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坐星期五下午兩點的火車離開悉尼去了馬倫賓比,傑克為此還請了一天假。他在摩托車修理廠裡大概是個合夥人,所以請個假並不難,再說那兒的工作也不算緊張。
哈麗葉和維多利亞兩人都十分高興。索默斯夫婦堅持要帶上一籃食物,維多利亞則帶了些精美的小吃。車上沒幾個人,他們就坐在二等車廂的前面。這種長長的開放車廂裡的座位是藤製的,車中間是通道。
「這可是給煤礦工人坐的。」維多利亞說,「你等著瞧吧,一會兒他們就上來了。」
自打兩家人莫名其妙地冷淡下來之後,維多利亞就有心彌合。這次索默斯和哈麗葉與她和傑克同行,讓她感到十分高興。有他們倆在,她就感到——儘管她難以言表——十分安全,開心而安全。儘管她有高大健壯的傑克陪伴,可一離開家出來她卻常常會感到像一撮絨毛被風吹來吹去。而同索默斯和哈麗葉到了一起,她就像個與父母一道兒的孩子,感到安全,顯得可愛,用不著左顧右盼地提防什麼。在她眼中,傑克是個男子漢,方方面面沒有木像男子漢的。可他太像一根在湍流中漂流的木頭,那陌生而無名的水流流淌在人跡未至的地方,不知在何處泊岸。可在她眼中,哈麗葉倒像紮根在任何東西的中心,她可以依靠哈麗葉,像一隻停在樹上的小鳥,任憑洪水沖刷著別的一切,它自顧安棲樹上。
如果索默斯能夠讓她依靠他們兩人多好。可索默斯似乎天性中帶有某種奇怪的復仇因子,讓維多利亞感到比以前更可怕。她想的是,他若能喜歡她就好了。如果他能喜歡她,永遠也不離開她該多好。這並不是愛。想到情人,她會聯想到與之全然不同的東西——很庸俗,很平常,多多少少有點猥褻。哦,木,他可不是那樣。可是,既然所有的男人都是所有女人的潛在情人,如果他求愛,那會不會可怕呢?可怕,但很美妙。與傑克一點不一樣,半點也不一樣。哈麗葉會在意嗎?維多利亞那明亮的棕色眼睛靦腆地掃了哈麗葉一眼。哈麗葉看上去是那樣健美,但又有點拒人千里的樣子,頗令維多利亞敬畏。這種畏懼感還不同於對索默斯的畏懼,是一個女人怕另一個驕橫女人的感覺,維多利亞認為哈麗葉要蠻橫些。索默斯則像個魔鬼,但他可以變得紳士氣、和藹些。
下雨了,雨水順著車窗淌下來。傑克點燃一支菸,並向哈麗葉敬上一支。哈麗葉明知索默斯極端厭惡她吸菸,特別是在狹長的開放車廂這種公共場合,可她還是接受了,並坐在窗下吸起來。
火車在悉尼行駛許久了,或者說是在無邊無際的悉尼郊外行駛。從悉尼出城的時間與倫敦差不多,但又不盡相同。倫敦城裡有一排排實實在在的房屋,有實實在在的街道;而悉尼則到處是無數相互分離的平房和村舍,一片片蔓延開去,散落在高高矮矮的山包上和斜坡上。還有那些荒涼的沼澤、廢棄的鐵礦、波紋鐵「產品」,一切看上去就形同未回,而絕非新的國家。左邊,他們看到一片淺水汪洋,那就是植物園海灣:沙灘,工廠的煙囪,還有依然孤獨的灌木叢。這半半拉拉仍在蔓延著的城郊,一幅無聊的景象。
那車站站牌上寫著「科莫」二字。火車上橋了,橫穿兩道海水灣,看上去倒像長長的湖泊,岸上林木茂密,佈滿了房屋。很像科莫湖,哦,不,太不一樣了。這景象給人以憂鬱的澳洲感覺,一切都那般陳舊、遲鈍、矮爬爬的。這矮爬爬的大地。總算出了城,來到了真正的鄉間——遍地是深黑色的岩石,陰鬱的灌木叢中優雅地立著樹幹蒼白、光禿少葉、與先前不同的按樹,一片片千奇百怪的茂盛的林下植物中挺立著又長又尖的絲蘭花。轉向南面時,他們看到按樹林中一根瘤骨遍身的樹幹上高聳的灰白水龍骨。而在石叢中則瘋長著一般的該類植物,小片小片的灌木叢在林間和陡峭的山坡上蔓延。這是一片處女灌木叢,似乎人跡未至,荒蠻而沉鬱的巨大開闊地帶,灰沉沉的,綿亙數英里,一直通向西天。在遙遠的西天之上,天空突然放晴,他們可以看到藍山那魔幻般的線條和橫亙其間的這片蒼茫的灌木帶。澳洲那神奇的、冥冥不可見的美絕對是在那兒,可它卻是在我們白人的目力之外跳躍著。你會感到你看不見,似乎你的眼力無法與這外界的風景生出對應。這裡的景色太難給人刻下印象,因為它就像一張缺少或乾脆沒有特色的臉,一張黑黝黝的臉。它太土著了,超越了我們的認知範圍,自顧超然地與我們保持著距離。索默斯總有這樣的感覺,他是在透過大氣中的一道縫隙來看景觀的,就像窺視一個面貌醜陋、臉廓走形但目光黑美的土著人那樣,須知那眼睛裡閃爍著莫測高遠的古代之光,凝視它就如同隔著沒有橋樑的許多世紀的鴻溝那樣遠遠窺視。可是,如果你不覺得這景象和黑人醜陋乏味,你就會體驗到一種微妙、遙遠、無形的美,這種感受如此強烈,是前所未有的。
「瞧你們這美妙的澳大利亞!」哈麗葉衝傑克說,「我簡直無法道出這景色對我的震撼力有多大。它讓人覺得,從來沒人愛過它。你明白我的意思嗎?英國、德國、義大利,還有印度,它們都被人熱烈地愛過。可澳大利亞卻讓人覺得從來沒人愛過它,它也從來沒有見過天日似的。似乎男人不曾愛過她,讓她成為一個幸福的國度,一個新娘的國度——或者,一個母親的國度。」
「我想他們沒有。」傑克說。
「他們將來會嗎?」哈麗葉問,「肯定會的。我感到,如果我是個澳大利亞人,我應該愛上這片土地,愛它的沙漠和乾燥,比愛什麼都愛這個。」
「那,我們可憐的澳洲女人往哪兒擺呀?」維多利亞將她那張瘦瘦的小臉兒湊過來問,那樣子叫人想起一隻撲閃著翅膀的蝴蝶。
「是啊。」哈麗葉思忖道,好像女人應該被考慮進去,但又不如別的問題重要。
「恐怕大多數澳洲人至死都恨這塊土地。」傑克說,「如果你稱之為新娘,那她可是個沒幾個人願意打交道的新娘。她會喝你的血汗,而後往往讓你失望,斷送了你。」
「當然會有愛,」哈麗葉說,「只是需要時間。會有許多的愛,許多狂熱的愛。」
「但願她能獲得這份愛,」傑克說,「可我覺得他們更多的是把這個國家當成個街上揀來的女人,而不是新娘。」
「我覺得我能愛上澳大利亞。」哈麗葉聲稱。
「您覺得您能愛上個澳大利亞人嗎?」傑克入木三分地問。
「那,」哈麗葉衝他揚揚眉毛道,「那另當別論。就我所見,我很懷疑。」她笑著逗他。
「我應該說您會的。不過,如果您不能愛澳洲人,愛澳洲又有何用?」
「是的,我可以這樣只愛澳洲不愛澳洲人。因為你說過,澳洲像個窮妓女,澳洲人只是在蹂躪它,利用夠了再當成廢品丟棄。」
「說得很對。」傑克說。
「那就是說你希望我贊同你的話了?」
「哦,我們並非全都一樣,這您知道。」
「我似乎總覺得,」索默斯說,「會有什麼人用自己的血來灌溉澳大利亞,使之成為一個真正有男子氣的國家。這裡的土地和植物似乎就在等待這個。」
「您的想像力真叫豐富,親愛的老兄。」傑克說。
「是的,他有這樣的想像力。」哈麗葉道,「他總是走極端。」
火車搖擺著前行,每個小站都停車。已經挨近海岸了,可這麼久了,還看不見大海。這裡的地形變得陡多了,黑黝黝的山,直上直下如同懸崖,覆蓋著沉鬱的林木。然後,他們看到了山林中嫋嫋升起了第一縷礦井的黑煙。不過這些大多是些小煤礦,礦工們走進山坡上的坑道去採煤,這些小煤窯並沒怎麼毀壞這裡的地貌。不久,火車開到了海邊:可愛的海灣、沙灘、草地和樹木,漸漸地勢高聳,直通那突然升起的牆一樣的小山。大多數海灣裡都點綴著小平房。忽然平地上又出現了更多的煤礦和大片的平房區。從車上可以看到下面一片片的灰白鐵皮屋頂,散落開去如同一片擠擠插插的帳篷,雖擠但沒有緊貼一起,靠近海邊時,間距漸漸拉大了。房頂上煙囪中青煙縷縷,淡淡的炊煙叫人想家,荒原上的家。不遠處的森林中白煙騰起,說明那裡有更多的煤窯。
一群男學童身背書包登上火車,像所有的學童一樣賓至如歸。還上來幾個帶著鐵皮飯盒的黑礦工。隨之火車又開了一英里半的樣子,停在另一個小站上。有時火車會停在山坳中的美麗灣畔,沒有煤窯,只有幾間住房。哈麗葉希望馬倫賓比會是這個樣子。她很怕那些綿綿不盡的鐵皮屋頂住宅區,怕那寬寬的穿過街區通向海邊的沙土路,還怕那些如同沼澤地的蜿蜒小港汊。
列車又顫微微上了路。這種地方可謂好壞參半。一路上閃過不少鐵皮屋頂,但又不至於多得無以數計。那些筆直寬闊的路並未修整過,也不知通向何方;路邊上散落些住家的平房,可那些小平房卻很賞心悅目。向陸地走去,不遠處聳起黑牆樣的山來,還有懸崖和險峰。一座巨大的、黑森森林木蔥寵的險峰叫哈麗葉想起英國馬特洛克的巖峰,只是比那要大。山腳下的小城緩緩向鐵路這邊伸展開來,一城的灰色或紅色頂子的房屋。而過了鐵路通向海邊的這一帶,房屋佈局則星星點點,散落著有點慘兮兮的平房。新起的「店鋪」和支著柵欄的田地。田野上散落著更多的平房,又有成片成片的平房沿著淺淺的港汊通向海邊,遠遠看去如同灰色的土堆。這可是哈麗葉所見到的最古怪的景觀了。
緊貼鐵路是一片場地,男人們和小夥子們在玩命地踢足球。足球場邊有間理髮店,一個男人騎在馬背上在同那個戴著眼鏡、紳士氣十足的年輕理髮師聊天兒。路邊草地上,猩紅豔麗的花朵在灰樹幹上怒放著。
越往海邊走,離黑色峻巖下的小城越遠了。夕陽剛好落在大山頂上,隱沒在灰白色的雲團中。前方較為開闊的東半天上暉映著淡淡的金光。寬闊的沙土路旁芳草萋萋,點綴著一兩間平房,一派落寞淒涼景象。第一間叫「沃頓」,是座漆成黑紅色的木屋。另外一些房子周邊有很寬的草地,圈在柵欄裡,倒像真的草坪了。
維多利亞飛跑去找房屋代理人要鑰匙。另外三人向左轉,走上另一條空曠地帶上的寬路,穿過兩間建在磚柱上的棄屋,再穿過一片似乎無主的草地——草地上一群男孩子在踢足球——然後來到另一條新路的拐彎處。這裡橫著一潭水,他們不得不爬上一間紅色屋子旁邊柵欄下的草地。路對面有間大平房,是仿水牆,房頂是紅色的稜鐵皮鋪成,上有一座巨大的紅色貯水罐。大海在咆哮,但不在眼前。那條孤零零的小路邊蜷縮著一間真正的紅頂屋,色彩鮮亮,籬笆由高高的灌木圍成,中間開一扇白色大門。
「我真希望是那一間。」哈麗葉自語道。她太渴望找到另一個家了。
傑克站在高處的草地邊角上等他們,下方是條泥濘的荒路。維多利亞急急忙忙穿過曠地跑過去。夜幕正在徐徐落下。
「拿到了?」傑克喊道。
「拿到了。溫太太正洗澡,所以耽擱了一小會兒。」維多利亞氣喘吁吁地說著。
「就是它嗎?」哈麗葉終於小心翼翼地指著那鮮亮的紅屋頂問。
「對,就是它。」維多利亞說,顯出得意的主人樣兒來。紅色大屋裡一個男孩在大聲問是否要送牛奶過來,原來那是間奶房。哈麗葉急迫地跟著傑克穿過那條路。他開門時,她在窺視。那真是間可愛的亮堂堂的房子。鮮紅的瓦頂一直伸延低垂到暗色木陽臺上。巨大的圓型雨水貯罐,院中一小片草地,還有間雙門的椰子。天啊!門開了,她衝進去,站在與鄰居之間高大傾斜的籬笆下,籬笆幾乎快觸到房子了。木陽臺由舊得生了鏽的架子撐著,架子上綁著布條和繩子,陽臺正面雜草叢生,兩面是鬆鬆垮垮的籬笆。再向前,就是海了,就是廣闊的太平洋,在四十碼開外的地方咆哮著浪濤,就在芳草萋萋的花園平臺下。她漫步到草坪邊上。是的,就在矮矮的堤岸下,伸延出一條小路,走下去就是平滑的黃沙,長長的海岸邊,海水湧上來,拍擊著堤岸又湧向左邊,那難以置信的狹長大浪捲起又摔碎在岸上。這都發生在她腳下!就在她腳下,竟是那律動著的浩瀚太平洋。
她轉身面對著身後的房子。它蜷縮著,狹長的窗戶,寬敞的陽臺,和見面斜斜的低矮紅頂。完美!完美!夕陽已落到黑牆似的山後,她仍可以隔著籬笆看到它。院內的房子已是黑暗一片,那深深的陽臺恰像半開半合的眼皮遮住了它。有誰開了燈,透過狹長的窗戶可看到屋裡白色的天花板和窄窄的暗色衍梁,她忙衝進屋去。她又一次尋找著一個家,單獨與洛瓦特在一起,那樣他會幸福的。那大海是在怎樣地咆哮啊!
哈麗葉太愛這所房子了。它修得很美,很結實,是很漂亮的英國風格。裡面有一個大間,衍梁是暗色桉木的,牆壁、地板、門也是桉木的,傢俱更是用結實的桉木做成。這裡有一張貨真價實的桌子和櫥子,結結實實方方正正的椅子,坐面是藤編的。沒錯,是主把她送到這兒來的。
維多利亞簡直是欣喜若狂。傑克甩掉身上的外衣就去棚子裡取木頭和煤了,不一會兒就在敞開的壁爐裡生起了一堆熊熊的火來。一個服務生送來了牛奶,另一個則端上了麵包和新鮮黃油和雞蛋,這些都是溫太太叫的。黑色的大水壺也坐在火爐上了。哈麗葉不禁挽住了洛瓦特的臂膀,她被深深感動了。
他們坐在桌旁,透過向海而開的門,可以看到近在咫尺的大海在夕陽下閃爍著淡淡的青光,海濤拍岸,似乎就像在房子下面擊碎,泛起泡沫。假如這房子和小草園不是高出海面三四十碼的話,泛著泡沫的海水有時就會衝到臺階上或涼廊的階梯上。大海就在腳下怒號!
晚飯後,女人們在忙著鋪床,忙前忙後地整理東西。兩個男人則圍爐而坐。傑克似乎在沉思,有一搭無一搭地吸著煙。他咂吧著菸斗,凝視著爐火。屋外海水在轟鳴,臥室中女人們熱切的聲音傳了進來。通向陽臺的一扇門開了,海濤聲傳送來,像炮聲一樣令人恐怖。
這套房子這七個月來一直讓一對帶十一個孩子的夫婦住著。索默斯在太陽初升的早晨醒來時,他完全相信這一點。太陽穿過東北海面上低沉沉的霧層升了上來,一片金光閃閃。海濤翻滾,那波浪透著淡藍,又像玻璃一樣綠,一道道厚重的流體在滾動,十分美妙。海浪先是湧起狹長的弧拱,隨之空蕩的水弧砰然落下,飛濺起雪白的泡沫,那柔和的雪浪便平展展地向前沖刷而去。索默斯凝視著浪頭洶湧而起再砰然碎裂後飛落而下美麗的泡沫。大海通體泛著黃綠色光芒。
穿過這層光暈,駛來一艘矮矮的黑色貨輪,貨輪隨浪峰上下跌伏,除了它那黃色的煙囪和桅杆頂還露在水上,船身似乎全然沒入海中了。不一會兒,它又浮出水面,恰似一條其長無比的海豚躍上浪尖。這船真像一條雜種狗奔跑在犁過的起伏田野上。它淒厲地嚎叫著,隨起伏的波濤沉浮。
索默斯看到了它的目標。在淺海灣的南端,有一座又高又長的棧橋,橋身下撐著粗大樹幹做成的樁子,一直伸延到海里。橋上停著一長列小小的紅色煤車,是那種翻斗車。棧橋不遠處,是一道低矮的淺棕色山岬,上面青草萋萋,一片直挺挺的樹林恰像諾亞方舟上雜亂的樹木。再向裡走,則是一小片農田,田野上長著兩株頗為迷人桉樹,細細的樹枝子上凝結著疙疙瘩瘩的黑色樹脂。
從棧橋到陸地兩百碼的路上排著的全是煤車,那邊的小煤窯在冒著蒸氣,遠處一片沼澤樣的港汊上升起了縷縷青煙。這貨輪打算靠岸。它看到了這一串小煤車裝滿了煤準備卸車了。貨輪像一條受難的牛發出號叫,船身起伏著,在港灣掉了個頭。棧橋附近,泡沫和浪花去得高高的,拍打著岩石。貨輪在渴求地巴望著,像一條狗那樣候在緊閉的門外。一個小小的人影在棧橋上緩緩地挪動著,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貨輪又長嘯一聲。那人影來到了棧橋頭,掛出了一面紅旗子。隨之貨輪不再吼叫,而是緩緩地、小心翼翼地掉轉船頭,上下顛簸著開回了悉尼。
棧橋,那草木萋萋的淡棕色堤壩一直伸向海中,壩上長著一片暗淡的針葉樹,是南半球特有的樹種,硬挺挺的,十分呆板。海岸邊的黃沙灘被海浪衝刷著。岸上有兩間平房,一片荒灘上扔滿了罐頭盒子。南面就是這幅景象了。北面,隔壁就是一座黑白相間的平房,一叢被風吹歪的樹林,兩家間的樹籬笆幾乎已半死。這是北面的景色。初升的日頭在向北移動,邊升過向北滑動,讓索默斯好不自在,似乎一切都出了差錯。向內陸看,晨光下,那長滿林木的灰白色東西變清楚了,原來那是山和險峰,山頂上光禿禿的,裸露出灰石頭來。山頂之上藍天純潔無假,那麼明亮聖潔,真是奇蹟。這裡的清晨,其美好真是難以言表:巨大的太陽從海面上升起,是那樣一個不馴的、驕傲的龐然大物,升上了那麼溫柔精美的天空。天是那麼藍,那麼藍,藍得那麼脆弱,說它藍都是一個稍嫌粗獷的詞兒,它的童貞是人類無法想象的。陽光照亮了海邊的陸地,一片片色彩各異的鐵皮頂平房佈滿了矮矮的山坡,在灌木叢中掩映著。那山一樣高聳的險峰迎著霞光,它的巖頂是黑灰的,巖頂上的小樹向著世界上最美麗的脆弱無空挺立著。清晨啊!
索默斯又扭臉去看那座房子。它是照章一絲不苟地建起來的,很可能寬五十碼,長一百五十碼。屋前那片平坦的草地只有五十碼寬,可能從屋前到海堤邊也就這麼遠。隨後,它陡然下斜,覆蓋著灌木叢,一直伸展到沙灘、岸石和大海,足有五十碼的樣子。可這片芳草萋萋的園子裡卻扔著些破爛兒:報紙、貝殼、罐頭盒和破海綿。而如果你從灌木籬笆縫中向隔壁窺視,則會看到鏽跡斑斑的新!日罐頭盒大匯展。
「你也收拾這些灰土和垃圾嗎?」索默斯問那清潔工,他每週一早上來倒廁所馬桶。
「不。」那人簡言之。他說的是一口道地的澳洲土話,無法拼寫他的發音。
「有別人收拾嗎?」
「不,我們不管收拾垃圾。」
「那,我拿它們怎麼辦?」
「怎麼都行。」說完他拎著尿桶走了。這並非粗魯,只是一種殖民地人的幽默。
隨後,索默斯看了一眼隔壁花園中的罐頭盒和垃圾,灌木叢下有,遍地都是。他不禁生出一種殖民地人的絕望來,不過他還是開始撿起自家園中這些廢物。
這座房子很精巧,很美。可它處處都留下了那十一個孩子的印記。在旁廊上,門兩邊各有一床:一邊是一張大鐵床,上面的鐵絲網墊鏽跡斑斑,陷出一個坑來,簡直不堪入目;另一張單人鐵床,鐵絲網墊全支楞著,用繩子橫七豎八地攔著。長廊邊上擋著些麻袋、一塊塊的破地毯和破油布,用來擋住海風侵蝕這些鐵床。房子的第三面景象如此這般,那兒也有兩張綁了更多繩子的鐵床,釘著些難以言狀的破布片子以阻擋海風。
這座房子有三間小臥室,每間都通向一邊的陽臺,其中一間通著中間的大堂屋。每間屋放兩張軟塌塌的單人床。四個孩子和父母睡屋裡,剩下的七個孩子,三個睡門邊大床,另外四個只好睡屋外那些攔著繩子的床了。
那間大屋有五個門:壁爐旁各一扇,分別通向裡間臥室和廚房,另三面各有一門通向陽臺。廚房裡有一間小食品間,還有一個鍍鋅的櫥子,裡面裝有那種澳大利亞式的灌洗器,一個小漏子用來排水。邊上是洗手間。這一切都安排得緊湊,井井有條。兩翼是臥室,中間是大堂屋,後面是臥室和廚房。廚房的門通向後花園,離棚子不遠。
這真是一處修得不錯的小房子,在一個木屋和鉛皮屋頂的世界中,這樣的建築算得上令人驚奇之作了。可是,索默斯決不想同一個十三日之家一起住在這裡。這裡的十一隻早餐杯之中,九隻摔斷了把兒,便用那種粗大的罐頭盒子取而代之。只剩兩隻茶托了。剩下的東西足以與之媲美:七隻大茶壺有五隻掉了壺嘴,沒有一隻囫圇個的盤子或盆子,只有一個船型調味汁壺是完整的,還有老鼠!托里斯汀跟這「咕咕宅」相比倒成了無鼠之宅了,傑克說,他們管這個地方叫「咕咕宅」,因為它像「咕咕」叫著在招引老鼠。
兩個女人在屋裡忙著張羅熱水和鹼面兒。傑克和索默斯整個上午都在忙著把床搬到棚子裡去,掀掉那些可怕的髒破單子,拔掉釘單子的釘子,還要把那百十來根地毯釘拔出來,這些釘子似乎永久地打住了大屋中髒乎乎的薄灰地毯。隨後他們將這薄薄的走了形的舊毯子好一陣敲打,再用鹼水將它洗一遍。弄完這個,再去敲打一遍那兩個沙發。它們看似兩個大沙袋,裝滿了沙子和土。最後又扯下了全部醜陋的達納-吉卜森之類的畫兒和「上帝是我的避難所」的說明文字。
「我想,」傑克說,「是得擺脫他們留下的這些爛東西。」
這四個人像瘋了似的在「咕咕宅」裡東奔西忙。下午,傑克和索默斯用上光蠟擦地板,哈麗葉和維多利亞給所有的架子都鋪上乾淨的報紙,整整齊齊地擺上劫後餘生的!日陶器,它們全洗得乾乾淨淨了。
「陶器是這兒最次的東西。」維多利亞說,「一套帶托盤的茶杯要花三鎊到六鎊外加四先令,一隻普通的棕色大杯要四到六鎊,吃上一頓正宗的晚餐要花十二個基尼金幣。」
哈麗葉看著這些易碎的東西臉色變白了。
「我想買一隻洋鐵皮杯子。」她說。
可維多利亞並未理會她的話。送來什麼就用什麼。那對有十一個孩子的父母為租這房子,七個月來每週付三個半基尼。
三點鐘時,維多利亞十七歲的弟弟來了,這位靦腆的小夥子駕一輛;舊車送傑克和維多利亞去四英里外的他家裡。索默斯和哈麗葉兩個人留在屋裡用茶。
「我可真是太喜歡這個地方了。」貽麗葉說,「維多利亞說咱們可以花三十先令租用一週。如果他們免掉你在托里斯汀即使半個月的房錢,咱們也可以省些錢。」
天擦黑時,考爾科特夫婦回家來了。
「哦,這屋裡味道不大一樣了,是不是?」灘多利亞叫道。
「是蜂蠟和松油味兒,」傑克說,「不難聞。」
這一夜過得很平靜。傑克不像往常那麼激動了。他沉默著,叫你不能瞭解。維多利亞好奇地盯著他猜迷,試圖引他暢談。他便笑笑,顯得很愉快,隨後又陷入沉默。似乎他很憂傷、陰鬱。
第二天一早,哈麗葉和索默斯先出來沐浴在朝陽裡,這之前索默斯早就生好了火。他們到沙灘上的海水中試了試,那泡沫很叫他們害怕。他們遠離巨大的海浪坐在海水回落的地方,可是那海浪湧了上來,巨大的白色浪頭迎面衝來,嚇得哈麗葉起身便逃,其實海水根本弄不溼她。後來他們大膽地坐在水邊,不料一股水流猛然湧起,衝得無助的他們倒退了十幾碼,落到鵝卵石上。這太讓人吃驚了。索默斯還從來不知道自己這麼無足輕重,只是一個碎片而已。這讓他不敢去想象那盲目而不可見的海水的力量。置身於海水中,甚至坐在水邊上,與旁觀海水的感受是大不一樣的。
他們顫抖著,喘著粗氣上了岸來到草園中,渾身水淋淋的,透著濃重的大海的味道。這時他們發現傑克正站在那兒,吸著煙瞅他們。
「您不來試試?」索默斯問。
他搖搖頭,點燃了一支菸。
「不,早過了我沐浴的季節了。」他說。
他們跑到洗澡間去,用清水洗掉身上的沙子、鹽和粘東西。
索默斯在想傑克會不會同他說點什麼,他不敢肯定。或許連傑克自己也不清楚。而索默斯此時的感覺像是要去看醫生,跋前躓後的。於是這兩個男人便顯得若即若離。他們早晨在朝陽中溜達散步,修修躺椅,乾點小零活兒。維多利亞和哈麗葉則忙著烤肉,做蘋果調料,烤小蛋糕。他們已經商定索默斯夫婦搬到「咕咕宅」來住,為此維多利亞十分高興,一定要做些好吃的留給他們。
下午,兩對夫婦都去沙灘上散步了,邊走邊拾些巨大的五彩貝殼,人們往往在家中的壁爐臺上擺這玩藝兒,還拾些紫珊瑚之類的東西。他們還穿過兩片空地去看一架飛機,它摔了下來,螺旋槳都摔碎了。傑克是一定要同那邊的人談談這架飛機的,索默斯則躲避著不被人注意。一有生人出現,他就這樣。
隨後,這四個人往回走。傑克和維多利亞要乘第二天一早七點的火車走,索默斯和哈麗葉還要在此逗留幾日再回悉尼去打點行李。哈麗葉根渴望自家獨居在這所房子裡,索默斯也是這樣想的,他希望傑克別再跟他絮叨,別再想從他這裡得到什麼,可同時他又在等待著某種接近。
海邊上的浪濤似在燃起白煙一片,霧夜迷茫。前面的高岸上,幾個紅屋頂若隱若現,頗像一幅日本畫兒。海浪一層一層湧上來,白花花的泡沫層層疊疊衝向岸邊,浪大濤急。大潮高高拋起,叫索默斯幾乎看不見白牆一樣湧起的海浪後面的景物,只隱隱看到遙遠的地平線上,一艘汽輪如一個小黑斑點,拖著一線奇特的煙縷。
他徘徊在那三人後面,快到家了,他們正走在小溪隱人沙灘的地方。這些鹹水直接滲入沙灘,從不會去迎接那海浪。沙灘那邊,是一片語地,覆蓋著灌木叢。有直挺挺高大的死扶樹,也有幾株稀稀拉拉的活樹。幾匹半野的小馬駒子步履沉重地走出灌木叢來到沙灘上,又穿過沙灘來到矮山崖下的坡地上。在那沼地的地幹線上,露出煤礦的煙囪和屋頂來。再遠些,一線樹木在淡藍色漸漸遠去的山影映襯下顯出一叢叢的葉梢來。這景物頗為奇妙:一切景物是那麼具體,具體得迷人,但都因了野灌木叢的緣故而顯得乏味,透著一層死灰。
索默斯又轉身向著一浪高過一浪的大海。頭頂上方的石尖上立著一隻小鳥,鳥兒聳著肩,長喙尖利,那幅剪影十分奇特。他走過去,跟它說話兒,它像是在聽,真的在聽他說話。這是澳大利亞的又一迷人之處:鳥兒並不怕人,人真的可以跟它們交流。在西澳大利亞,索默斯可以坐在灌木叢中同成群的漂亮大鳥兒聊天兒,人們管這種黑白相間的鳥叫鵲兒。你跟它們說話,它們嗓子眼兒裡會咕嚕著回答,小腦袋還歪向一邊。這真是些俊鳥兒,有些鳥兒的胸脯兒像魚肚皮一樣,灰底兒上雜色斑駁。那些最大膽的竟敢過來從他手中啄麵包屑。不過這些鳥兒可是夠野的,只有它們似乎才有理解人之心靈的奇特理解能力。
眼前這隻海邊翠鳥腦袋偏向一旁在聽索默斯說話呢,它立在那兒瞧著索默斯,它是喜歡人跟它聊聊。當他走得很近時,它快速飛到另一塊礫石上去等他。它模樣也很美:亮閃閃的海藍背兒,淺淺的胸脯兒上染了些明黃色。真是個漂亮的小東西。它趴在棕色礫石上,像只小企鵝一樣等著索默斯過去。索默斯輕手輕腳地走近它,喃喃地低語著。直到他快要夠到它時,它突然又飛出去幾碼,再等他。那閃亮的灰綠色像泛青的桉樹葉,而那黃黃的胸脯兒又像柔細的桉樹皮。它傾聽著,等待著,渴望人同它聊,渴望接觸。
那三個人已經不在海邊上了。索默斯一人緩步前行。突然他發現傑克身著泳衣跑上沙灘,下到淺水中去,迎向一道急急的浪濤。他小心翼翼地前行,然後撲進一股潮水中,在水中撲打片刻,在第二波大浪湧上來之前,他忙不迭飛奔上岸來。待索默斯爬上岸回屋時,他又下到海里去了。
他們在木製陽臺上品茗。大陸上吹來的風頗有些涼意,可在這遮風的陽臺上,面對大海,仍覺溫暖。他們一般下午四時用茶,今天則是在五點。正式的茶點則是在六點或六點半,配有肉食、餅和水果沙拉。
女人們端著茶杯進屋去了。傑克在咂吧著菸斗,他沉靜得有些木自然。
「你總算到海里去泡了泡。」索默斯說。
「是的,沾了一下就出來了。」
又是沉默。索默斯的思緒飛向了漸暗下去的大海、那隻鳥兒,以及鳥兒身後蒼穹下平坦無垠的廣漠澳洲。
「喜歡這兒嗎?」傑克問。
「確實喜歡。」
「咱們到石頭那兒去吧,我就喜歡靠近大海。」
索默斯站起身隨他去了。屋中已亮起了燈。大海正轉向深藍。他們從岸上走下臺階,沿小路穿過灌木叢到沙灘上去。漲潮了,海浪在沖刷著平滑的岸礁。傑克走到岸礁邊上,低頭看那咆哮著的沉沉白浪。索默斯也跟過去。傑克轉過臉來。
「真有意思,它們會毫無目的地永遠這樣潮起潮落。」傑克說,他的聲音淹沒在濤聲中。
「獎有意思,」脫殼,他們又去看那沉重的浪頭湧起,將挑戰般的雪浪甩向岸邊。
「聽我說,」傑克轉過頭來說,「如果我對你說些心裡話,我不會是在做錯事吧?」
「我希望不是,不過你還是自己掂量著好。」
「是這樣,」傑克叫道——因為海浪聲太大,他們不得不扯著嗓門對喊——「你知道,我們有不少從法國回來的夥計——就是當年打仗的戰友——我們都十分明白,一個國家不能靠拉選票這樣的制度來維持,這話那天你也說過的,這樣不行。」
「是不行,」索默斯也叫著,「絕對不行。」
「如果讓你當統帥,你總不會在釋出命令前先去問你的人你的命令對不對。」
「當然不。」索默斯喊道。
傑克走了神兒。
「什麼?」他醒過神來叫道。
「不。」索默斯說。
海濤轟鳴,他們沒說話。
「是兵比官明白呢,還是官比兵明白?」他嚷道。
「那很明顯。」索默斯道。
「這些該死的政客,他們發出一聲叫喊,然後等著公眾,看他們是不是會附和。如果沒人跟著叫,他們就棄之一旁。如果有人跟著叫,他們就會小題大做,把一箇舊花盆說成一座山。」
「他們就會幹這個。」索默斯叫道。
他們並肩而立在岸邊,迎著海浪,像風暴中的兩個水手。天空不知不覺中黑了下來,他們站在平坦的礁岩邊,頗像引航員一樣。
「這沒什麼好處。」傑克手揣在衣袋中叫著。
「一點好處也沒有。」
「如果你是個軍官,你會研究什麼最好,既為了你的事業也為了你的人。你會研究你計程車兵,可你不會請示他們該做什麼,那樣你會累個半死。」
「太對了。」
「而政治就是這樣。你看到報紙上在大喊大叫著呼喚一個政治家。可一旦他們得到了世上鮮見的政治家,只要他真想按自己的方法做他認為最該做的事,他們就會把他當廢料扔掉。就是這樣,一個好人也會讓他們給弄成廢物。」
「世界上哪兒都一樣。」
「但是該改改了。」
「是要改。」
「在軍隊裡混,你會明白,你依靠的是統帥,是紀律和服從,別的全不管用。」
「可他們說平民世界不是軍隊,在這裡起作用的是人民的意志。」索默斯叫道。
「倒不如說是我祖母的那隻公豬的意志罷了。他們沒有意志,如果有,也是不許人們有意志的意志。」
「我懂。」
「就看看澳大利亞吧。全讓政客和所謂人民的意志給弄腐爛了。瞧瞧這個國家,像只爛梨,一天天爛下去。」
「所有的民主世界均是如此。」
「當然一樣了,你甚至可以說澳大利亞這塊土地是等血來澆灌的,用我們的血。一旦英國軟弱到自己都管不好自己、更顧不上我們時,日本人就會殺過來了,他們會把我們像只軟梨一樣碾爛。」
「我想這很可能。」
「什麼?」
「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