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肯定的事。你會譴責他們嗎?當你渴的時候,看見別人樹上的梨你難道不去摘來吃嗎?當然會的。誰會譴責你呢!」
「不那樣我才會譴責自己全」索默斯說。
「還有,那些有色人種勞工。告訴你吧,這個國家離歐洲太遠,冒不起這個險,他們會吞沒我們的。真的,如果讓有色人種勞力進來,他們會吞沒我們。所有有色人種都恨白種人。他們只是在等待,等我們管不了他們為止。他們只是在等待時機。那以後可憐的小小澳洲可該怎麼辦呢?」
「天知道。」
「工黨和社會主義者會同世上的勞工聯合起來的。時機一成熟,他們也會成了勞工。那些黑人和黃種人會迫使他們勞動的,幹真萬確。並非只有一種人會蓄奴。那些蠢人,那些有色人種對自由毫無同情之心。當你把自由給他們,他們只會拿你當傻子。只要他們一有機會,他們就會讓你去排隊工作,還取笑你。這世上的勞動者木只會做對自己有利的事。」
「自然了。」索默斯說,「印度民族主義是幹什麼的?不過是投一大注,目的是權力和暴政。婆羅門要的是絕對的舊種姓權力,最絕對的暴政。還有,伊斯蘭教徒要的是他們的軍事暴政。他們渴求的就是這個——再次揮舞大棒。那將使成千上萬的人做奴隸。日本是這樣,中國也部分地是這樣。黑人是這樣。真正的自由意識只有白人的血液才能感知。理想的民主自由不過是理想的爆炸。你必須有智慧和權威,但不是從進一步的民主中得到。」
「正是!」傑克說,「我就是這個意思。我們會被滅了,消滅個一乾二淨。我們知道這一點。這樣吧,咱們倆像兩個男子漢一樣坦白說吧,如果你是個澳大利亞人,如果你在這種情況下能幹點什麼,你會不會採取什麼行動?」
「我會的。」
「管它會不會挨槍子兒!我們曾去法國挨槍子兒,可為的是某種不能打動我們人心的東西。那現在,有了某種讓我們心動的東西,我們為什麼不為這去冒冒險?你看,就是因為這個,我才不讓維多利亞生孩子。我看得準,才不要,當然我會當心的。」
「俄也是。」索默斯說。
傑克靠近他,攬住他的臂膀。
「一個男人,活著為什麼?難道只是像存在架上的爛梨,等著某一天爛成鮮黃色的東西?」
「不。」索默斯說。
「我們需要的,」傑克說,「還不是在澳大利亞出個政治家,還沒到那個時候。現在要的是一批有膽量的人,一旦他們找到一個人能給他們釋出命令,他們就會服從。」
「對。
「我們已經有了這樣的人,有了。但我們想認清我們的路。在這裡,我們從來心裡沒個底。就是這麼一回事。我們似乎挺有信心的,像是要炸什麼,可只是白響,卻炸不起來,連個蓋子也打不開。我們只會,或者說我們的政客只會吵吵鬧鬧吵翻天。因為我們心裡沒底。一見到你們英國人,我們就知道了這一點。你們比我們自信多了。但你們不過是更大的傻瓜。有時,只有傻子才會自信。」
「這沒錯兒。」
「這就對了。在我們眼中,大多數英國人都是些傲慢的蠢貨。是的,他們的自信可以有助於他們一條道走到底,可他們不會動腦子轉彎,找不到合適的彎子轉。這一點我們看得明白。他們只能再往回走。」
「是的。」
「你是我見到的人中唯-一個自信而不盲目的。也許我錯了,可你的確給我這種印象。威廉-詹姆斯也這樣看。不過我深信,威廉-詹姆斯不想讓你捲進來,怕你講了他的事兒。」
「我木明白。」
「我知道你不明白。這樣吧,現在,咱們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對不對?」
「對」
「真的?」
「真的。」
傑克沉默片刻,然後環顧一下幾乎是漆黑的海岸。頭頂上方,星星在天際閃爍。
「把你的手給我。」傑克說。
索默斯把手伸過去,傑克緊緊地握住它,把小個子男人拉過去,用自己的手臂攬住他,將他擁向自己懷中。理查德-洛瓦特感到十分緊張。他看著黑漆漆的大海,想著自己永恆的神,感受著身邊這個男人的身體。
「好吧,」他鎮定地在索默斯耳邊說,「我們在悉尼有一夥人,別的城裡也有,大多是打完仗回來的退伍兵。我們成立了一個俱樂部樣的組織,都宣了誓,宣誓服從領袖,木管領袖的命令是什麼。我們還發誓保持沉默,直到時機成熟。我們不怎麼擴大人員,那並不重要。」
理查德全神貫注地聽著。傑克那種迫切的聲音似乎就在耳際,樣子像個同謀,這聲音像是在撫慰、在擁抱他。理查德全然呆若木雞。
「那,你們的領袖是誰?」他問,心想他當然命定是領袖了。
「哦,第一批只有五十個會員。然後我們選了一個頭兒,把事情議了議。隨後選了一個秘書和一個副手。每個會員再悄悄帶進幾個人。一旦我們感到人數夠了,會分散開,讓另外三十個人組成第二個俱樂部,讓那副手當頭兒。再以後,選個新的副手,新俱樂部再選個秘書和一個副手。」
理查德並沒太注意什麼副手和俱樂部的事務。他在考慮自己加入這些人的隊伍,去幹一件危險絕望的事。這似乎不真實。可他的確站在那裡,傑克的手臂在攬著他。傑克是想讓他做他的「伴兒」嗎?他行嗎?做他的夥伴。他會做任何人的夥伴嗎?
「你們似乎有不少頭兒了。若是其中一個不稱職怎麼辦?」他問。
「現在還沒有這種人。不過我們有辦法對付這種情況。」
「怎麼辦?」
「以後告訴你。你已經知道點兒了吧?」
「我想是的。不過,你們怎麼稱呼自己?以什麼面目出現在公共場合?」
「我們管自己叫退伍兵,退伍兵俱樂部。我們入夥主要是為了競技比賽,我們確實花大部分時間在競技比賽上。不是退伍兵也可以來,只要一個夥伴帶他來併為他擔保就行。」
理查德此時感到離這個組織很遠。歸國老兵,俱樂部,競技,這些對他來說都是那麼不自然的事。他要參加嗎?怎麼行呢?他跟這東西太無共同之處了。
「你們怎麼工作?我指的是在聚會時?」他結結巴巴地說。
「我們專門有個供各個領導、副手和秘書來集會的場所。每個集會地點再選個主持人,是最高領導。有個打雜的,如同一個副手。一個點票員,是個秘書或主席。我們在所有大點的區片都有個集會點兒。澳大利亞五個州的集會主持人保持著接觸,他們選出五個大主持,稱之為‘五首’,這五個人自己商定他們的座次,從一排到五。排在第一的人手中有兩票。他們就是這麼定的。由他們來排那五個副手和點票員的位子。我只是粗粗地講個情況。」
「我明白。那您做什麼呢?」
「我是個主持。」
理查德仍然不明白自己與這一切有什麼關係。他在試圖把傑克洩露的這些東西拼湊起來。歸國老兵俱樂部,主要搞競技,每個俱樂部都有一個秘密的核心,所有這些州的秘密核心由一個主要頭目領導秘密合作,很明顯,任何違法行為都會受到軍事懲罰。這主意倒不錯,目的嘛,很明顯是進行某種革命,奪取政權。
「你們開始多久了?」他問。
「有大約十八個月了吧,前前後後差不多兩年了。」
索默斯沉默了,很為之動心,但心裡卻感到十分沉重。為什麼這樣沉重?政治——謀反——政權:這些對他本來說太陌生了。在他靈魂深處,每當想到同其他男人一起幹點什麼時,他想的與這些事全然不同。可是,澳大利亞,這奇妙、孤獨的澳大利亞,只有七百萬人的地方,這兒可以成為一個開端。澳大利亞人是那麼奇特,那麼心不在焉,總是不怎麼為自己打算,這樣的人或許可以成就一番無私的美好事業,可以達到某個既定的目標。只是,索默斯的心拒絕對此有所反應。
「那你們的目標是什麼呢?最終想獲得什麼?」他頗顯無能地問道。
傑克猶豫片刻,更緊地抓住他的肩膀。
「嗯,」他說,「是這樣的。我們不怎麼談自己的意圖,我們沒有固定的目標。不過,我們會給出一些話題,聽大家說,這樣我們就會多多少少了解到大多數成員在想什麼。是的,我們的計劃大致如此。工黨和赤色分子總在談論來場革命,而保守黨則總在談論災難。我們嘛,活得健健康康的,等著革命或災難。然後我們插足進去,你瞧,我們也就成了革命的一分子了。我們有一批有戰鬥經驗的人,我們可以左右人民的意志,只要我們的人願意,隨時可以這樣。我們要的是澳大利亞,我們代表澳大利亞,而不是代表任何一個你們的政黨。」
索默斯馬上認定這個主意不錯。澳大利亞不算太大,也就七百萬人,大多數人都擠在五六個城市中。只要控制住了這些城市,就等於控制了澳大利亞。唯一叫他起疑的,是傑克聲音中的那種鎮定,意味著一種必然,既尖刻又權威。
「您覺得怎麼樣?」傑克問。
「好主意。」索默斯說。
「我心裡有底,只要我們咬定不放鬆就成。想入夥嗎?」
索默斯沒說話。他現在更多的是在琢磨傑克這個人而不是他的冒險事業。傑克試圖在以某種方式強加給他什麼,想控制他。他感到自己像個讓人正在追著套牢的動物。不過,他的機會也正在於此,他只要想,他是有機會當人們的領袖的。他要做的只是奉獻自己,奉獻給這樁事業和這些人。
「能讓我想想嗎?」他答道,「到悉尼時我會告訴你的。」
「太好了!」傑克說,可他掩飾不了一絲失望,「三思而後行啊,記住。」
「是的,咱們雙方都一樣。你也不願我冒冒失失捲入,然後因為不喜歡它而痛苦難當。」
「說得對,老夥計。你看著辦吧,什麼時候都行。我知道你不會對任何人露口風的。」
「不會的。連哈麗葉我都不告訴。」
「哦,謝天謝他,千萬別。我們不會吸收女人的,絕不。你不信吧?」
「真正的政治中,我不信。」
他們在海邊又仁立了一會兒,傑克這才鬆開索默斯的胳膊。
「哦呀,」他說,「我就是失望而死而也不願抑鬱苟且。再說了,我真想衝什麼放它一槍,真的。這些治理國家的政客簡直讓我擔心死了。如果我沒他們幹得好,那就讓我吃槍子兒算了,我絕無怨言。」
「說得對。」索默斯說。
傑克的手搭在他肩上用力向下壓。
「我知道你會同意的。」他頗為動情地說,「我們需要一個你這樣的人,你知道的,就像蜂房裡的蜂王一樣。」
索默斯被這比喻驚得笑出聲來。他曾想成為各式各樣的人,但從來沒想到過成為一批可能的革命者之蜂王。說著兩個人朝住所走去。
「去哪兒了?」維多利亞問。
「聊聊政治和近來的反叛。」
「一直聊到凍僵了為止,對吧?」維多利亞說。
哈麗葉好奇疑惑地看著這兩個男人,木過她沒說什麼。只是到翌日清晨考爾科特夫婦離去後她才問洛瓦特:「你和考爾科特先生到底說了些什麼?」
「就像他說的那樣,政治和近來的反叛之事。他們一些人打算讓這制度變一變。」
「什麼樣的變化?」哈麗葉問。
「什麼樣?你別折磨我了,連我自己都弄不大清。」
「有那麼重要嗎?連我都瞞著?」她不無嘲諷地說。
「不是瞞,是我不清楚。」他答道。
可是,憑他臉上那拒人千里的表情就知道他不會對她說的,這種事他是要向她隱瞞的,永遠跟她無關。這是他不能與她共享的一部分。對她來說,這毫無必要,是他在背信棄義,大大傷害了她。如果他們的婚姻是真實的,那麼他的任何重要之事都也應該是她的才對。現在,要麼是她與他的婚姻不重要,要麼就是傑克-考爾科特這東西不重要。可讓後者不重要是不可能的。她真恨他如此輕率地把她關在其外。
「哼!」她說,「不過是小孩子的小聰明把戲。」
可他性格中就是有這麼冷漠的一面,使得他能把一個秘密藏到死。自從大戰至今這兩三年來,他就一直這樣談論著同別人獨自乾點什麼事。他是在遠離個人生活、去和別的男人做些冷酷無情的事,而把她關在這一切之外。
這一天中她一直情緒不錯。可是到了晚上,他卻發現她坐在床上落淚,手插在兩膝之間。這副樣子立即叫他心亂。說到底,她可是他在這世上的唯一,他不忍看她如此失落,受到傷害。他想問問她怎麼了,想安慰安慰她。可他知道這樣會顯得虛偽。他知道她最大的哀傷是他背棄親眼的個人生活轉而去參與男性的冷酷活動所造成的,他總在追求後者。為此她深感痛苦,可還是一言末發轉開身去了。因為他已經下定了決心,只要可能他就介入傑克的事。他認為這種事絕非女人能幹的。只要他能夠,他會告訴她,告訴她能知道的。可是在他慢慢地百般權衡這項舉動的利害時,他並不想徵得她的同意或不同意。這是她範圍之外的事,是他們兩人私生活之外的事,就讓它留在這範圍之外吧。她十分反對把她排斥在外的做法。她同意他參與那些非人的活動,可她堅持要介入,不管它們非人與否。可他卻堅持說,這種純屬男人的事是排斥女人的,是女人所不可企及的。雖說沒有哪個男人是女人難以企及的,可是作為根本的創造者和開拓者,這方面是女人所無法企及的。哈麗葉痛苦地否認這一點。她想與他分享,想入夥,而不想被獨自撇開。他苦惱地看著她,但沒有回答。這是個永難解開的扣兒,像臍帶一樣,要麼碎裂要麼剪斷。
一時間,索默斯一言不發。可在夢中,索默斯知道她的感受,他夢中的女人是一個他愛的女人,有點像哈麗葉,又有點像他母親,可又不全像她們,是一個女人,陰沉地否定他,與他作對。這女人心中很苦,其憂愁難以言表,因為痛苦臉都腫了,虛腫,甚至變得瘋狂而愚蠢。這是因為她愛他太切,可偏偏他又要背叛她對他的愛。夢中的女人就是這樣說的:他背棄了她的愛,於是她只能下地獄了,回報他的只能是不認他,報之以一個陰鬱可怕的靈魂。這張臉叫他想起哈麗葉,想起他母親,他的姐妹和年輕時熟識的姑娘們,那是一串串奇特的閃現,一個接一個。與此同時,這張可怕的臉上會露出那個腫脹的瘋女人的表情來,那是簡-愛在羅切斯特先生家晚上揮之不去的瘋女人的臉。
夢中的索默斯十分惱怒。他哭得肝腸寸斷,手放在女人的臂上說:
「可我是愛你的。你難道不相信我嗎?你難道不相信我嗎?」可那女人,她似乎老了許多,只落下幾滴苦苦的淚水,硫酸一樣的淚從她變形的臉上滾下。隨後她痛苦地懷恨轉去,把手臂抽出。在夢中的索默斯看來,她是轉身走向那個陰鬱寂寥的地獄,是永恆的否定之獄。
夢到此,他醒了,去諦聽那嚇人的海濤。他怕了。這一生中他摯愛的有兩個女人:他母親和哈麗葉。夢中的女人是起死回生的母親,又是哈麗葉,她在離生活遠去。這叫他生出恐懼,只能眼巴巴地盯著窗簾外慘白的夜色。
「她們,沒一個相信我。」他哺育道。他仍然為這個夢所纏繞,儘管哈麗葉就睡在另一張床上。
他試圖徹底清醒過來。完全醒著時,他是夢的大改。生活中,他的夢就像魔鬼一樣。一當他睡過去,意志放鬆,那白日里他憑著清醒的自我戰勝的弱點,特別是老毛病,就惡狠狠地捲土重來,變成影像來折磨他睡眠中的自我並壓迫著他。他一直認為夢是一種報應,是老毛病以勝利健康的意識形象呈現,就像過去的病根又以勝利者的幻想捲土重來。於是他對自己說:「這個夢是我過去情感的一隻幼蟲。它意味著危險早已過去,魔鬼已被戰勝,它不得不訴諸於夢幻來恐嚇我。在夢中,病魔和靈魂上的罪惡弱點以及我們的靈魂與別人靈魂關係上的罪惡弱點以實體的形式假勝活生生、健康、向前奮鬥的精神。這個夢意味著實際上的危險早已過去了。」他就這樣給自己打著氣,早晨醒後他回想起來,也不再感到害怕。木過他仍然感到點不安,特別是不知道哈麗葉會怎麼樣。不過他倒是相信,黃泉中的母親是不會對他有敵意的!即使她會因為這點事而懷有敵意,那也不會太久,那也只是某種弱點的殘餘,是對他的不信任在纏繞著活人的靈魂罷了。
他就是這樣在說服自己。他有某種根深蒂固的本能或習慣,認為,除非哈麗葉和死去的母親都信任他,他才能乾點什麼。她們都是愛他的,他明白這一點。她們十分相信他。作為一個個體,作為一個人,她們愛他,信任他,感情是強烈的。可是當他要超越她們,背棄她們,去做一件把她們排斥在外的事,對這個時候的他,非人的他,她們就很難信任。
一連兩天,哈麗葉什麼也不說。她在新房子中很幸福,獨處一隅看海是件開心的事兒,她愛這座「咕咕宅」,喜歡把它裝飾得很可愛。她喜歡與洛瓦特單獨相處,這時,她充滿了慾望。跟他在一起,她高興,心中融滿了愛意。可她心中知道他想走,離開她去幹他的事,一想到這她就不寒而慄。
「你並不太拿考爾科特和政治當一回事吧?嗯?」晚上她問他。
「不,很當回事。」他猶豫不決地說。
「可,他想怎麼樣呢?」
「他想要這個聯邦有另一個政府,要一個專制者,而不是民主票選的。」
「可那跟你有什麼關係?」
「太有關係了。如果你想開始一種新生活形式,就有關係。」
「你很明白,你說過,生活並非以一種形式開始。它是以一種感情開始,以形式結束。」
「我明白。但我認為確實有了一種新感情。」
「在考爾科特那兒找到的?」她極其懷疑地問。
「對。
「我十分懷疑。他是個歸國戰鬥英雄,他還想保持英雄的形象,或如此這般。」
「即便如此,那也算得上一種新感情。」
「對!」她不耐煩地說,「我甚至更樂意相信威廉-詹姆斯。我倒覺得他心裡有更真的感情,反正很深。你的傑克們太膚淺了。」
「不,在我眼中他是個男子漢。」
「我不知道你說的男子漢是什麼意思。算了吧,我不知道你想要什麼。你變了。你總說你看不起政治,可現在你想幹政治。」她無可奈何地說。
「不是政治,而是一種新的生活形式,新的社會形式。咱們已經讓民主和民主感給拴住了,伸不開腿腳。」
「可是你知道你說過的話是什麼意思。你不可能靠一場革命就改變了羅馬帝國。基督教盛行了幾千年了,從來就不跟政治有什麼關係,它靠的是一種感情和一種信仰。」
這確實是他說過的話,他常這樣說:一種新的宗教熱情和宗教觀念要漸漸地出現直至成熟,然後才會有建設性的變化。可他又感到,世界走到目前這個地步,佈道和教化都沒用,要的是行動,勇敢、誠實的行動,只有在行動中才會升起新的精神。
「這樣說吧,」他說,「基督教是一種宣揚蔑視物質世界的宗教。對這一方面,我已經不信了。我相信,對生活充滿激情的人,對真理、對生命和佔有懷有激情的人,現在必須來控制物質財富,目的僅僅是把世界從那些為一己目的盲目控制物質財富的烏合之眾手中拯救出來,而不是為了別的。那些有靈魂的人,手握激情真理的人一定要控制這世界的物質財富和物質供應,絕對不能讓烏合之眾有可乘之機竊取財富,從而才能讓生命重新開始,取代這種為生存和財富進行的鬥爭。」
「得了吧,我就不信有這麼重要,誰控制世界的物質財富和供應還不是都一樣廣
「不會的。」
「會的。保守黨、布林什維克或工黨,他們全一樣,都是想把東西攬進自己懷中,一旦得不到,他們就相互吃醋,形同魔鬼。那就是政治。你說了幾千次了,政治是沒有人之靈魂的下等人的遊戲。幾千回了,你說了,可現在——」
他沉默了一小會兒。
「現在,」他緩緩地說,「現在我明白了,你僅僅把你的財富給窮人是不夠的。應該沒有僅用財富才能拯救的窮人才對。你得把財富供給的權力交到那些誠懇有情的男子漢手中,因為他們懂得,人與物不是一回事。我們並不想要財富。沒有哪個人需要財富勝過需要急用的東西,你這麼說過的:「你一個行李箱、我一個,再有一個裝全部家用,就夠了,除此之外不要別的什麼。而世界卻是我們的:澳大利亞或印度,‘咕咕宅’或‘阿德納利宅’,或任何你喜歡的地方。你應該叫人們這樣,放棄財富,停止物慾的瘋狂。正是這些統治著今日世界。你應該首先那麼做,而不是最後一個才做。」
「你認為傑克-考爾科特會這麼做嗎?」
「我覺得他會,他那樣對我說過的。」
「那就讓他去做好了。你幹嘛要插手?依我看,他主要是出於妒嫉,因為是別人在操縱這種表演而他連窺視的資格都沒有。當初他當過個上尉,手裡有點權力,現在他還想再得到這個,甚至更多。我倒樂意相信威廉-詹姆斯,做個無私的人。」
「不,傑克-考爾科特生性慷慨大度,我相信他是無私的。」
「他算得上慷慨大度,可並不因此就可以說他無私。他想染指政治,就這。」
「你說他想發點不義之財?不是的。」
「或許不是發點小財,而是要當主子,再次當個上尉,立住腳,當個主子。」
「為什麼不呢?」
「為什麼不?我才不在乎他當澳大利亞和紐西蘭的主子呢。可我看不出,你為什麼說他不圖私利?壓根兒不是那麼回事。」
他被說得啞口無言。
「那我不圖私利嗎?」他問。
「不是,」她猶豫一下,「當你只想權力的時候,你並非無私的。」
「可我並非只想權力。我只是以為,總得有人掌權,那就讓那些無私的人、有天分的人和尊重權力之神聖的人來掌握權力。」
「哈,權力!權力!說來說去它意味著什麼呢?特別是對傑克-考爾科特這樣的人。他懂什麼神聖不神聖的?他是個感情用事的人,正像你說的,對他來說沒什麼是神聖的。」
這場爭論落了個平局。哈麗葉有一兩次說到了點子上,她知道。這叫她一時感到心定。可他固執己見,儘管他並不太自信此時的立場是否正確。
哈麗葉喜歡「咕咕宅」,打算在那兒快活地住下去。終於她意識到洛瓦特早已木是她的情人了,誰的情人也不是。為此她不寒而慄,但也感到了真正的釋然。他是她的丈夫,這一點是不可否認的。作為她的丈夫,如果他想在婚姻之外做點什麼,那是他的事。可是他卻認為這些別的東西——革命啦、政府啦之類,比他們的婚姻還高尚,這一點叫她氣憤不已。但他終歸會清醒,會承認他的婚姻是他生命的中心、核心與根。但這些別的東西將來會不可避免地進入他的未來,進入未知,男人的本性決定了他必然會從事這些事業,即使迷失其中多次也在所不辭。好吧,隨它去吧。讓他去幹吧,甚至沒有她陪伴也行。可是,只要她能夠,她就不會允許他踏上一段不會通向任何方向的旅程。不,如果他要上路,一定是要向前走,而她一定得像水手的羅盤針那樣自信他是對的才行。而眼下與考爾科特乾的這樁澳大利亞的事,頗讓她心存懷疑。
但無論如何,眼下她有了一個家,讓她覺得紮下了根,像一棵樹那樣有主心骨。她既不是個流浪者,也木是掛在窩裡的狗。「咕咕宅」或許看似荒唐,她也懂得這兒只是一頂帳篷。可她覺得,她和洛瓦特安營紮寨的地方現在就是世界的中心,這就夠了。
她喜歡一早醒來就去開啟臥室的門——他們住在坐北的臥室,門口就是陽臺,屋裡整日陽光明媚。開啟門後,她會美美地躺在床上,觀賞澳洲清晨時分那美麗的絢爛色彩:永遠是那種奇特的雜色,從來沒有簡單的紅或黃這樣的原色。陽光從東北角升起,她幾乎看不到它。可是她看到了清晨的第一抹黃色,隨後是紫煙般奇特的一片片流霞。海平線呈現出玫瑰紅和淡藍,大海一片淡紅,粉紅,湧動著,籠罩在一層金燦燦的光影之下。漸漸地,大海轉呈黃色,又漸隱人淡黃,眼前的泡沫則碎裂成一片藍晶晶的浪花,如同一朵朵勿忘我一樣,又像一片水霧。她又看到附近湧動著的淡黃色水面上,鯊魚的黑齒透過淡黃的光芒聳立起來。那三角形的黑色鯊齒,在微瀾波光之上就如同地獄的船帆。此情此景,叫她禁不住出去跑到陽臺上。鯊魚!四五條鯊魚,藏在朝暉之中,離她那麼近,她都可以把麵包扔進它們口中。鯊魚在岸邊的僻靜地帶鬼鬼祟祟地遊大,倒像在岸上散步。她看到一隻鯊魚被浪頭托起,它打了一個挺,折了回去,魚尾一閃即逝。陸岸對鯊魚來說是可怕的,正如同海對她來說可怕一樣,雖然隔著那道冰冷的藍泡沫之牆。她讓洛瓦特也過來看,他手中握著刷子看了起來。他生上了火,正在打掃爐前地毯。哈麗葉打扮好時,咖啡已煮好,他正蹲在地上烤麵包。他們就坐在陽臺上面朝東方的大海用早餐。在這一派淡淡的天光水影中,他們那塊久經洗滌的紅白相間桌布看上去竟是那麼鮮豔醒目。這塊桌布可是隨他們到過許多國家,常在戶外用。咖啡中菊苣太多了點,不過黃油和牛奶味道還不錯。而那棕褐色的蜂蜜(顏色如同這風景一般),吃起來味道奇特,似乎被煙燻過。在索默斯看來,似乎澳大利亞人也應該是沉鬱的。西西里蜂蜜,這詞兒聽上去都像鳥語啁啾,而澳洲蜂蜜則看似陰鬱。但吃起來卻一樣好吃——味道好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