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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悉尼奇遇(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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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此時出現在他腦海裡的這個念頭卻象一個不可能實現的夢一樣,看起來註定要遭到破滅。莎倫也發現這個計劃要實行起來是難以想象的。一次返回愛爾蘭的旅行不僅要花很大一筆錢,而且還會帶來別的問題:幾年前,布萊德曾高高興興地放棄了回愛爾蘭的打算,而現在這樣一來,卻又重新勾起了他的熱望。

莎倫充滿深情地笑著說:「只要有可能,我就會回來的。你知道,爸爸。」

作為回答,他給了莎倫懷疑而又悲哀的一瞥,然後就轉變了話題:「你妹妹已經長成一個大姑娘了,你會認不出她來的。」

莎倫想問問他們在一起究竟相處得怎麼樣,但基於某些問題的考慮,她又將待出口的話嚥了回去。

「好了,到家了,我們終於到家了。」布萊德說著,在那幢帶走廊的平房的蔭影中停了車。當布萊德從後座上取出她的行李時,莎倫也從車裡跳了出來。

「布拉凱,」布萊德叫住了一個正從房前經過的剪羊毛工人,「你還記得我的女兒莎倫嗎?她剛從悉尼回來看我們。」

他以懷疑的眼光看著她,莎倫窘迫地笑著望向布萊德。

「莎倫?是你嗎?我簡直不能相信。」他輕聲咕噥著,把草帽往後推了推。這個剪羊毛工人凝視她的眼神中顯示出來的驚愕,使莎倫感到自己象是一個冒名頂替的人一樣。「她看上去就象一個王公的女兒或者是類似的什麼人。」他對布萊德這樣評論道,好象她壓根兒就不在場似的。

當他們走上通向平房的臺階時,布萊德抿嘴笑著說:「你看到他的表情沒有?他不能相信他的眼睛。許多人再看到你時都會覺得非常驚奇的。」說著,他把她的衣箱放在濃蔭遮蔽的走廊上,用胳膊緊緊地擁住莎倫的肩膀。」

「說真的,爸爸,我變得並不是那麼厲害,僅僅是表面上有了些變化而已。」

「我知道是這樣的,但我同樣還是為你感到驕傲。你已經為你自己做了許多事,那些事是我從來也不曾為你做到過的。」他說著,聲音漸漸低沉下去。

一陣短暫的靜默,在他們之間充溢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布萊德用歡快的調子打破了靜默。

「好了,姑娘,回到家來感覺怎麼樣?跟你現在已經習慣了的情形相比,這個地方一定是非常不同的吧。」

「我在帕丁頓租的小房間並不是很高檔的那種。」她說道,同時四處打量著那間破舊的起居室。它似乎比她記憶當中的還要小一些。自從她匆匆離開庫爾華達那個時候起,她就把這一切統統從記憶中清理了出去,從用壞的椅子墊到邊沿已經起皺發毛的厚地氈。她輕而易舉地忘卻了那佈滿刻痕的桌面上覆蓋著的細小的灰塵,那點綴著花朵圖案的淡褐色斜紋布窗簾。現在,她竭力要隱藏起自己內心所感到的沮喪,這所曾經是家的房子顯出的襤褸破敗使她感到徹底的灰心失望。莎倫的視線觸到了一束業已枯萎的野花,她用歡快的語調說:

「一定是凱麗採的這些花兒。」

「是她。我不知道她現在在哪兒,可是她應該很快就會回來的。呃——來吧,讓我把你的箱子拎到臥室裡去。」

莎倫看著布萊德,她對剛才攫住自己的那些想法感到慚愧。她急不可待地想要離開庫爾華達。好象受到一陣寒風的侵襲一樣,她顫抖起來。就象植物傾盡全力迎接太陽一樣,她竭力讓自己去設想將來總有一天會輪到自己享受的奢華亮麗的迷人前景。

「順便說一下,爸爸,我在家時必須得做一件事,就是影印一份我的出生證。一當我回到悉尼,就必須得去申請一份護照。佛提斯夫人將會幫助我,我們一起辦會快一些,因為我沒有太多的時間了。」

布萊德的臉上突然陰雲密佈:「出生證?我不知道它在哪兒。」

「當然你知道。它就放在你儲存你的各種檔案的契約箱裡。你一定保留著出生證。當我們剛搬到庫爾華達時,你難道不需要用它為我登記報名上學嗎?」

「我會去找一找的,但是我想它不會在那兒。事情一件接一件,好些東西都被亂扔到不知什麼地方去了。」他心不在焉似地說。

「但是爸爸——你一定要找到它。沒有出生證我就辦不到護照。」她催促道。

「你著急也沒有用。如果它不在那兒,那就是不在那兒。」

「爸爸,你不明白,」她說話的語調中透著恐慌。「要是我不能及時弄到護照,我就不能到英格蘭去。我將不得不同布里斯班的出生登記辦公室取得聯絡,要求他們給我一份出生證的影印件。而且為了節約時間,我還必須親自到那兒去一趟。」

不能同佛提斯夫人一起航行去英格蘭的可怕前景給了她沉重的一擊。錯過這次迄今為止她所能得到的最絕好的機會這一想法使恐懼填滿了她的心。這種事情絕不能發生——現在不能,在這個接近成功的節骨眼兒上萬萬不能。

布萊德認識到她所面臨的絕望境地,十分不情願地改變了態度。「你應該早點告訴我,好嗎,現在安靜下來吧。」

「我知道,我知道——我應該安靜下來,但是爸爸——請——現在馬上就去找找看。否則,我明天一早第一件事情就是不得不離開家,到布里斯班去。我不能夠冒這個險,他們也許不會及時將影印件送到的。」

布萊德順從地轉過了身。「好吧,」他嘟噥著,「我這就去找找看。」

她聽到他從他的床底下拖出那隻契約箱來,她的心焦急得在胸腔中怦怦亂跳。她豎起耳朵細聽著從那邊傳過來的每一下聲響。她聽到鎖被開啟了,接著發出抖動紙張的聲音。終於,布萊德手裡拿著一張紙出現在門口。莎倫感到一陣如釋重負之感流遍全身。

「你瞧,我告訴過你,不是嗎?它一直就放在那兒。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卻讓我剛才那麼地大驚失色。」她大笑著說。

他把出生證遞給她,臉上顯出奇怪的嚴峻神色。「我想,你最好仔細看看它。」

「你這是什麼意思?」莎倫粗略地看了看這份她以前從未看過的檔案,瀏覽著那上面提供的熟悉的文字說明:布萊德-範林,出生於愛爾蘭的裡米瑞克。母親:菲蘭克斯-派拉德,出生于波利尼西亞的諾密。然後她讀到了自己的名字:莎倫-菲蘭克斯-派拉德,1907年5月25日出生於布里斯班。

「爸爸,為什麼這檔案上寫的不是莎倫-範林,而是派拉德?這是媽媽孃家的姓呀。」

布萊德沒有回答,而是十分困難地迎上了莎倫的目光。

忽然她醒悟過來了。她氣呼呼地說道:「我明白了。」她開始遲疑不決地繼續說:「那就是為什麼你要假裝出生證被弄丟了的緣故。你不想讓我看到它,是不是?那是因為你並沒有同我的母親結過婚,不是嗎?」她直視著她的父親,他的臉上是一副被愧疚扭曲了的表情。眼淚象泉水一般湧出莎倫的眼眶。他在羞愧的重壓下低垂了眼睛,不能正視她的目光。「為什麼仍然不和她結婚?難道她不是一個好姑娘,她配不上你?難道一個混血兒的孫女就不足以配得上一個範林家族的人?去你和你那了不起的看法,你認為你自己橫豎又是個什麼角色?你什麼也不是,你只是個混血的私生子。」她尖刻地挖苦道,接著又用顫抖的嗓音繼續說,「你曾經無數次告訴我們,你是多麼地愛她,她去世以後你是如何地懷念她,或者,這也是一個謊言?看在上帝的份上,爸爸,你為什麼不告訴我真相?」她哭叫著,眼睛裡燃燒著譴責的怒火。

「閉嘴,莎倫,」布萊德憤怒地反駁道,「你對以前發生的事情一點都不瞭解。你不知道那時人們對一個混血兒抱什麼樣的看法,而且還……」

「噢,是的,我確實知道,我知道它現在對我造成了什麼後果,」她頂撞道。她通過父親那可憐巴巴,進行自我辯護的企圖,看到了事情的真相。他一度顯示出來的溫和順從的魅力,以及為父的風範頓時都土崩瓦解了。現在,他身上流露出的不堪一擊的窩囊相深深地刺痛了她,連想到這件事情都讓她不能忍受。要怎麼樣做她才能將此事告訴瓊-奎爾?她沒有法子能隱瞞住她真正的姓氏是派拉德這個事實,買好的船票上已經寫明瞭她姓範林。毫無疑問地,瓊-奎爾肯定會認為她是個騙子,從此以後誰都會懷疑到她的誠實。即使是在庫爾華達這樣的地方,作為一個非婚生女也已經是糟糕透頂的了,且不提在那個她渴望參與進去,成為其中一員的生活圈子中,她的恥辱將會被成千倍地複雜化。當她透過淚水模糊的雙眼再一次看到布萊德時,她禁不住發出一聲絕望的哭喊,她絕望得只希望自己從來就沒有回來過。

她那痛苦不已的樣子讓布萊德一刻也不能忍受了,他轉身準備離開。「想想你都想要些什麼,然後見鬼去吧。」他大聲吼叫道,出去後又使勁砰地一聲關上了紗門。

她看著他大踏步地順著小徑走了出去,她知道用不了一個小時他就會喝得酩酊大醉。一霎那她想去追上他,但是在他背叛了母親之後,臉上還顯示出的那種頑固自尊的神情又使她停住了腳步。她寄之於將來的所有希望都紛紛旋轉著掉進了一個黑洞洞的陷阱之中。她摺好出生證放進包裡,又想到了瓊-奎爾。她本人的生活開端也並不是那麼光明磊落的,但她把一切都轉化成了有利條件。她會對莎倫這一繼承下來,較之她本人的開端更為悲慘的開端給予同情嗎?絕望籠罩了莎倫的心。當她試圖竭力擺脫這種絕望的重壓時,一個決心在莎淪心中形成使她全身起了一陣很大的顫慄。不管會發生什麼事,這個意料不到的戲劇性結局都意味著她將不得不重新點燃她的想象,防止那已開始黯淡的希望之光繼續黯淡下去。她必須設法使自己被烙上私生女恥辱印跡所遭受的屈辱得到加倍的補償。

窗簾在臺扇吹出的乾燥的熱風中翻卷著,莎倫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無法安寧,心不在焉地聽著一隻蒼蠅在房間裡四處兜圈子的嗡嗡聲。她知道在重新回到悉尼,並把自己的過去如實告訴瓊-奎爾之前,她是無法得到片刻的安寧的。每次她聽到平房外面有響動時,都以為一定是凱麗回來了。她很煩惱,不知道該如何告訴她自己將在次日一早離開這兒。

莎倫的眼光無意中落在凱麗的佈告欄上,現在,她已經在全國各地舉行的運動會中贏得了許多紅藍相間的玫瑰形徽章。在近旁的一個木板擱架上陳列著幾個銀盃,還有拼貼起來的駿馬照片,驕傲地顯示出凱麗在騎術比賽中的輝煌戰績。這些凱麗獲得成功的象徵物使莎倫確信,在過去這一段時間裡,凱麗的生活是一帆風順的。她對騎術的熱衷使她在庫爾華達的生活有了意義。這種感受是莎倫從來沒有體會過的。儘管凱麗渴望著離開奧特貝克,莎倫還有把握確信,她一定會發現城市生活對她而言是不可忍受的。她在另外一個天地中必須去做的事也還是騎馬。終於,莎倫聽到了凱麗跑向平房臺階的腳步聲,她興奮地從床上跳了起來。

「莎倫!莎倫!你在那兒嗎?」凱麗一路叫著進來,她的聲音響徹了整座房屋。她衝進臥室,發出一聲尖叫,猛撲上去一把抱住了莎倫。

「哇,讓我看看你!」她欣喜萬分地叫起來,「我不能夠相信,我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她說,然後突地住了口,又長長地嘆了口氣。「看看你的長指甲——還有你的頭髮——你美麗得簡直讓人難以置信。你再看看我——我真是一團糟。」她笑著說,一邊用手指攏了攏亂蓬蓬的頭髮。她的牛仔褲和t恤衫上粘著一塊塊的塵土汙跡。她的雙手很粗糙,而且被陽光曬得烏油油的。當她陶醉在莎倫那令人目眩神迷的優雅和美麗之中時,欽佩和羨慕也使她的自尊心受到了嚴重的傷害。

「噢,凱麗,說實話,看到你我真是太高興了。」莎倫說著,再一次擁抱了凱麗。「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念你。」當她注意到妹妹用迷亂而豔羨的目光注視著她時,她真希望自己也是穿著令人舒適的舊牛仔褲和t恤衫。

凱麗帶著無比的興奮撲向莎倫那隻開啟的衣箱,讚歎地叫道:「看看這些東西,它們是多麼漂亮啊。現在你一定已經掙了好大一筆家當了。」她說道,同時滿懷敬意地用手指來回摩挲著莎倫那隻衣箱上的燙金花押字母。

「事實上,我的境況並不象你想象的那麼好。說起來,我似乎已經把我掙來的一切都花光了。」她帶著不以為然的微笑說道。

「看看你的內衣,它真的是絲的嗎?」她驚奇地低語著。

莎倫點了點頭:「我在愛麗娜的時裝店裡精心地挑選了這些東西。」

「呃——瞧瞧我給你帶來了什麼。」她改變了話題,展開一條做工精緻,帶名牌標誌的藍色裙裝,把它放在凱麗的肩膀上比試起來。

「你的意思不會是說它真的是給我買的?它一定花了你一個月的工錢。噢,真是萬分感謝,莎倫。」她滔滔不絕地說著,快步竄到穿衣鏡前面。她把頭偏到一邊,設想著自己穿上那條衣裙的模樣。「真象是在做夢啊。當然了,我一定得去弄幾雙鞋來同它相配。噢,真是萬分感謝。」她大聲嚷嚷著,又跑過來緊緊地擁抱莎倫。

「等等——這兒還有一隻手鐲和一條項鍊可以和它相配。」

「它們真是漂亮極了。你有多麼高雅的欣賞趣味呀。」

當凱麗在鏡子前面自我欣賞不已時,莎倫靜靜地看著她。她意識到,妹妹在她自己的生活道路中已經有了很大的改變。這改變的程度並不亞於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自從她倆上次見面以來,那種成熟女性富於挑逗性的吸引力已經在凱麗的身上過早地開花結果了。它就象一隻在暖洋洋的陽光下早熟的鮮桃一樣發出誘人的芳香。她的小妹妹已經把童年時代永遠地撒在身後了。同時,這種觀察得來的結果又讓莎倫心中湧起了一陣懷舊的思緒和淡淡的悲哀。

「你等著,我去把這些東西穿戴起來讓你看看。」凱麗仍在喋喋不休,「你會認不出我來的。爸爸去接你的時候怎麼樣?」

「噢,很好。我想他看上去很不錯。」她含含糊糊地應忖道。

「他會比任何時候都循規蹈矩的。」凱麗玩世不恭地回答道。她正一門心思放在自己的衣著上,沒有注意到莎倫臉上那煩惱不堪的神色。「明天我要穿著我的新裙子到瑪麗那兒去轉轉。爸爸告訴過你沒有?她要特別為你開一個晚會。大家都猜想查理從堪培拉回來只是因為想要見你。你準備穿什麼衣服去參加晚會?為我試試所有這些衣服吧,讓我們來決定一下,你到底穿哪一身去合適。」她興奮地說。

莎倫深深地吸了口氣,「聽著,凱麗,我不知道該如何跟你說才好,但是我不能在這兒逗留。我明天一早就要回悉尼去。」

凱麗倏地轉過身來,在一陣讓人手足無措的靜默中凝視著她。「什麼?你不會是那個意思。你在來信中說過至少要呆上一個星期。仍然不能夠回去。有一場為你準備的晚會,還有其它好多事情。為什麼你不得不離開呢?」她叫了起來。

「佛提斯夫人需要我。」莎倫無精打采地回答說。

「佛提斯夫人?」凱麗突然爆發出一股怒氣來,「她是個什麼樣的怪物啊,說來說去,居然只讓你在這兒呆一天?那麼,你又究竟為什麼還要回來呢,嗯?」她那受傷害的語調中流露出極度的失望。

莎倫嘆了口氣,頹然倒在床上。「我想最好還是讓你知道,一個半小時以前,我發現自己是個非婚生女。拿著——你看一看我的出生證。我向爸爸要出生證以便辦理護照,他才再也不能隱瞞住事情的真相了。當他把出生證給我時,我們吵了一架。接過去——讀吧。你會看到爸爸從未和我母親結過婚。」

凱麗從她手中一把搶過了出生證。「那又怎麼樣呢?誰在乎這些?要是你不告訴任何人,誰又會知道這件事?」

「凱麗,你不明白。我將不得不向佛提斯夫人解釋為什麼我必須改變我船票上的名字。當她得知事情真相後也許會改變主意,不再帶我到倫敦去。我是能稱呼自己為莎倫-範林,可是我卻還是必須得告訴她事情的真相。」

「她不會為了這種愚蠢的小事情而解僱你的。你還是原來的那個你,不是嗎?」

「這種事情也許在這兒算不了什麼,但是在悉尼或者是倫敦,卻是舉足輕重的。相信我,那——還有一個事實,我是那種被一些人看作是混血兒的人。」

「要是一個女人象你這麼漂亮,所有這些又算得了什麼呢?」凱麗冒冒失失地說。她沉默了一會兒,臉上顯露出下定決心的神情。「我不能一下子就跟你說清楚一切,但是,我要和你一起走。我一直在想——我可以到悉尼去,住你原來的房間,甚至接替你原來的工作,那樣直到我能去倫敦同你在一起……。」

「不要犯傻了,」莎倫煩躁地說,「別再做你所有這些白日夢了。那是絕對不會有什麼結果的。」

「你聽我說,莎倫。你不明白。所有這些玫瑰形徽章和獎盃——還有每一次我參賽獲得的獎金。今天我又贏了二十五美元,你瞧,「她叫道,從衣袋中掏出錢來。「我把它們都攢了起來,連一個便士都沒花。我幾乎有足夠多的錢買一張到英格蘭的單程飛機票。我甚至還請人到昆塔斯去抄了份班機時刻表呢。」

莎倫陰鬱地移開了視線。她不知道該怎樣應付凱麗那無法控制的激情。「在這之前,我們一直都在考慮這個問題。為了能有一個好的起點,你必須先完成學業。」她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不想完成學業。那隻不過是白白地浪費時間。任何一天我都能讓人相信我已經滿過了十八歲。

「我已經放棄了我的房間。至於愛麗娜服裝店——我又能夠說什麼呢?」她氣惱地說「凱麗,你能看得出來,這件事情是毫無希望的。你一定不明白它有多麼棘手。」

「那麼,我會另外去找一個房間,找一份新工作。象你那麼做事,難道不是這樣嗎?說到底,那也用不了多長時間。很快我就會到倫敦去了。」

「那麼你認為你到了倫敦之後能在哪兒找到安身之處呢?」莎倫反唇相譏道,她已經抑制不住地想要嘲諷凱麗幾句。

「當然是在佛提斯夫人家裡。我相信我會對她有用的。你曾經寫信告訴我她在倫敦有一幢大房子,那兒肯定能為我安排下一個房間。你絕不能說不,莎倫——永遠不。我要和你一塊兒走。」

莎倫乾巴巴地笑了起來,「呆會兒,凱麗,這是我的機會。我不能帶上我所有的親戚和我一塊兒走。」

凱麗的眼中閃出了怒火,「你說你所有的親戚?你的意思是指僅僅的這一個,你的妹妹。關於佛提斯夫人的慷慨大度,你在信中花費了那麼多的筆墨,可是,假如我一旦要求你把你餐桌上的麵包屑分一二片給我,你就那麼忍心地拒絕我。」

「讓我們別再爭吵了,好嗎?你說的已經夠多的了。」莎倫尖刻地說道。「事實上,關於城市生活到底是什麼樣,你有一個十分可笑的想法。你會憎恨這種生活的。是什麼使你認為把自己關閉在一間辦公室或者一個小商店中會感到幸福?現實一些吧,凱麗,放棄你那白日夢吧。」

「不要告訴我我想要什麼,莎倫。不要告訴我我是在做夢。你也不是唯一的一個有夢的人。對你來說一切都一帆風順,不是嗎?你的夢想實現了。你就象是那些童話中講到的公主一樣回來看望我們,看望我們這些可憐的小人物,來向我們道別。好了,你除了是一個自私的名叫莎倫-範林,或者派拉德,或者其他不論什麼姓名的壞女人外,什麼也不是。」她叫喊道。

莎倫開始惱怒地反駁凱麗,「只要聽聽你都說了些什麼?我警告你,是的——我喜歡漂亮衣服,那又有什麼錯?我含辛茹苦地工作,掙下錢來買那些衣服。你根本就不懂得到了一個大城市,一切只能靠自己是什麼滋味。我孤獨、恐懼、悽慘的一面,我沒有在給你的信中詳細描述,但是我確實是這麼過來的。也許告訴你這些能幫助你成長起來。外面的世界不是天堂而是地獄。」

凱麗直視著她那極富魅力的姐姐,嘲弄地大笑起來。「噢,真的嗎?那麼告訴我所有那一切吧。」

「不,我不會費勁再去告訴你任何事情,但是我倒想知道你是否願意象我一樣從最底層開始幹起,我確實是那樣一步步走過來的。我想知道要是僅僅因為你是一個私生女,你就不得不再次沉入泥淖,你又會作何感想。我也沒有能力接受你的拖累,我所能做的就是把我自己從這兒帶出去。」她不顧一切地說。

凱麗帶著滿腔怒火盯視著莎倫。她突然一把抓過莎倫給她的衣裙,狂暴地撕下了袖子上的裝飾物。「我想這就是你該死的賄賂,你給我們的賑濟。收回去吧,我不需要施捨。」她把衣裙朝莎倫臉上扔去,又轉身用長統靴把她姐姐的衣箱踢翻在地。

「啊,你這個不知感恩的小巫婆,」莎倫罵了起來,她抬手狠狠地抽了凱麗一個耳光。因為用力太猛,使凱麗踉踉蹌蹌地向後退了幾步。「我辛辛苦苦地工作,花錢買下了這條裙子和所有這些東西。只因為你得不到你想要的東西,你就要顯示你看不起它們。現在,你再別指望我會帶你一起走,不管為了什麼我都絕不。」

凱麗滿腔仇恨地盯著她,一隻手捂在被抽打的臉頰上。「為了你抽我的這一耳光,有一天我一定要你加倍地償還。我發誓。只要我活著,我就不會在乎我是否再也不會看見你。請滾出去。能擺脫象你這樣的人真是太好了。」說著,她就從平房中猛衝了出去。

她離去時,她們所說的那些殘忍的話還在空中迴響,就象排山倒海般突然發生的雪崩的回聲一樣。姐妹之愛也隨之冰釋。滾燙的淚水灼傷了莎倫的臉頰,她拼命地抑制住了陣陣湧上心頭的孤獨無助的心緒。但是已經來不及補救了,她甚至沒有時間去考慮怎樣想法彌合她同凱麗以及布萊德之間的仇隙了。莎倫能夠關心的唯一事情就是「p£o」聯合輪船公司「奧麗娜」號客輪在地平線上消失了,留下她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悉尼的碼頭上。

她開始發瘋般地忙碌起來,收拾好那些散落在地板上的,她視若珍寶的東西。當她的手碰到那些花邊和緞子時,在想象中她幾乎能夠聽到火車行進在鐵軌上的碰撞聲。這種鏗鏘的聲音隨著道路向前沿伸,而實踐著給予她自由的承諾。三個星期之後

莎倫環顧了一圈房間,在帕丁頓租住這個房間已近兩年了。她怔怔地發了會兒呆。過去她一向對這兒的破舊寒酸漠不關心——那破爛的地毯,還有扔在牆角的那隻缺口的破盆——這一切都顯示出她只不過是一個暫時居住者。她靠在窗邊,沐浴著正午的陽光,等待著車子來接她離開此地。她取下用花邊裝飾的窗簾,俯瞰著樓下那層層疊疊、參差不齊的房屋輪廓。這些房屋都帶著用鍛鐵裝修的陽臺,傾斜著凌駕於悉尼港那波濤滾滾的藍色海水之上。

一陣溫暖的和風吹拂在她的臉上,令人回想起那些發生在幾個星期之前的烏七八糟的事情。正是那些事情才導致了今天這一幕——把她帶到了希望之巔。在這個山巔上她感到提心吊膽、如履薄冰。打住!她對自己嚴厲地說道。向後看是極其危險的,回憶就象那用勁拖住航船的鐵錨一樣,會成為一個人前行的拖累。

突然她聽到樓下有腳步聲傳來,接著響起了叩門聲。

「嗨,莎倫,接你的大轎車來了。」

她開啟房門迎進了尼克。他是個塞普勒斯人,莎倫的房東。莎倫初次到達這個城市,就在他這兒租了一個房間。他拉過莎倫那些帶滑輪的行李箱,把它們推到樓下,又回頭拎起她的手提行李和大衣走了出去。莎倫緊隨其後,沒有再回顧。

一輛龐大的黑色代姆勒轎車停在路邊,在明亮的太陽光下,車身發出寶石般的光芒。這時,身穿制服的司機看到了莎倫,馬上為她開啟了車門。

「嗨,莎倫,這兒有點東西給你。」尼克的小兒子叫道,遞給她一盒巧克力。

當她輕柔地擁抱孩子時,幾個特意來送行的人紛紛叫著她的名字,向她表示良好的祝願。他們中的大部分人來自希臘和義大利。莎倫在此居住期間和他們交上了朋友。

「再見,尼克,」她緊緊地擁抱了他,然後又依次擁抱他的妻子和孩子們。

「不要忘了我們,記住了。」他說著,眼淚奪眶而出。

「我怎能忘得了你們。」她飽含深情地說道,感到一種戀戀不捨的分離的痛苦佔據了她的心。

在悉尼的這片外族人聚居的中心地區,莎倫總是能找到回家的感覺。她最後一次環顧著帕丁頓那些漂亮的傾斜的小房屋,和那些用鍛鐵裝修的陽臺。她把這兒作為避難所,以此來躲避大都會實質上的冷酷無情。她在澳大利亞那寬闊無邊的褐色土地上總感到自己象個外國人,而在這些希臘人、義大利人以及來自東方的政治難民們中間,她卻找到了一個暫時的家。她喜歡他們的笑容和各種友好的表示,就象喜歡他們那地中海式的烹調口味散發出來的芳香一樣。現在要離開這一切令莎倫感到比以前預想的要困難得多。

當司機關上代姆勒的車門時,她停止了揮手致意,在龐大的高階大型轎車上舒適地閉上了眼睛。莎倫知道,她以往生活的又一個片斷從此煙消雲散了。

在大寶灣搭上瓊-奎爾的車後,她們就直接向港口駛去。莎倫永遠也不會忘記她第一眼看到「p£o」聯合輪船公司的「奧麗娜」號客輪的情形。這艘巨大的多層客輪象一座袖珍畫像中常見的海上浮城一樣聳立在碼頭上。它那巨大的煙囪向著明亮的藍色天空吐出陣陣濃煙。莎倫緊跟在瓊-奎爾身後,竭力顯得象她一樣地神彩飛揚,莎倫觀察著她的同船旅伴們,盡力想找出在他們之間到底存在些什麼樣的共同點。此刻,她的雙腳已經離開了澳大利亞的土地,心中充滿了離愁別緒。在服務員的帶領下,她們走向預定好的一等包艙,這時,她感到她們已經把單調枯燥的日常生活方式扔在了澳大利亞海岸上,從此就要開始受制於航行時刻表了,這份時刻表將給出一個計劃周全的奇蹟,其中的每時每刻都可能充滿了各種各樣新鮮有趣的安排,從演講會到手工藝品展覽、到電影晚會,還有甲板上的木板方格遊戲,同時,還會伴隨著沒完沒了的宴會、雞尾酒會,其間還會穿插著無休無止的跳舞會。

她們被引到上層甲板上的一間奢侈豪華的鑲板包艙之中。包艙裡早已堆滿了鮮花、水果籃和香檳。這些都是瓊-奎爾的朋友們送來的。如論何時,只要有這類告別聚會,他們都會蜂擁而至。這之後,服務員又領莎倫去看了自己的住處,那是一間雖小但卻十分舒適的艙房,有一個浴室緊挨著瓊-奎爾的包艙。當她透過舷窗看到悉尼濱水區那浩浩蕩蕩、一望無際的壯觀景象時,她才第一次真正懂得了自己這次離開澳大利亞所包含的深刻意義。然而她沒有太多的時間來沉迷在自己的白日夢中了。不大一會兒,瓊-奎爾的包艙中已經擠滿了來訪者,他們是前來參加「航行平安」告別聚會的。他們的到來使整個包艙笑語喧譁、熱鬧非凡。

莎倫在這些來訪者們當中穿梭往返,替他們斟滿酒杯、倒空菸灰缸、同一些在威特林斯午餐會上認識的、並且仍然還記得她的人交換談話。她小心翼翼地在人群中移步,感到自己的地位只是介於服務員和熟人朋友之間。但是瓊-奎爾臉上洋溢的笑容以及那閃爍不已的雙眸讓莎倫安下心來,她知道她的僱主這時候十分高興,同她陪伴她共同趕赴這航行時沒有什麼兩樣。

當她又一次斟滿他的酒杯時,科洛耐爾-詹金斯,他是一個蓄著淡淡的小鬍子的高個男人,熱情地對她說道,「你是一個多麼漂亮的小東西呀,而且我們還聽說你也非常能幹。有你來照顧我們的瓊-奎爾,我們都感到非常放心。」

「是啊,我親愛的,」他的妻子附和道,她是一個小鳥兒一樣的小個子女人。「親愛的瓊-奎爾是多麼需要有人精心照料啊。」說得就好象瓊-奎爾能保持永久魅力的秘密就是永遠顯得象一隻小貓那樣柔弱無助。

到現在為止,包艙裡已是擠得水洩不通,尖叫笑鬧之聲不絕於耳。看起來,午夜之前他們之中是沒有一個人會離席了。

「為什麼我們九月份不一塊兒到安第貝斯去呢,瓊-奎爾?那將會是多麼快樂……。」

當莎倫無意中聽到這一談話片斷時,她的心跳突然加劇了。她花了一會兒工夫去想到底為什麼聽見安第貝斯就心跳,她想起來了,它就是桑曾向自己描述過的一個港口城市。對她來說,它至今還是形象鮮明,象真的一樣。她想擺脫開這種容易使自己受到傷害的回憶的衝擊,她曾多次在想到桑的時候感到難以忍受的痛苦,但是毫無希望,即使是偶爾提及一個遙遠的地方,都能激發起一系列關於桑的回憶,這些往事的回憶使她禁不住感到胃部一陣陣的抽搐。

終於,一陣低沉的號角聲震顫了全艙,它在警告來訪者們離開的時間到了。一陣嘈雜的聲響和充滿深情厚誼的告別言語之後,人群魚貫而出湧上甲板,同時紛紛囑咐一定要寫信互通訊息。瓊-奎爾——擁抱著他們,同時用手絹輕輕擦著眼睛。

這些老朋友之間表示愛意的道別言辭正碰在莎倫心中的痛處,孤單悽清的境地使她感到喉嚨哽塞。沒有一個人注意到她的離去。然而,最重要的是,她將要從這個她以往便知的世界走向另一個世界了,她將平平靜靜,毫不引人注目地離去。

「覺得有些想流淚,是嗎?」人群散盡後,瓊-奎爾問道。她同情地注視著莎倫,十分理解這一時刻對莎倫的無比重要。然後她就拉起莎倫的手緊握在自己手中,就好象她是一個迷了路的孩子一樣。「開始總會有一些痛苦的,事情總是這樣,但是海上旅行是那麼地迷人,你很快就會忘掉你的鄉愁的。」

「我很好,我真的沒事兒。」莎倫說道。

「你還太年輕了,經受不住回憶的折磨。唉,即使是在我這樣的年紀,我也是儘量不去回憶往事。」

「我想那就是你的秘密,瓊-奎爾。」莎倫若有所思地說。

「我要告訴你——還是讓我們到甲板上去吧。輪船離開悉尼港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壯麗景觀之一,我們可別錯過了這一刻。」

當她們緊挨著船舷的欄杆邊站定時,「奧麗娜」號開始莊嚴地劃破藍茵茵的海水向海洋深處滑行,一種激動人心的感受使人聯想到神話中的泰坦巨人之一大步移動的情景。一支樂隊在岸邊演奏著「一路平安」,甲板上的人紛紛投下五彩繽紛的長飾帶,這情形又讓人體味到新年前夕平安夜的氛圍。莎倫凝視著悉尼港的這個場面,覺得自己彷彿正被一些巨人那看不見的大手高舉起來帶向遠方。在夜燈杏黃色的一層光霧中,重重疊疊的塔狀高樓在綠色的、小山狀的遠景上突現出來。晶瑩清澈的海水沖刷著城市腳下鋸齒形的海岸線和小海灣。整個場景給人一種海市蜃樓般的夢幻感覺。在莎倫的自我意識中,隨著船離海岸越來越遠,她同這個高聳的、漂亮的城市之間那看不見的聯絡也被拉開了。澳大利亞曾經是她的家,但不管它是多麼廣大,又是多麼無情,她都要讓它從此遠離自己的生活,就象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她已經同瓊-奎爾一道登上了「奧麗娜」號客輪,就象一個孩子跳上了旋轉木馬的背一樣,它將把她帶到哪兒,就讓別人去猜想吧。

當最後一下牽引已告完成,啟航的汽笛嗚嗚吹響的時候,颳起了一陣涼涼地略帶鹹味的海風。「奧麗娜」號客輪通過了宏偉壯觀的悉尼港,駛向廣闊無垠的海洋深處。在那兒,在前方那海天交接之處正幻化出橙色和檸檬色的光彩。

瓊-奎爾從幻想之中驚醒,她抬手向澳大利亞飛了一吻。「再見一alaprochainefois!」她愉快地叫道。

莎倫不住地朝著無人相送的海岸揮手,揮手。

「現在,好戲就要開始了,讓我們高高興興地過上三週神仙日子吧。」瓊-奎爾喜氣洋洋地說。

當瓊-奎爾到船長室去安排雞尾酒會時,莎倫被留在包艙整理行李物品,這是她的賞心樂事。帶著那種喜愛漂亮東西的人所特有的欣賞本能,她小心翼翼地把兩打夜禮服裙掛進衣櫥,把一堆鴨絨般柔軟的女內衣摺疊整齊放進抽屜,然後取出那隻淡紫色的鴕鳥皮梳裝盒放在梳妝檯上。化裝盒上有著瓊-奎爾名字的花押字母,它裡面擺放的每一個瓶子都帶著銀蓋。最後,她整理好床鋪,又在緞子床罩上放了一條雙縐睡裙。她知道,還有許多未知的事要等著她去做。她十分滿意剛才的一番收拾整理,這符合她愛整潔,愛美的天性。她細細地掃視著渙然一新的包艙,內心感到無比的喜悅。

莎倫鄭重其事地為自己斟了一杯香檳,然後就回到自己的艙房。她準備打扮打扮自己,因為她將陪同瓊-奎爾與船長共進晚餐。莎倫開啟她的手提包,無意中又看到了自己的護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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