人即使認為自己不對,為了保住面子也很難低頭認錯。
不過,今天晚上袊子出奇地固執。若是在以前,她會主動說聲「累了吧」,來緩和氣氛。現在卻沒有絲毫妥協的跡象。
會不會這次旅行使她的意識發生了什麼變化?會不會是他的那些朋友促使她下了決心與風野分手?
莫非她在旅行中與某個男人發生了關係?袊子不停地照著鏡子,是不是因為親近了年輕的男人?風野忽然覺得袊子的一舉一動都異乎尋常。
「那個叫北野什麼的在哪兒上班?」
「一般的公司裡。」
「你跟他有來往?」
「來往怎麼了,他才二十六歲。」袊子微微一笑。
二十六歲,比袊子小兩歲,說不定就喜歡袊子這樣比他大的女人。
「那個男的是不是喜歡你?」
「那我怎麼知道?」
袊子笑著,並未予以否認。風野越發覺得可疑。
「該睡了。」
風野悶悶不樂地提出了睡覺的建議。袊子沒有立刻動,過了一會兒才走進臥室。被褥鋪好後,袊子回到客廳。
「請吧!」
「你不睡嗎?」
「我還得收拾點東西。」
袊子說著就走到床頭櫃邊,開啟了抽屜,窸窸窣窣地翻找著什麼。
說了睡覺還要等這麼久,以前也是從未有過的事。風野把瓶裡剩下的啤酒喝光,進了臥室,看見兩床被子之間有一條約十釐米的縫隙。
平常被子都是緊緊挨著的,今天袊子可能是有意如此。
是否因為旅途勞頓?還是因為剛剛重逢還不想讓風野觸碰身體?絕不會是因為捨不得旅途中被別的男人親熱的餘韻過早消失吧?總之,以前從未發生過類似的事。
看著這十釐米左右的縫隙,風野心中憋悶難以入睡。他頻繁地翻著身,還不時咳嗽一聲,窺探袊子的反應。可是過了挺長時間,袊子還是沒動靜。風野等得心急,裝作要看書起身來到客廳,袊子正坐在沙發上邊喝咖啡邊看一本週刊雜誌。
「喂,差不多該睡了。在外邊這幾天也累了吧?」
風野話裡帶刺,袊子卻眼不離雜誌。風野看著袊子的側臉,終於火山爆發了。
「要是另有相好的了,你就明說!」
「這是什麼話?發神經。」
「誰發神經?鋪被子你拉條縫,我困了你卻成心不睡。想分手就早點說話。」
看著氣勢洶洶的風野,袊子表情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