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他們怎麼說我的?他們一定覺得你很奇怪,怎麼和一個懷孕的大腹便便的女人呆在一起。我知道法國人的好奇有多麼強。」
「我告訴他們我在巴黎的街道上發現了你們,當時你正騎著一頭驢,想找一個馬廄。」
她仰起頭,大笑起來。湧到唇邊的話並未說出,她很感激他處理這種微妙處境的技巧。他們從沒提起過這件事,但她知道阿米杜為了陪她過聖誕節一定謝絕了許多豪華熱鬧的晚會。她現在身子越來越沉重,不便出去交際太多。
「咱們到畫室喝點睡前酒好嗎?」他們走進大廳後,阿米杜建議道。寬大的樓梯上面懸掛著冬青樹和松樹樹枝。
畫室裡放著一顆高大的聖誕樹,上面掛滿了金絲銀線。聖誕樹是從公園裡伐來的。
他開啟瓶塞,倒好酒,從聖誕樹下的那一大堆禮物中拿出一個金絲絨的精緻盒子。
「法國有個風俗,在聖誕節午夜晚餐時要送禮物。這是給你的。」池的語氣很正式,使她有些迷惑不解。
莎倫開啟盒子,以為會是一種珠寶,暗暗希望價錢不要大昂貴。卻發現淡蘭色的天鵝絨上,有一個她從未見到過極精美的瓶子。上面嵌著一顆貓兒眼。「太美了!」她驚歎道,「是拉利科做的嗎?」他點點頭。「我一直渴望有件他做的玻璃手工藝品。」莎倫看到阿米杜臉上神秘的色彩,便猜到這個美麗瓶子後面代表著比它的表面價值深得多的東西。
「想出一個包裝這個瓶子的主意可不容易。」
「這個盒子做的非常好,它和這個小瓶子一樣美。」
「我並不是這個意思。要把一個公司包裝起來可不知需要多少紙張和綵帶」
「一個公司?你在說什麼?」
「一個比喻的說法而已。你聽說過伽倫特嗎?」
「讓我想想——是不是和某種肥皂或香水有關?」
「是的,你說的很對。可能你聽說過‘海的浪漫曲’這個名字。在一、二十年代,這是一個相當受歡迎的公司。」
「哦,對——我聽說過。他們是不是在二十年代初期生產過一種叫做‘縹緲’的香水?」
「事實上,那正是這個公司衰敗的開始。」
「如果它確實是我想到的那個,我不得不說他們的那種香水大大降低了他們的聲譽。表面上看來是購物的人們精神錯亂,它是為了迎合大眾的口味而制的。最終被證明它是一個極大的失敗。馬索爾-伽倫特是這個家族商業背後的創造性天才,是三個兄弟之中最小的一個,從這個公司中退了出來。五十年代‘白玉’香水的巨大成功有他很大的一部分功勞。他退出之後,伽倫特公司日趨衰敗,從此一蹶不振」
莎倫用一支手托住腮,好奇地看著阿米杜。「我非常想知道為什麼你在聖誕節凌晨三點給我講這麼一大堆有關伽倫特公司的事情,這一切和這隻瓶子有什麼聯絡?」
「因為我剛剛買下了伽倫特公司」,他面帶勝利的微笑,「並且你的將來,莎倫,也在那個小瓶子裡。」
「我的將來?」
「我沒有時間和精力再管理另外一個公司。我希望你來做,裝滿那隻瓶子。重新發明一種香水使伽倫特起死回生,讓我的名字永遠流傳下去,就象古艾林、蘭馨、茶納爾、毛麗組克絲等著名香水一樣。」
她發出難以置信的大笑。「我?看看我這個樣子。我已經有了八個月身孕了。另外,我對商業可以說是一竊不通。即使對一個正常人來說這也是一件極困難、要求極高的工作,更不用說我了。」
「我瞭解你,莎倫。」阿米杜打了一個手勢讓她先別說話,「你的生活並不能在生完孩子之後便結束了,而是應當重新開始,奔向另一個新的目標。我非常清楚你並不想依附於任何人,你有雄心,或許還有一種你自己從未想到過的才能。」
「我不得不說,我實在太吃驚了。」
「吃驚?因為什麼?」
「阿米杜,我以前對你的判斷太不公正了。有時我有一種奇怪的想法,以為你更喜歡我或其他任何女人依附性強一些;並且你認為一個女人自然位置應該是和孩子呆在家裡。你一直向我說阿根廷的傳統觀念是如何強。」
「我變了許多,莎倫。可能是你使我改變了。」
「阿米杜——我不得不問你這個問題。你這樣做並不僅僅是因為發善心,對不對?如果你僅僅因為想對我好而把這個公司給我,這樣是不合適的……」
「發善心?我為什麼要憑白無故地發善心呢?我需要一個我能夠信任的人,一個我所瞭解的人。你來管理這個公司是再好不過的了。你的外表非常好,和許多時裝公司都有聯絡,並且你有頭腦。這一些可以把你說服了嗎?」
「你真的對我這麼有信心嗎?我可真是受寵若驚,都被你說得輕飄飄的啦。」她說道,低頭凝視手中涼涼的卵形玻璃瓶。
「是的,我確實認為你能行,好啦,現在你願意接受伽倫特公司總經理之職了嗎?」
她想了一會兒。「如果沒有資本,我毫無辦法管理這樣一個不景氣的公司。從你告訴我的情況可以知道伽倫特公司只剩一個空殼了。並且我還想和你談談我的薪水問題。」
阿米杜臉上露出高興的笑容。「好吧。讓我們把全部細節討論一下。我很高興看到你並不懼怕任何問題。」
她和阿米杜關於伽倫特公司的經濟狀況問題爭論了足有半個多小時。阿米杜象對待其他商業合夥人一樣對待莎倫。
「嗯,現在你有什麼想法?在我告訴你一切後,你還想管理伽倫特公司嗎?」
「這當然是一種挑戰,一種特別激動人心的挑戰。但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那就不值得做了。我接受。」她微笑著說道,心裡不禁對自己的這種勇敢感到震驚。
「莎倫——我們現在是合夥人了。我們來握握手。」
他們用這個簡單的儀式結束了這次商討。莎倫心裡覺得有些什麼東西使他離她貼近了,她在他臉頰上吻了一下。在她貼近他的一瞬間,他聞到了她肌膚的香味,以往的甜蜜回憶湧上了心頭。他努力控制住把她抱在懷裡的衝動。他突然轉過身,翻動即將熄滅的火苗。
「我很高興我們達成了一致協議,莎倫。我需要一個我可以信任的人——一個朋友。」巴黎,2月,1931年
紐利的醫院內,莎倫的孩子於晚上八點鐘出生了。護士抱進來一個裹著柔軟的羊毛毯的小包,莎倫累極了,但在她親眼看到她自己的孩子並用手抱抱她之前,她不能睡。
「看,您的小兒子。」護士說道,「多漂亮的小夥子。」她讚賞地說道,輕輕撫摸著嬰兒黑黑的頭髮。
「讓我看看。」她低低地說道,伸出手。「我等不及了。」
莎倫第一次看到他小小的、皺在一起的臉,由於驚喜而全身湧過一陣顫慄。她看著他用粉色的幾乎是透明的小手抹自己的眼睛,動作象小貓一樣可愛,她覺得她的兒子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小生命。她吻了吻他小小的完美的腦袋,把這麼多月以來一直存在心中的話一古腦地喃喃地說給他聽。
「我用盡全力拼命早往這兒趕。我一下飛機,米格爾就把這個訊息告訴我了,他開起車來比風還快。如果我早知道的話,我就會推遲去米蘭的日期了。莎倫了——你還好嗎?」
「我很好,但他提前一星期來到這個世界,這個小壞蛋。」
嬰兒貪婪地吸取著乳汁,她深深沉浸於一種作為母親的幸福當中,沒有注意到阿米杜看到這母與子的神聖影像時臉上流露出的自豪和喜悅之情。
「我可以抱抱他嗎?」嬰兒吃飽後他問道。
如果要問誰有權利來和她分享此刻的幸福,那就是阿米杜。她微笑地看著他過份小心翼翼地抱起嬰兒。一種本能的溫柔使他把嬰兒抱在胸前,把臉頰湊到他的小腦袋上親他。阿米杜把他抱在懷裡,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微笑,這種感情已經超越了對莎倫所生下這個奇蹟的驕傲。他心情萬分激動,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的黑黑眼睛裡充滿了一種對她無言的崇敬。
「他是八點鐘出生的,正好是晚飯時間。他真是個有教養的孩子。」
阿米杜大笑起來。「知道嗎,他看上去和他媽媽一模一樣。」他把孩子放回她的懷抱,彎腰吻了吻莎倫的前額。
「你真的這麼想嗎?」桑的形象又浮現在她的腦際。她看了看嬰兒,意識到他所說的是真的。她的孩子身上沒有一絲桑那種英俊的痕跡。她從見到嬰兒的那一刻起,潛意識中就希望孩子能和桑有些相似之處。
阿米杜感覺到自己觸及到了一個敏感的話題,於是趕緊換了一個。他剛才一直在暗暗辨認這是不是他的孩子,現在他猜莎倫一定在希望站在她身邊的不是他阿米杜而是那個英國人。他的心中充滿自豪,沒有一點空隙來容納小氣的嫉妒,所有的只是一種強烈的擁有感。這是莎倫的孩子,他的孩子,是他們愛情的結晶。這種觀念已經在他頭腦中生了根,他要立即開始行動去證明這一點。
「我們這位年輕紳士的名字叫什麼呢?你決定了?」
「帕特克-布萊德-範林。帕特克,因為它既是愛爾蘭的又是法國的,布萊德是我父親的名字。」
「這個名字很好。」阿米杜同意道,他輕輕撫摸著嬰兒黑黑頭髮,內心深處有一個聲音對自己說,總有一天他的孩子要繼承他的親生父親阿米杜的名字。
他走了之後,莎倫忽然感到心中湧起無限的悲哀。淚水湧上眼眶,她不斷告訴自己這只是產後引起的感傷,但她很清楚真正的原因是因為桑沒有來。如果他知道事實真相,他會和她在一起嗎?在她懷抱裡熟睡的無助的嬰兒是她用來把桑拴在她身邊的最好的武器,但這個武器她永遠也不會用。帕瑞特-布萊德-範林是克里格林堡將來的伯爵——桑的繼承人,如果他的妻子羅斯瑪麗無法給他生下一個男孩的話。
自從他的父親告訴莎倫她是一個私生子後,人們的態度變化多大啊!那時她以為她出生的這個汙點會跟隨她一輩子。但她進入另一個沒有狹隘思想的社會後,她發現人們對她這個汙點根本就毫不關心,這可與她年輕時那個閉塞狹隘的小城鎮的風氣截然不同。世界各地的獨立自由的女人一點也不以為讓她們的孩子繼承自己的姓氏是恥辱,莎倫是其中之一。帕瑞特會受別人喜愛和尊敬的,在他以後的生活中沒有什麼陰暗的秘密來汙損他的生活。時機成熟時,她會驕傲地宣佈他父親的身份,告訴帕瑞特他是由於愛情而來到這個世界上的。莎倫不再難過,清醒地看到了明亮的未來。她的血液立刻充滿了活力。她極其香甜地睡著了,想著她看上去已經擁有了一切:擺在面前的一個激動人心的新的職業,一個忠誠的朋友阿米杜,現在她又有了上帝賦予生命的最美麗的孩子。她沒有權利再要更多的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