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明天就去京都吧?」
「啊……」
「多保重。」
「咱們走吧。」
兩個女兒牽著母親的手,擔心地看著風野。
「爸爸,工作幹完了快點來啊。」
小女兒似乎是覺得對不起爸爸,穿好鞋後又揮揮手「拜拜」,也出了門。
突然,一種被遺棄的感覺襲上心頭。不過,終於就剩下自己一個人了。
風野總算放了心,走到餐廳一看,飯桌上放著兩個飯糰子和鮭魚片、鹹菜。風野原本不餓,但還是把一個飯糰子塞進嘴裡,就著鹹萊吃了。
看來,妻子到出門都一直不高興。
體會了一陣一個人獲得解放後的感覺,風野給衿子撥通了電話。
「幹什麼呢?」
「搞衛生。房間雖然不大,快過年了,總得徹底掃除一下。」
「那我過去幫忙吧。」
「少來這套。」
「怎麼?」
「是不是明天沒時間,只能今天過來呀?」
「不對,我從今天就……」
話只說了一半,風野覺得一下都說了怪可惜的,就沒往下說。
「反正除夕跟你一起過,放心吧。」
風野收拾一下飯桌,把過年期間要看的書塞進提包。然後,開始關閉門窗。給窗戶上了鎖,放下防雨板,又在信報箱投遞口下面放了個桶,還附了一張便條,讓投遞員在信箱裝滿後,把信件放在桶裡。
最後,關燈、關空調。從今天起,過年期間家裡沒人了,必須仔細查點一遍。
風野又掃視了一遍光線變得暗下來的屋內,從廚房門出了屋。回頭看了看門窗緊閉的家,正門竟然沒掛標誌著過年的草繩。
「煞風景啊……」
與妻子間的肅殺氣氛竟然也在家的外觀上表現出來。但是,此時的風野心情歡暢,一想到眼下的自由,就興奮難捺。
風野吹著口哨進了-子的公寓-子穿著毛衣、牛仔褲正在用吸塵器吸塵。架子上、壁櫥裡的東西好像都翻了出來,廚房、客廳裡到處都是紙箱子、啤酒瓶。
「哎,把這紙箱放在壁櫥最裡邊。」
風野剛把紙箱推了進去,又被指派扔垃圾,然後又是擦桌子、書架。
「喲,我來的真不是時候啊。」
「一年到頭,也就讓你幫這點忙。你在家天天干倒沒意見。」
「沒那回事嘛。」
風野真就沒幫助家裡打掃過衛生,可-子卻不相信。
「你家掃除都完了吧?」
「不知道。」
「明天真能和我一起過年嗎?」
「我不是說了可以嘛。」-
子半信半疑地看了風野一眼。
「那我可以準備年飯了嗎?」
「當然可以,做得好吃點啊。」
「你家過年都吃什麼呀?」
「很平常,大路菜。」
「那麼,火鍋一定是關東風味的了?」
「什麼味都行,你隨便做。」-
子一直是一個人過除夕,這次與風野在一起,似乎多少有些緊張。
「元月能陪我幾天呢?」
「三日必須出去一趟,這之前沒問題。」
「就是說,從明天到三日咱們可以在一起了。」
「從今天開始也可以呀。」
「太高興了。」-
子放下吸塵器,猛地抱住風野。
「怎麼了?瞧你。」
風野拍拍-子的肩膀,也緊緊地摟住她。
不過是說了一句,從月底到元月三日可以在一起,-子就高興得什麼似的。
可是,如果換了妻子,準是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沒有任何感激的表示。不僅如此,過年那幾天睡點懶覺,妻子就會讓自己出去走走,覺得自己礙手礙腳的。
同樣是女人,如此鮮明的反差,是由於妻子與情婦的地位不同造成的嗎?
「來,再加把勁,我來幫你。」
風野放開-子,搬運起其餘的紙箱。在家從未這樣渾身是勁地幹過活兒,簡直快樂得無以復加。
大掃除後,風野休息了一會兒,就去新宿。約好了和三個以前公司的同事開個小小的忘年會。
幾個人在新宿西口的咖啡店到齊後,去附近一家小餐館吃了飯。然後,又繞到厚生年金會館旁邊的一家酒館。回到-子公寓時已是半夜一點了-
子已經睡下了,可還是隻穿著件睡衣起來了。
「你真的回來了呀。」
「那當然,我說過要回來的。」
風野帶著幾分醉意,脫了衣服就鑽進被-子睡熱了的被子裡。
「哎,我要一直住下去,不走了。」
風野說了句醉話,便很快睡著了。
第二天,風野十點來鍾醒來時,-子已經起床,在廚房裡忙著。
只見砧板上放著海帶,旁邊的一個鍋冒著熱氣。一股飯菜香味撲鼻而來。
「啊,別碰!這是做海帶卷用的。」
「噢,那個你也會做?」
「當然。以前我沒人可招待,不想做。」
風野彷彿有了意外發現。實際上,兩個人從未一起吃過年飯,所以,可以理解風野的驚奇。
正午時,-子煮好了黑豆,風野拈起一粒嚐了嚐,味道很不錯。
「不行,我這是晚上要配菜的。」-
子風風火火地出去買了趟東西。一回來就切蘿蔔,剝大蝦皮,燒熱水……忙而不亂。
風野躺在沙發上一邊看書,一邊不時看一眼乾活兒非常賣勁的-子-
子也偶爾看著風野笑笑,不斷送上咖啡、茶水。
到了下午,-子問道:「你不回家行嗎?」
「沒關係。」
「你家裡沒人了吧。」
「昨天都回老家去了。」
「別人都走了,你一個人不回去行嗎?你媽媽還等你呢。」
「過些天,等到一月底,我一個人回去看看。」
「可對不起你媽媽了啊。」-
子有些同情地說道。不過,好像根本沒想到對不起風野的妻子。
黃昏時,兩人一起出去買東西。
年終歲末,站前的商店、街上人多得幾乎挪不動步。今天是營業的最後一天,所有店家都在大聲招攬客人-
子要買的東西好像很多,從過年蕎麥麵條、茶碗蒸蛋的材料到年糕、鯡魚子等等。風野跟著走也幫不上忙,所以,兩個人分了一下工,由風野去買過年用的草繩,三十分鐘後在站前咖啡店會合。
現在,住公寓的人多了,因此,買門松的人少了。但是,草繩還是比較普遍。風野走到站前露天商店,去買草繩和小門松。
「這麼一點就夠了嗎?」
店員的問話使風野想到了生田的家。
那是一處獨立房舍,卻連草繩也沒掛。風野有心再買一份在家裡,又怕-子知道了不高興。再說,既然妻子什麼也沒做,自己也沒必要去裝飾。
於是,風野只買了一份,就去了站前的咖啡店。
還不到約定的時間,-子不在。看著店裡擁擠的人群,估計-子也快來了。
風野要了咖啡,吸著煙,一邊看著窗外的行人。
還是主婦居多。但是也能看見中年男子,手拉手的年輕夫婦。看著這些人,風野想到自己在水戶的老家。
這會兒,妻子和孩子們在幹什麼呢?
每年除夕的老家,除了弟弟夫婦之外,風野一家加上姐姐、姐夫等十來個人聚在一起熱熱鬧鬧地過年。母親喜歡人多,為了除夕夜,總是一個勁兒地準備飯菜。
母親可能正在切涼拌用的蘿蔔絲,或者在給甜辣魚乾調作料。妻子肯定在一邊幫忙,兩個孩子也在跑來跑去地忙個不停。
小女兒或許正在向奶奶說:「我爸來了多好呀!」這時,風野忽然想起該給老家打個電話,就走到收款臺的公用電話前站住了。
「喂,喂。」
小女兒接的電話。她立即聽出風野的聲音。
「啊,爸爸,你在哪裡?」
「京都。」
「快回來,都等著你呢。我叫媽媽來。」
「不用……」
風野只是打算為自己不能回去向母親道歉,可是女兒卻放下話筒,找妻子去了。過了一會兒,傳來妻子的聲音。
「怎麼了?」
「沒什麼,我想問問你們的情況。」
「媽媽覺得特別遺憾。你現在什麼地方?」
「自然是京都了。」
「是公用電話嗎?」
「啊,長途電話可不便宜呀。」
一撤謊,不小心就說走了嘴。妻子似乎已經敏感地察覺到了。
「是個鐘點在外邊……」
「是四條的咖啡店,挺冷的呢。」
「東京是大晴天,可沒那麼冷。」
話說得多了,很容易露餡。
「叫我媽媽接一下電話。」
「媽媽去買東西了,不在家。晚上你再打個電話吧。」
「是嗎?好吧。」
「什麼時候過來呀?」
「三日問題不大。」
「旅館還沒定下來吧?」
「人太多了……」
正在這時,-子推開玻璃門進來了。
「就這樣吧……」
風野慌忙結束通話電話,-子已經拿著大紙袋過來了。
「給誰打電話呢?」
「給個朋友。」-
子沒說話,在風野等候的有隔斷的位子裡坐下了。
「買年貨真費勁,擠得要命。不過,這下過年沒問題了。」
「那,過年就足不出戶了嗎?」
「是的。就是要把你嚴嚴地關在家裡過年。」-
子說著,眼中閃出狡黠的目光。
風野即將再次陷入-子編織的網中。
上次感冒臥床時,心情與現在一樣,到了第二天,腦袋裡想的全是如何逃出去。
可是,一旦逃了出去,又思戀起被關起來的日子,還想再鑽進那張網裡。而現在又為像是五花大綁般的束縛感到不安。
對妻子,風野也有同感。妻子在家時就覺得憋悶,總想著她要是不在該多麼自由。而真的不在時,又覺得沒了主心骨般的失落。
這不,剛跟妻子分開,又想逃回去了。
究竟在追求什麼?連風野自己也搞不清楚。惟一清楚的是,陷入某一特定狀態後,就感到窒息,呆不下去。
海藻隨波逐流,止無定處。男人的性亦如此嗎?不過,男人也不是沒有忠貞不二的。只是周圍的男人沒一個不想逃離妻子和家庭。每當酒酣耳熱之時,男人們吐露真言,無不對妻子、家庭厭倦之極。
可是,實際上,每個男人都回家,第二天早上又都若無其事地出來。
由此看來,這些男人已經心灰意冷了,或者是缺少打碎這種安定的能量。總而言之,可以肯定一點,世上的男人都對現狀不滿。只要有錢、有閒、還能保持體面的話,所有的男人都可能會去冒險。
不過,冒險歸冒險,是否會永遠冒險下去則另當別論。
但是,男人為什麼不能安於一處呢?為什麼不能像女人一樣,止於一處,守著家呢?這是否決定於男人的先天稟性呢?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怪事……」
風野禁不住自言自語了一句-
子正在擺菜,動作輕快,喜形於色。風野頭一次見到拎子如此興高采烈。
屋裡有一套簡易沙發,還有個被爐。被爐的桌面上擺滿了菜餚。除了-子做的甜辣魚、海帶卷之外,還有一摞套盒。裡面裝著粟子薯面泥、魚糕、大蝦等年菜-子特製的茶碗蒸蛋也擺在桌上。
「菜上齊了,肚子餓了吧?」
「聞著香味,我都等不急了。」
從準備做飯,加上買東西的時間,等了五個多小時。
「你喝點什麼?」
「嗯,除夕嘛,還是喝酒吧。」
「好,我這就燙酒去。」
袍子走進廚房把酒銚子放進裝著熱水的水壺裡。
今天,-子是黑色高領毛衣配長裙,說不上特別動人,但是朝著風野的小巧的臀部顯得很可愛。等喝了酒,吃了過年蕎麥麵條,好好摸摸這可愛的臀部。風野一邊想,一邊開啟了電視。
正好是七點的新聞節目,都是各地歲末年前的熱鬧景象。
每年的除夕,播音員都不時地報告還有多長時間今年即將結束。
「哎,你也換上和服吧。」
風野聽了,就從衣櫃抽屜裡找出純毛面料的和服換上。
「酒燙好了!」-
子一隻手把滾燙的酒銚子放在被爐桌面上。
「我先給你斟酒。」
兩人隔著被爐相對而坐-子給風野斟上酒後,風野接著給-子斟酒。兩人舉起斟得滿滿的酒杯輕輕碰了一下。
「說句什麼話好呢?」
「託您的福,在去年的一年裡諸事順利,在新的一年裡還請多多關照。」-
子一本正經地說完,又向風野低了一下頭。
儘管已經很餓了,但是看著滿桌佳餚,風野覺得像飽了三分。加上美酒催人醉,風野不知不覺地完全由著-子擺佈起來。
「哎,人家做一次不容易,多吃點吧。」
風野聽罷,就去嘗茶碗蒸蛋。
「嗯,手藝不錯呀。」
「知道吧,本人做飯還可以吧!」
「知道了,是不錯啊。」
「比你太太,還行吧?」-
子一提妻子,風野不禁皺起眉頭-子卻來了興致。「那麼,以後就天天吃我做的飯吧。」
吃-子做的飯,意味著被關在-子的房子裡。
「換個節目吧。」-
子換了頻道,電視上出現了唱片大獎賽的鏡頭,兩個人一邊看,一邊推杯換盞。
幾杯酒下肚,風野已露醉態。
「來,吃點蕎麥麵條,除夕吃麵條可以長命百歲,對吧?咱們倆的關係也會像這麵條一樣長久嗎?」-
子一個人嘟嘟囔囔地往碗裡盛著麵條。麵湯是燉雞汁,味道很鮮美。
「再添一點吧。」
「不行了,太飽了。」
喝了不少酒,吃了不少菜和麵條,風野確實吃不下去了。
「到紅白歌賽的時間了。」-
子換了頻道,正好是紅白兩隊歌手入場的場面-
子把不用的餐具麻利地撤下桌子,把沒吃完的飯菜放在一起。
風野覺得有些吃得太飽,酒勁也上來了,便躺在地毯上,-子遞過去一個枕頭,在旁邊坐下了。
畫面上,白隊的幾個年輕歌手已開始演唱。
「這麼輕鬆的除夕夜,我還是頭一次過。」-
子酒後微紅的臉上洋溢著笑意。風野點了點頭,心裡卻想著老家。
每年紅白歌賽開始時,飯也吃完了,大家圍坐在電視前。妻子、孩子們肯定也正在看同樣的畫面。想到此,風野心中不安起來,彷彿妻子會突然從電視裡冒出來。
看了一會兒演唱,風野感到有些困,可能是酒多喝了點,一天來累了,不,也可以說是一年的勞累都上來了。
風野從地毯上起來躺到沙發上-子拿過來了毯子。
「睡覺嗎?」
「不,打個盹。」
「除夕鐘聲響過後,咱們去參拜吧。」
「去哪裡?」
「還是明治神宮吧。今天整夜都有電車。」
的確,風野從未陪-子聽過除夕夜的鐘聲,也沒去神社參拜過。即使去過,也是元月二日或三日了。
「去之前是否先休息一下,你是阿叔一輩了。」
風野似但看非看地盯著電視,-子開始收拾-
子在水槽邊洗著碗,遇到喜歡的歌手出場,就停下手,過來看電視。好像她還是對長腿的年輕男歌手感興趣。風野擺出一副對唱歌漠不關心的樣子,但是一旦年輕女歌手出場,就睜大了眼睛看。
比賽到一半時,計分結果是白隊領先,等到第二次計分時,紅隊反而超出,最後紅隊保持領先至獲勝。
「不公平,該男隊勝的。」
衿子有些忿忿不平。風野只是聽著,慢慢地睡著了。
疲勞而微醉的風野睡得十分香甜。
平日在衿子這裡總是為家裡的事而惴惴不安,現在則無所顧忌。
妻子和孩子離開東京去了外地,才使風野得以安心。
如果時間停止流逝,定格在現在多好。
「還有十分鐘,今年即將過去」。播音員在報告時間。電視螢幕上出現了各地迎接新年的鏡頭。先是京都的知恩院和八坂神社一帶,接著是雪中永平寺。
「讓我們把高興、痛苦、過去的一切一切都留給過去吧!
播音員語氣中含著對即將過去的一年的惜別之情,表情也逐漸凝重了許多。
「新的一年馬上就要開始了。」
隨著播音員的聲音,新年的鐘聲敲響了。好像就等著這一瞬間似的,電話鈴也響了起來。
大年三十的夜晚,誰會來電話呢?
一直安詳喜悅的衿子,臉上的表情僵住了,怯生生地看著電話機。
鈴聲不停地響,到第七聲,衿子拿起了話筒。
「喂,喂……」
衿子的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顫。
似乎仍沒有回答。只見衿子把話筒貼在耳邊,過了一會見,才搖頭放下話筒。
「沒說一句話。」
風野沒有搭話,仍舊看電視。畫面已由永平寺切換到平泉的中尊寺。
「真討厭啊!」
風野站起來,像是給突然情緒低落的衿子打氣:
「走,參拜去。」
「現在就走嗎?」
「把過去一年的晦氣都除掉。」-
子儘管心有餘悸,還是起身開始做出門的準備。
風野脫下和服,換上西服,琢磨著剛才的電話。
雖然-子沒說什麼,但是好像又在懷疑妻子。
真會是妻子嗎?在這一時刻,什麼話也不說,恐怕是妻子所為。
是她趁姐夫他們出去參拜,沒有別人時打的嗎?
風野吸著煙,等著-子穿上外套。
「讓你等了。」
風野圍上圍巾,穿上外套和-子出了門。
天空黑沉沉的,沒有星星,也沒出月亮。夜路上三三兩兩的人影在朝車站方向移動。像是去參拜的人們。
「跟你一起去,這是第一次呀!」
「是啊。」
「今年會有好事吧。」-
子興致不錯,似乎忘記了剛才的電話。
「不算太冷啊。」
「啊……」
風野點了點頭。遠處傳來除夕的鐘聲。
聽著-子鞋跟叩擊路面的聲音,風野想到除夕夜的鐘聲寓意著除去一百零八種煩惱。
自己的這無盡煩惱會永無盡期嗎?什麼時候才能消失呢?今年還會在妻子與-子之間搖擺不定,在煩惱中苟延殘喘嗎?
鐘聲在夜風中迴盪,使風野的煩惱沉渣泛起。
風野如同被大人訓斥的小孩子,忽地縮起了脖子,又把外套領子豎了起來。
朝著黑色人影去的車站方向,風野加快了腳步。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