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什麼?就為那麼個女人!」
「女人?」
「啊……煩死了。」-
子雙手胡亂地抓撓著頭髮,趴俯在桌子上。
看著-子的背影,風野想,到底是誰打的電話,真會是拎子懷疑的那樣是自己的妻子嗎?還是有人在惡作劇?再來電話,是否自己出面?
如果對方突然聽到男人的聲音猝不及防,或許會叫出聲來,那麼立刻就可以知道是不是妻子。
但是,真是妻子的話,又該如何呢?
風野既有心出面,又心存疑懼。
為了落實是不是妻子乾的,只有一個方法,即結束通話對方電話,立刻往家裡打,對方可能佔線或者馬上接。
夜裡一點都該睡了,馬上接電話就能證明是剛放下話筒,佔線則說明還未及放下話筒。
可是,出如此下策去懷疑妻子實在可悲可嘆,為什麼彼此不能再相互信任些呢?
風野翻來覆去,難以入睡。
早上醒來,剛剛六點-子不知什麼時候躺在身邊,還在睡著。
風野的目光在-子缺乏生氣的臉上停留了一會兒,起身入廁。
前些天早上五點一過天就亮了,可是現在還是灰濛濛的。出了廁所正要回臥室,忽然想起報紙該來了,就朝房門走去。門口左側放著個裝拖鞋的小箱子,箱子上方就是信報投遞口。在半明半暗的光線中看到了報紙露出的白邊。風野把報紙抽進門來,忽然又想起那個玩偶海豹-
子懷疑上次是妻子乾的。今天該不會有什麼吧?風野換上-子的拖鞋,推開了門。
門開到三分之一左右,風野探出上身,與此同時腳底下好像觸到什麼東西。
「哎……」
風野不由地背過臉去,然後又定神一看,還是個動物玩偶。比上次的略大,是隻白色的兔子。
低頭看了一會兒,風野才蹲下身拾起。
白色的毛有些髒,像是蹭上了門口的塵上,右側的耳朵被剪掉了。
「果然……」
風野拿著兔子向周圍看去。清晨,樓道里靜無一人,樓群中間的停車場還亮著燈,外面霧靄濛濛。
風野再次把兔子端詳了一番,接著用全力朝停車場方向擲了出去。
回到屋裡後,已沒心思看報紙了。
到底是誰幹的呢?
在自己留宿的日子,連續兩次,而且同樣是動物玩偶被扔到門口。不過,上次是海豹,這次是兔子。這次傷在耳朵,與上次的位置不一樣。
連續兩次發生同樣事情,絕非偶然。
「果真是妻子嗎?」
很難想像妻子半夜三更裡特地跑出來。自己在家大致觀察過,妻子並沒有表現出異常。如果能幹出那種充滿惡意的事來,在言談舉止上肯定會有所表現的。
可是,不是妻子又會是誰呢?
其他對自己抱有敵意的也就是益山一夥人了。但是,因為雜誌社準備刊登認錯宣告,所以,他們已有不起訴的意向。這個時候,不至於玩弄這種小把戲。
會不會不是針對自己,而是對著-子來的呢?可是-子卻根本想不出一個仇人。
恐怕還是單純的惡作劇吧……
但是,一次惡作劇也就罷了,連續兩次無法不讓人起疑。
「奇怪……」
風野自言自語的時候,看見-子輕輕地晃了一下頭,嘴唇微動,像是在做夢。風野趕忙轉過頭去。
今天早上的事不能讓-子知道。否則,真會弄出神經衰弱。其實,風野自己也快神經質了。
風野和-子在隔了許久之後的重逢,是十一月初的一個星期五晚上。
那天,風野結束了手上的工作,在新宿西口和-子會面。
很長時間以來,不要說在外邊一起吃飯了,就連在外面約會也幾乎沒有。風野有了工作間後,約會、吃飯都很自然地在屋裡進行。這樣不僅無拘無束,更重要的是比較經濟-
子有時也要求風野帶她去高階餐館吃飯,風野則一直不予明確回答。
俗話說,魚餌不給已釣到的魚。風野初識-子的時候,常帶她去六本木、赤坂的高階餐館。其實,本來經濟並不寬裕,風野有一次充闊氣,請-子吃壽司飯,吃著吃著擔心付不起飯錢,就假裝上廁所,在裡邊清點錢包裡的錢。
跟那時相比,風野已改變了許多。
最近一次在外邊吃飯,還是找工作間那次時,在回來的路上去六本木吃的烤牛排。
倒不是風野捨不得喂餌料,只是因為關係親暱之後,不知不覺間服務水平下降。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愛情的降溫。實際上較之從前,愛得更加深沉。這意味著已不是那種下高階館子的表面化行為,而是一種深層的東西。
不過,僅僅口頭示愛,女人是不答應的。女人會要求男人拿出行動來。
今天這頓飯當然不是那樣深思熟慮後的結果。
近來,-子常和年輕男子一起飲酒、散步。不願甘拜下風的風野想,有必要與-子在外面吃頓飯,正好明天是星期六,於是立即付諸行動。
另外,騷擾電話、開了膛的玩偶海豹的確也搞得-子有些神經過敏。因此,風野也想找機會安慰安慰她。
兩個人在新宿西口會合後,一起去了飯店。在一家地下法式西餐廳落座後,-子打量著四周問風野:
「為什麼一下帶我到這麼豪華的地方來?我心裡不舒服。」
「就是請你吃頓飯嘛。」-
子翻開了大得幾乎罩住上半身的選單。
來回看了幾遍,才點了個拼盤和生牡蠣、清羹汁。主菜點了葡萄酒燉小牛肉。服務員倒上葡萄酒後,風野伸出酒杯,拎子面帶笑容,迎上去輕輕一碰。桌子的蠟燭形電燈亮了,優雅的鋼琴聲在餐廳裡流淌。
若明若暗的燈光下,-子依然綽約動人。雖然穿著並不華貴,卻落落大方,帶她來這種高階餐館實在應當。
「這麼好的女人,絕不能撒手。」風野又一次提醒著自己。
「你跟別人都去什麼地方吃飯?」
「我從不跟別人吃飯啊!」
「比如說年輕男子。」
「去燒雞店或者更便宜的地方。」
風野聽了滿意地點了點頭-子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
「我想搬搬家。省得怪電話騷擾。」
「搬次家可夠折騰人的。」
「我寧可累點也不想神經衰弱。」
服務員端上生牡蠣,-子一邊在牡蠣上擠檸檬汁,一邊接著說:
「我想搬到井之頭鐵路沿線或東橫鐵路沿線。」
「那,離澀谷很近啊。」
「是啊,從澀谷可以乘地鐵就到公司了。」
的確,那樣的話,-子上班近多了。可是離風野家和工作間就遠了。
「新宿號稱是年輕人的街區,我們這個年齡不太適宜了。」
「澀谷還不是一樣?」
「可是澀谷沒那麼熱鬧吧?」
風野也覺得新宿過份喧囂,也理解-子要搬家的心情。
但是,風野感到,真正原因並不在於此。討厭的玩偶海豹,不說話的騷擾電話等等只是個藉口,實際上-子是想改變生活方式。
「不會是想搬了家找個人同居吧?」
「我會幹那事嗎?怪人!」
看著-子嗔怒的表情,風野放了心。
「搬家的開銷可不小哇!」
「我想幹脆買一套公寓房。」
「你有那麼多錢嗎?」
「我媽媽給我一筆錢,不夠的部分我向公司借。」
「你是不是早就盤算過買房了?」
「我的年齡可不小了!」
說實在話,風野不反對待子買房。現在的公寓每月租金就八萬日圓。他曾對-子說過,與其付這麼貴的房租,還不如用按揭的方式買套房。
但是,真提出買房了,話又得另說。
現在的公寓,風野也付了部分房租。因此,儘管房是-子租的,風野卻覺得有一半是自己的。然而,-子買房的話,如果風野不出些錢援助,就得不到那種屬於自己所有的實感。
當然,如果把平時給-子的錢用於按揭款,也就等同於給了援助。但是,風野認為那起不了太大作用,可能的話真想代付全額購房款。可是,經濟上又做不到。
「買房的話,找合適的也不容易吧?」
「其實,二子玉川就有一處還不錯。」
對這個地名風野覺得比較陌生,記得是在東京與川崎交界處。
「一居室一千七百萬日圓。陽光充足,周圍也安靜。」
「多大面積?」
「比現在住的公寓,客廳和廚房要寬一些,我一個人足夠了。」
風野對「一個人」感到十分別扭,閉上嘴沒說話。
「從車站走四五分鐘就到,離商店街也近。到澀谷不過十四五分鐘。」
「已經決定了嗎?」
「我媽說她要來跟我一起看房。」
對-子所想,風野從來都心中有數-子想幹什麼時,肯定要找他商量。所以,風野想當然地認為,購房這種大事,拎子肯定事先會找自己商量。
「這麼說,你早就考慮好了?」
「早也不早,我覺得付房租太不划算。」
「你該早些對我說啊。」
「哎,早跟你說了,你又能幹什麼?」
風野被問得無話可說-子有她的道理,風野既沒有掏錢買公寓的實力,也沒有放棄家庭與-子同居的決心。
「我只是自己的事自己做罷了。」
「可讓你這麼一說,我真……」
「行了。我不想讓你為難。」
「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這個意思。」
真把話說明了,風野下不來臺;而不說明,風野卻耿耿於懷。風野心裡不舒服,拿起餐刀一邊切肉一邊問衿子:
「買下房以後,準備一直住在那裡嗎?」
「那還用說,買了不住,幹什麼買呀?」
「分期付款得拖十年、二十年的。」
「是啊,最少也要十五年。」
如果用十年以上的時間,付清購房款,就意味著這段時間內必須一直在公司上班。
也就是說,衿子不準備結婚嗎?衿子仍將保持與自己的關係嗎?無論怎樣都說明一點,即衿子將繼續上班保持獨身。
對風野來說,最理想不過的就是衿子現在獨身一人。可是一想到衿子要按揭購房,卻不由得生出些許憂慮。
現在,風野顯然內心很矛盾。一方面希望衿子這輩子不嫁人,另一方面又覺得,讓衿子一個人這樣下去,自己又像在幹壞事。如果衿子本人願意的話,好像與自己無關。但是,實際上讓衿子獨身不嫁的還是自己,這個責任該由自己承擔。
「你買了公寓搬過去以後,咱倆的關係會怎樣呢?」
「怎樣?」
「現在這樣行嗎?」
「那你想怎樣呢?」
「我當然不想分手了。」
「那還不是老樣子?」
衿子拿起餐刀切下塊肉,似乎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風野還是摸不清衿子的真意。看樣子,衿子買房並非是要改變現在的生活方式。雖然她有年輕的男朋友,卻也無意與風野分手。這對風野來說還是可以接受的。但是,一想到好像是讓女人出錢買房,自己去住,心裡就覺得不自在。
「哎,老沒出去旅行了,想不想?」
風野想變個話題。難得來一次高階餐館,淨說些過日子的事情,不是太沉重了嗎?!
「你怎麼突然這麼和氣可親啊?我可消受不起呀。」
「怎麼是突然?不一直是這樣的嗎?」
風野認為剛才對-子是很周到的,卻沒意識到那只是心裡的自我感受,在行動上並沒有表現出來。
「京都我很久沒去了。」
「好,就去京都。今年氣溫高,還趕得上看紅葉。」
「真的帶我去嗎?」
「定在下星期周未怎樣?我先預約旅館。」-
子喝了一口葡萄酒。
「跟你一起旅行已經是幾年前的事了吧?」
「今年春天剛去了箱根嘛。」
「那可是當天就回來了啊!」
「長崎那次是去年秋天吧?」
再怎麼說關係親密,如果一年只一起出去旅行一次,那麼與別人一起出去當然在情理之中了。
「那我還得買旅行箱,外套也該買了……」
「現在那件不就挺好嘛。」
「那都穿了五年了。對了,還是你送我的呢。」
風野確實給-子買了件淺駝色外套。轉眼已過了五年,風野再次為時光流逝之快而感慨。
「你帶我去旅行,就是想討我歡心吧?」
「不是那麼回事。」
「我可不那麼好哄騙,你還是說說清楚,你跟你妻子打算怎麼辦吧!」
喝著葡萄酒的-子,眼神變得咄咄逼人。
風野滿以為帶-子到這麼高雅的地方來,她會忘記不愉快的事,沒想到事情並沒那麼簡單-子好像滿腦袋都是自己妻子的事。
「我一直有個事想問你呢。」-子突然坐直了身子。
「你真不想跟你妻子離婚嗎?」
「那倒不是……」
鳳野拿著酒杯答道-子立刻又追問了一句:
「就是說準備分手嗎?」
「你突然這麼一問……」
「不過,你根本沒想跟我結婚吧?」
「能的話,我當然樂意了。」
「能,還是不能?」-
子毫不放鬆,步步緊逼。風野像是要避開正面回答,點燃一支菸。
「如果離婚的話,有各種各樣的麻煩事……」
「只要是你想離,這事很簡單。」-
子說話難得這麼嚴厲。剛才還高高興興的,說不定是酒勁兒讓她增加了勇氣。
「能,還是不能?」
一再地追問,風野十分不快。在這種地方,犯得上為那種事糾纏不休嗎?能不能說點與這個環境相稱的話題?
「你是說,我如果不能與你結婚,就要……」
「我就是問問而已,不會把你怎樣。」
「你是回答不上來吧?」
「你才是那種人呢!碰上重大問題從來都是躲躲閃閃,含糊其辭。」
「可是,重大問題就不能隨隨便便地答上來吧?」
「不是能不能的問題,是想不想的問題。」
大概沒有人注意到,在悠揚的琴聲中進餐的這對男女正在針尖對麥芒地舌戰。風野不想繼續這累人的談話,如果跟著拎子的話題走,她的話會沒完沒了,甚至有點虐待狂的味道。風野不想在這種地方成為-子的靶子。
「走吧。」
吃完最後上來的果凍布丁,風野站了起來。
「等等。再呆一會兒吧,難得來一次。」-
子還不想走,風野並不理會,起身離開飯桌。
在付款臺一結賬,兩個人花了二萬八千日圓。掏錢的一瞬間,風野想起了大女兒說想買個網球拍,這麼多錢足夠買拍子了。但是,風野立刻意識到又在為家庭瑣事分心,實在小氣、沒出息-
子在存衣處取出外套穿上,然後說道:
「去哪兒喝點吧?」
的確,就這麼回去,多少覺得缺了點什麼。
「歌舞伎町有一家不錯,去那兒吧,」
「是不是那兒有你的相好啊?」
「酒吧嘛,我認識女老闆,還有個女孩。」
「我看找個有氣氛的地方吧。對了,這裡樓上的酒吧就不錯。」
「你去過嗎?」
「去過呀!」
風野不情願去-子和別的男人去過的地方,但是又不知道其它更好的去處,只得陪著-子乘電梯到了三十三層。兩邊都有酒吧。
「這家好。」-
子說著就先進去了。靠左手是一排吧檯。透過吧檯前面擺放的酒瓶,外面的景色一覽無餘。
「不錯吧?」
酒吧的燈光色調為淡藍色,裝飾得很有格調。
「天氣好的話,還可以看到富士山呢。」
「你看到過嗎?」
「黃昏時看的,有些模糊。」
風野在腦袋裡描畫著與-子一起來的男人-子又說道:
「下星期真的帶我去京都嗎?太高興了。」-
子要了杜松子酒,風野要了加水威士忌。
剛才還為風野妻子的事牢騷滿腹的-子,這會兒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悠閒地喝著酒。
在這家酒吧坐了約一個小時後,出來後已經過了十點。
飯吃到一半時,兩人弄得挺尷尬,現在的-子心情十分好,主動挽住風野的胳膊。
「咱們去哪兒?」
「回去啊。」
風野已感到疲倦,從早上開始工作,到晚上陪-子吃飯、下酒吧。現在只想早點回去洗個澡睡覺。
「還早哪,明天是休息日啊。」
「行了,快回去吧。」
風野不再商量,拉著-子上了等候在旅館外的計程車。
「去下北澤。」
車子開動後,風野對司機說道-
子忙問:「去我那兒嗎?」
「不好嗎?」-
子沉默了一下,低聲說:「不,你回去吧。」
「回去?」
「今晚上不想留我住下嗎?」
風野注視著前方,不再說話。車子駛入甲州街道,兩邊路燈通明。
「你還放不下那事嗎?」
「當然了。」
「沒意思……」話說了一半,風野就打住了。剛吃了法式大菜,讓-子掃興太不值得。
綠色訊號燈亮了,-子把垂下的一綹頭髮慢慢攏了回去,說道:
「現在就去旅行多好哇!」
風野眼睛仍然看著窗外,點了點頭,心想:「只要離開東京。或許可以輕鬆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