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愛爾蘭萊曼雷克郡
克里格林城堡的石牆經過年深月久的風吹日曬,已經被風化了,城中塔樓在濃霧裡或隱或現。克里格林獵場正在迎接這個季節的第一次聚會。在春意盎然的大地上,白嘴鴉的呱呱聲在空中迴盪,好象歡呼著在這城堡的庭院中年復一年,已經重複數百年的新的一年的到來,現在,在鋪有大鵝卵石的小徑上,正迴響著忙碌的獵狗的吠叫聲夾雜著急促的馬蹄得得聲。
很難相信這已是1933年,這些騎在馬上的男女獵手們,一些人穿著粉紅色的外套,其他人穿著黑色獵服,看起來好象返回到了十九世紀他們祖先的年代。此時,他們已為自己準備了餞別酒,酒裝在銀白色的高腳杯裡,放在托盤上由男僕們託著,他們還款待那些穿著舊外套和惠靈頓長靴的愛爾蘭男人。這些愛爾蘭人是農場工人,他們將步行跟隨這些打獵人。他們站在遠離當地貴族和地主的地方,眼中充滿著冬天愛爾蘭海狂風暴雨般的烈性。獵手們一邊飲著香甜的熱酒,一邊盯著騎在腰悍馬背上的漂亮姑娘,姑娘接受他們那調情的微笑和羨慕的目光,頓時整個聚會充滿了沸沸揚揚的私語和說笑,其中他們的主人也在其中。愛爾蘭一位高貴的貴族即將和莎倫-範林結婚此刻她騎著一匹大黑獵馬進了院子,頭髮梳成了一個稀奇古怪的樣式。
「嘿,桑,來這裡,」莎倫對騎馬站在她旁邊的克里格林伯爵桑-弗蘭茨說,顯然,她需要幫助。
「親愛的,每個人看著你,那是很自然的,他們都想看看未來的克里格林伯爵夫人,你別擔心,相信我,你看上去很漂亮。」桑沒有時間說得更多,因為這時獵場的主人走過來迎接他。
莎倫昂起頭,眼睛注視著大霧繚繞、此起彼伏的綠色大地,試圖平靜內心升騰起的緊張情緒。這塊土地本來在她一生下來就應該由她擁有而現在卻是他們的,她勉強接受了這樣一個事實。這些陌生人的認可對她將來的幸福是必要的。她的面紗遮蓋住了她那深邃的眼睛裡流露出來的這種表情,她在努力造成一種自信的氣氛,她戴手套的手緊緊地握住韁繩。她懷疑是否有些人會猜測她是在這世界的另一邊一個與此完全不同的環境中出生的。莎倫的眼光充溢著陶醉和驕傲,目不轉睛地看著桑那瀟灑英俊的身姿,卻沒有覺察到桑臉上突然出現的表情。桑看到凱麗-範林騎著一匹栗色馬正站在人群的外圍,看起來很有些焦躁不安,她此次來到城堡並沒有受到邀請。桑馬上把視線移開,假裝沒有看見她。
凱麗駕馭她那不馴服的馬,一邊試圖找到那個女人,據說那女人不久要嫁給克里格林伯爵。當她終於發現莎倫那引人注目的身姿時,凱麗情不自禁地回想起幾年前那個分離的晚上。那天晚上,莎倫坐著飛機遠離了家鄉,這件事戲劇性地改變了她們兩人的生活。她想:聚集在這城堡中享受著貴族特權的人們,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把她們兩人同她們的過去聯絡在一起,想到這兒她的嘴角泛起了一絲冷冷的笑意。這裡的人們知道莎倫和阿米杜的關係嗎?知道羅斯瑪麗以及發生在莎倫身邊的那些秘事嗎?凱麗的馬在不停地移動著,走到一塊掛滿露水的草地旁邊,有一小群鄉下人站在那裡,凱麗很難被他們覺察到。凱麗想:一定要在二十四小時之內贏回這曾經屬於她的地方,她堅信這雲霧籠罩的大地和森林包括這城堡,都將是她的領地。凱麗看著莎倫下了馬,接過了男僕遞來的凱麗寫給莎倫的紙條。這時,她聽見遠處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凱麗大吃一驚,轉過頭來看見是一個女人,她的面孔似曾相識。
「凱麗,你怎麼來了?我以為你還在倫敦。聽到有關你和馬克的訊息,我們都很遺憾。」
看到女人面紗後面那因驚奇而瞪圓的眼睛,凱麗的心一下子劇烈跳動了起來。這時,男獵手正用喇叭高聲招呼騎手們注意,凱麗因而沒有回答這女人的問話。突然,獵狗吠叫,馬群在茂盛的草地上狂吼,接著他們縱馬離開了這裡,在這城堡村莊的上空,狗吠馬嘶聲迴盪。
那天下午,當獵手們騎向遠方森林,莎倫也離開了獵場,她沿著來時經過的小路,疲憊地往家走,水從長滿地衣的樹木中流出,地面上升起了濃濃的霧氣,大地成了灰濛濛的一片。莎倫把手伸進口袋,這才突然想起早上她接到的那張未署名的紙條:
「四點,在克里格林莊園附近的廢墟城堡裡見我,討論一件對你來說至關重要的秘密事情……」
莎倫早已決定不理會這神秘的「約會」,但是她現在離這廢墟城堡很近,以致感到有些驚恐慌亂……
莎倫快馬揚鞭,躍過路旁一座低矮的石牆。然後在森林裡的小路上騎馬慢行,她的眼睛盯著模模糊糊地立在這荒野園中已破損的拱門,它象是一座大房屋結構的骨架。當她從下面經過時抬頭往上看,她驚異地發現在拱形的石頭上雕刻著一隻天鵝和一束白花酢漿草——愛爾蘭民族的國花。它看上去象一隻手正指示著「莎倫城堡」的入口,一個從小在她的想象中就很朦朧的地方。現在,就要接近約定見面的地方了,她覺得有一種預感,一場競爭將來臨,因而全身上下的脊骨裡有一種刺痛感。
她騎馬朝偉大的範林王朝的古廢墟走去,那值得驕傲的王宮現在到處長滿了常青藤、臺蘚,野生的彎彎扭扭的樹枝在低矮的天空中交織著。
莎倫下了馬,把馬拴好,在廢墟上向前走去,這時她才真正意識到這裡的寂靜。當站在大廳的門檻上時,她回想起父親曾給她講的那些遙遠的故事:盛大的週末舞會,貴族們之間的長期不和,往日輝煌的成就和許許多多微不足道的小摩擦。她以前總以為:父親編造了這麼些故事僅僅是為了讓小孩子們高興而已。但是眼前這些破損的牆壁突然使她若有所悟,或許這通向天空的樓梯正是那個已經消失的世界的一部分,她想到她還從來沒有探究過她自己的過去。
突然一陣得得的馬蹄聲使莎倫嚇了一跳,回顧四周,她看見一個女人穿著獵裝,已經站在廢墟房子的那邊了,她倚著煙囪,點著一支香菸。
「你嚇我一跳,」莎倫說,「你是誰?是你給我的條子?」
在她說話時,她心中產生了一種感覺,她或許認識這個女人。
「難道你不認識我?莎倫。」凱麗說,微笑中充滿了挑釁。
「凱麗!」莎倫氣喘吁吁地說,同時感到震驚,「你在這裡要幹什麼?」1915年新南威爾士庫爾華達
這是庫爾華達的冬天。天已破曉,早上魚肚色的亮光還沒有通過粗布窗簾照進房間,莎倫就醒了,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然後輕輕從床上爬起來,以免吵醒凱麗。當她的腳碰到寒冷的地板時,她本能地彎曲腳趾,這倒不是因為早上天氣的寒冷而哆嗦,而是一想起鮑博帶著查理和他的朋友桑正在威士波機場回家的路上,心情因激動而哆嗦。
她輕手輕腳地穿上一條燈芯絨褲子和一件防寒運動衫,看到妹妹還在呼呼地睡覺,她很高興,這將給她一段時間梳理她濃黑的頭髮,她要使自己在今天早上看起來與往日不同,但又不能讓別人看出自己有什麼反常。開始,她把稠密的頭髮盤繞成髮髻,然後覺得不滿意,無可奈何地又把它變成馬尾髮型。看起來亂糟糟的,最後她所能做的只是和平常一樣梳成辮子。她剛把頭髮梳理好,凱麗就起床了。
莎倫從十七歲就已經非常注意外表的打扮,可是今天早上,莎倫才發現自己竟然沒有妹妹凱麗漂亮,不是因為相貌,而是因為打扮得不入時。她從鏡子中看到凱麗銅色的捲髮技散在運動衫的上面,一身澳洲流行的時髦打扮。僅僅十三歲,卻已有令人羨慕的優美的身段,胸部也比莎倫發育得多。莎倫這時才發現沒有把自己打扮成澳大利亞式形象是一個錯誤。
「快點,要不我們要遲到了。」莎倫催促著。
「不管怎麼樣,我都能趕上你。喂,你要一杯茶嗎?」
「沒有時間喝茶了。」
姐妹倆穿上長筒靴,非常興奮地衝出小屋,門在她們身後嘭的一聲關上了。
「過來,我要和你比賽,看誰先到馬廄,」凱麗大喊著。
她們大聲地笑著,當她們來到馬廄時,已是上氣不接下氣了。莎倫回頭看著凱麗,見她那狼狽的樣子,發出咯咯的笑聲。一會兒,她們將馬鞭及馬具都收拾好了。
「咱們走吧。」莎倫不耐煩地喊著。
當她們聽說查理就要從英國回來,心裡非常激動,想象著見到他時那激動的場面。
當他們奔跑著經過大房子的時候,莎倫看到瑪麗——庫爾華達莊園的女主人,正站在走廊上,向騎馬經過的姑娘們揮手。她和莊園裡所有人一樣正期待查理從牛津歸來。他是她三個兒子中的老大,也是她最喜歡的兒子。涼風拂面,莎倫回頭盯著那雜亂無章、用巨大的古木造成的低矮的白色房屋。在她的印象中,沒有什麼東西能同它相比。
前面就是庫爾華達巨大的牧場,放眼望去,牧場向遠方延伸。牧場上羊群結隊,從遠處俯視就象片片白雲點綴在無邊無際的綠色大地上。牧場工人黃昏就已聚集在這裡,她們的父親也可能就在其中。莎倫兩眼死死盯著山丘間那條伸向遠方的小路。忽然,她看見一輛車顛簸著朝庫爾華達方向馳來,車後揚起濃濃的灰塵。
「他們在那兒——他們回來了!」凱麗歡呼著,叫喊著,她抑制不住自己的興奮,騎馬朝前奔去。
在車裡,查理心潮澎湃,思緒萬千。終於回到自己的家鄉了,就象鳥兒又回到了大自然。
「嘿,你想象我們的莊園和牧場會是怎樣?」他問座上的年輕人。
「它一定很大。」
桑-弗蘭茨伯爵這樣回答。查理和他的父親鮑博都笑了。
桑從側面看看鮑博,飽經風霜的臉上稜角分明。高大魁偉的身材是典型的澳大利亞男人的形象。雖然在這一帶,他擁有最富有和最古老的牧場,但鮑博的手就象伐木工人的手一樣粗糙結滿老繭。
「好象你們專門組織了歡迎會。」鮑博說,朝剛來到車旁,騎在馬背上的人點點頭。
凱麗拼命地朝汽車方向賓士過去,一點也不理會後面莎倫的叫喊聲,莎倫在後面邊跑邊喊著。
凱麗奔跑著,終於趕到了汽車旁邊,她朝車上那年輕人邊揮手邊甜蜜地微笑著,她猜測那年輕人一定是桑-弗蘭茨伯爵。
車裡,查理和桑被那些賽馬背上的姑娘強烈地吸引住了。查理模模糊糊還記得那個正和凱麗賽跑,長長的黑髮在風中飄揚的姑娘是誰。
「你永遠不會知道她們之間的關係。」桑說。
「她們是同父異母的姐妹——對嗎,爸爸?」查理問。
「是的,」鮑博點點頭。「她們的父親在和凱麗母親結婚前,和從新蘇格蘭來的本國婦女勾勾搭搭。正如我告訴你的,莎倫是位很好的姑娘,而凱麗卻是個真正的搗蛋鬼。」
桑被姑娘們迷住了,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們。和凱麗相比,莎倫毫無表情地注視前方,給桑的感覺是她從來沒有朝這方向微笑過。
「查理,那活蹦亂跳的一頭淡紅色頭髮的姑娘比我離開時變化大了很多。」鮑博說,「十三歲的小女孩長得跟二十三歲的大人一樣成熟。」
「媽媽寫信告訴我,凱麗曾贏得多次賽馬冠軍。」
「那是真的!凱麗每次都能很好把握自己——」
「我的天哪——那姑娘掉下來了。」桑打斷他們的對話,驚叫起來。這叫聲使鮑博條件反射似地踩住剎車,車咋地一聲停住了。
「我早就知道會出事的。」鮑博氣憤地說。
急剎車時捲起的灰塵一會兒遮住了他們的視線,當灰塵散去時,他們看到莎倫那已無人騎的馬肆無忌憚地狂奔著。
一會兒凱麗意識到車沒有和她並行,當她回頭時,驚奇地看到一個男人從車裡衝出來。查理箭步向前,躍過圍場,去抓住狂奔著的馬的韁繩。同時,鮑博看到一個象帆布背包似的東西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凱麗看到這一情景,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凱麗的心怦怦直跳,驚恐萬分。她返回來,到圍著莎倫的人群中,這時,查理牽著那匹馬向她走來。
「嘿,把它牽回去。」
這裡已沒有歡呼,也不存在迎接時的歡聲笑語,凱麗看了一眼查理,他已從一個不成熟的小孩變成了一位真正的男子漢。而查理正不高興地盯著她。
「等一會兒,我有話要對你說。」鮑博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大聲地對她說。
他們三人把莎倫輕輕放在車的後座上,然後三人擠在前座,驅車前去,車後揚起雲霧般的塵土。凱麗站在路旁,一種被羞辱的感覺使她的淚水頓時噴湧而出,順著臉頰往下淌。她噔地一下,拽了一下莎倫那匹馬的韁繩,騎馬快步向家跑去,心裡念道:莎倫死去吧,永遠從這世界上消失。
當莎倫清醒過來時,怎麼也想不起她怎麼會躺在這寒冷陰暗的房間裡。她的頭痛得難以忍受,當她想仔細看看房間時,頓覺天旋地轉,漸漸地她感覺到有一雙充滿關懷的眼睛在注視著她。
「現在不要動,也不要說話,親愛的,靜靜地躺著,一切都會好的。」瑪麗輕輕說著,同時摸摸她冰涼的手,又摸摸她的額頭。
「瑪麗——醫生來電話了,我想你應該和他談談。」門外傳來鮑博的說話聲。
「我就來。我一會兒回來,莎倫,記住,現在必須靜靜地躺著。」
她點點頭,慢慢地仔細打量起這房間來,厚厚的窗簾遮住了光線,她聽見身邊有一個鬧鐘正嘀噠作響,這輕微的響動使她的頭都覺得眩暈。
「我想你還要忍受一會兒,」瑪麗說,「你是個很幸運的姑娘。」她坐在旁邊的一把椅子上,略帶安慰地說:「瓦克大夫說根據你的感覺,你必須在床上呆四十八小時或更長的時間。他很快就來。」
「都是因為我,把事情弄糟了,瑪麗。」莎倫輕輕說。
「夠了——那是偶然事件。總之,你不要擔心,好好休息,保持安靜。我擔心腦震盪使你一點點東西都不能吃,不過今天晚上,你可以吃點牛肉片試試。」
當她昏昏欲睡,剛要進入夢鄉時,莎倫突然想起桑-弗蘭茨那純正的英國口音,這使她又清醒過來。當她正試圖再回憶那甜美的聲音時,她睜開眼睛,似乎發現一雙滿懷關切的純藍色的眼睛正看著她。
不知何時,莎倫睡著了。
第二天,鐘聲把莎倫從夢中喚醒:她不知道現在是早上還是晚上,她突然想起她怎麼睡在這麼柔軟的床上。這時有人敲門,「請進。」她回答,心想一定是瑪麗看她來了。
門開了,她驚奇地發現桑-弗蘭茨正小心翼翼地託著放滿碟子的盤子站在門口。
「我被指派給病人送吃的來了。」他宣告道,面帶迷人的微笑。他把盤子放在床邊的桌子上,從他那笨手笨腳的動作可以看出他不習慣侍候別人。
被敏感的自我意識所驅使,莎倫觀察著他的每個動作,他把她頭下面的枕頭豎起來,將托盤放在她的面前,同時把一塊精緻的餐巾展開,遞過去。
「我希望你有一個好胃口,希望你多吃一點,這是瑪麗的指示。」
「我突然感覺我有點餓了。」她點點頭,輕輕地說。
「噢,順便說一下,我還沒有正式自我介紹呢,我叫桑-弗蘭茨。」
「我叫莎倫-範林。」
「至少你還沒有失去你的記憶。」他跟她開著玩笑。莎倫也禁不住羞澀地格格笑起來。
「我呆在這裡陪你,你介意嗎?」
「不,當然不會。」她躺下,她已無食慾,當他在她旁邊的床沿上坐下時,她感覺好多了。
第一次見到桑時,並沒有給莎倫留下什麼印象,但現在這一切都已改變。他那典型的英國式的臉盤更增添了他的魅力。她發現自己在盯著他的嘴,他的嘴唇很富有性感。她彷彿滋生著一種感覺,他的嘴正在親吻她。想到這她頓覺耳根發熱,滿臉通紅。心想他一定是猜測到了她心中的秘密。她抬頭看著他,發現他也正用關切的目光注視著她。
「你感覺如何?」
「非常好,感謝你給我送來吃的。」
「你從馬上摔下來。我看見了,你知道,我親眼看見你摔在地上。」
「我平常從不掉下來的。」她說,試圖證明這只是偶然發生的事。
「你們騎馬跑得很快。我想如果換了別人情況會更糟,我知道至少我不行。」
「鮑博是不是很生氣?」
「沒有,只是很擔心,你嚇了他一大跳。」
「如果你看到我妹妹凱麗,告訴她不要為我擔心。」
「我會的,我想這可憐的姑娘會遭到鮑博的責罵。他認為這一切都是她的錯。查理說她有點膽大妄為,也許這次給了她一點教訓。」
她盯著他,一點也不覺得尷尬。短暫的交談使她覺得有點相見恨晚,他可能也意識到了這點,因為他離開了床邊,來到床邊的桌子旁,盲目地撥起電話來。
「如果你吃完了,我把盤子拿走了。」
「謝謝!同時請代我謝謝瑪麗,太好吃了。」她說。
他看到她躺下,黑色的頭髮撒落在枕頭上,她穿一件經過修飾的睡衣,她那細長的手腕嬌嫩而好看,豐滿的嘴唇緊閉著。
莎倫看著他離開,走到門口時,桑停住了,回頭看著她。
「你知道嗎,躺在床上,你看起來真可愛。」
莎倫回想起他的這些話就不免覺得有點可笑,他真的象他說的那樣認為嗎?她相信不管現在還是以前她看起來並不可愛,但是對他的恭維,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高興。
後來,她高興地看到瑪麗走進來。從瑪麗的身上,能給人一種積極向上的力量,這一點,深深地吸引著她,這種感覺自三年前莎倫在庫爾華達等待他們的到來,第一次見到她時就產生了。瑪麗一直想有個女兒,因而對範林家中的女孩都很好。特別是對莎倫。瑪麗一生飽經風霜,善良而樂觀,是生活的強者。
「沒有發燒,」她從莎倫口中取出體溫計,看了看說,「好象大腦沒有受到損傷,但臉一定是受傷了。」她把手指放在莎倫柔軟的臉頰和額頭上來回地揉搓著。「我去取一塊牛肉片放在上面。」
「那真的能起作用嗎?」莎倫說,她對把牛肉片放在臉上治癒傷痛感到好笑。
她把莎倫的頭髮梳理到後面,我說,「你的頭髮象這樣看起來很漂亮,你為什麼老是在後面梳成辮子?它看起來一本正經的。」
「噢,它看起來一團糟,爸爸從來不讓我梳成這樣。」她嘆息道。
在瑪麗走後不久,莎倫聽到門邊有腳步聲,她的心開始怦怦跳起來。也許桑又回來了。但代替桑的是自己的爸爸那高大的身影。
「嘿,嘿,夫人聽見了嗎?莎倫床邊沒人。」布萊德高興地叫喊著。
莎倫根據父親說話的聲音就能知道他是否喝酒了,對此她感到羞愧。當她得知他今天沒有喝酒,心情很好時,心中輕鬆了一點。
「嘿,這裡一切很好,瑪麗正細心照顧你,我就放心了。」
找來一把椅子在床邊坐下,他嚴肅地看了她一會兒,當他看到她那張躺在枕頭上的臉顯得比以前消瘦時,眼睛裡顯出激動的神情。「你疼嗎?」他嘀嘀咕咕地說,握著她的手,顯得有點不安。
「躺在床上,我感覺很好。」莎倫注意到他既沒有換靴,也沒有換衣服,他是直接從羊棚過來的。
莎倫想,很難想象,同一個人,在喝醉酒時在廚房亂推桌子和椅子,現在卻能心平氣和地和她交談。顯然有時他發脾氣好象直接是針對這不公平的世界,但凱麗和莎倫總是生活在這種恐懼的氣氛中,就好象有一隻野獸藏在她們中間。
當他講述一天來的瑣碎小事時,布萊德發現躺在床上的女兒顯得煩躁不安。這使他想起了她的母親菲蘭克斯。莎倫以前從來沒有象今天這樣看起來那麼象她的母親。她那美麗的、濃密的黑髮,她那把手放在寬大床上的姿勢,這些又喚起了他那強烈的激情。在他的生活中,還沒有其他的女人象菲蘭克斯這樣能喚起他的強烈感情。現在,過去的一切好象在莎倫的身上重又復現了。他不常想起菲蘭克斯,而每當他想起她時,布萊德就借酒澆愁。
「凱麗在哪裡?」莎倫問。
「她沒吃晚飯就睡覺了。聽瑪麗說你醒過來了,我就直接來這裡看你了。我回去後,一定好好教訓她。」他忿忿地說。
「爸爸,請不要懲罰她,不是她的錯。」當莎倫想起身時,頓時又覺得她的頭昏昏沉沉,只好又躺倒在床上。
布萊德關切地看著她。「女兒,現在,你不能激動。這是瑪麗告訴我的,她跟你說了嗎?」
看到他那堅毅的神態,莎倫知道已沒有方法說服他使凱麗免遭懲罰。凱麗總是和他頂嘴,因而常常惹他生氣發怒而遭他的打罵,不管莎倫怎麼哭求也無濟於事。
布萊德深情地向莎倫道別,走出房間,忽然他看見在大廳入口處走廊盡頭站著一位陌生人,布萊德從側面瞟了一眼他那傲慢的形態就知道他是誰了。
「該死的,怎麼碰上他了。」布萊德輕聲嘀咕著,如果不來看望莎倫,這事也許永遠不會發生。
「您好,我是桑-弗蘭茨,您一定是莎倫的父親吧。」他伸過手來要和布萊德握手,但布萊德不理會他。「先生,對您女兒的不幸,我深表遺憾。」
這一聲「先生」倒激怒了布萊德,但馬上他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強壓住心中的怒火。
「我相信莎倫馬上就會好的,先生,這裡不會有什麼事的。剛才我看她精神很好。」
布萊德面帶嘲諷地看著桑,然後輕輕說聲「晚上好」,就大步走出房子。
在回家的路上,對今天的事情他一直悶悶不樂,這英國人傲慢的舉上,假裝相識,以藉此來掩飾傲慢的行為,又使他回憶起以前的痛苦,他想這痛楚自五十年前戰爭結束他離開愛爾蘭就一直在積聚著,很久以來他和桑家——顯赫的英籍愛爾蘭貴族中的任何人一直都沒有接觸。
布萊德一回到家裡,心情就變得狂暴起來。在大廳的中央,凱麗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站著,一副抗議的姿態。
「我不知道他們對您講了些什麼,爸爸,莎倫從馬上摔下來,那不是我的錯。現在大家都責怪我,但是我不明白我到底做錯了什麼。鮑博太偏見了……」
「偏見?那芬西小姐說的話又怎樣解釋?」布萊德咆哮道。
他怒目圓睜,使凱麗不寒而慄,而當她看到他解開他的皮帶時,她開始顫抖起來。
「過來」,他命令道,「對你今天做的事,我得好好教訓教訓你,你差點要了她的命。」
凱麗因害怕而全身發抖,但當布萊德靠近她時她並不哀求原諒,這已不是第一次了。當他在她身上抽了一鞭又一鞭時,凱麗忍不住尖叫起來。這太野蠻了。布萊德抓住凱麗的手,皮鞭象雨點似地抽打在她身上,最後,當他鬆開她的手時凱麗哭泣著癱坐在地上。
「我恨你!我蔑視你!」她充滿惡意地叫喊道。
「上床去,要不還要捱打,」他咆哮道,把身子轉過去。
凱麗跑進臥室,嘭地一聲關上房門。她撲在床上,把頭埋進枕頭裡,大聲地抽泣著。好長時間,她停止了啜泣,翻過身,兩眼盯著天花板,在想著什麼,越想越覺得莎倫可恨,不知不覺把心中的憤恨轉到莎倫身上。
布萊德不理會從凱麗房間傳來的哭泣聲,徑直來到廚房,冰箱裡有許多羊肉,但他已無食慾。他又來到廚櫃,從裡邊取出一瓶威士忌。
雖說是臥室,其實裡面什麼也沒有,沒有一件傢俱,也沒有什麼個人用品,死氣沉沉,誰也不會相信這是一個家。他沒有象往常一樣坐在電視機前,而是來到走廊的一個角落,坐在一把椅子上,剛坐下就咕嚕咕嚕大口大口地喝起酒來。
布萊德嗜酒如命,他常常在週末跑到威士波鎮,在酒吧裡同那些從周圍數十里外趕來的牧場打雜工和剪羊工人一起,縱情飲酒,尋歡作樂,往往最後和酒吧舞女花天酒地共渡良宵。但今晚,他的心情壞透了,一瓶威士忌下肚,往日的痛苦又襲上心頭。菲蘭克斯的面容又浮現在他的面前,眼中不禁噙滿了淚水。
他第一次見到她是在墨爾本的一座酒吧裡,那時他和弟弟傑克從英國的南安普敦剛來到澳洲只有幾周的時間。當他看到她時,他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正端著一杯啤酒在一群身體強健的酒徒中間周旋。在他們黝黑的皮膚的襯托下,她就象一座白色的雕像,她低著頭,不願看到那些男人們淫邪的目光。從她那濃密的黑髮和姣好的身段,他猜測她一定是波利尼西亞人或東方血統的人。無疑她是他所見到的最漂亮的姑娘。當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時,站在他旁邊的弟弟傑克大笑起來,自顧自地評論說這裡的女孩還不如妓女呢。他為傑克的話而感到氣憤,他認為她不是那種放蕩不羈、水性揚花的姑娘。
當酒吧裡的人們離去以後,只剩他們兩人時,他們靜靜對視著。他邀請她一同飲酒,而她驚奇地看著他。她似乎意識到他與那些企圖和她交談的粗魯的男人不一樣,他的眼裡充滿著激情。雖然他們只是偶然相見,但他們都覺得心中有一種說不清的異樣的感覺。直到夜深人靜,他們彼此都有了一種強烈的願望,布萊德尤為突出,他被她的美麗所傾倒,一種從來沒有過的佔有慾使他不能自制。
他擁抱著她來到酒吧後面她的房間裡。然後將她放在床上,迅速地脫掉了她的外衣,然後一件一件一件地……然後他自己也脫掉了衣服,同她並排著躺在床上……
當菲蘭克斯懷孕時,情況發生了變化。布萊德並不反對要孩子,而且表示要承擔撫育孩子的責任。他勸說菲蘭克斯陪他一塊到一個莊園去,在那裡他找到了一份剪羊毛的工作。從一開始,這變動就是一場災難,其他從遠方來的剪羊毛工都把自己的妻子安置在城裡。而他,因有菲蘭克斯陪在身邊,不得不離開其他人而單獨居住。
菲蘭克斯厭惡這裡的生活——高溫、灰塵、蒼蠅、孤獨。莊園裡其他女人那畏懼的表情使她感到害怕。不久,布萊德發現周圍男人們投來的赤裸裸的淫邪的目光使他們之間產生了隔閡,但是儘管他們感到痛苦,布萊德從來沒有預料到菲蘭克斯會離他而去。他嫉妒、酗酒、整夜不歸使她感到徹底失望。一天,他回到家裡,發現六個月的莎倫放在搖籃裡啼哭。在孩子的圍巾上彆著一張紙條:
「親愛的布萊德:
這不是你許諾的生活。如果我再呆下去,我會死的。我無法忍受這裡的一切。從現在起,請照顧好我們的孩子,當我安置好以後,我會回來接她的。
菲蘭克斯」
布萊德為自己未能和她結婚而自責。發誓如果她回來,他一定要和她結婚。但從此以後她再也沒有回來。
數年後,布萊德把這件事忘得差不多了。他對菲蘭克斯的愛只能是永久而帶有苦澀的回憶。忽然間,他似乎明白了菲蘭克斯為什麼要離他而去。作為一個移民,一個外籍人,他不可能全部理解她的愛。她內心充滿了地處澳大利亞偏僻而人口稀少的內地的每一個女人所具有的渴望。但他知道在他心中她永遠不會消失。
對布萊德來說,每當莎倫提起她的母親時,最好的辦法就是撒謊。他只是告訴她,她媽媽已經死了,到天堂去了。
三年後,布萊德遇到了多琳,一位善良而能幹的寡婦,她生長在澳大利亞,那年三十出頭。在她那張愛爾蘭型大臉上留下了歲月的痕跡。在她看來,布萊德似乎還沒有結過婚。她摟著他的腰、兩人一起喝酒。她要和他結婚。在婚後的一段時間裡,雖然多琳有時也象菲蘭克斯那樣冷眼相待,但還是相對比較穩定。
在遙遠的王朝莊園,因醫生未能及時趕到,多琳生下小孩,因難產而死。給他留下剛生下的嬰兒凱麗和四歲的莎倫。莎倫很懂事地搓著父親的頭髮,試圖安慰他說:
「不要緊的,爸爸,我會照看她的。」她低聲說。他的眼圈周圍有一圈黑影,似乎又老了許多。
當他所在的牧場瀕臨破產時,布萊德不得不另謀生路。無論到哪裡,她必須好好照顧他的女兒。他想投靠他的弟弟傑克,但不久他便發現他和他們之間相距遙遠。勤快的傑克總是能不失時機地抓住每次發財的機會。而布萊德卻總讓它流逝掉。一天,傑克寫信來告訴他,他正管理拉其迪丁鎮南面的一座大牧場,在那裡可以為他找一份工作。當他和女兒來到這裡時,布萊德非常失望發現那工作不是他所希望的。傑克的好運使他不高興,特別是當傑克在美國一個有名的大牧場找到了一份工作時,更是使他嫉妒不已,甚至咒罵他,希望他不久無功而返。當布萊德走投無路之時,他終於在庫爾華達找到了一份管理工作。這牧場財力雄厚,經營著從修理風車到日剪一百五十隻群羊的業務,牧場主鮑博僱傭了他。
思緒又回到了現實中間,布萊德站在寒冷的風中,手中的酒只剩了半瓶,這時他的手哆哆嗦嗦地發抖;以前的經驗告訴他,他已喝到了極限。明天早上五點肯定起不了床了。他又想到躺在那張大床上的莎倫。她美麗的容貌,溫和的性格,桑已被她吸引住了,他總在她面前甜言蜜語、殷勤恭維。布萊德頓感心中怒火升騰,對自己發誓說如果這雜種敢把手放在莎倫的身上,我就宰了他。
但是凱麗是另一種情況,她不象莎倫,她不需要別人的保護。當她還是小孩時,她就表現出任性的性格。總是和他過不去。從凱麗的身上能發現自己小時候的影子。他的好多性格特徵在她身上體現出來,這使他痛苦地回憶起自己的辛酸苦辣。
在行駛在去庫爾華達的汽車裡,鮑博兩眼望著窗外,瑪麗仰頭躺在座背上。
「大雨把路面沖壞了,我們必須整修一下。」她說。
「是的。不過在這之前我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鮑博收回視線。
「把我的牙都給顛掉了。」當車再一次劇烈顛簸時瑪麗痛苦地叫喊著。
鮑博斜眼看著瑪麗,他感覺有點驚奇,她並沒有象以前那樣抱怨,突然,看見她從座背上抬起頭。她看見在遠方兩個正騎著馬的人朝家裡奔去。那是桑和莎倫,莎倫騎馬跑在前面。桑緊跟其後。
「莎倫已從學校畢業,現在無拘無束,好不開心,就象籠中的鳥又回到了自然,」她說,「我讓她帶桑到庫爾華達各處看看,她按我的吩咐去做了。我想我沒有時間,查理和其他男人也沒有時間。」
「對他們之間的事,我希望你不要去問他,鮑博,你應該找查理談談。」
雖然他們的關係只是一般純潔的友情,但瑪麗對他們倆人有一種預感,好象他們正在談戀愛。象莎倫這樣美麗的女孩被桑這樣有很好背景的男人所傾倒是情理中的事。
「你難道不為此事而感到擔憂嗎?瑪麗,桑在我們莊園是位客人,他不能做出格的事,更何況,他還是一位紳士。」鮑博挖苦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