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倫敦,1927年
二月份的最後一天,「美洲虎」疾馳駛進柴斯特街區。瓊-奎爾歸心似箭,還沒等司機來得及跳出車來,她就自己開啟了車門。
「沒關係,巴格利,」她嘰喳地說著,就從柔軟的皮椅上躍起。
自從班輪繞過英吉利海峽的牡蠣灣,刺骨的寒風就吹得她瑟瑟發抖,也就是在那時,莎倫開始與她同行。她們在倫敦市郊零星散佈的住宅區穿行的途中,天氣陰霾,濃密的烏雲象大山壓頂似地沉沉積壓下來。白格瑞維亞是她們上岸以來她所見到的第一個充滿魅力的地方。百十個枝形吊燈在城鎮的房子裡閃耀著,透過排列在廣場周圍的光禿的樹,燈光綽約可見。儘管才五點鐘,天色就已經黑得如同半夜。旅客們到了門口,在那裡,瓊-奎爾同管家熱情地擁抱。
「愛爾瑪,親愛的——哦,巴格斯!」她一看到在腳邊歡躍的小狗就欣喜地嚷了起來。
儘管此時的倫敦雨雪交加,並且霧氣很重,瓊-奎爾的房子裡卻燈火通明,充滿暖意。客廳的爐子裡火燒得很旺,正等著歡迎她們呢。莎倫此時的感覺是,這個豪華的家庭所需要的僅僅是笑聲和話語。愛爾瑪接過她們脫下的衣服,那時候,巴格利也把行李搬到了樓上。瓊-奎爾不知該做些什麼,只是抱著小狗在房間裡走來走去,絮絮叨叨說個不停,又是忙著檢查郵件,又是吩咐管家幹這幹那。莎倫環視著奢華的新環境。她感到自己就象籠子裡的一隻蟋蟀,必須用歌唱來換取食物。在愛麗娜那兒充當女僕是一回事,但在這,柴斯特街區,富麗堂皇的房子裡的每個細節都被精心地管理著,無論是擦得鋥亮的黃銅爐臺還是傢俱裝飾閣子裡的德國瓷器。莎倫被屋裡的一切所吸引了,什麼印花棉布做的玫瑰色豪華窗簾了,奢侈的傢俱了,毛茸茸的地毯了,整潔漂亮的古董了,這些簡直都把她給迷住了。莎倫不知道怎樣才能使她儘快地成為這裡不可缺少的一員,她迫切地想知道如何能成為這個英國大家庭中心的寵物。一回想起她路上所見的貧民區的可怕場面,她再一次意識到她有多麼幸運啊,她正仔細端詳壁爐上面的畫像時,瓊-奎爾抱著小狗走了進來,後面跟著手拿茶托的愛爾瑪。
「親愛的小寶貝,是的,終於到了媽媽家了。」她在狗的耳邊低聲說。
「我喜歡那張畫。」莎倫說。
「哦,那是奧格斯特斯-約翰給我畫的像。弗雷德在我們結婚的那年夏天委託他畫的。」
畫家巧妙地捕捉住了瓊-奎爾的美麗所在:淡淡的笑靨,金髮碧眼,白皙的皮膚。畫的背景是夏季英國森林中的空地上反射的綠色光線。
「你能相信英國曾有那樣的景緻嗎?」瓊-奎爾問道。她把茶水從一個銀壺裡倒出來,然後揭開餐巾露出一堆鬆脆的圓餅。這時,她注意到莎倫正在看桌上裝在銀框裡的一些照片,就說:「哦,那是弗雷德的教女在結婚時照的。右邊的那張是她和她可愛的小寶貝,現在已是六個月的小女孩了。這張是我和弗雷德與邱吉爾一家在首相鄉間官邸照的。那時我瘦吧?喔,現在可不是那麼回事了。」她哀聲嘆氣道。
但是莎倫的眼睛仍然停留在那個穿著白色緞子長袍的王室女人身上。她是那樣神采奕奕卻不帶笑容地盯著照相機。在另一張照片裡,她兜裹著用帶子束著的嬰兒,眼睛同樣直視著。莎倫隱約地覺察到,不管她是誰,她肯定是生活在另一個世界裡,一個屬於他們那類人的安全的世界。
到三月底,莎倫已經能夠看到柴斯特街區房子上面的她的房間外的樹木已經開始發出嫩芽了。狂風吹打著她屋簷下的窗戶,室內溫暖而舒適,有一張銅床和幾把舒適的椅子。
她剛剛給凱麗寫完一封長長的、富於描寫性的信。現在她在信上的簽名是用花體字寫的「愛你的,莎倫」。她們吵架之後,是莎倫首先不顧有失面子而和凱麗來往的。因為她知道作為姐姐就應該主動來化解兩人間的隔膜,更何況在遙遠的地方比較容易得到寬恕。但是她寫了足有半打的信給凱麗,最後才收到一個極為吝嗇的覆信。莎倫看了信很難過。她感受到了凱麗的苦難,所以現在她每次寫信,總是謹慎地儘量少提自己在倫敦的安逸之處,而是簡略地講講她在那的快樂。她知道不會有多久,凱麗就會來信告訴她,她也想來倫敦。但是目前來看,她不能支付她的路費。儘管每個星期瓊-奎爾都給她很多錢,但是倫敦確實有很多有誘惑力的東西,她的生活極端奢侈。如果不花錢的話,她好象根本不能走進海爾茲或哈維尼古拉。
莎倫環視了一下房間,不知道下面該做些什麼。瓊-奎爾喜歡她在房子裡走來走去就象她喜歡巴格斯在她腳邊跳來跳去一樣。在她的房間裡吃過早飯,她們就會談起她每一天晚上去過的晚會。瓊-奎爾看來很喜歡她的年輕的夥伴。她每件事都要徵求莎倫的意見,比如衣服了,佈置花的輔助裝置了。但是她整天都被安排得滿滿的,早飯後就只剩下莎倫一個人,無所事事。起初,她很樂於到海德公園和漢普斯敦轉轉,但是隨著春天的到來,她開始厭倦同人接觸,被牽涉到人流中。她認為她所需要的是她自己的生活。抓起她的衣服和給凱麗的信,她從柴斯特街區那個屬於她的豪華的籠子裡飛出,又來到世界上。
當她在國王路踱過一家新聞社的報攤的時候,她看到在布合板上有一張卡片。這是一個畫家尋找模特的廣告,薪水挺高,時間正合適,而且廣告卡是用一種漂亮的書寫體寫的,這些都引起了她的好奇心。卡片上沒有說明畫家要找一個什麼樣的女孩,但一想到在倫敦市文化區——柴歐西的頂樓裡當模特,莎倫的好奇心油然而生。
現在她已經很熟悉柴歐西了,完全可以找到洪街上的羅塞蒂工作室。在一年中的這個時節,那條街的兩旁排滿開著花的櫻桃樹。穿過砌著紅磚的維多利亞建築,她轉過一箇舊的通道,經過一個庭院,再轉進下一個點著白熾燈的走廊。她不停地看著工作室上塗著褐色清漆的門上的畫家的名字,來尋找她要找的畫家的工作室。
「是的。有什麼事?」門後傳來了一個聲音。
「我是看了您的廣告來的。」她說道。
門呼啦一下開啟了,她驚奇地看到一個大鬍子男人,他的臉埋在陰影裡。
「你究竟想要找誰的名字?」他不太友好地問道。
她十分緊張,吞吞吐吐地說:「我是看到新聞社的廣告才來的。這是3號房間羅塞蒂的工作室,對嗎?」
「對。你看了門上的號碼嗎?」
「哦,你想要一個畫像的模特,是嗎?」她回擊道。此時,她心中的憤怒已代替了剛才對這個男人的膽怯。
「你一開始為什麼不說出來?」他說,「進來。」他蹩腳地用手整理著蓬亂的灰色頭髮,似乎是突然意識到了他的破爛的濺滿水彩的工作服。
莎倫走進充滿寒氣的大工作室。那裡面到處都是畫著裸體畫的油布。根據這初步印象,畫家的作品與他的個性一樣具有不可抗拒的特點。
「走到這邊來,我很高興你能來,真的。從今天早晨開始,我一直在作畫,沒有休息片刻。」他往一個髒杯子裡倒了些東西,然後遞給她,「喝杯酒吧。」
在他的短而硬的眉毛下是一雙灰色的銳利的眼睛。那雙眼睛挑剔地看著她。她意識到她正被一雙她從來沒遇到的眼睛審視著。
「嗯,我們來談談工作的事吧。」被他盯視了良久,她壯著膽問道。
「我現在還不知道你能否勝任,去到那邊脫下你的衣服,讓我們看看再說。」
「脫下我的衣眼?」她驚呆了。
「是的,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我是女性美畫家,不是專畫毛衣和裙子的。到那邊的角落裡——那有一個門。你可以把你的東西放在那。現在,快點去吧,我不能整天陪著你。」
莎倫猶豫了片刻。如果她讓這個粗魯的、傲慢的畫家小看了她,她就應受懲罰。在她還沒能來得及再考慮之前,她就衝進更衣室,她脫光了所有的衣服,走回寒冷的工作室,慢慢地移向從上面窗玻璃裡瀉下的一縷光線。她的胳膊在胸前不自覺地交叉在一起。她激動地向四周看看,試圖避開向她直視過來的那雙眼。
她簡直就是一幅光暗結合的素描畫。蓬鬆的黑黑的頭髮,黃褐色的肌膚。他的目光隨著她的鎖骨移動,神經在她喉嚨間的穴洞跳動。在畫家眼裡的那塊油布上,由於害羞而在她臉上泛起的紅暈是她整個身體上唯一的一片汙跡。她脫光衣服所展現的自然美使他情不自禁地向她移近。此時他正考慮是否要給她畫畫。她的小小的高聳的rx房,她那由細腰上伸展開來的臀骨正是畫家所夢想的那樣,她的完美的頭部,驕傲地頂在美好的雙肩之上。這些都使他眉頭緊鎖。莎倫以為他不大滿意。而沒有意識到這是他的習慣表情。當他考慮著要把眼前的人物畫成像時,他常常有這種表情。
「你很合適。」他草率地說。「你什麼時候能開始?」
「你還沒告訴我你能付我多少錢呢?」她抗議道。此時她真後悔沒能在她脫光衣服給他看之前來把這件事解決好。
「兩英磅。我給的價是最高的了。並且我也希望是最好的。我希望你每星期能來十個小時,這是一項長時間的、艱難的、寒冷的而且枯燥無味的工作,但是,一旦我們開始了就不能停下來,不能偷一點懶。」
莎倫粗略地計算了一下,這筆錢能使她的生活更奢侈些,而且,有可能會有足夠的錢去接凱麗來呢。
「好吧——成交。」她裝著很大膽的樣子說。
「很好,」他近乎咆哮地說,「你從明天開始工作,順便說一下,我的名字叫豪克-沙爾蘭多。你叫什麼?」
「莎倫,」她回答道,此時她真佩眼她的勇氣,「莎倫-範林。我後天才能開始工作。」
他皺了皺眉頭,但還是點了點頭。「很好,我們後天見,莎倫-範林。」
懷著無比的興奮,莎倫離開了羅塞蒂的畫室。剛才裸體站立的那份羞怯感很快就被忘記了。她現在被僱用了——她成了柴爾西的一個模特。
當那個穿著條紋布料西裝、高個子、寬肩膀的紳士走進邦德街埃斯普瑞那扇舊式大門的時候。穿著工作服的看門人拍了拍他的帽子。
「早上好。」他恭順地說。
「早上好,」桑平易近人地答著回答。
一走進珠寶燦爛的內室,他的眼睛就忙著捕捉櫃檯裡那些珍貴的飾物。
「早上好,弗蘭茨先生。」穿著黑色西服的店員說道,「您需要什麼?」
「早上好,凱茨爾先生。是的,我想你這裡會有。我要找的東西確實很特別。」他一邊審視著灑在絨布上的戒指和耳環,一邊考慮他能找到他所需的東西的可能性。
「先生,你看這些怎麼樣?店員把櫃檯裡的一個放著耳環的托盤拿出來。這些僅要六百多基尼。」
「是的,它們看起來真漂亮。這正是我想要的。」過了一會兒,桑回答說,「我先把它們帶走,記到我的帳上就可以了。」
「很好,先生。」
從埃斯普瑞店的柔和燈光中走出來,桑停下來看了看手錶,意識到離他去懷特店會見尼爾-威爾勒還有一刻鐘。他可以用這些時間在倫敦最富有的商業中心區的擁擠的人行道上愜意地倘徉。自從他在這個城市開始房地產開發事業以來,他很少有享受這種樂趣的機會。
五月末的陽光照耀著在服裝店前閒逛的婦女的裙子上。她們衣著的顏色就象是海德公園裡增生出來的鬱金香和藏紅花般的鮮美、燦爛。
經過安格紐的美術館時,桑停下腳步,轉過頭去張望。佔據整個大櫥窗的一張畫深深地吸引了他。與本人同樣大小的一張裸體女孩的畫像真是一幅傳神之作呀!這是一個力和天賦與暗褐色和光滑的褐色顏料相結合的傑作,畫家捕捉了年輕女子的身體上全部迷人的優美之處,但最使桑震驚的是那張美麗的臉龐。刷刷幾筆勾勒出的那張嘴充滿了對肉慾的渴望,但還是那雙眼睛——同他在澳大利亞所見的那雙眼睛一樣驕傲地盯著他——這一切都使他感到他的心在胸口撕裂開來,桑無法再繼續在街上前行了。
待桑慢慢地從震驚中恢復過來,他衝進美術館。他在世上所期望看到的最後一件東西就是那個快樂的下午在邦德街看見的莎倫-範林的令人不能忘懷的畫像。他神志紊亂,全然想不出她現在在那裡做什麼。
「先生,您要我幫忙嗎?」一個年輕人問道。
「我——我不知道你是否能幫我。我的意思是,我指的是櫥窗裡的那張畫。」他結結巴巴地說,感到自己挺蠢的。
他的眼睛在館裡搜尋著。在那裡他驚奇地看到了許多莎倫不同打扮的圖畫。有一張是她夢幻般躺在一個無靠背的長沙發上,還有一張是她裹著綠色伯斯力披肩的。毫無疑問,這正是他記憶中的美麗的女孩。
「您可以在豪克-沙爾蘭多的展覽室裡找到六、七張同樣畫像的作品,但我想恐怕它們都已經被賣掉了……」
「我在哪裡能與畫家見面?」桑單刀直入地問道。
「非常抱歉,先生,我們不能洩露畫家的住址,但是當我們看見他的時候,我們願意給您捎個信兒。」
「這不太好。」桑生氣地厲聲說道,「我想與他本人談談,嗯,很好。」他失去了耐心,最後看了一眼那些畫,然後抓起一張目錄,衝出美術館。
莎倫的形象索繞在桑的腦際,她那富有魅力的臉龐,完美的身體,還有那雙眼,那張唇以及那整個彎曲的肉體,不知怎的,他知道那位畫家已經和他一樣被莎倫的美貌迷住了。然後,就象一個發瘋的人一般,他離開美術館,匆忙走進他的俱樂部。現在去懷特店已成了次要事情,他毫無意識地經過看門人,奔向皮面電話簿。
「沙若比,沙若,莎爾蘭多……」他低語著,他的手指沿著長長的欄目移動,終於,他發現豪克的名字。他把地址抄在一張紙上,捲起紙塞入口袋,然後直奔酒吧。
曾有一度,倫敦上流男士聚集的酒吧裡文明、平和的氣氛與他的暴躁情緒形成鮮明對比。他靜了靜心,在他見到尼爾時,桑極力擺出一切正常的樣子。
「喂,老朋友,你去哪了?你看上去有些不對頭,出了什麼事?」
尼爾是桑在伊頓認識的,還曾在桑的婚禮上當過賓相。此時尼爾驚訝地看著桑。桑腦子裡忽然轉過一個念頭,然後脫口而出。
「我剛才去埃斯普瑞店想買一件禮物給羅斯瑪麗作週年紀念品。我當時大著急,竟然忘記我把禮物放在了衣服後面的口袋裡,我還以為我把它給丟了呢?」
尼爾同情地大聲笑起來,「那太有趣了,羅斯瑪麗決不會輕易放過你的,你就不得不再回去買一回同樣的東西。」
「是的,那樣的話可真是太麻煩了。」他附和著說,強作歡顏。
他們倆拿著酒走到樓上擁擠的餐廳。那裡深紅色的牆壁上掛著暗色調的畫像。他們隨便吃了些餐廳裡的開胃食品,然後坐了下來。尼爾看了看酒單,說道:
「我們來喝些白葡萄酒吧,是七十二號,弗蘭茨。」
忙於穿行在餐桌間的侍者會意地點了點頭,走開了。
桑漫不經心地聽著人們談論即將在格洛斯特夏郡的一個縣裡舉行的馬球比賽。他的頭腦已經完全被他那驚奇的發現所佔據。莎倫,她準在英格蘭。世界上不會有人與她那麼相象——帶著高貴的神秘感的美麗,令人不能忘懷的莎倫。自從他與她在庫爾華達的馬廄裡相見之後,桑就不只一次地想起她。由於桑的腦海裡總是回想著莎倫的影象,他實在沒有開懷暢飲的胃口。
一個小時之後他坐在了聖-詹姆斯大街的一輛計程車裡,完全沉浸在對莎倫的浮想聯翩之中。
「小夥子,謝謝你。」當桑給了他小費,而後匆忙向車外的羅塞蒂畫館走去的時候,計程車司機感激地說。
桑大步走進陰暗的大廳,他象聽見自己腳步的迴音。終於他敲響了豪克-沙克蘭多的門。
「你想幹什麼?」畫家猛地開啟門,問道。
在桑往屋裡衝的時候,他瞥見一個裹著單子的裸體女人。那個眼睛烏黑的金髮碧眼的女郎坐在長沙發上,從一張尚未完成的油布下面傲慢地向桑看去。
「沒關係,瑪蓮達。」豪克吼道。「我一把那個不速之客趕走就回來。現在,不,管你是誰,給我滾出去。」
「等一下,你不明白,」桑不加考慮地喃喃低語著,「我說,那個女孩——就是那個陳列在安格紐畫館的那些畫像中的那個女孩,我一定要知道她是誰——我是說,她現在在哪,我認識她!」
「我明白了,你大概以為你在此討價還價就能得到一個回扣,告訴你,你錯了。」豪克生氣地吼道。
「不,不,不是的。我是她的一個朋友,我們失去了聯絡,我只想知道她的住址,她的電話號碼。」
「我是一個畫家,不是拉皮條的。你真無恥。現在,給我滾出去。」豪克步步逼向桑。
「請只告訴我一點——她是莎倫-範林,對嗎?遲早我會知道的。」
「我不習慣洩露我的模特的身份。對貴族身份的人也不能。」沙爾蘭多蠻橫地回答。
桑茫然地意識到他不可能瞭解到什麼了,就說,「很抱歉,打擾您了。」然後向門口退去。他漠然地走出長廊,就象戴著明亮的護身符一樣懷著他的希望笨手笨腳地走了。
豪克合上門,為了防止不速之客再來打擾,他還上了栓,然後轉過身來對他的模特說:
「這對你來說很新鮮,但對我來說已經習以為常了,我的裸體畫常使年輕人在街上拽他們的頭髮,瘋狂地亂跑。」他看起來喜形於色。
模特一邊取下肩上的單子一邊說:「你象剛才那樣保護您的保護人,真是太勇敢了。」
「這沒什麼,我只是想把她據為己有,我為什麼要和那個私生子共享這個美人呢?」
她笑了起來,「豪克,幫幫忙吧,如果有象剛才那位那樣漂亮的小夥子敲開門向你要我的名字和電話號碼,就給他吧。」
凱麗望了望藍瓷器般的天空,感覺到冷颼颼的空氣,她知道冬天就要來了。鑲著黑邊的雲朵在庫爾華達莊園的山頂上流動,遮蔽了陽光,她真希望夏天能快一點回來,雖然莎倫永遠不會回來,她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希冀的了。她們分別後的幾個星期裡,她的心裡很不平靜。一掃平時在馬廄裡工作的樂趣,後來,由於莎倫的堅持,她們之間的爭鬥暫停下來。儘管凱麗心裡仍有怨言和憤怒,但她儘量剋制自己,後來,當她收到姐姐的來信時,她再也無法壓抑心中的憂慮了。她向圍場走去,頭腦裡不停地聯想著莎倫信中描寫的倫敦景象。
莎倫——一個畫家的模特。凱麗曾想象過自己裹著薄紗坐在一塊大理石基石上,儘管莎倫告訴她畫室裡很冷,很沒意思,但是凱麗能感到莎倫為她自己這一命運的轉變而激動。
凱麗幾乎能記下她信中的每一個字,她生氣地看著信中的每一個訊息:莎倫在柴斯特的生活啦,巴格利吃瓷盤裡的碎肉片啦,佛提斯夫人的亞麻布床單每天換一次啦。她每天都這樣沉浸在自己的白日夢裡。有一回,一個低沉的聲音叫她的名字,可把她嚇了一跳,她轉過頭看見一個叫託比的剪羊毛工,他站在一個馬廄的門邊向她張望呢。
「喔,是你呀。」她有氣無力地說道。
「今天晚上到威士波鎮跳舞怎麼樣?」
「可能吧,」她說,同時撥弄著頭髮,「我不知道我是否有心情,真的,我最近心裡很煩。」
「來吧——你說過你會的。我整個禮拜都在惦念這件事呢。」
「我以後再告訴你吧。」她漫不經心地說著,又繼續向前走去。
「別以為我得不到回答就放棄了,我要等到六點半。」
她朝他笑了笑,同時儘可能長時間地把那雙明亮的綠眼睛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她想使自己相信他談話中言語的漫不經心與他眼光的熾熱情懷是相矛盾的。她樂在心頭,因為她知道當她扭過身前行的時候,託比定會用貪婪的目光追隨她的情影。
自從丹-洛博奪走了她的貞潔,凱麗對愛情遊戲有了深刻的體會。她明白男人基本上都是傻瓜,他們能象魚一樣被玩弄。在整個晚上,她都認為自己是方圓幾里內最漂亮、最受歡迎的女孩,她能使自己處於一種長期和一個男人來往而不使對方感到厭倦的地位。當他們還是那樣渴求她的時候,她卻把他們無情地甩在身後,她玩弄他們,就象對待馬棚裡的那群小馬那樣對待她的那些崇拜者。如果他們走得太遠,她就把他們拉回來,用嘲弄的口吻挑逗他們。每一次他們都為此神魂顛倒。有的時候,如果她有心情,她就會讓他們得到他們想要的,但這種時候很少,她更願意掌握那種使男人得不到愛的權利。從前,她不去參加斯普蘭多的地方集會只是想作為一種挑戰性的背叛,現在倒成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但是,自從布萊德放棄管制她的想法以後,嘲弄男人已不象以往那樣富有挑鬥性了。他對她的干涉自莎倫走後就解除了。凱麗也不需要象她所期望和正要體會的那樣進行反抗了。她可以為所欲為,但新到來的自由並不如她一開始想象的那樣甜蜜。
在去取郵件的路上,凱麗經過瑪麗的辦公室,她便停了下來,剛好聽到從開著的窗戶裡傳來一段對話:
「……這是一個工作的地方,瑪麗,不是旅店。如果我讓布萊德一個星期中有三天出去喝酒,那麼別人會怎麼說呢?我接受你關於凱麗的建議,已經夠照顧他了,但我實在是忍無可了。整個早晨,他的頭還沒伸出過門來呢,我再給他一次機會,如果他還不改悔,我就解僱他。對於那個女孩,她可以留在這兒,真的。我們可以幫她找個地方,讓她唸完書,這是一種賑濟行為,也是我們最起碼要做的。」
「天知道,鮑博,你做得對。」瑪麗嘆聲道,「那個女孩也挺野的,自打莎倫走後,他完全忽視了她的存在,我真為她擔心,有一件事是很確切的,如果我們收下她,肯定會是一個麻煩……」
凱麗急轉過身,心裡又是害怕又是生氣,「收留」和「賑濟」這兩個詞在她腦海裡迴響,突然間,牛仔服緊繃著的那個自信、年輕、美麗的女人變成了一個膽小害怕的孩子。如果布萊德被攆出工作站,她該怎麼辦?她只知道一件事——她決不會留在庫爾華達,受僱於鮑博和瑪麗,如果她不得不留下來,她就會象莎倫那樣逃跑,跑到悉尼去。凱麗被瑪麗和鮑博的談論弄得神情恍惚,她知道他們還要講什麼,便毅然走上了去平房的臺階。如果今天早上布萊德還沒有出現在棚外,那麼他一定會在房子裡的某個地方,不醒人事地躺著呢。她開啟紗門,小心謹慎地向臥室裡張望,但沒有看見布萊德。
「爸爸?」她喊道,他的房間空無一人,然後她聽到從她自己的房間傳來響聲,就跑過去看個究竟。
正是布萊德,他此時跪在她的床邊地板上。「你在這幹嘛?」她生氣地喊道,「你拿到了什麼?把它給我!」她尖叫著,從他手中撕扯出紙來。
「我的小女孩——她已經走了。她永遠也不會回來了。他唾沫飛濺急速地說著,又彎下身去。
「你怎麼敢——那是我的信。你沒有權利到我的屋裡來拿我私人的東西。你總是這麼幹,對吧?回答我——是不是?」她尖叫著說道,邊抓起地上散落的信件。
「她去悉尼的時候,我就應該跟去把她帶回來的。」他醉醺醺地喃喃道,邊痛哭流涕邊語無倫次地講著。
「你真讓人噁心,」她說,布萊德在她的腳邊蜷作一團,看著他蜷作一團,看著他這個樣子,更引起了凱麗的反感。「現在你就要失業了,我聽鮑博說的,你將被趕出庫爾華達,然後,我會怎樣?」她刺耳的聲音在房間裡迴盪。
布萊德那雙疲倦疼痛的雙眼緊盯著凱麗,他那張掛滿淚水,沒有剃鬚的臉突然轉為不滿,「為什麼走的是她而不是你?」
凱麗心頭一陣絞痛,他雖然是第一次說這種話,但不知怎的,她早知他是這樣想的,「你說得對——她走了,而且永遠不會回來了,沒有什麼奇怪——她離開了這個罪惡的洞穴,從你身邊逃開了。你這個醉鬼,而且我也要——只要一有可能,我就要在我的有生之年永遠避開你……」
一個星期之後,在倫敦,當柴斯特的門鈴被按響的時候,喬裝打扮成天方夜譚中女主人公的莎倫跑到門口。她看到一個戴著金色頭巾,穿著馬甲的蘇丹,他的藍眼睛與他的燒焦的軟木色的皮膚很不相稱,從大鬍子可以判斷來者正是豪克-沙爾蘭多。
「你看上去真是美極了,」他看著莎倫講道,「一個土耳其美人。」
「謝謝,你看起來真是富麗堂皇。」她回答道。
莎倫下身穿一件藍綠色的女短褲,上身著一件刺繡開口短上衣,嵌著珠寶的帽子上垂下面紗,真是光彩照人。莎倫向豪克鞠了一躬,自從豪克向她提出要請她去神秘的柴爾西藝術館參加一個夏日化裝舞會,她就什麼也不想了。莎倫把豪克引進客廳,就衝上樓,敲響瓊-奎爾的門。
佛提斯夫人正躺在床上,身上裹著一件睡衣,背後有一疊墊子支撐。「我早就告訴過你,你會找到你在波曼所向往的。倫敦充滿了真實的幻想,一定要盡情地享受啊。」她打著手勢說:「別過來,我的重感冒會傳染你的。」
「答應我,你整個週末都躺在床上,好好保養一下,」莎倫勸告她,「如果你照我說的做,星期一就會康復的。」
「我真希望會如此,如果發展成流感,我就不能參加賽馬比賽了,那太殘忍了!我每年都盼著它呢。」
不久以後,莎倫和豪克就已經坐在豪克的舊式大眾汽車裡向著去柴爾西的大路飛馳前進了。在伊頓街區,路兩旁的樹在空中伸展著,剛好在馬路上空形成一個圓頂,反襯著橙紅色的天空。他們駛進國王路,那裡時髦的服裝店燈火通明,就象是一個個珠寶匣,人們紛紛從小酒店裡湧出。今天晚上大街上熱鬧非凡。
豪克對莎倫大方地微笑,她也同樣笑看著他。她發現在他粗野的外表下面有一種很邪惡的嘲弄。她想今天晚上的消遣定是對她在那個極不舒適的畫室裡辛苦工作兩個月的補償,豪克作畫的專注和工作的能力是很了不起的。每次作畫結束時,她都非常疲倦了。
在他們剛開始合作的時候,她並不認為他是舉世聞名的畫家,在安格紐畫館的展覽轟動了藝術界。豪克展出的六七張他的素描被巴黎、東京等地的收藏家搶購一空。畫展的時候她被放了假,但一天下午她忍不住一個人溜去想看一看豪克的個人展。當她看到自己的裸體像被陳列在一個靠近繁華大街的巨大櫥窗裡時,可真嚇了一大跳,她感到非常難堪,就好象被當眾脫光了衣服。因為害怕有人會認出她來,她沒敢走進展覽館,而是轉身離去了,但是她感到很自豪,因為自己畢竟在藝術的歷史長河中扮演了一個小小的角色。豪克-沙爾蘭多此時正春風得意,他的作品被人們拿來與莫奈、畢加索的相比,而她,作為引發豪克靈感的人而受到人們的青睞。
起初她很擔心,她不知道如果瓊-奎爾夫人發現她的秘密會怎麼說。但是,她很快意識到瓊-奎爾夫人對真正的文化藝術根本不感興趣。儘管莎倫為自己的成績感到自豪,但她不想要別人同她分享這份快樂。
當豪克把他的車停在俱樂部前以後,他手舞足蹈地扶著莎倫走了出來。
「他們說得很對,女人的衣服更能增加她們的魅力。」他發表著自己的見解,使她忍俊不禁。「順便說一下,我忘了告訴你一件有意思的事。一個發瘋的年輕人有一天衝進我的畫室,向我要你的住址和電話號碼。」
「你在開玩笑吧,我當然不希望你告訴他了。」
「當然沒有。但我沒法擺脫掉那個人,後來不得不把他攆了出去,他顯得那樣執著。」
他們大笑起來。她這樣笑,是因為她把這一意外事件看作象她帽子上的另一根羽毛不足輕重——對他們合作勝利的另一個讚揚。
「想想看,這一切都是由我去發那封信引起的,想想——也許我會在哪裡當保姆呢,如果沒看見你的那張廣告的話。」
當他倆從一個很不起眼的門走進化裝舞廳的時候,他們發現自己走進了另一個世界。在阿拉丁洞穴裡,閃爍的燈光被裝飾成紅寶石、綠寶石的樣子。來自中東各地的人們頭戴圍巾、珠光寶氣地聚集在一起。
「哇,豪克,真是太棒了!」她在熙攘的人群中大聲喊著。
英俊瀟灑的豪克摟著莎倫被人群簇擁著前進。他們經過了一群身著薄紗的奴隸,還有一些黑皮膚的牧民,他們看上去就象剛把自己的駱駝拴在外面而進來的。房間裡煙很重,帶著一串串手鐲、腳鐲的人在跳舞,叮噹作響。這些跳舞的人還不時斜眼看著頭裹大頭巾、耳戴沉甸甸的金耳環的海盜、占卜者和算命的人好象剛從開羅到來,他們被人群抬著,放到了看臺上,那還有一個波斯式的花園座落在一片英國式草坪上。一百枚焰火搖曳著衝破夜半藍湛湛的天空,照亮了一叢掛著鍍金果實的小樹。通過紙製的仿大理石的拱形門,他們看見漂著玫瑰花瓣的一股清泉,兩人在這些倫敦快樂富有愛心的藝術家、作家組成的人流中走來走去。這些人都裝扮成施魔法者的樣子,有著野蠻的雙眼,挽著刺繡的袖子,一幅蠻橫的樣子。有著柔軟而發亮頭髮的雜技演員向空中搶著球,晚會的明星是一個多情的土耳其宮庭裡的女奴婢。她隨著蘆笛的音樂聲同一個黃銅桌上的鐵木兒翩翩起舞。突然,一個崇拜者躍到莎倫面前,往她的金屬籠頭裡塞了一張鈔票。這一動作可把她嚇了一大跳。後來,豪克一不留神,險些被人群中穿行的一個牧羊人和三隻小羊撞倒。這一群牧民更給晚會增加了狂歡的氣氛。
「讓我們去酒吧坐會兒吧——也許那能安全些。」豪克一邊喊叫著,一邊用胳膊擋著一個微醉的地毯商人。
草坪遠處的那個邊緣地帶的綠洲原來是一個有條紋的帳篷。開啟香檳酒的軟木塞所發出的嘭嘭聲,不時地被尖銳的狂笑聲打斷。纏著腰布的奴隸為人們端來酒。他們的眼睛被畫得烏黑,他們的這身打扮使人們更確信他們今晚所在的倫敦這部分地區已經被一塊飛行的地毯帶到了夜空,一切都脫離了現實。
豪克遞給莎倫一杯香檳,「這是給你的,黑女神。」他壞壞地微笑著說。
「這是給天才的,」莎倫舉起她的高腳玻璃杯,「謝謝你把我帶到這裡來。我玩得很開心。」
「今天晚上你所感受到的東方文明的氛圍使你更富魅力。」他的言語似在開玩笑,又象是很認真,「你的素質很好,莎倫。你有一種神奇的魅力。當你第一次走進我的畫室,我就注意到這點。這種天賦能使一個人由庸俗走向至高無上的境界。記住這一點,不要使你的天賦有絲毫減少。如果能做到這點,無論你走到哪裡,都會幸運的,都會成功的。」他說著,指向天空,「你的美好未來在星星裡。」
「這正是我從前在家裡的時候常對自己說的。」她看了看天空中閃爍的群星和泛著白色光芒的明月,她轉過臉來發現豪克正盯著她的眼睛看,她這才意識到,在他們親密地共同合作的幾個月裡,他們很少象這樣傾心暢談過。
「無畏地駕馭命運的野馬。」他充滿激情地說。
「命運的野馬,」莎倫重複道,「你很浪漫,知道嗎?我想我已經做到了。豪克你知道嗎,當我第一次到你的畫室的時候,當時你可把我嚇壞了。你象一個吃人的妖魔,我不明白我為什麼一見到你就失去了勇氣。」
「一個吃人的妖魔?」他說著,裝出一副被惹怒的樣子。「你之所以留下來是因為你想留下,是因為我希望你留下。但是,最重要的一點這是命運的安排。」他嘆息道,「我多麼希望能再年輕二十歲呀。」
看到豪克眼中那份懷舊感傷之情。莎倫一下子也希望他能再年輕二十歲了。
這時一個高個、英俊的男人象大海中一條輪船般向他倆靠攏過來,那男人身穿一件白色的土耳其式長衫,他的頭上戴著一頂土耳其式帽子。腦袋驕傲地昂著,鷹鉤鼻,漂亮的銀色大鬍鬚遮住了半邊臉,他打斷了豪克與莎倫的談話。
「我親愛的帕克斯,」豪克驚聲叫道,「讓我給你介紹一下我的女神。」
「畫中女郎,」他大聲宣佈,然後抬起莎倫的手吻了吻,「我們總算見面了。我敢說你就象黑暗中的一支火把照亮了整個邦德街。今天晚上,你甚至照亮了你自己。」
對於這種極無禮的奉承,莎倫感到很憤怒。她想起了還掛在安格紐美術館櫥窗裡的那張裸體畫,豪克暫時告退去取香檳酒了。留下帕克斯厚顏無恥地盯著莎倫看。
「我猜想你是出生在南半球,對嗎?」他們閒談一會兒後,他問道。
「是的,我從澳大利亞來。」她承認,這個陌生人盯著她看的眼神使他不安地想起她與豪克的第一次見面。這人如飢似渴地看著她,好象要記住她的那張臉。
「你現在還在讀書嗎?」
她笑了起來,「哦,不——我幾年前就不念了。」
「既然你今晚也來了。讓我猜猜,你大概從事於藝術事業——是個畫家?作家?還是音樂家?」
「不,儘管我希望我是。實際上,我的公開身份是一位夫人的伴侶。」
帕克斯因她沒有玩弄心計,直言其身份而高興,「一位夫人的伴侶?這種工作現在還存在嗎?如果真是這樣,那些小老鼠為什麼不呆在角落裡織毛衣呢?那麼你給誰當伴侶?」
「我是瓊-奎爾-佛提斯夫人的伴侶兼秘書。」
「我的天哪——那麼說你是尊貴的瓊-奎爾夫人的女僕?」
「你認識她?」
「我認識她已經好多年了。」
莎倫試著轉換話題,「那麼你是做什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