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不買呢?風野又朝-子那邊看了一眼,她正在櫃檯上展開簾子,和女店員說著什麼。
風野想,儘可能不讓-子知道自己買禮物。花自己的錢,-子不會說三道四的。但是她不會因此而高興。
若是讓-子說一句「出了門還惦記著家啊」,可受不了。
風野捧著小盒,猶豫之際,-子已經拿著簾子走了過來。
「你買什麼啊?」
如同正在幹什麼壞事的男孩被抓個正著,風野頓時連連搖頭。
「喲,這個給你女兒挺合適嘛。」-
子一下就看到風野的心底。
「這個,我要了。」-子把簾子輕巧地塞給女店員。
話說得很客氣,但看得出來,-子又不痛快了。難得一次兩個人旅行,風野卻仍在心裡記著家裡,-子當然不好受了。
「快點買下來吧!」
那語氣冷淡而生硬。
「不,我不要。」
風野放下了盒子-子又來了一句:「送給夫人也不錯嘛。」
「為什麼?」
「人家一個人在家苦等多可憐呀!」
這也是-子擅長的揶揄。風野徑直朝出口走去。
「感謝光臨。」
女店員把裝著簾子和字紙簍的紙袋遞了過來。
接過紙袋,-子走到在出口處等待的風野身邊。
「你要想買禮物什麼的,我陪著你。」
「我說過的,不需要。」
對執拗的-子,風野提高了嗓門。
「去喝點咖啡吧。」
過了一會兒,風野提議道。
「不想喝。」
「那,回旅館吧?」
兩人沿著四條大街又往回折。風野感到緊張空氣又在兩人之間瀰漫。
回到旅館後,風野把-子一個人留在房間,自己到樓下大廳喝咖啡。
從昨天白天、夜晚到現在將近三十個小時一直和-子在一起。其中約一半的時間是關在旅館的房間裡。
跟心愛的女人在一起應該是很快樂的,實際上卻累得很。
與其這麼累,一個人喝咖啡多麼輕鬆啊。
如果是夫妻的話,肯定會悠閒自在,不會這麼累。不過,或許因此也就沒有了樂趣和緊張感。
和-子在一起時,無論是說話還是買東西必須隨時小心翼翼。話說回來,即使這樣,也沒有與妻子兩個人去旅行的心情。
雖然疲勞一些,但是和-子在一起有興奮感,能切實體會到旅行的味道。
喝完咖啡,回到房間後卻不見了-子。桌子上有-子留的一張字條。
「我去旅館的美容室了,一小時後回來。」
碰上不順心的事,-子總愛去美容院。大概重新做做頭髮可以起到散心的作用。
風野想,剛才晚點上來就好了。現在懶得再次下樓。於是,仰面躺在床上,攤成個大字,腦子裡想著給女兒們買禮物的事-
子不在屋,現在可是個機會。當然,再去河原町,時間是太緊張了,在旅館的商店裡或許能買到合適的禮物。
要去,就得趁現在……
風野對自己說著,從床上一躍而起。
旅館的商店在地下一層,下了電梯往左轉,是壽司店和食品店。對面是幾家賣土特產、衣服、陶瓷品、箱包等的商店。
到底是京都,傳統的和式錢包、編繩、香袋、扇子等都擺放在一起。風野的右邊是裝在一個小匣子裡的景泰藍項鍊,圖案很漂亮,價錢不過一千到二千日圓不等。不佔地方,買了也不顯眼。風野挑選了薔蔽和水仙圖案的項鍊。
「三千塊錢。」
在女店員包裝時,風野小心地環視四周,提防-子的突然出現。
風野拿著買的東西乘電梯回到房間,-子還沒回來。
風野把紙袋收進提包,開啟了電視。
星期日傍晚,電視在轉播高爾夫球比賽。風野一年前打過幾次高爾夫球,但是球技太差,也就放棄了。不過,看電視轉播就挺過癮。
風野無精打采地看著電視,打起瞌睡來了。睜開眼時,看見-子靠窗邊坐著,嘴裡叼著煙。
「哎,不出去了?已經五點了。」-
子已經化了妝,做好了出去的準備。
雖然只是短暫地睡了一會兒,風野覺得體力恢復了很多,他伸了個懶腰,走到窗邊。看見對面的房間裡的燈也亮了。
「今天,我想吃牛排。」
風野並不太餓,但還是決定出去。
「我要找個好地方,吃頓大餐。」
風野不知道什麼地方好,就打電話問總服務檯。
「敝旅館做的牛扒就很地道。」
聽了這樣的回答,風野無可奈何地苦笑道:「原來如此。」
於是,兩人決定去二樓餐廳。
「你剛才打呼嚕了。」
「是嗎?……」
除了醉酒或特別疲勞以外,風野一般不打鼾。看來,風野確實累了。
「哎,這裡有迪斯科嗎?要是在京都跳迪斯科,一定有意思。」
「那太吵了,還是安靜點的好。」
「不中用了,老頭子!」
「你說什麼?」
離晚飯時間尚早,但餐廳裡已有很多客人。風野二人坐在餐廳中部靠窗的位置,點了裡脊牛扒和啤酒。
「瞧,那兩人像夫妻嗎?」-
子用眼示意風野右邊的一對男女。
男人約四十五六歲,戴眼鏡,體格魁梧。女人看上去比男的小兩三歲,微胖,穿了件花俏的連衣裙。
「他們一直都沒說話,只是默默地吃菜。你說,這有意思嗎?」
風野點了點頭,心中暗想,要是與妻子一起旅行,也會是那樣子吧。
原以為沒有食慾的風野,吃得津津有味。對他來說,僅僅好吃是不夠的。
旅行接近結束,錢也所剩無多。退房時起碼得準備三萬日圓。另外,乘新幹線返回東京的車票,兩個人合起來按二萬五千算,最起碼要準備六萬日圓。再加上這頓飯錢,風野頗覺緊張。
來的時候,帶了二十多萬日圓,當時覺得會有不少富餘,現在看來,即使有餘款也極為有限。
僅住宿兩夜的旅行,就開銷二十萬,表面上看確實很貴。可是,住的是一流旅館,晚飯在高階餐館,又乘計程車看紅葉,花這些錢也在情理之中。
總之,可以說,難得的旅行,不搞豪華些就沒有意義。
「哎,咱們出去走走吧。」
風野隨著-子,沿著賀茂川岸緩緩前行。
深秋時節,穿著外套也能感到陣陣涼意,月光粼粼地映照在河面上。
風野忽然心情激盪,隨口吟出:
「加茂川蜿蜒,秋水共長天……」-子笑出了聲,說道:
「這是句古詩。」
「嗬,你也知道。」
「詩的名字是《旅之夜風》吧?聽我媽媽讀過。」
「你還真不簡單。」
風野與-子相差十四歲。初交時,感到年齡差異很明顯,近來已完全感覺不到了。當時,風野三十七歲,-子二十三歲,看上去有點像父親與女兒。現在一個四十二,一個二十八,好像倒也般配。
如果再過十年,五十二與三十八的組合當屬極為正常的了。
說到底,年齡的增長,似乎使男女間年齡的差異趨於彌合。風野想到這些而感到寬慰。只是在談起兒時喜歡的歌,或者留下較深印象的事時,十四歲的差異才明顯表現出來。
兩人沿著河堤走到三條,然後拐上木屋町大街,一直走到四條。
雖然,在蕭瑟秋風中身上有些發涼,可是一想到即將結束京都之旅,就覺得回旅館休息未免可惜。兩人又繼續向前穿過河原町大街。走到拱廊大道時,看到一隊修學旅行的學生。
「真懷念舊日時光啊!」
風野第一次來京都是上高二的時候,離現在已是二十五六年前的事了。那時,-子還沒到或剛到上幼兒園的年齡。
「哎,等一等。」
風野回頭一看,-子一邊招手,一邊進了一家土特產商店。
色澤鮮豔的玩偶、錢包、扇子、香袋、玩具衣櫃等等女孩喜好的東西,琳琅滿目。買東西的顧客也是高中生,特別是女孩子居多。風野不感興趣,就站在店門口-子又在叫他。
「那個怎麼樣?」
線繩上吊著很多用和紙摺疊的和服打扮的女孩玩偶。
「又能裝飾房間,又能當禮物送人。」
已經買了禮物,但是看見喜歡的東西,-子馬上又想買。
「就來這個吧?」-
子又拿起一個做成牛車形狀的寶石匣子,左看右看。終於買了兩個。
「多精緻啊!」-
子現出滿足的神情。向店家要了一個大紙袋,把一個個小包都裝了進去,這才與風野出了商店。
「再喝點酒嗎?」
風野立刻表示贊成。兩人來到河原町大街。
今天是星期日,昨天去過的幾家店都關門休息。兩人只好進了路邊旅館的酒吧。酒吧朝向大街,在旅館最上一層,可以清楚地看到京都夜景。風野要了加水威士忌,-子是白蘭地。
「啊……明天就回東京了。」
像是突然想起似的,-子感嘆著,又接著說:
「今天多喝點,一醉方休如何?」
「算了吧,你醉了就亂來。」
「哎?我怎麼亂來?」
「其實也沒太出格。」
「不過,帶我出來,真的很感謝你。謝謝!」-
子伸過來酒杯,風野輕輕地碰了一下,心想這趟沒白來。
兩人再次在夜風吹佛下回到房間已是十一點了。
微醉的衿子興奮異常,因為是旅行的最後一夜,風野慾火旺盛。兩人事畢後,風野想起該給家裡去個電話。
「哎,你想什麼呢?」
「沒……」
風野閉上眼,不去想家裡的事,很快就睡著了。
早上天氣晴朗,兩人都在八點前起了床。簡單的洗漱之後,一起去一樓的餐廳吃了早飯。
本來,衿子星期一請了假不必上班,晚上再回去也行。但是,旅館的退房時間是十一點。
早飯後回到房間,各人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衿子除了替換的衣服,買了不少禮物。所以,來時的旅行箱一下就塞得滿滿的。
「哎,在你那裡放點行不行?」風野的提包裡只有一身內衣和洗漱用具及準備在車上看的幾本雜誌,空地方很大。
「別給我弄太沉了。」
風野邊說邊剃鬍子。
十點鐘左右收拾了行裝,正準備離開時,衿子卻立住腳環視著房間說:「就這麼走了,真有點可惜。不知什麼時候能再來這裡了。」
風野聽了不禁苦笑了一下,拎起重了許多的提包,走出房間。
下到一樓大廳,先把包存在行包寄存處存好,然後去結賬。
房費略低於預算的三萬元。付了錢,兩個人就從旅館前乘計程車去了清水寺。
清水寺和銀閣寺名氣很大,總是擠滿了遊客。風野和衿子自修學旅行以後都再沒有來過。有人會說,幾十年不變的遊覽路線沒意思。但是,對風野和衿子來說,就是想重走當年的路線。再者,這個季節來還是第一次。
在通向清水寺的坡道前,兩人下了車。開始徒步上行。修學旅行時覺得這坡道很長,現在卻沒覺得那麼長。當時也可能因為排著長隊,不緊不慢地邊走邊看路兩邊的商店的緣故吧。
故地重遊,清水寺的紅葉似乎分外鮮豔。在大戲臺上看罷京都街景,即順著音羽瀑布下行,穿過樹林,走在下山的臺階上。
「要是再當一回高中生就好了!」-
子小聲說道。風野心有同感。
從清水寺後邊進圓山公園,然後到八坂神社,從這裡再去銀閣寺。這條路線可以看到東山山麓一帶的所有名勝,但是,要走相當長的路程。兩人離開銀閣寺時已經是下午一點多鐘了。
秋風依然涼意襲人,陽光卻十分明媚。
「哎,既然來這一趟,乾脆再去看看三千院和寂光院吧。」-
子是想按照著新幹線開車的鐘點,儘量多走幾個地方,反正班次頻密。嬌小的軀體卻有著令人吃驚的能量。
風野多少有些累了,但是聽-子一說,也覺得這麼回去是可惜。而且,如果表現出要回去的樣子,恐怕又徒然惹得-子起疑。
商量好了接著去大原,兩人就在銀閣寺附近的西餐館吃了午飯,然後上了計程車。往返的車費相當高,但是,風野手上仍剩了一點錢。
到太原的很遠很遠,紅葉特別漂亮。三千院石階下的紅葉,紅得耀眼。兩人漫步在山路上,天色慢慢地暗了下來。
「該去車站了吧?」
「是啊……」-
子終於也現出倦容。
再次乘上計程車,先去旅館取出行李,然後直奔京都火車站。
時間已過六點,街上的霓虹燈與汽車燈交相輝映。
約半個小時可以到車站,立刻上新幹線的話到東京也得九點半多,回到家就將近十一點了。
明天是給週刊雜誌交稿的日子,還要出去採訪一趟。
想到這些,風野一下子有些心急起來。
到京都車站是六點半。在站裡的商店,-子買了點老滷菜和其它京都特產。結果,乘上新幹線時已經快七點了。
星期日晚上,乘車的人很少。但是,風野一咬牙買了軟席座票。
「你這又何必?」-
子小聲埋怨道。實際上,風野有點破罐破摔的想法,反正錢也用得差不多了,索性花完。
「啊……終於要告別京都了。」
茫茫夜幕中,寺院的塔尖現出水墨畫般的輪廓。列車很快駛入隧道,鑽出來後,只能看到黑黢黢的山巒迎面撲來。
「去吃點東西嗎?」
屈指算來,兩點鐘在銀閣寺附近的西餐館吃的午飯,到現在還什麼都沒吃呢。
在餐車上,風野點了雜煮肉,沒要米飯,就著威士忌吃了起來-子要了炸大蝦和加水威士忌。
「偶爾出門一次真好。我特別高興。」-
子看著車窗,小聲對風野說。雖然只是短短的三天,但是,風野覺得那是在東京絕對體會不到的另一個世界。
「以後還帶我出來,好嗎?」
「嗯……」
「錢,花了不少吧?」
「哪裡,沒多少錢。」
風野做出大度的神情-子十分認真地說道:「按說,我該付我那一半費用的,只是那樣做好像也不合情理。」
「沒聽說過夫妻旅行,妻子還要向丈夫付自己費用的。」-
子言之有理,但她的目的似在強調與風野就是夫妻關係。
「不過,為表示感謝,我要送你點禮物。要什麼就說吧。不許超過五萬元。」-
子往往很任性,但也有這樣的可愛之處。
「此話當真?」
「我會撒謊嗎?」
「那我得想想。」
風野來了興致,又要了一小瓶威士忌。
車在黑暗中以極高的速度飛馳著。車窗上映出明亮的餐車內景,彷彿是一幅畫。
「好漂亮喲。」
隨著旅途即將終結,-子變得有些羅曼蒂克起來。
列車於九時五十五分抵達東京站。
離開京都時,有一種旅行結束的失落。到了東京看到霓虹燈,又有一種回家了的放心。
「啊,到了。」
風野提著包,先向出口走去,-子跟在後邊。從站臺下了臺階,出了新幹線檢票口,風野停住腳:
「那你就直接回去吧。」
「你呢?」-
子直盯著風野,風野有點吞吞吐吐。
「是回生田嗎?」
見風野不說話,-子臉上現出不悅之色:
「是要回家吧?」
「可我整整三天沒回去了。」
「是啊,那請便吧。」
「嗨,先一起到新宿吧。」
在風野的催促下,-子快步跟了上來。
到了中央線的站臺,上了停在站臺的電車,兩人誰也沒說話-
子大概認為,到了東京後,風野應該去她的公寓。
可能是在一起呆了三天,有些割捨不得,或者是覺得一個人回去寂寞。對風野來說,-子願意與自己在一起當然很高興,可是家裡又讓他放心不下。
「我並不是因為想回去而回去。」
車開動後,風野在-子耳邊說道-子看著車窗沒有說話。
「我離家這幾天,會有不少關於工作上的信函、電話,都得處理。」
「寫了一半的稿子,待查的資料,事情很多。」
「還要向夫人、孩子送點禮物吧?」
「瞧你,怎……」
「別瞞我了,看看自己的提包還不明白嗎?」
在京都的確給孩子們買了禮物,可-子是什麼時候發現的呢?風野抱著胳膊沉思起來。
對了,早上-子說東西太多,就把一些東西塞進自己的提包裡。準是那時看見的。
糟糕!沒法補救了。
兩個人沉默著,到了新宿站。車門一開,-子就跨了出去,出了站臺,立即往小田急線售票方向走。實際上,即使拎子直接回家,也與風野的方向一致。
當著那麼多的人吵架實在不像樣子。風野保持著平靜的表情,和-子並肩而行。
「你生什麼氣啊?旅行三天剛回來,誰也沒冒犯你。」
「我也沒做壞事呀!」
「跟好事、壞事沒關係!我討厭背地裡搞小動作。」
「那是在旅館商店裡偶然看見的,覺得挺可愛就買了。沒有要瞞你。」
「不是的,那不是給孩子的。」
「撒謊。你悄悄買了,要帶回家的!」
「好,是給誰買的?」
「有的女編輯在工作上對我很關照,我想送給她們。」
「女編輯會稀罕你那東西?胡扯!」-
子表情嚴峻的臉上浮現出一線冷笑。
「就算是給孩子們買的。為那點東西,值得你生氣嗎?」
「我才沒有為你買東西生氣呢。」
「可你不是正在生氣嗎?」
「不對。你無論去哪裡都忘不了你那個家,我討厭你這樣。一想起這些,我就忍受不了。」-
子的臉因氣憤而抽搐。她突然站住,轉身向反方向走。
「我打車回去。」
剛才還說要乘小田急線,這會兒又變了主意,要坐計程車-子準備從新宿西口的檢票口出去。
「喂,等等。你的東西還在我這兒哪!」-
子並不理會風野,徑直出了檢票口。
風野站在檢票口前猶豫著,是立刻追上去?還是上電車直接回家?
這樣怒氣衝衝地分手,為什麼還要去旅行?看來,還是不旅行的好。可是,家裡知道他今天回去。風野要回家,並不是因為妻兒在等待,而是想在久違的家裡放鬆一下。
說實在的,與其說現在風野想回去見妻子、孩子,倒不如說是想在自己的書房裡去親近親近那些使用了多年的桌子、椅子……
「怎麼辦呢?……」
風野的身邊來往的人們過了一撥兒又一撥兒。已經過了十點鐘,有個醉漢大聲叫嚷著從旁邊經過。即使現在到-子那裡,恐怕沒三四個回合,關係是修復不好。想到這兒,風野立時感到疲勞、煩惱。
「管它呢,回家!」
風野自言自語著,轉回小田急線。
如果再年輕幾歲,精力再充沛些,風野或許會追到-子住處,解釋清誤會,讓-子高興起來。
可是,經過三天的旅行,風野無心亦無力了。
回到家,也不會有什麼特別的好事等著自己,妻子大概會默默地迎接自己。現在喜歡哪一個並不重要,關鍵是能放鬆身體。
可是,-子幹嗎為那點事發怒呢?-
子說的不錯,一起旅行時,自己是想過家和孩子,可那畢竟是短暫片刻。自己心裡裝的幾乎都是-子,吃、住、行也在一處-
子之所以言辭激烈,多少是有點歇斯底里。出去旅行,男人為孩子買點東西,女人就不能大度些嗎?就算站在-子的立場上看,也不至於立刻雷霆大發。著真是愛著男人,就不能更寬容些嗎?
不過,對年輕、單純的-子來說,這樣要求可能苛刻了些-子也不想為那種事爭吵,只是沒有管住嘴。
理智上清楚,行為上剋制不住情緒,大概就是戀愛狀態中女人的特點。
風野這樣一想,也就釋然了。
回到家時已經十一點了,妻子、孩子們都還沒睡。
「你回來了!」
妻子迎到大門口。正在看電視的孩子們只是回過頭來,例行公事般地說了聲:「爸爸,您回來了。」
「這麼晚,也不來個電話,以為你不回來了呢。」
「不可能,我說過今天回來。」
「可是,那靠得住嗎?」
妻子面帶譏諷地瞧著風野。
「喲,行李多了不少啊。」
「啊,有人求我捎點東西。」
風野慌忙遮掩道。孩子們已圍了上來。
「爸爸,禮物呢?」
「我整理好就給你們,別急。」
「你餓不餓?」
「喝點啤酒吧。」
說完,風野上了樓。
雖說整整三天不在,屋裡還是走時的那樣,整齊的書桌上堆了不少郵件。風野大致掃了一眼,隨即開啟提包,拿出-子的東西。雖然沒有給妻子買東西,但是,近來出兩三天的差都不買什麼,妻子已經習慣了。
風野拿著禮物下了樓梯,兩個孩子急不可耐地跑過來。
「這是什麼?」
「是啊,是什麼呢?」
「是,胸針。」
「不,是項鍊。」
大女兒掛在脖子上,二女兒見了也掛在脖子上。
「真好看,姐姐的是紅的。」
「你的不也很漂亮嗎?」
兩個孩子摘下項鍊交換看了一下,又都掛在脖子上。
二女兒像突然想起來似的說:「謝謝爸爸!」大女兒也說了一聲謝謝。可是,孩子們已有好幾條項鍊,大女兒沒顯出特別高興,臉又轉向電視。
二女兒又盯著姐姐的項鍊比較了一會兒,也看起電視來。
風野固然沒想用一千來塊錢的項鍊討孩子的歡心。但是,僅僅得到一聲「謝謝」,卻讓他沮喪。為這與-子還爭吵一番,真是愚蠢。
風野默默地喝著啤酒,吃著剩的生魚片。
「沒來過找我的電話?」
「沒有。」
「不過,就是來了電話,先不答理不是更好嗎?」
妻子話裡帶刺。
「好了,你們去睡覺,十一點半了。」
風野輕輕拍著孩子們的後背,「快點,快點」地催促著。
「馬上就演完了。」
「不行,睡覺了。」
妻子把散亂的衣服、書籍收拾了一下站起身。孩子們這才不情願地說:「晚安」,上樓去了。看著她們的背影,風野搖了搖頭。
風野總覺得,妻子發現了自己與-子一起去旅行。
剛才,妻子的譏諷,讓風野想起了前天通話時,妻子追問「是不是和別的女人在一起」的事。
反正今天一回來,妻子的態度就很冷淡,不正常。
可是,妻子怎麼會知道自己與-子在一起。就算是起了疑心,也是既無證據,又沒見到人。
只是妻子的直覺簡直超群敏感。對她頭腦的邏輯性雖不敢恭維,但是,在直覺方面,風野要遜色多了。正琢磨著,妻子從孩子們的房間裡出來。
「昨天的報紙呢?」
「不在那兒嗎?」
妻子把掉在雜誌架子後面的雜誌撿起來放在桌上。
「我去睡了。」
「啊……」
「對了,村瀨先生說想明天見你。」
「哎?有我的電話?」
「我說你去京都辦事去了。」
村瀨是《東亞週刊》的編輯主任。可能是有什麼事情。可是妻子有電話居然不說,看來是心存忌恨。
風野不再理睬妻子,又喝起啤酒。可能是疲勞的緣故,量雖不大卻有了微微醉意。又硬挺著看了一會兒電視,就回書房去了。
只有在書房,面向書桌時才能切實感到回了家。
有的稿明天必須交,但是,風野現在沒有情緒動筆。
風野又把郵件都過了一遍,同時腦子裡還想著-子。
她直接回家了嗎?她有些不高興,按理說不會再去別處。可是,-子的事有時也很難說。
這麼想著、想著,手很自然地拿起了電話,撥通了-子的電話-
子可能碰巧正在電話旁邊,所以立刻接了電話。
「你直接回家的嗎?」-
子沒有回答,卻問道:
「哎,剛才給我打過電話嗎?」
「沒有,這是第一次,怎麼了?」
「又來了個不說話的電話。我一接就沒聲,過了幾十秒鐘就斷了。」
「我是不會打這種電話的。」
「真煩人。一回東京就又是這事,肯定是有人在盯著我。」
「我不是說,不要放心裡去嗎?」
「你太太在家嗎?」-
子的聲音一下低了下來。
「剛才的電話可能還是你太太打的。她在落實我是否回來了。」
「我人在家裡,她沒有必要打那種電話呀。」
「不對。我不在的這幾天肯定都打過,證明我跟你出去了。你回來後,她沒說什麼嗎?」
「沒說什麼……」
「她肯定在調查咱們的全部行動。」
「你別亂猜了,放我這兒的東西,明天給你帶去。」
「也就是說今天夜裡要與久違的夫人親熱吧。」
「又來了!」
「請您自便。」
說完,-子就掛了電話。
所謂臆想,大概就是無邊無際的猜疑。旅行之後,風野並沒有擁抱妻子的慾望。只是想在家裡久違的床上好好睡一覺。
說老實話,性慾已在旅行中通過-子得到滿足。回家是為了看看孩子們和積壓的郵件,而不是擁抱妻子。
可-子卻似乎不這麼想。好像回家就意味著與妻子發生關係-
子的這種錯黨的產生大概是因為風野只要去,可以說次次都要擁抱她。所以,就認為對自己是這樣,對老婆當然也是如此。
世上的男人並不是總去擁抱妻子。年輕的時候不論,年過四十以後,誰都會疏遠妻子,覺得妻子煩。原本關係冷淡的,自然會愈加疏遠。所以,儘管是兩三天旅行在外,回來後也不一定立刻接吻、擁抱。激情已成為過去,如果還像從前一樣,反而感到不自然。
可是,無論怎麼向-子解釋這一切,她以乎都不明白-
子只是依據自己的人生經驗做出判斷。因此,要求她換個角度看問題是很不容易的。
風野望著掛了線的電話,更加深切地感到男女之間的差異。
女人一旦對男人有了好感,似乎會無限止地追求下去。男人卻不同,即使喜歡,時間長了也會生厭。
男人要產生激情、性衝動,需要某種超越單純的好惡情感的東西。這種東西因人而異。比如說終於得見的歡喜、從此暫時不能相見的緊迫感、怕被別人發現的危機感等等。
總之,某種緊迫感可以煽起男人的情慾。而在可以隨時、隨地、隨心所欲相愛的情況下,男人卻萎靡不振,缺乏激情。
耐人尋味的是,男人的情慾越是具有某種非理性因素,也可以說是負面因素,越趨於旺盛。
風野的情慾對-子有,對妻子無,很可能緣由於此。
但是,風野即使講這些,-子、妻子也不會理解。說不定還會被嘲諷為男人的自私,而自討沒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