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袋鼠》小說信息

第04章 傑克與傑茲(第2頁,共2頁)

字體:

另外兩個男人默默地聽著,那是殖民地在若即若離地靜聽殖民國在激情地講著反對他們的話。

「可是,如果他們不關心政治,那讓他們去關心什麼?」傑茲在小聲地含沙射影。

一陣沉默後,傑克補充問:「索默斯先生,你自己是否真的不關心任何事?」

理查德轉過身凝視著他的眼睛。他知道這兩個人想難住他,就冷漠地說:

「哦,不,我太關心了。」

「關心什麼?」傑克的問題就像一滴水落入水中一樣輕柔。理查德如坐針氈。

「這個嘛,」他說,「你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如果你不知道,我倒願意說說。」

對方像被將死一樣沉默了。

「我想我是不知道的。」傑克說。

可索默斯並沒回答,這個不投機的話題也就轉向別的事了。

兩個男人回到默多克街,沉默著各想各的心事。傑克突然問:

「你覺得傑茲怎麼樣?」

「我挺喜歡他。他自顧活自己的,掩蓋著自己的內心,這是他的本性。」

「他比你想的要聰明,他常常講些事情,講得讓我吃驚。他了解起事情來勝過一個偵探。他在城裡有一兩個康沃爾夥伴,他們常能相互提個醒兒。他們在許多方面很像愛爾蘭人,而且他們特別像中國佬兒。我總覺得傑茲有點兒中國血統。可能就因為這,女人們才喜歡他的。」

「女人們真喜歡他嗎?」

「羅絲愛他。我相信他能讓任何女人都愛他,只要他肯幹。他是那麼沉默,你知道,又有點狡猾的柔情,她們就喜歡這個。但我不大清楚他是不是那種可以共處的人,能不能同吃一鍋飯同飲一杯酒的人。」

索默斯為這兩個男人不能相容而啞然失笑。

下午兩點他們才到家。索默斯發現哈麗葉表情頗有點悽然。

「去了那麼半天,」他說,「幹什麼來看?」

「幹聊。」

「聊什麼?」

「政治呀。」

「你喜歡他們嗎?」

「嗯,挺喜歡的。」

「你是答應今天再去看他們的嗎?」

「誰呀?」

「唉,他們倆呀,考爾科特家唄。」

「沒有呀。」

「哼,他們家快成慈善機構了。」

「你也喜歡他們?」

「是的,他們不錯。可我並不想跟他們在一塊兒一輩子。說到底,那號兒人跟我不是一類。我覺得,你也曾故作姿態,好像他們跟你也非一類似的。」

「是不同類嘛。可是,沒人跟我是一類。」

「嗯,是這麼回事。沒有哪一類人是你的同類,只要他們找你麻煩。」

「他們甚至找你更大的麻煩呢。」

「是嗎?!他們要的是你,而不是我。而你則像往常一樣,如同一隻羊走近屠夫。」

「咩!」

「對,咩!你能聽到你自己學學哭泣。」

「哪就聽吧。’他說。

不過哈麗葉變得心懷不滿起來。他們剛在這所房子裡住了六週,她就住夠了。可他們是一下交了三個月房租的,一週四個基尼呢。而此時他們正手頭桔據,一年內也不會有改觀。索默斯的錢花超了。

偏偏哈麗葉又建議搬走,離開悉尼。她感到住在那條小小的爛糟糟的默多克街上深為屈辱。

「我當初怎麼跟你說來著?」他反譏道,「這地方一看上去就讓人覺得屈辱。可你卻說你要的就是這地方,還說喜歡這兒。」

「我的確喜歡過這裡,因為它有點意思。可現在呢,卻招來這麼些親密無間的鄰里之交,讓我受不了,就是受不了。」

「可這個頭兒是你開的呀。」

「不,不是我,是你。你竟然對這號人表現得笑容可掬、彬彬有禮。我倒希望你能那樣對我呢,一星一點也好。」

他默默地走開了,深知爭吵也沒用。說實話,他也對哈麗葉說的這類鄰里關係和這些閒聊產生了反感。這種事通常都是這樣:他先是冷漠一套,漸漸地與他們融為一體,最終又生出反感。今天就感到反感。從莫斯曼灣回來,他感到自己編成了傑克意識中無足輕重的一個數碼。昨天晚上,是那麼狂熱外加彼此的抑制,而今天上午又受到特萊威拉的全面拷問。索默斯道出了自己的全部所想。今天他和傑克一起往家走,傑克對他來說已經毫無用處,還不如他口裡叼著的一截子雪茄,那是他忘記吐掉的。這種心態同傑克那種自高自大的感覺正好相反。

所以,一到家,看到哈麗葉的柔美,他立即雙目放光。結婚十二年了,這是他獨有的感覺。他又一次感受到她在生活面前所特有的那種快樂、勇氣和全新的熱情。與她相比,別的小人物看上去是那麼普通平淡。他深感驚訝,驚異於自己怎麼會背棄他和哈麗葉生活的根本而去與那些心懷警覺與庸俗之念的人為伍。就說昨夜裡吧,考爾科特這樣的人有什麼權力衝他說那樣的話?他有什麼權力摟住他理查德的肩膀緊緊地擁抱他?索默斯不去想它了。這時,考爾科特正和他的維多利亞盛裝出游去了。一物和它物之間沒什麼不同,為什麼不這樣呢?!

不錯,在索默斯和考爾科特兩夫婦之間有一道鴻溝。考爾科特是那樣隨隨便便地從鴻溝另一邊扔過一根親暱的繩子,懸空中擁抱他的鄰居,實則與他們毫無共同點。而索默斯竟然允許他擁抱了自己。在這個夜晚,他臉色蒼白地坐在廚房中,默默地思量這一切,巴不得自己是在遙遠的歐洲。

「哦,我是多麼討厭這個蜜糖般民主的澳大利亞呀!」他說,「這東西像蜜糖一樣用某種共同的情感淹沒你,在你還沒弄清身處何方時,你已經被粘在粘蠅紙上,同其他嗡嗡叫的東西混為一團了。我真討厭它!我想一走了之。」

「這不是澳大利亞的事兒,」哈麗葉說,「澳大利亞是孤獨的。是這兒的人鬧的。甚至不是這裡的人鬧的——只要你與他們保持適當的距離,別在他們面前掉價兒並同他們打成一片就好。」

「不,還是這個國家的毛病,它就在空氣中。我想離它而去。」

不過他的話並不太堅決。哈麗葉是想南下到南海岸去,她聽維多利亞說過那兒。

「你想啊,」她說,「那兒一定很可愛,有大山,有陡峭的山坡,有黑麥子,有可愛的小海灣,岸上是沙灘。」

「不會有黑莓子的。這是六月底,是他們的隆冬季節。」

「可還有那些別的東西呀。去吧,別在乎為這個破破爛爛的托里斯汀花的那點冤枉錢。」

「他們說過要我們跟他們一起去馬倫賓比的,就是兩週內的事兒。要不要等到那時再說?」

哈麗葉默默地坐了一會兒才不情願地說:「行吧。」她並不想等,可維多利亞對她講過的南海岸上的小城馬倫賓比是那麼叫她心馳神往,於是她決定等待這個機會。

奇怪的是,接下來這一週,兩個鄰居極少打照面,似乎籬笆兩邊的人都受到了同樣一股厭惡之濃的席捲。他們偶然瞥到維多利亞在屋中走動的身影。傑克偶然會在傍晚在花園中呆上一個鐘頭,修整修整,準備過冬。天氣很壞,總在下雨,早晨霧很大,港口上會響起濃霧警報。索默斯夫婦一直閉門不出。

索默斯去找客船代理商,看有沒有去!日金山的航船。他打算七月出航,中間在塔西堤島和斐濟島逗留,為此要電匯一筆錢。他把一切都打算好了,哈麗葉柔順地同意了。她對澳大利亞的反感比他消失得還快,因為她就要離開城市和鄰居去到海邊的房子中去尋找寧靜,只和他獨處。她仍然讓他放談。在這種情況下,口頭上的同意與沉默的反對是最好的武器了。

有時,他愁眉苦臉地閒坐一旁,哈麗葉會頗有衝動地看著他。對別人她確有本能的懷疑,對所有的別人。在她內心深處,她在說她只想與索默斯獨處一生,一個外人也不用去認識。在澳大利亞,人是可以孤獨的,這片土地幾乎是在驅使你走向孤獨,忽然又會瘋狂地把你再次推向你的同胞。到了海邊上,住在一間房裡,有個小花園,有自己儘量大的空間,跟誰也不熟,只讓洛瓦特常久相伴,哈麗葉就會感到幸福。他會在那兒寫作,一切都會是完美的。

可他卻不會感到幸福,他說過的。她也知道他不會幸福,這一點從他低下的眉頭上可以看出。

「在這個美妙的新國家裡咱們獨處,為什麼不幸福呢?我們可以養頭牛,養些雞,身邊就是太平洋,還有這個全新的美妙國家。對任何一個人來說這都足夠了,為什麼你要求得更多呢?」

「因為我感到我必須得跟人類鬥出個結果來。我跟我的同胞沒完,還得鬥。」

「鬥什麼?有什麼用?有什麼可斗的?為什麼鬥?」

「我不知道。可它藏在我心中,沒有完結。它是某種開始,是為以後鋪路用的。」

「哈,以後,它會自己找自己的路,用不著等你。這全是你神經固執、自以為是造成的。你不喜歡人,總躲他們,還恨他們。可是,就像狗總要吃自己嘔出的東西一樣,你又會轉過頭接近他們。這都是什麼人?很不錯,但又很普通,跟你不是一類。可你呢,像只鴕鳥一樣把頭扎進灌木中,自以為幹什麼了不起的大事呢。」

「我本想在死之前都和人們一起遷徙,也讓人們同我一起遷徙,」他說,又急急地補充,「無論如何我要為此多做些時間的努力。但當我確實發現這沒什麼用時,我會與你同行,找個地方獨處,忘卻這世界。在澳大利亞也是這樣。就像個退休的商人,我會從這人世上退休,忘卻它。可現在不行,直到我感到自己完蛋之前,我不會這樣做。我得同人和人的世界鬥爭些時候。等鬥爭完了,我會聽你的。」

「嗬,你,你的那些人!這些個考爾科特們和特萊威拉們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麼?他們是人嗎?不過是些讓你自欺欺人的東西罷了。最後栽個大跟頭,還得來找我。從來都是這樣,你回到我這兒,我偏偏又喜歡這個。每當你自以為在男人的世界裡跟小人物們乾點什麼,最終發現不過是當了一回傻子時,我算是個大好人,收留你。世上這號兒人太多了,烏合之眾而已。」

他沒話可說了。他讓她把該說的全說了。過去的情形的確如她所說。是他自己走上水深火熱之路的。與其說是回到她身邊,不如說是受她引誘而回。在他的路上和同男人世界的較量中,她是無用的。讓那一切廢物都見鬼去吧。

「可是,」他說,「我需要做出這些努力。等這種欲求徹底耗盡了,咱們再去一個屬於自己的地方,把這世界徹底忘卻。我知道我做得到這一點,我幾乎現在就可以這麼做,在澳大利亞。這個國家就是能引起我這方面的興趣:失去自我,永遠結束這種生活。不過得再等一段時日才行。」

「我行,我不等也得等了。」她順口就說,「你接著去幹傻事,直到幹累了。女人們總是要接受跟別的女人鬧戀愛落個傷痕累累心懷愧疚的丈夫。而我呢,看到你一次次在別的男人那裡——男人的世界裡被要弄了回來,覺得沒有比這更開心的了。如果他們是些真正的男人倒也罷了。可是,看看你那個傑克-考爾科特吧。我說,你也該有些歷練了。使絆兒呀,老夥計!」她學起了傑克的聲音和舉止。「你全能容忍這些,還以為這很精彩呢!不,男人蠢得我無法理解。乾脆不理他們也罷。」

索默斯笑了,因為他知道她的話大多屬實。

「你看,」他說,「我的生命之根是跟你在一起的。可如果可能,我還是想抽出一根新技,人類生活的新技,這是男人永遠要做的事,長成新的樣子。」

她看著他,有點想大叫出聲——因為他是那麼不開竅,不願失落,不願放棄為人類所做的努力。這種不開竅是很可憐的,在某種程度上說也很美麗。可他太蠢了,她直想搖醒他。

「那就抽出新枝來。抽枝吧,你在你的寫作中已經這樣做了!」她叫道,「可是跟這些厚顏無恥的人混在一起是抽不出新枝的,你說呢?他們會像往常一樣,剛一發芽就掐死你。」

他苦苦地思量她的話,相信這是對的。可他一旦鐵了心,就絕不放棄。

「我要趁著活在這世上時,在某個地方以某種方式與活生生的人一起幹點什麼。我寫作,但寫作是個體行為。我孤獨生存,與別人什麼聯絡也沒有。」

「你別吹大話,你並沒有一個人獨自生存,你還有我在做後盾,很堅強的後盾。別跟我吹什麼獨立,這話傷我的心。我可知道有我撐著你,你該有多麼獨立。」

他再一次吞下這苦果,又頑固地堅持道:「我仍然孤獨。我是真想與男人們一起做成什麼事。可我孤零零的,與世隔絕。作為男人中的一員,我沒有地位。我的生活是跟你在一起,可我知道,這形同虛無。」

「形同虛無!你還要什麼?你這個扯謊的人,難道你不是有你的作品嗎?那不是你所要的嗎?你在乾的不正是你想要乾的嗎?男人!許多男人全是廢物!呸,一到那時刻,我既是唯一的男人也是唯一的女人了。」

「麻煩就在這兒。」他尖刻地說。

「呸,你這東西,你得對我感恩才是。’給麗葉叫道。

一天早上威廉-詹姆斯來了,但考爾科特夫婦都出門了。他給哈麗葉帶來一籃柿子和西番蓮果子。碰巧索默斯也出去了。

「我記得你說過喜歡這種果子,索默斯太太。我們這兒有的是,不希奇的,想吃就說一聲。這些是最後一茬兒西番蓮子。」

這些柿子又大又好,淡橘紅色,很可愛,可能這是他們最值得炫耀的東西了。柿子剛剛開始變軟。哈麗葉的確為此看了迷。威廉-詹姆斯進屋來坐了一陣子,打聽維多利亞怎麼樣。他好奇地打量著這屋子。不錯,哈麗葉依著自己的性情整理了這間房,撤走了原先的所有繪畫和裝飾品,掛上了一面突尼西亞窗簾,在壁爐架上擺上兩個高高的紅漆燭臺。這一切為這屋子增添了賞心說目的氣氛,讓人覺出一個懂行的女人畫龍點睛的巧妙本事,只需有幾面被巾、椅墊兒和幾件有趣的銅器或瓷器即可。哈麗葉總是堅持在旅行時帶上幾件這樣的東西。她是打算住在有傢俱的平房或村舍的,在任何一個大陸都一樣,但必須隨身帶上幾件她自己的擺設。她自己則身著巴伐利亞農家衣裳,是輕薄的黑色毛織品,上面印著粉紅的小玫瑰花,襯著綠葉。她的腳上蹬一雙無跟涼鞋,是用皮條編成的,在科倫坡買的。威廉-詹姆斯注意到了所有這一切,在他眼中,這些東西閃爍著魔術樣的光芒。

「你這間屋子真舒服。」他操著康沃爾口音說,臉上掛著警覺、微妙、好奇的笑意。

「還不壞,」哈麗葉說,「只是有點窄。」

「這還窄呀?你還記得康沃爾古老的村子裡那些小石穴嗎?那也是人住的房子。」

「是的,不過我們住的房子很好,有厚厚的花崗石牆和低垂的天花板。」

「那兒的牆擋不住潮溼,裂縫的地方只用泥巴糊上,那種灰漿抹在外頭就像麵包上抹一層黃油一樣。我還不記得那些?!絕忘不了。」

「康沃爾是很讓我迷戀的。」

「哼,我真看不出哪兒讓你著迷,真的。我想你對一個地方有你自個兒獨特的看法,無論是康沃爾還是別的地方,你能把它說得好看。這完全取決於你在哪兒出生,從哪兒來。」

「可能是吧。」哈麗葉說。

「我從來還沒見過哪個澳大利亞村舍像這個樣子。這倒不是因為你放進了這些東西。」

「是因為我扔出去的那些東西。」哈麗葉笑道。

威廉-詹姆斯坐在那兒,一身的懶洋洋。他在注視她,凝視她白皙的臉上迅速閃爍著的神采和她迷人的神態。她身上有某種稍縱即逝、自信持重的特質,那是非凡人所有的,這一點迷住了他。她是他眼中最理想的康沃爾女人:樸素,貌似人群中的一員混跡人群之中,實則超然其外,實在有種魔力。他甚至幾乎看到了她周道的光環。他看得出,在她眼中,他不過是生活在另一個世界和另一個星球上的一個好人,他永遠也夠不到她,她也不會下凡。她是康沃爾人想象中的女王,他們賦予她豐富的想象。或許,在凱爾特人的想象中還有一個光芒四溢的國王呢。凱爾特人需要真正的王家光環,神秘的光環。因此,他們在工業化的民主世界上感到孤獨,在社會生活中顯得乖張。

「我想羅絲永遠也學不會這麼裝扮一間屋子的,你說她現在行嗎?」他問著,伴以一個輕輕的手勢。他那雙清澈、好奇的淺灰色眼睛死盯著哈麗葉的臉。

「我想她會的。」哈麗葉叫道,隨之她與那凝眸相遇了,「她有自己的辦法,每個女人都有自己的法子,你是知道的。」

「是的,我懂。」他回答道。

「你瞧,」哈麗葉說,「我們多多少少算這世上的懶人了,沒個固定的工作。如果有,我們或許會活出另一個樣子來。」

威廉-詹姆斯搖搖頭。

「你的本性,」他說,「表現出來就是這個樣。如果我是個闊主兒,我想我就能把我的本性表現出最佳水平來。可是說到真的本質,嗯,我想這種本性離我太遠了,所以,你行。」

「可是,誰能肯定呢、」她叫道。

「我想我能。我能分清平庸和非凡。我還能分清更多。我能分清表面上是紳士實則缺乏紳士天分的人和真正有天賦的紳士。就拿瓦斯本勳爵來說吧。他很是個紳士了,出身世家,這是他告訴我的。可我十分懷疑他到底哪兒比我強。」

「為什麼?」哈麗葉叫道。

「我是指,」威廉-詹姆斯說,「他沒有那種天賦,你明白吧。」

「什麼天賦?」她不解地問。

「怎麼說呢,就是你有的那種天賦,索默斯先生也有。可這裡的人卻沒有。」

「那不過是個舉止問題。」哈麗葉說。

「不,遠不止是這個問題。是個天生優越的問題,比大多數人強。你懂我的意思吧,我指的不是吹牛或金錢。那些不能賦予你優越。自以為是的優越也不行。那些優越的人從不想什麼優越的問題,甚至對此沒有感覺。可他們心裡明白。這兒可沒幾個這樣的人。這樣的人全走了。這個地方是屬於行屍走肉的人們的。」

他的話音中透著奇妙的嘲諷。

「可是,」哈麗葉說,「你可是個澳大利亞人了,不是嗎?你沒有這種感覺嗎?」

「哦,是的,我想我有這種感覺。」他不安地挪動著,「我的確是個澳洲人。我當澳大利亞人,部分原因是我懂得,在澳大利亞,將來也不會有誰比我強到哪兒去。就這些。」

「那,」哈麗葉笑道,「你為此高興嗎?」

「高興?」他說,「這不是什麼高興不高興的問題。是事實。不過我不至於那麼蠢,硬是以為地上就沒別人比我強了。我知道,有的是。」

「聽你說這話真叫奇怪!」

「可這裡對他們不適合,在澳大利亞,我們要的是新式的人,可人人都一樣是行屍走肉。你們這個週末跟傑克和維多利亞去馬倫賓比,是嗎?」

「是的。我還想,如果我們願意,我們會在那兒住上一陣子,在海邊,遠離城市。」

「你會自得其樂的,可能,那兒比這兒好。不過,哦,沒我什麼事兒——」他聳聳肩,「當我發現索默斯先生認為他可以在這兒居住並同澳洲人一塊兒工作時,我感到,他錯了,真的,我真這麼想。他們會把他強拉到他們的水平上,會盡量利用他。這,依我看,他們雙方都會為此後悔的。」

「真怪,你會這樣說,你本是他們的一員啊。」

「我是他們的一員,又不是。我不是任何人群的一分子。我並非只長著兩隻分辨水壺和茶壺的眼。我內心裡還有一雙眼,它能分辨是非。而這裡的人就沒有這樣的眼。他們的眼只長在外面。」

哈麗葉驚詫地看著他。他也在看她,看她那雙挺寬大但細皮嫩肉的手。

「要住在這兒,皮就得厚一點。」他說。

她仍舊雙手合十坐著想事兒。

「可是,洛瓦特太想同別的男人一起在世上乾點什麼了。」她終於說,「並不是我督促他的,我保證。」

「他在犯個錯誤。他來這兒本身就是個錯。請你把這話告訴他。他們會用他們的水準衡量他,而不是用他的水準。」

「或許他還樂意讓他們用那樣的水準衡量他呢。」哈麗葉頗為苦澀地說,她現在幾乎喜歡對面這個短粗個兒了,喜歡他柔和的康沃爾口音,他深透莫測的灰眼珠兒和他的勸告。

「若真是那樣,他就是在犯致命的錯兒,請告訴他這話。」說完威廉-詹姆斯站了起來,「請原諒我說這些,本來這不關我的事。」他又補充一句。

「你太好了。」給麗葉說。

「哦,我很少管別人的事。可你和索默斯身上有那麼點——」

「謝謝您了。」

他拿起他的小氈帽來。他有點像義大利人或西班牙人,甚至像從那些大都市如巴塞羅那或巴勒摩來的。

「我想我該走了。」他說。

她伸出手去同他道別。可他只是大大咧咧同她握了兩下就走了,弄得哈麗葉很不安,好像受到了某種秘而不宣的危險警告。

索默斯一回來,她就忙著給他看那些柿子,告訴他誰來過。

「他很怪,洛瓦特,太怪了,當然也很好。他對我說咱們是優越之人,上這兒來是個錯誤,會讓他們給弄成低檔次的人。」

「要是我們不肯呢?」

「他說咱們無法自己。」

「真不知道他幹嘛來跟你說這些。」

他們準備兩天後南下去馬倫賓比,可自從週日在莫斯曼灣那次之後,他們卻極少看到傑克和維多利亞。後來,維多利亞又隔著籬笆遲遲疑疑地喊他們了。

「索默斯太太,週末跟我們去嗎?」

「哦,是的,只要你們方便,我們可是巴不得呢。」

「那我太高興了。我還以為你們不想去了呢。」

那晚傑克和維多利亞過來小坐了一會兒。

「看看這些可愛的柿子吧!」哈麗葉禁不住用義大利語道出「柿子」二字,「是威廉-詹姆斯今天一早送給我的。」

「威廉-詹姆斯帶來的!」維多利亞和傑克異口同聲道,「你們為他做了些什麼?」

「什麼也沒有哇,」哈麗葉笑道,「我希望沒有,肯定沒有。」

「你一定衝他笑了。」傑克說,「他進屋來了?」

「對,他進來跟我聊了好一陣子。他說明天跟你在城裡見面。」

「盡是奇事兒!告訴你吧,你可是在他身上創造奇蹟了。他跟你聊些什麼呢?」

「哦,澳大利亞呀。他說他不認為我們會真正喜歡上澳洲。」

「他這麼說了,是嗎?是想把你們嚇跑。」

「沒準兒。」哈麗葉笑了。

「這小東西。他簡直就像一口五百碼深的鑽孔,可我從來沒從他那得到過一口甜水。」

「你不相信他嗎?」哈麗葉問。

「相信他?哦,是的,他從來不會掏我的腰包。」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只有這一種相信別人的法子。」傑克說。

「那你就對他們信不到哪兒去了。」哈麗葉嘲諷道。

「或許是不信。或許我做得明智。」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