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攝影師,在偉大的沙爾蘭多先生回來指責我搶佔他的地盤之前,我想問一下,你是否對當模特很感興趣?」
「我決不會在攝影師面前脫光了衣服,」她說道,感到自己這樣過分拘謹很可笑,但又絲毫不放鬆堅定的口吻。
「我親愛的,我所說的當模特是一種時裝模特,很高尚的職業。你不用馬上回答我,我以後會跟你聯絡的。」豪克走了過來,帕克斯詭秘地向莎倫眨了眨眼睛。
那個星期天,莎倫看到愛爾瑪拿著茶盤走出瓊-奎爾的房間。瓊-奎爾看上去又蒼白又虛弱,在床上縮成一團。周圍堆滿了墊子、薄絹和書籍。
「醫生怎麼說?」莎倫問道。
「這簡直要使人發瘋了,」她抱怨說,「如果我昨天一直待著不動,今天就會好了,但是醫生說如果我想有足夠的精力參加星期六的舞會的話,我必須一直躺著到週六。這就意味著我不能參加婦女節的賽馬會,我真生我自己的氣。」
「這真是太遺憾了,我能為您做什麼呢?」
「你知道嗎,我一直在想——為什麼不讓你拿我的票去呢?不管怎樣,這對你來說可是一個好機會,你可以看見倫敦這個季節中最激動的事情之一,你會喜歡的。」瓊-奎爾堅持說,「你會親眼看到皇室裡的貴族。裡提舍——還記得她嗎——是她安排的野餐。我相信你會和他們合得來的。你的那件紅色山東綢套裝很合體,你可以在我的衣帽櫃裡隨便找你喜歡的帽子戴。」
「好的,如果你認為這樣合適的話,」莎倫說道,儘管她非常想去參加賽馬比賽,但她不願把那種渴望的心情完全表露出來。這種事可是她幾年來一直夢想的——整個夏季裡最引人注目的事件。
「馬上把電話遞給我,還有我的住址簿,我這就給裡提舍打電話。」瓊-奎爾夫人說道。
在婦女節那天,整個賽馬莊被羅爾斯——羅伊斯、美洲虎等豪華汽車組成的龐大車隊擠得水洩不通。一大早下過雨,但現在太陽已經露出了頭,各類不同的人物聚集在賽馬場,為其增添了歡樂、喜悅的氣氛。正因為這個賽馬場的存在,才使得小鎮久負盛名。衣著華貴的女人們伴隨在頭戴高帽、身穿晨禮服的男人身邊,他們當中的好多人都想利用這次機會展示自己獨特的創造力。他們在稀奇古怪的帽子上裝飾著羽毛、鮮花和花邊,在賽馬場上,新穎和雅緻巧妙地結合在一起。
「‘飛馬’的賭注是二十比一,‘親愛的男孩’贏的機會不大!」街道拐角一個戴著圓頂窄邊絲質禮帽的賭博者大聲喊著。「這些都是在《體育之聲》中看到的……」
莎倫一眼瞥見格爾斯-史林茲比,她正在和她的護送者一起走下一輛羅爾斯一羅伊斯牌的銀色轎車。她一直和裡提舍、羅伯特他們在一起,他們在野餐的時候喝了香檳,所以格爾斯有些頭重腳輕。穿著華麗衣服的婦女和戴著高帽的男人們從他們各自的豪華轎車裡高貴地走出來,這個場面看上去真是太有意思了。這些轎車開到場中間然後轉向停車場。
「我在兩點鐘時把賭注壓在了‘小佛利’上,」格爾斯一邊撫弄著釦眼裡的紅色康乃馨一邊神秘地告訴莎倫。
穿著紅色山東綢套裝、戴著瓊-奎爾的帽子,被格爾斯的胳膊攬著,莎倫有一種說不出的快樂——這就象是在罩著黑色面紗的兩性關係上配上一串燃燒著的聖誕紅。她同格爾斯-史林茲比沒有什麼共同之處,這無關緊要,否則那天早晨的對話所捲入的人和地點她只能在報紙上談論知名人物瑣事的專欄中看到。莎倫這次出來玩得很快活。她對男人們向她投來的大膽、崇拜的目光暗暗自喜。
就連最難以分類的英國人也被展禮服和條紋褲子的魅力所改變。不約而同地穿上這一身。女人們則引以為豪地穿上各色衣眼,象彩虹一般。當他們走進皇家圍場的時候,那裡呈現一派雅緻與奢華相融合的場面。莎倫驚奇地看到一個女人頭上戴著一個花園地下小妖魔的複製品,還有一個在炫耀著一個小型的埃菲爾鐵塔。上面新聞記者席裡的攝影師們傾下身尋找穿著奇特的女人,他們閱兵般地看來看去,竭力捕捉適合充斥《泰晤士報》、《每日郵報》頭版的材料。
「你玩得高興嗎?」當他們看見皇家馬車隊從上面看臺出來的時候,格爾斯關心地問莎倫,莎倫正翹起腳跟,試圖看一看從馬車上下來的王后和菲利浦王子。
「我真是太高興了,謝謝你。」她目光閃爍著回答說,「王后比我想象的要瘦。」
當一排馬在繩子後被拉緊了,他們倆找了個位置準備著第一輪比賽。」
「等著瞧,我要把最後的賭注壓在達麗的‘玫瑰’上」,格爾斯小聲說。
「他們跑起來了!」廣播員喊道。穿著彩虹顏色真絲眼裝的賽馬職業技師們騎著光亮的純種馬在綠草皮上飛奔而過,跟在他們後面的是一片沙霧。人群裡在歡呼著各自喜愛的馬的名字,他們的聲音聽起來非常瘋狂。比賽剛剛結束的幾分鐘裡,看臺上一陣波動,一群人衝下臺階去領取他們的獎品或去下賭注。
「嗯,我要和一個大酒桶告別了。」格爾斯嘆息地說道:「運氣大概是從下一個開始直到最後吧。哦,好吧,我們一起去准將的酒吧找裡提舍吧,讓我們去安慰一下自己吧。」
「什麼是一個大酒桶?」莎倫問。
「一百個英鎊。」
莎倫瞠目結舌,一百英鎊可以幫助她馬上把凱麗接來,如果把她正積讚的錢也算上的話。
「可是,別擔心。」他毫不在意地笑著說,「這是很有趣的事,我敢打賭現在裡提舍和羅伯特一定想知道我們怎樣了。」
他們從人群中擠到一個有桌椅的看臺上,看到羅伯特和裡提舍被一群朋友包圍著。
「你們猜怎麼樣——一羅伯特壓‘飛馬’的賭注,贏了五十英鎊,真是個聰明的小夥子!」裡提舍大聲宣佈,她每挪動一步,帽上的那一篌天藍色的白鷺羽毛就跟著抖動。
羅伯特向莎倫眨了眨眼,遞給她一杯香檳酒,莎倫一面呷著酒,一面轉過頭去細看賽馬場裡聖所處的人群,那個皇室圈。
「……誰都可以進去,」羅伯特解釋說,「他們必須先提出申請。」
「並且被擔保。」裡提合補充說。
莎倫只聽到了後面那句話,她突然意識到自己正盯著一個很特殊的側面人影,她的心猛地一震,便趕快把頭轉了回來。多虧她戴著面紗,帽沿也很低,剛好把臉遮住了。由於緊張,她的喉嚨緊縮著說不出話來了,看來她不能去找一個地方來解決這種窒息的困難,但是她聽到不遠處傳來那個千真萬確的聲音。她意識到許久以前她曾對自己說的永遠不會發生的事情就要發生了,而且她無法阻止。
「裡提舍,親愛的,你看上去真可愛。」
「哦,親愛的桑,你知道格爾西嗎?當然啦,這位是莎倫-範林。她是瓊-奎爾的好朋友。莎倫,我來把桑-弗蘭茨介紹給你。」
莎倫感覺到自己漠然地轉過身來,她面對著桑,努力使自己泰然自若。
「你好嗎?莎倫-範林。」他說著,慢慢伸出手來。
「你好。」她低聲說,眼睛向下看去。
他們禮節性地握了握手,但桑抓住這個機會緊緊地夾著莎倫的手,莎倫條件反射般向他看了看。
桑的目光與莎倫的目光相撞,恰似一把重錘擊碎了一塊玻璃,她的頭腦一直存留的那個模糊而英俊的身影,那個即將忘記的形象,此刻又如湧動的清泉一般聚急在腦海裡了。又激起她試圖忘卻的情懷。記憶中的草木蔥鬱的庫爾華達莊園又在面紗後的雙眼前浮現,當她看見桑顫抖的笑容時,莎倫想知道此刻桑在想什麼。當大家都轉身離去的時候,桑抓住時機,對莎倫急切地小聲說:
「我在哪兒能和你取得聯絡?」
「我和瓊-奎爾-佛提斯夫人在一起,你看——我戴著她的徽章,今天我是代替她來這的。」
「我的天哪,我簡直不能相信。」桑不相信地盯著看她的標籤,然後轉回來說道:「你在瓊-奎爾府,這麼久……」
這時一個漂亮的金髮女郎很隨便地走過來打斷了他們的談話,那個女郎瞥了莎倫一眼,然後對桑說:
「桑,我親愛的,你能不能跑下去幫我壓二十五英鎊在‘春潮’上,其餘的就是二十比一,羅伯特告訴我他正要參加第四輪比賽。」
「哦,羅斯瑪麗,你來了。」桑心不在焉地說。
「快點吧——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當然,我現在就去。」他回答說。
桑一句話也沒說就跑開了。羅斯瑪麗也消失在人群裡。莎倫木然地站在格爾斯身邊。對身旁那些漫不經心的閒談絲毫不在意。羅斯瑪麗是誰還不清楚,但是她稱桑「親愛的」,她的動作很隨便,甚至有些親密。
在剩下的那個下午,莎倫象死去一般——大群的人流,看臺兩側人們的舉動,香檳酒和歡笑聲,甚至賽馬時的激動人心的場面,所有這些都索然無味了。她抓住一切機會尋找桑,但桑和那個神秘的羅斯瑪麗似乎都消失了一般。
那天晚上,莎倫回到瓊-奎爾府,直接上樓去夫人的房間。她看見瓊-奎爾仍蜷縮在床上,但雙頰的顏色恢復了正常。她看見莎倫站在門口,便爽朗地笑了起來。
「過來坐下吧,告訴我賽馬會開得怎樣?我來拉鈴叫愛爾瑪給我們送茶水來。現在,我想要聽每一件事。他們都穿著什麼,你看見誰了,告訴我每一個細節。你設法去見王后了嗎?我真希望你贏了什麼。」她氣喘吁吁地說。
「我正準備讓格爾斯壓賭,他卻輸了一百鎊,後來我在第四輪比賽中贏了五英鎊。」莎倫邊說邊摘下帽子。
莎倫儘可能地告訴瓊-奎爾賽馬場上的每一個細節。當愛爾瑪送來茶水的時候,她已經累得精疲力竭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準備把話題轉到那個困擾了她整整一個下午的事情上。
「哦,順便說一下,」她裝出漫不經心的樣子,「我遇到一個叫桑的人,他說他認識您。」
「真的嗎?他們一定從澳大利亞回來了。我明天一定要給他們打電話。你知道羅斯瑪麗嗎?就是弗雷德的教女,桑是她的丈夫。他們的小女兒可真可愛。哦,你把我的記事本放在哪兒了?我要給他們打電話,跟他們約個時間,下星期請他們來吃晚飯。」瓊-奎爾說著,戴上了她的眼鏡。
莎倫跳了起來,裝作去找瓊-奎爾的記事本,藉此來掩飾臉上的那種驚訝、受傷的表情。
「在這裡——是的,我想下個星期四挺合適,」瓊-奎爾邊翻閱她的記事本邊說。
莎倫強忍著淚水,暗自下決心,無論發生了什麼事,一旦弗蘭茨夫婦到柴斯特來,她決不在那兒。
第二天一大早,愛爾瑪喊莎倫接電話,在她聽到電話那頭的聲音之前,她就知道是誰了。
「你好,是莎倫嗎?我是桑。」
莎倫回話之前猶豫了片刻,「哦,你好,桑。恐怕瓊-奎爾在睡覺呢。我讓她再給你打電話好嗎?」她說。一聽到桑的聲音,莎倫的脈搏跳得飛快。
「嗯,其實,我是給你打電話。我不知道今天你是否願意和我一起吃午飯。」
她想了一下,感到自己受了傷害,「我想這不是一個好主意,老實說,桑。」
「為什麼不是?在賽馬場見到你可真讓我大吃一驚。我的意思是,你,在瓊-奎爾府和那麼多人在一起,順便說一下,我不久前收到一封查理的來信,他上個月同海德結婚了——你還記得海德吧。」
「是的,當然。哦,沒有,我沒聽說過。」
接下來是一片沉默,「嗯,你說怎麼樣,我們一點鐘在國王路的艾渥飯店見。」
莎倫以權威性的口吻說:「不,真的不行,我想不可以。你現在已結婚了。我想我們不進行私人交往更好些,對不起,我現在得走了,再見,桑。」
她掛了電話,簡直不能相信剛才自己說的話。桑的話遠比她所想象的更讓人震驚。莎倫竭力想擺脫桑闖入她幸福生活所帶來的煩惱。在此之前,一切都一帆風順。桑同瓊-奎爾的生活圈子聯絡這樣緊密,莎倫的生活要比以往更難了。而且無論她是否情願,她都不得不千方百計地抵制桑對她的驚擾,不讓桑同她接近。
莎倫衝上樓,抓起她的包,跑到房子外面,在桑沒來得及在她和她的良心中間鑽空子之前,她必須確信,自己已經完全能控制自身的情感了。無論何時,一定要如此,當她把身後的門關上時,聽到電話鈴又響了起來。
在六月末的一個陽光明媚的星期天早晨。莎倫和瓊-奎爾坐在「美洲虎」轎車裡行進在溫莎大公園裡,菩提樹和菊花在這美好的夏季枝繁葉茂,在隨風起伏的小草上留下斑斑陰影。草坪形成一個斜坡,伸展到一個池塘邊,塘裡有鴨子游來游去。
她們過橋的時候,莎倫凝視著窗外,在她平靜的外表下面隱藏著內心劇烈的騷動,自賽馬節後,她成功地避開了許多次同桑的接觸,她的生活冗長而富有,利用閒暇時間練習演說、學習法語、打字和速寫,這些事情使她忙碌而沒有時間來思想。如果桑被邀請到瓊-奎爾府作客,她一定要躲出去,但是,現在,她連站得住腳的藉口都拿不出來為自己開脫了。當瓊-奎爾邀請莎倫陪她一起去史密斯球場看桑玩馬球時,她不得不答應了。她已經疲於欺騙自己的感情了。又要見到桑-弗蘭茨了。只有在那時,她才能說得清是否桑對她來講已無關緊要了。一旦見到桑,她便永遠無法驅逐他倆在庫爾華達的過去生活的影子。
巴格利把車停在馬球場外的一塊草皮上,瓊-奎爾牽著他下了車,莎倫也走了下來。她穿著一件美麗的印花棉布衫,感到一絲微寒。而走在前面的瓊-奎爾卻開啟陽傘來遮蔽陽光了。現在莎倫已經完全習慣瓊-奎爾對過往行人的絮絮叨叨的評論了。這樣恰恰可以幫她掩飾緊張的心情。莎倫向場內望去。來自不同球隊的球手們已經在練習了。他們跟著球跑來跑去,但是因為距離太遠,她辨不出桑是否也在其中。
「我還沒有找到誰,我們來得早了點,先散散步吧。」瓊-奎爾向看臺上面的皇族席打著手勢,「菲利浦在玩球,查爾斯也要來的,我想王后會來看他們的。」
他們走過一個正面鑲嵌著玻璃的俱樂部,好多人已經在裡面的酒吧間了。時常出沒在史密斯球場的那群人就是那天曾去賽馬場的那群貴族。他們八月份還要一起去考斯海濱呢。然後再到蘇格蘭打松雞,莎倫被訓練得已經能夠勝任瓊-奎爾的伴侶了。她自信地在衣著華貴的人群裡走來走去,尋找著她的朋友。為比賽而搭設的放飼廄零零落落地散佈著。她們二人在其中的小馬和馬伕中穿行,但是始終沒有看到桑的身影。
「我們先回到車裡吧。」瓊-奎爾說。她們往回走的路上,瓊-奎爾突然停在柵欄前說:「我想知道,那是不是桑?」說著戴上了她的小型雙眼望遠鏡。「天哪,他騎在馬上的樣子真瀟灑。是的,騎在尚西巴上面的正是他。尚西巴——這對桑的那匹馬來說是個多麼合適的名字呀。羅斯瑪麗把小馬駒作為結婚禮物送給他的,給你望遠鏡看一看。」
這可真是一個很吸引人的場面,她暗自問自己,是否還會有比這更完美的景象嗎?金髮的男子、英俊瀟灑,騎著烏黑的純種馬在草地上馳騁。
「看見他了嗎?」
莎倫點了點頭。
「騎著馬,象夢一般。他還是這樣。」
莎倫放下望遠鏡,心想,如果瓊-奎爾知道她和桑曾騎在同一匹馬上,她會怎麼想呢?
她倆走回到「美洲虎」車時,巴格利已經開啟箱子,把酒擺在了陰影裡的桌子上,又放了幾把椅子。
「哦,看——羅斯瑪麗和達芬已經來了。喂!」
瓊-奎爾跑過去和兩個女人打招呼,她們互相親吻、擁抱,留下莎倫站在一旁。
「我想你在賽馬節已經看見過羅斯瑪麗了,對不,莎倫?」
「是的,你好。」她點著頭說道。
莎倫對羅斯瑪麗的不屑和漠然感到很不舒服。她也曾遇到過這種型別的人,毫無疑問,羅斯瑪麗把整個世界看作是一個金字塔,她和她的親密的同類在塔頂。她迅速地斷定莎倫是屬於不值得注意的一類人。莎倫在難耐的寂靜中看著她。她衣著高雅華貴,使莎倫覺得心痛的是,羅斯瑪麗談論別人和什麼事時的那種俗氣的口吻是她從未聽到過的。她的做作的笑聲,她搔首弄姿的樣子,都深深地傷害了莎倫的自信心。「所以,這就是桑的世界和桑的女人。」她一邊觀察著羅斯瑪麗的冷淡表情和老練世故的美麗容貌。她此刻真希望她沒有來,至少呆在瓊-奎爾那裡會快樂的。而且那裡安全,正因為這樣,她好象就應該呆在那兒,但是,儘管她有些懼怕羅斯瑪麗和她所代表的那個貴族圈子,莎倫一點兒也不渴望象她那樣生活。終於,羅斯瑪麗象是想起了莎倫的存在,向她這邊說了句話:
「你是澳大利亞人,對嗎?」
「是的,我是。」莎倫謹慎地回答她。
「我開始時怎麼那麼笨。你的口音很重,我想,你是從悉尼來的吧?」
「不,實際上我是來自新南威爾士。儘管我到這兒之前在悉尼工作過。」
「新南威爾士?桑也曾在那,幾年前的事了。在一個叫施伯恩的地方,也許是那兒。一個很特別的名字。」
羅斯瑪麗拼命地喊著一個叫維士伯恩的人,莎倫忍著不去幫她的忙。
「哦,看呀,這是我可愛的女孩。」瓊-奎爾嘰嘰喳喳地說著,張開了她的雙臂。「到瓊-奎爾阿姨這兒來。你這個可愛的小東西。」
一看見桑的小女兒,莎倫就有些迷惑了。長著滿頭金髮的莎弗倫由穿著制服的陪同帶了過來。莎倫出神地望著她。小女孩蹣跚地走了過來,呆呆地笑著,跌倒在草地上,又咯咯地笑著爬了起來,然後張開雙臂跑向瓊-奎爾,達芬和羅斯瑪麗站在一邊看著瓊-奎爾抱著莎弗倫親吻。
不知是感覺還是事實,莎倫感到桑和他的女兒有很多的相似之處。當瓊-奎爾把孩子突然塞給她的時候,她忍不住熱烈地擁抱她,除了瓊-奎爾,沒人注意到她是那樣緊緊地摟抱著小莎弗倫,夫人說道:
「快看看,她好象是一下子就喜歡上你了。」
莎弗倫撫摸著她的手指,滿懷真情地撫弄著莎倫蓬鬆、參差不齊的頭髮。
「我們的男主人來了。」達芬喊了起來,「我說,和桑在一起的那個人是誰?」她瞥了羅斯瑪麗一眼,說著。
桑大跨步走進圍場,身邊跟著一個本隊的球員,他穿著綠色馬球衫和馬褲。長滿肌肉的雙臂和青銅色的臉上滴著汗水。
桑的目光驚奇地停在莎倫身上,她也驚奇地發現此時的桑與她記憶中的桑是多麼相象呀。頭髮蓬亂,臉上流露出剛從馬上下來的興奮感。為了掩飾突然重見莎倫的驚訝表情,他把莎弗倫一把攬入懷裡,然後向大家介紹搶先站在莎倫身邊的身強力壯的若曼-阿爾瑞茲。不久,又有兩個球員走了過來,他們皮膚黝黑,肌肉豐滿,深得聚集在那兒的女性們的青睞。就連頭腦冷靜的羅斯瑪麗和她的有聰明頭腦的朋友——達芬,也不禁在這群有男子氣概的馬球隊員面前獻媚。有英俊的武士夾雜其間,談話更富有有輕佻、調情的味道,就好象一支管絃樂曲突然加快了節拍。
當若曼有意同莎倫講話的時候,她正聚精會神地看著桑,而不敢看他一眼。巴格利為大家送來酒和三明治。附近車裡的朋友也都靠攏過來。使人群一下擴大成為一個集會。在第一圈馬球開始之前,若曼起身走了過來。
「我下星期能否請你吃頓晚飯?我會從桑那兒要來你的電話號碼的。我們一起去阿娜白,怎麼樣?」
「哦——謝謝你。我很願意去。」她不自在地回答。感到桑的眼睛在盯著她。
若曼走後,桑走過來坐在莎倫身邊。「你們兩個看上去有很多共同點。」他漫不經心地說。
「是的。他請我吃晚飯,他看起來人很好。」
「他很有名氣,你知道嗎?」
「很好-一我就喜歡挑戰。無論如何,我認為這是我展翅高飛的時候了,不是嗎?」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注意到他的眼睛微睜著,閃著嫉妒的焰火。
「嗯,我想這完全由你決定。」他裝作漠不關心地說。感覺到羅斯瑪麗正在向他們張望,莎倫回之以單純、冷漠的微笑。
幾天以後,愛爾瑪喊莎倫接電話。並在她耳邊小聲說:
「是個男人。」
莎倫猜想大概是若曼-阿爾瑞茲。可電話裡傳來的渾厚的陌生的聲音真把她嚇了一大跳。
「你是大名鼎鼎的莎倫-範林嗎?就是出生在南半球的那位。」
她回答:「是,正是。」同時感到有些好笑。
「你也許不記得六月份我們在阿若比亞的一個化妝舞會上見過面。當時我提到了當模特的事。我是若曼-帕金森。自從上次見過面,我的腦子裡就一直想著你的那難以形容的面貌。直說吧,親愛的女士,你願意當我的模特嗎?在你說可以之前,我要警告你,李文斯頓正在考慮有可能派你去非洲。」
「帕金森先生!」她驚奇地喊道。
那天晚上的化妝舞會是莎倫第一次在社交場合公開露面。後來她非常懊惱地發現豪克的朋友帕克斯原來就是大名鼎鼎的時裝攝影師——若曼-帕金森。她還以為永遠也見不到他了呢。
莎倫真不敢相信命運的捉弄。兩後天,她受聘於倫敦一家大模特社,同帕金森簽約在《時尚》雜誌上印上版面為三頁的她本人照片。他們必須到非洲一個很荒涼的角落拍攝目球上的山。在飛往烏干達之前,她只剩下兩個星期了。她的個人簡歷一覽表的介紹欄裡寫著「試用」。這表明她在倫敦的時裝模特行業還是一個新手。帕金森的推薦就象一枚發射的炮彈,能一下子把她推到最高峰。她聽到模特社用極為誇張的言詞來形容她的外表:象黑精靈一般,有威懾力,性格內向,象印度豹那樣矯健。她被說成有著極好的天賦。是東方和西方浪漫的結合。有著黑色神秘感。最後那句話使她想起桑在幾年前也講過。她不禁笑了起來,也許這句話還有一點真實性吧。
瓊-奎爾得知她屋簷下的被保護者被大名鼎鼎的帕金森先生髮展成了大明星,高興得說不出話來。她衷心地祝福莎倫能追逐她的夢想。
「親愛的,無論你到了哪裡,你都和我共同擁有一個家。當然,我知道你會有很偉大的事要做,而且不可能永遠和我呆在一起。」她深情地擁抱莎倫,「愛爾瑪,巴格利,巴格爾斯,還有我,我們會永遠在這兒等著你。如果你需要的話。」
凱麗收到了莎倫的信。滿紙寫的都是她那剛剛嶄露頭角的事業。這使她重新燃起和姐姐一起生活的舊夢。她簡單地認為莎倫最後會出錢帶她到英國的。就寫信對她講了自己的想法。
莎倫對凱麗的反應很驚訝,茫然不知所措。她現在只能責怪自己,不該如此不明智地把自己的小成就大肆渲染。況且哪怕是有一天她有足夠的盤纏接凱麗來英國,這是個好主意嗎?她告訴自己,畢竟凱麗在庫爾華達莊園的苦難歷程幾乎成為過去了。如果沒有的話,她會在某一天給她機會的。但是現在,凱麗還是一個很不聽話的孩子,只有十五歲。毫無疑問,她比以前更有主意,在莎倫的生活中,實在沒有餘地留給一個十多歲的孩子,一個在她百忙之中還需要照顧和管制的孩子。她必須為了某一項指派的工作而不時地飛這飛那。
莎倫對她自己的生活寄予狂熱的希冀。她有一連串合理化的設想。她明白她要進行一次冒險嘗試。目前她所要做的就是全力以赴迎接挑戰。這有什麼錯?她理直氣壯地問自己,想以此來擺脫心中的內疚感。
九月份的一個溫暖的日子裡,那日子離莎倫到東非還有一星期,她腋下夾著新公文包走出了模特社,在國王路上的一家服裝店前停了下來,向櫥窗中看去。她瞥了一眼玻璃裡反射的自己的影子。真是不可思議,她一小時賺的錢跟大多數女孩一星期賺的差不多。她的工作只是在攝影機前走動一下而已。她發現鏡頭對她的審視比人類的雙眼好些,使她不致於那樣害羞。照相機是無意識的,而她只是個物體。
在畢加索咖啡店前的人行道上有一個空座位,莎倫把檔案包放在一邊,坐了下來,要了一杯咖啡。能夠懶懶地坐下來,休息片刻,看一看周圍的世界,真讓人愜意。國王路上有好多女人穿著迷你裙,露著修長大腿,梳著美麗的髮型。突然有一個聲音打破了她的白日夢。
「莎倫。」
她抬頭向上看,「桑——你在這幹嘛?」
「我還要問你這個問題呢。」他說著,拉過一把椅子在莎倫身邊坐下。
自從那次馬球比賽後,他們一直沒有見過面。此時莎倫的心中沒有驚擾,沒有緊張。她笑著看他,自信地認為這不過是兩個熟人的邂逅相遇。
「嗯,你在這幹嘛?」她惡作劇地又問道。
「我正要去奧克利花園看一幢房子。你知道嗎?那已經是我的財產了。我還沒有機會告訴你呢,你在幹什麼?買東西嗎?」
「不,其實我剛從一家模特社出來。他們聘用了我。」
「模特?什麼?你?你的意思是說時裝模特嗎?」他驚奇地說。
「是的,這是我的檔案包,如果你想看看的話。」
莎倫遞給桑一本相簿。桑翻看著那些照片,他驚奇地看著莎倫,不能相信照片上那美麗、陌生,衣著華麗的女人竟是眼前的莎倫。
「這是什麼時候開始的。瓊-奎爾沒有提起過。」
「就在最近。我一週以後要和若曼-帕金森先生出國去完成第一批計劃。」莎倫儘量剋制,不讓成功的得意溢於言表。儘管每次她看到自己的照片都無比震驚。
「嗯,真是聳人聽聞,」桑搖著頭說,「祝賀你,莎倫。我真為你高興。你的這些照片美極了,但它們並沒有完全表現你本人。」桑苦笑著說。
莎倫突然對自己剛才無所顧慮地表現自己的得意忘形而感到後悔。她儘量不去琢磨桑眼中的敬佩之情。這正是她本性的一部分,也正是目前桑所不能理解的。
「快點來——讓我們慶賀一下,」他突然說:「有比咖啡更能表現節日氣氛的東西。」說著緊緊抓起莎倫的手把她拉了起來。
她對他這樣突發的欣喜忍俊不止。就象受驚的老鼠一樣傻里傻氣地跟著他輕快地跑了出去。他們徑直向瑪格麗特-苔瑞絲走去。街道兩側座落著漂亮的房子。臺階和窗臺上擺滿了鮮花。桑選了僻靜花園中的一個設有桌椅的小酒店。他們落座之前,桑訂了一瓶香檳酒。倆人隔著桌子默默地坐著。莎倫對桑眼中流露的被傷害之情毫無準備。
「為什麼要那樣離開我,莎倫?」他握著她的手,問道,「你從庫爾華達悄然離去,我象幽靈一般徘徊在悉尼街頭。到處尋找你的影子。我當時簡直要瘋了……」
「你怎麼能這樣說呢?」莎倫驚奇地說,「我在《悉尼早報》中看到了你的照片。我覺得你幸福極了。不管怎樣,你為什麼不和我聯絡呢?你收到了我的信,你知道我在哪兒。」莎倫的聲音無法掩飾痛苦的心情。
「你說什麼?什麼信?」
「你是說你沒有收到我給你的信?我在幾天以後寫的——一在帕丁頓定居下來,我就寫了。我沒有換地方住,就是為了等你的信。」
他痛苦地搖著頭:「莎倫,我從未收到過你的信;」
他們越過時空之隔彼此對視著,意識到了可怕的誤解使兩人之間的隔膜加深了。
「我真不能相信你會以為我在悉尼卻不跟你聯絡。你怎麼能那樣想——怎麼能呢?」桑由沮喪變成憤怒,「你大概認為我只是在誘騙你,把你當成一個夏天的消遣或什麼別的,對不對?」
「我還能怎麼想?哦,桑,我看到你的照片時,完全意識到了我們屬於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我當時太天真了。現在一切都晚了,你已經結婚,有了孩子。」
桑象發了瘋一般,衝著莎倫強烈抗議。「整個夏天我都被你困擾,千方百計追求你。就象我們現在這樣談話,但你不願意給我機會。當我看到邦德大街上你的畫像時,我簡直要瘋了。我知道你一定在倫敦某個我無法找到的地方。我還去找那個自私的雜種沙爾蘭多,但他什麼也沒告訴我。」
「原來是你。」她低聲說著,對此微微一笑。
「在我就要放棄的時候,我突然看到你出現在賽馬場。我只是轉過頭來,看見你站在那兒,我被你的光環照耀。你難道沒有看出你對我的影響有多大嗎?但是,怎麼說,怎麼做才能讓你相信我曾有多麼失落?那時候,你拒絕同我講話,整個夏天變得如同惡夢一般。當若曼邀你出去的時候,我嫉妒得要發瘋。你和他出去了嗎?」
桑的臉暗淡下來,他停止追問有關若曼的詳細情況。緊盯著莎倫的眼睛看。莎倫覺得沒有必要承認她曾經被那個南美的花花公子衝昏了頭腦,或其他什麼的。看到了桑,若曼對她來講,已沒有任何魅力了。一切解釋和藉口都是多餘的。
她極其痛苦地反駁道:「你有什麼權力問我這些?」
桑拿起她的手,緊緊地握著。他的手因極度失望而顫抖。「想要最終能這樣和你接觸,這樣和你講話,莎倫,我們該怎麼做?」
「怎麼也不能。我們還能做什麼?太晚了。」
「我的心中只有你。我夢遊般經歷了自己的婚禮,我實在無法把你忘記。」
「別這樣,請別這樣。」
「我以後也許永遠沒有機會。現在你就要走了,請別阻止我說出我應該說的。莎倫,讓我保留這個權利。」
桑的眼中滿含與不公平的命運作鬥爭的激情。莎倫實在忍受不下去了。她站了起來,桑卻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莎倫,你不能走,我愛你。現在跟我來,我的一個朋友的工作室就在附近,我們可以單獨留在那兒。」
「這樣做太蠢了。你要對我幹什麼?」她低聲說,重溫舊夢的誘惑是那樣強大,讓人幾乎無法抗拒——真的,他們曾共歡的那一夜至今還令她無法忘懷。她從他的手掌裡掙脫出來。衝到酒店門口,走了出去。
桑無助地看著她走遠。他把酒瓶翻過來,將酒倒入一個冰桶裡。他獨自一人坐在那兒,良久,茫然地望著由頭上栗樹枝裡旋轉落到腳面的片片黃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