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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別墅之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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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九點,莎倫穿了件緊身馬褲,和黑色外套,戴了頂小圓帽,下了樓,加入到聚集在鋪以礫石的前院裡的狩獵隊伍中去。當她發現自己身處騎手周圍的八十隻不安靜的獵狗的吵雜聲中,她感到有點害怕,他們中的大多數都穿著凱迪倫獵裝的精品大衣。幾個女人穿著漂亮的衣服,偏坐在馬鞍上,抓著那些已等得不耐煩的馬的韁繩,他們撥出的熱氣在尖厲的、滿是霧氣的空氣中結霜了。當第一道陽光出現在遠處模糊不清的樹林中時,獵隊隊頭肩膀上的銀色號角吹響了。僕役們穿著燕尾服,戴著白色手套,正給騎在馬上的獵手和步行跟隨的村民們獻上傳統的錢別酒。醇香的美酒使這些穿著靴子和花呢外衣的紅潤的農夫們精神大振。莎倫站在前院裡的喜歡逢場作戲的卡姆特-旺查姆斯旁邊,在彼此交換了問候後,她的心飛到了昨天的飯桌上,想起了坐在桌首的阿米杜。自從他給她看了畫像後,她就不自覺地注意起他的一舉一動來,她對自己不經意地把他引了出來感到懊惱和心煩。此時阿米杜正騎著一匹花斑純種良駒上顯示出無法抗拒的力量和雄糾糾的氣概。深紫色的大衣和騎馬褲非常適合他。他向貴婦人都查斯-克瑞絲投去挑鬥性的微笑,她已將近七十了,和一個十八歲的女孩坐在橫鞍上。她穿著傳統的黑色長裙,戴著頂有紗的小高帽,脖子上掛著一個乳白色的角製品,看起來簡直是另外一個時代的產物。

看到莎倫,阿米杜騎馬向她走去。「早上好,範林小姐,」他笑著說道,僅顯露出作為關懷客人般的問候,但又是那麼親密給她以溫暖。

看到絲絨帽下的那雙黑色的眼睛,她的心為之一震,然後她就以一種友好的態度盡力去掩蓋她的軟弱。

「早上好,多麼好的打獵天啊。」

「我已經告訴馬伕去給你帶匹馬來。你將騎公馬,那麼高,約有1.5公尺。它訓練有素,我過去常騎它。把它的頭放在柵欄上,它就會躍過任何東西。」

看著這匹光滑漂亮的栗色公馬,莎倫又驚又喜。她伸出手來去撫摸它漂亮的勻稱的頭。「它多麼漂亮呀!我從來沒有騎過象這樣的一匹好馬。我會好好照顧它的,我向你保證。」

「它是你的。」

「非常感謝,」她回答道,明白這只是拉丁語國家的人好客的一種象徵性的表示。可從阿米杜的眼神來看,或許他是認真的。當他離開她身邊時,她感到那種緊張感才慢慢地消失了。她轉過頭來,正遇到都娜-因絲-奧立佛的眼睛,她一直在觀察著他們倆,她以一種似乎是懷舊的嫉妒注視著莎倫。

莎倫低頭去接受錢別酒,肉桂和丁香的香味直刺入她的鼻子,她抬起頭看到凡布瑞斯開啟了上面的一個窗戶,正向她快樂地揮著手說道:

「你看起來太可愛了,親愛的。特別是從這個舒適的位置上看。你簡直瘋了,你們中的每個都瘋了。我要再休息一會兒——我必須為今晚的舞會養精蓄銳。早上好,阿米杜——一路順風……」

此時,號角的聲音漸漸變弱,提醒騎手狩獵就要開始了。這些急切的,有經驗的男女獵手們驅動他們的馬走向院子的最前面,在那兒管獵犬的人正盡力去抓緊獵犬,獵人們極其興奮地大叫著。

莎倫硬著頭皮開始了狩獵活動,她身下的「大洋之歌」正全力以赴,準備遠征。

「出——發!」隨著這道命令的傳出,他們向前奔去。

數以百計的馬蹄不斷地踩在礫石路上,然後又響雷般地穿過公園直入小矮樹林。一個接一個,幾十個騎手沿著一條窄道追趕著獵犬,在這裡,秋意還未褪盡,散發著苔蘚和蘑菇的香味。附近村舍的煙囪裡升起的裊裊炊煙與肥厚的潮溼的土地散發出來的氣味,馬的汗腥味混合在一起。全速行進在樹木已經光禿的林蔭道上,莎倫由於追趕得太快已經大汗淋漓了。

獵手們低沉的叫聲使人想起幾世紀以前的戰士,他們的聲音蓋過了號角和軍號聲,迴盪在叢林之中。突然,好象是獵犬聞到了牝鹿的氣味。莎倫的心跳隨著陣陣馬蹄聲在加快,她隨著其他人一塊兒向前衝去。在這裡,也許他們的貴族祖先曾和法國國王遊戲過,然後再向前進——就象現在——如嘗靈丹妙藥般去嘗試危險以及狩獵帶來的快樂。

從林中出來,他們追隨著狂吠的獵犬來到一塊開闊的空地上。在一個顯著的位置上,莎倫認出了阿米杜,他正毫不費力地躍過一道石頭牆。該輪到莎倫跳了,她讓「大洋之歌」保持鎮定,然後她們很順利地跳了過去。而後面的兩位騎手卻掉到了馬下,拍打著身上的塵土。在空地的邊緣,阿米杜正注視著莎倫的表演,他已看到了她那完美的一跳。

幾個小時過去後,獵手們走過了數里路,翻過了山丘,也走過了平地,這時太陽從泛白的秋天天空升起。午後,當最後一層霧氣從林中退去時,鄉村的本來色彩呈現出來。陽光象金色的絲線撒在溼潤的草地上,黑色的白嘴鴉在掛有槲寄生球的光禿禿的樹上盤旋。晚秋的陽光灑在地面上,就象是一個赭石、銅金子的調色盤。就象是一堆火的餘燼一樣,這也許是漫漫寒冬,厚厚的大雪和烏雲席捲大地之前的最後一點輝煌。

將近下午的時候,莎倫開始感到累了。當太陽開始沉入地平線時,「大洋之歌」似乎也失去了追趕的興趣。最後,當那些不知疲倦的正規獵手們在前面消失後,她調轉了馬頭朝回家的方向駛去。

在陰暗的林間空地上慢跑,她看到林間有什麼東西閃動了一下。是兩個獵手,一男一女,拉著馬的韁繩走到一棵樹下,她很快地想到是否發生了什麼事。她認出了那是脆弱的高姆苔絲-旺查姆斯,被一個穿制服的僕役緊緊地擁抱著,他正迫不及待要解開她夾克前的扣子。他們的笑聲在林間迴盪,當她經過時,他們似乎並不在意她。莎倫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看到他們滾倒在一堆樹葉上。對於他們的行為,她有些許的嫉妒,記起了這種肉體與肉體接觸的欣喜,她已經許久沒有這種經歷了。僅僅有一個男人使她產生過這種渴望,但是很快她就把他從心裡排除掉了。

她騎著馬慢跑獨自回家去,林中那對男女熱情的低語聲仍然在她的耳邊迴響。

晚上在雷絲-多瑞萊爾絲塔舉行了本季最宏大的狩獵舞會,一千個火把燈籠掛在通往別墅的路上。枝形吊燈的耀眼的光芒從大廳的窗戶直射在鋪有礫石的前院,客人們已經到了,穿著灰色制服,撲著粉、戴著假髮的僕役們趕快上來迎接。除了巴黎的名流——本地區擁有豪華府邸的貴族外,還有三百個客人穿著整齊的晚禮服來到這裡,他們中有一些甚至是從遙遠的馬垂得-阿卡波爾可和阿薩斯來的。在眾多的轎車中,西託恩斯和馬薩地珊斯是個由四匹馬駕駛的四雙座馬車,他的主人是年輕古怪的巴洛-幹尼特,他有著十八世紀的言談舉止。他的別墅僅由燭光來照明,據說他在一堆火前的一個銅盆裡洗澡。現在,他從他的車上下來,穿著件絲質的,長及膝蓋的緊身馬褲,一件長袍大衣,戴著撲了粉的假髮,在他手裡拿著副長柄眼鏡,當他走過後留下了一股玫瑰香精的味道。

八點過後,莎倫挽著幾布瑞斯的手臂從樓上下來,她穿了件絲質的拖地長裙,扇形的緊身胸衣在腰間被一條深紅色的帶子束住,就象一件藝術品似的,她的雙肩美麗動人,就象從一支虎皮百合中升起。這是最後一分鐘才從迪奧那兒借的,在這以後豐富多彩的數小時內,這件神奇的衣服將是她的。

「凡布瑞斯,今晚你顯得相當與眾不同。你衣眼領上的小裝飾品,是從哪兒得到的?」

在樓梯的盡頭,他極自豪地站了一會兒,正了正他的白色領帶。

「裝飾品?你介意嗎?這是讓-伯格王子的私人裝飾品。」

「因為什麼嘉獎給你的?」

「因為在重建王宮時我的服務。」

「如果你今天如此服務,你也不會得一個獎章。」她極刻薄地諷刺道,使他仰頭大笑。

他們下了樓後,客人們也正向大廳湧去。遠處的門大敞著,可以看到那長長畫廊。舞會已經開始了。他們穿過人群迂迴前進,莎倫從沒看到這麼多衣著華麗的女士群聚一堂,她推測巴黎的那些有名的時裝屋一定已被搶劫一空才製造了這裡使人目眩的色彩世界。甚至方伯格街的珠寶保險箱一定也是空的,銀行保險箱也拿空了,他們的珠寶都用來裝飾這些女士們的脖子和胳膊了。男士們,穿著正式的純黑或純白的晚禮服,戴著小裝飾品和色彩繽紛的綵帶,極其瀟灑漂亮。

美妙的音樂伴著莎倫走進舞廳,在水晶校形燈下,人們正翩翩起舞。

一個瘦削的年輕人站到了莎倫的面前,他有著一雙引人注目的藍眼,和一張有著清純之美的嘴,他向莎倫鞠躬。莎倫定睛看去,發現他左臉上留有一塊因決鬥而留下的傷疤,她記起來這是一個美國影星的兒子,一個德國王子,她去年春天在蒙特卡羅見過他,那時他剛從世界汽車拉力賽中倖免一死。

「小姐,是否我有幸能和你跳下一支舞?」

「我非常願意」,帶著最陶醉的一笑她說道。

他們這一對使人們大吃一驚,瀟灑的賽車手——曾和危險做決死的搏鬥,與一位豔麗的動人的美女共舞。莎倫那光彩奪目的外表引起了在場的每一位客人好奇的低語。她出現在所有的歐洲主要的時裝雜誌的封面,從《時尚》到《瑪麗亞——克萊瑞》,自從她被著曼-帕金森發現後,她變成了標誌一個時代風格的六張面孔之一。

那天晚上,當舞迷們隨著高臺上的管絃樂隊奏出的樂曲旋轉時,燈光輝映的舞廳使輝煌的凡爾賽也黯然失色。不計其數的舞廳大窗戶俯瞰著燈火通明的別墅公園。

當莎倫和這位年輕的德國小夥共舞時,她禁不住想到:如果在兩年前,只要自己看他一眼就會心跳不止,然後就會毫無反抗地拜倒在他的腳下,但是現在,她發現他那別具特色的漂亮外表卻使她無動於

「你是今晚最漂亮的一位女士。」他說道。「但是你的美麗是聰明與魅力的結合。就在我看到你的那一刻,好象被某種神奇的力量驅使一般就來到了你的身邊……」

「謝謝」她極不自然地說。

「你現在住在巴黎嗎?」

「是的,在左邊,我在鮑蘭格瑞和藝術館之間有座小公寓。」

「你是巴黎的名人。我確信你應該住在福斯大街。」

「哦,不,」她沒有心情去解釋為什麼她情願住在左邊享受世俗極為單調的生活也不願享受右邊那冷冰冰的富麗堂皇。

「你是個自相矛盾的叛逆者,是嗎?我喜歡這樣的女人。是的,我喜歡那樣。」他宣稱道,好象是在下決心似的。

當華爾茲結束的時候,阿米杜鬆開了馬癸絲-德拉-康德瑞的手,她非常輕浮地身裹一件深紅色的塔夫綢長裙。他騎士般地對她微笑著,然後向四周看了看為馬癸絲尋找一個方便的立足之地,他已履行了作為主人的職責,把每個客人都照顧得好好的。

「凡布瑞斯——我可以把馬癸絲-德拉-康德瑞介紹給你嗎,」他說,把這個負擔交給正犯糊塗的藝術品商人。

阿米杜在人群裡穿梭前進,走向莎倫,但使他氣惱的是他發現她仍被壟斷著。他抓住一個僕役的袖子,悄悄地低語了幾句,然後在幾分鐘內,僕人就打斷了莎倫和她專注的舞伴的談話,此時他們正擺好了姿勢準備下一個華爾茲。

「先生,有您的一個緊急電話。您可在圖書室接它。」

這位先生非常吃驚地說了聲「請原諒」,禮貌地一躬身,離開了莎倫。緊接著,莎倫感到有隻強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轉過頭去。她發現阿米杜的眼睛正盯著她。阿米杜沒有說一句話,就把她據為己有了,他的一隻手臂放在她的腰間,把她帶入了舞場。在他的雙臂之下,她感到擁擠的房屋在散去,她意識到原來自己一直在等待他的來到。透過揉皺的真絲衣服,她可以感到他強大的身體的力量是如此令人陶醉,以至於她閉上眼睛。在她的內心深處,彷彿有個聲音在低聲告訴她,該打碎這個使她著迷的假想的肥皂泡。但是當她發現自己已沉迷於某種感覺之中,她知道太晚了。他用他的雙眼吞噬著她,她知道她已經無力自拔了。

他又把她抱得緊了一些,說:「從我見到你的第一眼起,你就是對我來說還存在的唯一的女人。」他的雙唇輕觸著她的面頰,他表示出了一種深不可測的渴望。儘管她得知在他的生活中,他一定還和一千個其它的女人重複過相同的話,但她還是讓自己去相信他。當音樂消失後,他們手拉手站了幾秒鐘。他的手指給她的最輕微的壓力已足以達成他們之間的契約。接著,晚餐開始了。

第二天早晨,當女僕把她的早餐盤放在桌子上,開啟窗簾時,莎倫醒了,然後又點燃了爐火。躺在緞面的鴨絨被裡,她感到又舒適又溫暖。看到又是一個大霧天。

「小姐,您的早餐準備好了。」女僕說,然後輕輕地離去了。

莎倫站在爐火旁喝著一杯冒氣的咖啡,她裹在她的晨衣裡,不由自主地又想到了昨晚的舞會。晚飯以後,她和阿米杜跳了一曲又一曲,直到凌晨六點鐘——晚會最後結束的時候。他的眼睛不曾離開過她,以一種強有力的,但幾乎是正式的方式,他抱著她,這是對於前面發生的事的一個警告。一旦他們之間的堤壩被開啟,一旦她允許他進入她的生活,那麼就不會再有回頭路了。這裡極具誘惑的豪華,奢侈促使她去揭開他周圍的一切秘密,在這樣的奢華中她現在找到了她自己。在古老別墅安寧的氛圍的撫愛下,她知道她將不借代價得到它的全部——每一份興奮、快樂和富有。將近一個小時,她編織著自己的美好夢想。

中午的時候,她加入到客人中去,去喝飯前酒。蒼白的太陽光透過雙層玻璃窗射進屋內,屋裡掛著織錦,有著拱形天花板和柔和色彩的地毯。她看到阿米社正在和阿根廷大使閒談,他的頭髮,有幾根灰髮,被狠狠地向後梳去,身上穿著件職業服。不一會兒,他穿過了屋子向她走來,使她驚訝的是他抓住了她的肩膀,表情嚴肅地看著她的眼睛。

「我非常難過——我剛聽說我必須在幾分鐘內離開這兒到雅典去。作為一個主人,在客人之前先離去簡直不可原諒。」

他的道歉似乎是專為她說的,這樣在某種程度上減輕了她的失望,但是在其他客人面前,他的舉止中透露出了強烈的感情,這使她感覺有點不自然。

「真遺憾。你一定會非常辛苦。」她回答,當他把她拉到人群中去時,她有些恐慌。

幾分鐘後,他說:「我恐怕現在必須走了。」他看了一下他的表,「莎倫,請代我向幾布瑞斯道個別。告訴他我一回到巴黎就給他打電話。」他停下來去吻都娜-因絲的手,高姆苔絲-旺查姆斯的手。最後他吻了莎倫的手。

他走後,莎倫覺得屋子裡突然變得特別空,即使有幾布瑞斯站在她身邊,還用他那詼諧的論調吸引她,也不能使她快活起來。諾大的一間房子,並不缺少舒適與豪華,但卻失去了它的精髓,莎倫陪著那些光彩耀目的陌生人度過了下午的其餘時光。他們的談話永遠脫不了淺薄、陳腐和平庸。就是在那個時候,她意識到了阿米杜的火焰是多麼的明亮。他的迷人的個性在別墅之中隨處可見,從弗蘭斯掛毯到他收養的那隻徘徊在花園裡的珍貴的麝。但是沒有了主人的魅力,一切就都顯得黯然失色了。

那天下午很晚的時候,莎倫和幾布瑞斯從雷絲-多瑞萊爾絲塔驅車離開,當房子在他們身後消失在霧裡時,他們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你認為阿米杜怎麼樣?」最後莎倫問。

「你問我這個問題,我感到很疑惑。」凡布瑞斯狡猾地笑了笑,說道:「如果你想要得到我的祝福,你就會得到的。一直向前走去,你會有一個美好的明天。他將為你開啟每一扇門,他將會把你寵死。但是要記著:把你的心儲存完整。它不會持久的,它不會永遠和他有關。正如我所告訴你的,他是個美麗女人和漂亮油畫的鑑賞家。你將是一段時間內他值得炫耀的財產,但是別讓他把你掛在牆上。你不屬於那個地方。」

對於這個評論莎倫大笑著,想起在某種意義上阿米杜已經那麼做了。

前面交通擁擠,阿米杜不耐煩地向車窗外望去。這將會再次拖延他們去奧雷機場的時間,他盡力去抑制他的煩躁,強迫自己躺在後面的皮座上,心裡想著此次雅典之行的使命。當油船麥德瓦號在離開塞普勒斯港口著火後,由於他的保險經紀人而爆發的危機促使他不得不投入這場戰鬥。他此時正以幾種不同的角度思考著這個問題,他臉上出現了那種暴風雨要來的表情,這是在他週末的客人中沒有幾個曾見識過的嚴峻的表情。這種好鬥的天性,在他還是布宜諾斯艾利斯的一個街道頑童,為生存而打架時就曾經有過。他們的車開到了巴黎的郊區,阿米杜的心裡還在鬱悶地沉思著錯綜複雜的油船之謎和解決那個複雜問題的方法,這將威脅著他的財產的一大部分。他將利用他的聰明才智確保辛迪加倍賠償他的損失。主意已定後,他拿起無線電話,撥紐約。這時,又傳來訊息,他的敵人們正磨刀霍霍準備對付他。

當米高爾把車駛上機場的柏油碎石地面時,他記起他不得不做的最後一件事,然後給他秘書撥電話。

「蒙尼卡?今晚我想要一些花。」

「好的,先生。」

「最大的和最昂貴的,送給範林小姐。蒙那派特大街九號。同時在馬克西姆預定一張週五晚上的桌子,還是我通常定的那桌。」他口述了一張便條要求放在花束裡。

「一定照辦,先生。一路順風。」

掛了電話,阿米杜看見前面那排金色的盤狀物在遠遠地閃著光,飛機已準備好了飛往雅典。

莎倫穿過車輛出入門道,走過鋪以圓石的前院。使她吃驚的是,有人在樓梯處徘徊著,打著手勢,這位穿著黑衣服的小女人說得非常快,莎倫幾乎不能明白她的意思。

直到她爬上了最後一級臺階到達她門前時,莎倫還在猜測其中幾個詞的意思。此時,她出乎意料地聞到了放在她門前的那一大束鮮花的花香。她放下行李箱,彎腰把她的臉埋在花束裡,濃濃的花香使她想到了盛夏滿是花香的公園。是一種什麼樣的神奇力量,使它們出現在一個星期天的晚上?她感到非常迷惑。開啟花束中的信封,她讀道:「在星期五請和我一道進餐——阿米杜。」

那個星期五晚上八點的時候,莎倫在房間裡緊張地踱來踱去,等著阿米杜的到來。這個星期,他的秘書已事先打電話給她,告訴她他們將在馬克西姆餐廳進餐,莎倫已選好要穿一件從瓦倫丁那兒得到的一件引人注目的模特服。是一件柿樹膠織成的雲紋彩色的流線服裝,裝飾以黑色。她把頭髮簡簡單單地盤成了一個髻,除了一副大的烏黑髮亮的耳環外,沒有戴什麼別的首飾。

儘管她的計劃安排得滿滿的,沒有什麼多餘的時間容她考慮其他事情,但是整個星期她一直在盼望著,憧憬著這個晚上。在《時尚》雜誌的工作室裡,在馬爾麥遜為「艾琳」拍照時,阿米杜的影子不斷地浮現在她的腦海裡。現在,時針馬上就要指到八點了,她感到非常地不安,她甚至希望她從來沒有同意過要去。

盯著鏡中她模糊的臉。她感到自從她從內地轉到悉尼後的這幾年裡,她幾乎沒有什麼大的改變。自從那以後,她一直生活美滿,但是現在,當她感到她的自信在一點點倒塌時,所有的一切似乎都無關緊要了。如果她要把自己託附給阿米杜這樣的一個男人,那麼當他發現她外觀後的真象時,他不可避免地、一定會失望的。她年僅二十歲,能與比她老練得多的這個男人談些什麼呢?一個國際性的商人,坐著他的飛機從一個洲飛到另一個洲,流利地說著至少六種語言的男人;擁有一個無價的藝術寶藏,他能夠買任何突然的一個念頭想要的東西,對於這樣的一個男人她又該談些什麼呢?在最後的一刻,她飛奔到盧浮宮去使自己鎮靜一下,然後她快步走回來,這時她的頭腦才明白,她意識到要去打動一個生活閱歷豐富的男人是件多麼愚蠢的事。當她聽到阿米杜上樓的聲音,一次二級,她的胃好似在痙攣,緊張得不得了。

聽到他的敲門聲,她的心劇烈地跳起來。她開啟了門,但是卻忘記了所有的歡迎詞兒。當他看到她所流露出來的每份恐懼時,他毫不掩飾地流露出洋洋自得的神情。她已經忘記了從他那黑色的雙眼中發射出來的男性的溫柔,但他自然而然的輕鬆勁兒馬上溶解了她所有的緊張與不安。

他們極其快活地下了樓梯,莎倫的腳幾乎沒有接觸地毯。他們沿著碼頭行走,巴黎就象是一條明亮的燈鏈點飾著賽納河。遠處的拱形凱旋門,閃閃發光,給周圍的景物蒙上了一層迷人的色彩,那兒離他們的目的地不遠了。

當汽車停在馬克西姆餐廳別具特色的紅色遮篷前,莎倫第一次享受到了只有巨大的財富和權力才配享有的卑恭地歡迎。他們由態度恭順的侍者領到一間豪華奢侈,充滿藝術氣息的餐室裡,她的眼中露出了好奇、驚喜的神情。

「我總想著要來這兒,」她說,當他們就座後,「這兒要比我想象的還要美。」

「你的意思是說你還不曾到過這兒?」阿米杜非常高興地回答,「我正在考慮一些對你來說新鮮的,有趣的地方。」

看著她面前的這張大的菜譜,莎倫怎麼都沒有胃口,她知道他正在專心致志地研究她。

「你在想什麼呢?」他問。

「我在想,在我的全部生活中,我從沒有遇到過象你這樣的人。」她回答,然後他們倆都笑了。

「你知道嗎,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在我還是個孩子時,我常幻想來這兒就餐。也許還有許多餐廳的食物更美味,或裝飾更漂亮,但對我來說,這裡是一個象徵。酉班牙是我文化上的家,但是象我所有的同鄉一樣,法國是我的精神歸屬地。」

他的這段感傷的情感暴露使她震驚。這種感覺她是那樣的熟悉——第一次是在悉尼,當她幻想進入愛麗娜時裝店時,再以後就是在倫敦。

「我感覺就象第一次我去安斯科特一樣。」

「象你我這樣的人生活在夢裡,為夢想而奮鬥。莎倫,你的夢是什麼?」他問,他充滿著光彩的黑眼睛搜尋著她。

「你很誠實——我喜歡這樣。」她說。

侍者很有禮貌地在附近徘徊。沒有徵求莎倫的意見,阿米杜突然用法語叫道,「先來個白斑狗魚丸子。」然後,還是沒有徵得她的同意,點了全部的飯菜。這種方式使她又激動又放心,好象他確信此刻他們倆都想分享同樣的食物。

「現在,莎尼塔——我打算這麼稱呼你。我想知道你從頭開始的每一件事情。我打算要知道你是怎麼登上巴黎時裝界的「天橋」的。

「我可以先告訴你——這是個非常長的故事。」

「我們有你需要的全部時間。」

她概略地敘述了一下她在澳大利亞的經歷,避而不談她童年的比較陰暗的一面,避免任何涉及桑的事,這兩件較有影響的事情決定了她的生活。當她已結束了她的故事時,出乎意料,他突然說:

「也許當我再瞭解你些,你會告訴我最重要的事情——那些你漏掉不談的事情。我認為那要比你神奇地爬到我發現你的地方更吸引我。是不是一個男人,使你走得這麼遠,爬得這麼快?」

「當然不是,」她強烈地否定。由於這些話而引出的赤裸的真理,她感到自己的臉紅了。儘管仍被他發射出來的光芒刺得頭昏眼花,她禁不住感到不自在,他的判斷每次都正中要害,就象一系列早已瞄好的箭。

「現在,該輪到你談談自己了。」

「是個非常相似的故事,真的。我出生在羅沙瑞,是一個貧窮人家的孩子,但是當我十二歲的時候,我跑到布宜諾斯艾利斯。就在那兒我開始了我作為國際商人的訓練,開始我給人擦鞋。」

「那似乎象一個不大可能的開端。我逐漸開始相信如果你是從下面的開始的,你有可能呆在那兒。」

「哦,不——你錯了。我學著通過一個人所穿的鞋天來判斷這個人,這成了我生存的一個手段。我要很快地判斷我用了很長時間去擦他的鞋子的這個人是否會給我很高的小費,或者他是否會盡量騙我。在我工作的時候,我開始聽人們談論油船,穀物,肉類和皮革,那時我正為爭奪布宜諾斯艾利斯最豪華的一家飯店外的地盤剛打了架。」

莎倫聽著他的敘述,她能夠想象出那個堅韌的小黑頑童在收集了他所聽到的一切後,為他的工作奔忙,她注意到在她面前的這個男人被只有貧窮才能孕育出的那種野心灼燒著,她非常明白、瞭解這種感情。如果你停了下來,你就會被拋棄,被建立在窮人背上的大城市的鋒利的車輪輾碎。

「我學著從下面來看這個世界。這是唯一一條能理解它的路。而不是從上面往下看。我仍然去了解跟我有關的,做買賣的人們的每一件事情。這就是我所有的成功的秘密。非常奇怪,我們的生活故事彼此這麼相似。我們要比你想象的有更多的共同之處。」

當她記起了有一天在庫爾華達,桑也曾說過幾乎相同的話時,由於對這個評論的不屑,她的眼睛眨了一下。但是,阿米杜卻和桑不一樣,就象一個吉普賽人和一個王子,一個是掠奪者,另一個是國王。在阿米杜身上有種世俗的佔有慾,這完全不能與桑有教養的,優雅的本性相比。他後天培養起來的用以掩蓋的虛飾的魅力卻也掩住從他身上迸發的赤裸裸的、近乎原始的暴力。桑的出生已賦予了他具有貴族的天生的自信,而阿米杜卻盛氣凌人,自我吹噓,這使她既著迷又反感。當兩個人的樣子同時出現在她腦海裡時,她明白對她來說,桑永遠是她比較其他男人的尺子。儘管她也許永遠不會再見到他了,但他永遠是她心中的一顆不滅的星。當他們吃完飯後,阿米杜說:「小莎尼塔——你一下子怎麼這麼嚴肅。」

「我禁不住要猜測是否在羅沙瑞有個女孩子使你走得這麼遠,這麼快。」

他大笑,「一個女人?不,不是一個女人促使我這樣。你忘了一個男人是不同於一個女人的。他在角鬥場與牛鬥爭,他鬥爭著為了生存,為了出名。一個女人的命運是成為鬥爭的原因,是去崇拜、和愛她們。那還不夠嗎?」

莎倫沒有回答,她呷著侍者連同甜食一塊送上的白甜酒。

「你意識到了嗎?也許幾百萬年前我們的祖先在南太平洋是一對情人呢。」

「究竟是什麼促使你這麼說呢?」她表示懷疑地微笑著說。當她注視著燭光下的他時,那香醇的美酒似乎對她起了作用,「不管怎麼說,我確信你的祖先是征服者。」

「他們中的一些,但是在我的血管裡也流著印度血。印度人穿過太平洋來殖民南美。你難道看不見他們嗎?」他大打著手勢,「我們偉、偉大的——誰知道有多少「偉大」的祖母、祖父們,在波利尼西亞的銀色沙灘上,月光撒在他們互相擁抱的身影上,波浪輕拍著棕櫚樹下的一片海灘……」

「你怎麼知道我是誰呢?我從哪兒來的?」她低聲說著。他已經得知了她的另一個秘密。她從沒有記著去告訴他關於她媽媽的任何事,但他已猜到了——她的出身有著神秘的色彩。

「想象吧——隨著鼓的節奏,他們互相擁抱。」他繼續說,「想著在火光的映照下,他們彼此互相渴望。你知道嗎,你和我,在我的公寓裡,我們能夠重現相同的景象。」他說道,詭秘地一笑。

對於他浪漫想象的這個未曾料到的結尾,莎倫放聲大笑。她想到也許他們的舞蹈已經開始,以一種完全的最原始的旋律。

「不,我不這麼認為。」她莫名其妙的一笑,回答道。

明白在她的聲音中有微弱的妥協之意,他柔柔地說,「你和我,莎尼塔,我們共冒一次險,它將展開通往遙遠的絲綢之路上的奇妙的,極具魅力的旅行。」

在粉紅色的晨光裡,阿米杜的手極富佔有慾地拉著莎倫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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