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索默斯竭力把話說得婉轉,「‘你說的魔鬼正是我自己本身。那是最好的我了,我堅持這樣。我覺得,愛,咱們的這種愛,是件可咒的事,是慢性毒藥。的確,我懂得在我下體的門檻邊那黑暗的神,我甚至把它當成一個片語來重複。是在神聖的黑暗中男人相遇並相觸,那是一種了不起的交流。但那不是眼下這種愛。那種交流中是沒有愛的,但卻有比愛更深刻的東西。愛,在我看來是某種微不足道的東西,而精神似乎像某種紙一樣的東西。沒辦法不這樣想,因為我懂,還有另一個上帝。」
肩上的手滯住了。
「不過,您是否在發明一些新詞兒,表達的其實還是我所指的東西?我稱那叫愛。」袋鼠側視一旁,語調奇特,平淡得很。
「我是讓您覺得在做這樣的事嗎?」洛瓦特溫柔卻冷靜地問。
索默斯臉色蒼白自顧端坐著,抬頭望著袋鼠。袋鼠像一朵巨大奇特的激情雲朵籠罩著索默斯。隨之,似乎那光焰和震顫從袋鼠身上消失了,那朵雲彩變得更暗更沉重了。他嘆口氣,把手移開,轉過身去。
「嗯?」他說,「唉!」
索默斯站起身,他開始發抖,頗感虛弱。
「我得走了。」他說。
「好,要走就走吧。」袋鼠說。
索默斯二話沒說就走了,剩下那個人癱在椅子中,像被打敗了一樣。索默斯甚至毫不同情他。他的心中莫名其妙,空蕩蕩的,情緒全無。
他那天要在考爾科特家過夜。哈麗葉也是。不過他並不急於回那兒。夜晚,天空晴朗,星光燦燦。他坐上電車出了市中心,然後下車步行。在這個國家,夜幕降臨,他就會覺得大地和世界消失了,似乎白日不過是一場幻景,此時天空在沉降下來。銀河,一片如煙星雲就在他面前飄落,就落在他面前,似乎他就可以走進去,只要他一直不停地走就行。那慘淡如煙的星漢流瀉下來,那麼近,直直鋪展開來,就像一條路伸延而去。你儘可以避開上方那條路上奇特的黑暗淵藪和鴻溝,獨自走下去,向著彼岸的星雲浮島,向著南方,越過鴻溝中刺眼如燈塔的星星,你就會踏上一條新的路,上一個新的高度。會有一條新路的,在那兒。這個僵死的地球上沒有立足之地,你會全然沉沒下去。
他看到,在黑色的海平線上,一條船上閃著明明滅滅紅若傷痕的燈光。是它們——男人之路的標誌——火辣辣但疲憊的目光。他轉過身,不去看遠方那船影,仍去看銀河那面下斜的巨大坡面。他真想擺脫這醉生夢死的人類、空乏身。心的愛情和煩惱環生的慾望。為何不遁入冷漠與孤獨?為什麼慾望總是像鎖鏈一樣教人惱怒不已?為什麼不能擺脫這羈絆,獨往獨來?為什麼不像塘鵝那樣猛然縮緊身子,然後再縱身躍起,像一彎白亮亮的金屬弓箭直射人海中,激起洶湧的浪頭來,隨之全然銷聲匿跡,劃出一條下滑的曲線,在水下抓住自己欲尋的目標,再凱旋上升,抖著水淋淋的身子躍入麗日晴空之中?為什麼不呢?為什麼要逼迫、逼迫、逼迫自己走上慾望之愛的大路,堅硬的愛之路?甚至要像袋鼠那樣。為什麼不能像塘鵝那樣縱身入海,沉下去,觸到那條曲線的最底端然後再上升?或像一隻鷹、一隻鳶飛速下降再上升?
這是個奴隸的世界,人人在表達愛。為什麼要與他們為伍?為什麼要迎合他們?為什麼要隨他們而去?為什麼不衝擊那看不見的東西從而獲得一種交流,就像塘鵝衝入水中看不見的世界或一隻鳶從高空撲食一隻老鼠?撲捉,然後離去,重返孤獨。接觸,再離開。總是要重返孤獨。為什麼像千千萬萬條魚或幹千萬萬隻老鼠那樣擁擠在海中和陸上飽食終日?這是個奴隸的世界。那為什麼不做一隻天上的塘鵝,擁有兩個世界?為什麼只有一種屬性?如果我要與什麼相會,那應該是向下、向下,在看不見的世界,一旦我浮上來,就要與孤獨為伍。在看得見的世界裡,我孤獨,是個孤獨的人。我與他物的會合是在地下的黑暗中,塘鵝躍出水面,它身下仍有成千上萬條魚在遊動著,但是它們卻是在恐懼中戰戰兢兢地遊動著。那就是大海的魔力。讓它們在波光粼粼的海洋中顫抖去吧!
他總算到了威葉沃克,發現人們在小聚。威廉-詹姆斯在那兒,維多利亞碰巧做了威爾上乾酪。桌上擺著啤酒。
「正好趕上,」傑克說,「再晚來半小時,可就喝不上了。怎麼來的?坐電車?」
「嗯,還走了一段路。」
「晚上過得好嗎?’哈麗葉間。
他看了她一眼。立時這個聚會因為他的到來出現了冷場。
「我們談不到一塊兒。」他說。
「我就知道你們談不到一塊兒,長不了的。」她說,「我看得出,你不會樂意老拉二提。」
「那你看我像拉琴的嗎?」
「我不止一次眼見你死拉活拉了。」哈麗葉反唇相譏,「除了幹這個,你這輩子還能幹什麼?擺弄幾支曲子唄。」
他沒回答,屋裡一陣沉默。他臉色蒼白但神色堅定,像一隻奇特的貝殼。
「你們在為什麼提心吊膽呢?」傑克安撫他們說,給索默斯斟了一杯啤酒。
「沒什麼。我們倆是南轅北轍。」
「你去之前我本應該告訴你這一點的。」傑茲有點得意地說。
維多利亞明亮的黑眼睛看著索默斯。她簡直被他迷住了,就像一隻澳洲鳥迷上一條蝰蛇一樣。
「索默斯先生是不是有點怪,」她說,「他似乎一點都不介意。」
索默斯瞟了她一眼,眼角上堆著笑意,可他那笑中卻藏著某個奇特微笑著的魔鬼,冷得像一塊冰一樣。
「不,他很介意。別拿他的表面現象當回事,他只是心情不好罷了。」哈麗葉叫道,「我現在懂他了,他這些天一直心清不好。」
「是嗎,為什麼?「維多利亞說,「今天下午他在這兒時可是好好兒的。」
「是啊,」哈麗葉懨懨地說,「是不錯!你跟他生活在一起就知道了。」
維多利亞再看看他那神情自若、光潔的面孔,眼角上仍堆著笑。她對他的著迷程度仍一分未減。
「真不錯,這威爾士乾酪,」他說,「再有點紅胡椒就好了。」
「紅胡椒?」維多利亞叫道,「有啊!」說著就起身去替他取。她把東西遞給他,他盯著她水汪汪的黑眼睛,十分客氣地道謝。在這種情況下,他講話的聲音便十分有樂感。當然這教哈麗葉不舒服。可維多利麗亞仍舊翹著手指感到驚訝。
「你感覺如何?」傑克問。
她只是笑笑,這才想起該坐下。於是她坐下,琢磨自己該做什麼。
「這麼說,你跟袋鼠談不來?」傑克悠悠地問。
「我十分敬佩他。」
「在那兒你不會孤獨。但是你不會失足,不會愛上他。」
「我只打個趔趄,隨後又能站穩了。」
傑茲吃著乾酪不禁大笑。
「那就好!」他說。
「你打個趔趄,然後又站穩了。」傑克說,「你可真有心眼兒。我們可是一下就栽了跟頭,踢騰幾下就沒了氣兒。你們是怎麼分手的?」
「我們相敬如賓。我說要走,他馬上就說想走就走。」
傑克瞪大了眼,甚至傑茲都停住了進食。
「你們吵了嗎?」哈麗葉問。
「吵了,還挺兇。不過吵得一點不俗。我們客客氣氣分了手,我說過的,好離好散。」
「你這人真是的。你是專門去惹他生氣的。我早就知道。你幹嗎這麼惡?」哈麗葉說,「你這人,不壞別人點事兒就不開心。」
「我憑什麼非要跟誰都合得來呢?」
「那倒用不著。可總不至於故意唱反調吧?特別是對庫利先」生,更不該這樣。人家喜歡你,是那麼熱心腸兒的一個大個子。人家關心你在想什麼,你該感到受寵若驚才是。可你不,還要想方設法氣人家。唉,我怎麼攤上你這麼個招人煩的歹毒丈夫!」哈麗葉說。
維多利亞聞之驚恐地睜大眼睛。可索默斯仍舊禮貌地端坐著,面帶微笑。
「他請我,我當然十二分地受寵若驚了,」他回她,「否則,讓人請出來我會感到反感的。可我並不反感呢。」
「你不反感!」哈麗葉叫起來,「我可知道你會作假。正因為你表面裝假,你才心情不好的。」
「可你該知道,我心情不好又不是一天兩天了,」他平靜深沉地答道,「這就是說我沒裝。」
「哼,那反倒更壞。我實在煩透了你的壞心情了。」
「可是,索默斯先生並沒有心情不好呀!」維多利亞叫道,「他比我們任何人都好脾氣,真的。要是我衝傑克說了這麼一通兒,他會氣死的。對不對,傑克?」說著她挽住了他的胳膊。
「你要是想試試,不等你說完我就把你送進煤棚子裡去關你一夜。」他像個老媽媽那樣幽默地答道。
「再說我也不會那樣。話又說回來,你敢關我,那就跟你拉倒。反正你會發火的。」
她換著她丈夫的手臂衝索默斯笑笑。
「只要女主人說我脾氣兒好,」索默斯說,「我妻子說什麼我也不會感到負疚了。」
「得了吧,你會感到負疚的。」哈麗葉說。
「女主人可是一點沒挑你的毛病。」維多利亞叫道。她今天著一件雪仿綢上衣,樣子俏極了。「她認為你是這些人中脾氣頂好的一位。」
「什麼?」傑克叫道,「那我呢?」
「不管你在不在這兒,都比不上他。今晚你對我就不怎麼樣,而威廉詹姆斯則從來就沒對我好過。可索默斯先生卻好得不行哎。」說著,她騰地羞紅了臉,模樣頗為動人。她低眉凝視索默斯,他則自顧笑得更為歡暢。
「你聽我說,索默斯夫人,」傑克說,「咱們做個交易,直到她們改了主意為止。咱倆劃根火柴賭一下,讓他倆去私奔一下怎麼樣?」
「那威廉詹姆斯怎麼辦?」維多利亞急火火地說。
「嗨,誰也用不著為威廉-詹姆斯發愁。」他自己說,「現在他該滾回家去。」
「不,」哈麗葉衝傑克說,「我不會劃什麼火柴打賭的,謝謝。玩這遊戲可不上算,白費蠟。」
「那有什麼,也許你劃到的是不起火的那一面,」傑克說,「下次才劃到著火的那一面。」
「不,」哈麗葉說,「我去睡了,你們愛怎麼劃就怎麼劃、愛怎麼發火就怎麼發火吧。晚安!」
說完她騰地站起,維多利亞也跳起來陪她去她的臥室。索默斯夫婦在托里斯汀各有一室,現在來到維多利亞家,她也安排他們各居一小間。
「怎麼,」傑克說,「今天晚上是你的不是吧?」
「不,」索默斯說,「也就是不投脾氣,不過我們能理解,沒別的。」
「我就知道會是這樣。」傑克說,「他在琢磨你的世界,這一點我看得出。」
威廉詹姆斯站起身準備離開了。他狡獪地看看索默斯,那雙淡灰色的眼睛似乎在懷疑地審視他。
「索默斯先生可是毫不在乎,輕而易舉地會許諾的。」他說。
「不,」傑克說,「你們這些從古老國家來的人太瞻前顧後,不敢冒險。我就不這樣兒。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才不計後果呢。幹完一件事後你有的是工夫去琢磨它。要是你傻乎乎地後悔了,那說明你當初就不該幹。我從來不知道後悔,從來都是隨心所欲。想幹什麼,就把它幹成。一個男人要做的,就是沉默不語、握緊拳頭、從不下跪。那樣,他就能隨心所欲了。他所要求的是,別人也隨心所欲,無論男女都該這樣。少來點前怕狼後怕虎吧。傑茲,我送你去上電車,我得散散步,消化掉這一肚子威爾士乾酪。這會兒維基暫時向著索默斯先生不向著我,我也木吃醋,何苦來呢?」
維多利亞正收拾盤子,似乎聞而不知其聲。兩個男人出去了,索默斯仍舊坐在他的椅子中,他此時的確在生氣,生任何人和任何事的氣:他天生來的,一惱怒發瘋就顯得十分英俊。他聽到傑克酸溜溜的暗示了。他也知道維多利亞迷上了他:她決不拿愛當兒戲,因為她離舊的世界太遠了,所以才會義無反顧。現在,她全然受著自己感情的驅使,全然著了魔。
她說話了,是那種女低音:「你不是生我的氣吧,索默斯先生?」這時她是那麼美,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女,又像個慾望強烈的美麗處女向一個旅人獻身一樣——以慾望之神的名義。這教索默斯不禁伸出手,指尖輕柔地撫著她滾燙的面頰,回答說:「我怎麼也不會生你的氣。你可是太迷人了。」
她看著他,黑黑的眼睛滿含著光芒,那是獻身的目光。他莞爾一笑,站了起來,頓覺四肢充盈。那一刻,是力量的一刻,他又一次感到他四肢充滿了慾望,那慾望就如同力量一樣。這些日子的憤懣似乎在這一刻了結了,就像一束文火最終昇華為火焰。這並非是愛,只是強烈的慾望,他知道這一點。巴克斯神,狂歡的酒神,手持刀槍狂歡。她眼中閃著聖光,就是巴克斯,真正的巴克斯。傑克不會吃這酒神的醋。這團火,在煙消之後,是十分純淨的。他的手指尖可以感覺到她臉上火的柔美。
可是他那慣有的頑固勁兒又上來了。他幾乎是不由自主地做了如下的決定,或許是恐懼使然。
「晚安。」他對她說,「傑克一會兒就要回來。你今晚看上去太美了。」
說完他回他自己的房裡去了。關上門時,他在想是否僅僅是懦弱所致。名譽?就傑克來說,沒這個必要,這很明顯。那哈麗葉呢?她是那樣一個誠實的女人。她會懂,憑她的感覺,名譽的敗壞木在於行動而在於慾望。同樣對她來說,名譽並不在於信守諾言,而在於誠實地追隨一種真正的感情。在此,他用不著考慮什麼名譽
那又怎麼樣?為什麼不在屬於神聖的巴克斯的那一刻,去追隨那火焰?如果生命就是這樣,為什麼不呢?或許全是舊的道德習慣使然?毋寧說是恐懼或傑克所說的那種自我承諾。可能只是因為這個。那一刻是維多利亞的癲狂時刻,她癲狂時就是這樣一副巴克斯的神情。維多利亞就是維多利亞。既然如此,為什麼拒絕?
異教徒的方式,眾多的神,不同的祈禱,巴克斯神一個個神聖的時刻。還有別的神的時刻:宙斯和赫拉,阿瑞斯和阿芙羅狄蒂,所有偉大的神的機遇。為什麼不去了解所有的神的機遇:從赫拉的最重要機遇到白駒過隙般的愛奧或勒達或加尼美迪的瞬間機遇?一個男人難道不應該瞭解這一切嗎?特別是巴克斯神那堂皇、旋風、如刀如戟的一個個瞬間機遇?一個男人為什麼不抓住這樣的瞬間契機,一旦遇上為什麼不抓住?
可在他內心深處,他仍舊是個固執的清教徒。而他靈魂深處則一片漆黑,一片陰鬱,十分不屑。那些所謂的時刻早就稔熟在心了,一想起來就厭倦。那些慾火令他難以面對,更不會教他行動。這些對他來說形同烏有。有一扇斜坡通向冥國,通向一片廣漠、神聖的陽物黑暗世界。在那裡,你會像身陷埃及的那黑暗世界一樣,被至高無上的神擁抱。要麼去那兒,要麼就無處可投身。他再也不要想象那些神了。
他在沉思中不經意地轉過身,聽到傑克回來的聲音。隨之他開始假寐。在澳洲他一直難得睡個好覺,似乎是土著人的魔魂在他睡著時潛入了他體內,把他舊的體格全然破壞了。睡眠對他來說成了一種痛苦,還沒完沒了地做夢。這天夜裡,他剛做了一個頗為生動的小夢,便醒了。一夢就醒,速度之快亦教他惱火。而在家時,他是不到黎明時分不做夢的。
那個夢不過如此:他站在「咕咕宅」的起居室中,彎著腰在乾點什麼小事,或許就是在折上報紙吧,上床前整理整理屋子而已。這時他感到胳膊有點刺痛,隨之聽到身後一個男人調侃笑談。似乎他也看到了這個人的臉——一個陌生人,一個粗粗拉拉壯壯實實的澳洲男人。這時他不無恐懼地意識到:「他們在我頭上套了一條麻袋,縛緊了我的胳膊,讓我蒙在黑暗中動彈不得。他們趁機從臥室裡偷走我那隻棕色的小包,那包裡可是裝著我們全部的錢財啊。」緊迫的現實令他震驚,他要掙扎著從睡夢中醒來,不過,好半晌他也弄不清這樣的事實,諸如:「我並非置身‘咕咕宅’中。我並非在馬倫賓比。我是在悉尼的威葉沃克,考爾科特夫婦就在隔壁。」良久,他真的醒了。不過,如果那種事真的發生過了,那大概也只是夢中才有的事,很難真的發生在他身上。
翌日一早,他們就動身回南海岸了。傑克頗為調侃地對索默斯說:「你們是不是跟我們處得不怎麼愉快呀?」
索默斯沉吟片刻才回答:「我對我自己不是也不滿意嗎?」
「這年頭,別太較真兒了。」傑克說。
「可能我是非較真不可的。」
「可你知道,你不可能讓一切都完完美美地等著你去享有。要學會游泳,就得先淹上幾回,嗆幾口水才行。」
「怎麼個挨淹嗆水?」
「還不懂?我覺得你是想做什麼事之前先要十拿九穩,全明白了再做。可有些事是不可能這樣的。你得先一頭扎進去,就像把狗扔進水裡一樣。」
索默斯對這番話十分不以為然,心中悻悻然。這是他們遇上的頭一個真正的冬日。悉尼的清晨,寒霧瀰漫,溼霧欲滴。山裡——藍山山脈中一定會下雪的。可是霧幕撩起後,濛濛細雨也收起了雨絲,淡黃的陽光如水流瀉。
哈麗葉在火車上不得不跟同行的旅客交談,因為洛瓦特此時情緒十分不佳。這是個紅鬍子的威爾士人,淡藍色的目光中透著些許哀怨,似乎一切都是那麼不盡人意,總覺得自己懷才不遇的樣子。他說他的名字叫伊文斯,開著一間百貨店,在澳洲已經住了十六年了。
「這兒夏天熱嗎?」哈麗葉問,「我猜挺熱的吧?」
「是的,」他說,「極熱。我記得有一陣子下午兩點就上床躺著,熱得不能動彈。熱得讓人頂不住,太熱。」
哈麗葉在印度嘗過酷熱的滋味兒,信他的話。
「你認為要很久才能適應這個國家嗎?」她隨後又問。
「嗯,我想得四五年工夫你的血才能變稀點兒。少於兩年都免談。」
「四五年!」哈麗葉重複道。但她腦子裡這時想的是這句「讓你的血變稀」。變稀!真叫怪!洛瓦特也聽到了這句話。而他的血則很難變稀。很明顯,他要在這國家呆下去,還要熬上四個年頭才能適應。那,如果血真變稀了,又會怎麼樣?他看看伊文斯先生:蒼白的尖鼻子,紅頭髮,淡藍色的目光中透著哀怨。伊文斯先生似乎同「舊世界」來的人聊起來很感愉快。「你們是舊世界來的?」這是個不可避免的問題。血變稀後教他看上去缺了點什麼。可他絕不要再回威爾士。哦,不,絕不再回去。
「到了這兒,咱的血比在舊世界時稀了。」澳大利亞人似乎把這當成了一個科學說法。理查德覺得,他不想讓他的血變稀以適應澳洲的制度。可到了晚上,入睡之後,毫無疑問這種新陳代謝會迅速瘋狂地進行。
黃昏時分,索默斯和哈麗葉回到「咕咕宅」,天上飄起了小雨。哈麗葉一腳邁進門,著實鬆了口氣。
「噗!」她長出一口氣道,「謝天謝地,總算回來了。」她四下看看,便去整理沙發上的小墊子。前幾天為了除塵,他們把這些墊子很是抽打了一番。
索默斯則來到草坪邊上,這兒靠海近些。海水正呼嘯著,一排排浪頭湧動著,浪並不太高,卻是長長的,一波接一波洶湧翻滾。天空灰濛濛的,海天之間扯起了一道道昏暗的雨幕。而在南邊,正有一片黑鴉鴉的雨幕隨風襲來。棧橋盡頭,風浪之中,一條長長的滿載運煤船正隨波顛簸,要掙脫纜繩漂走了。可那海浪實在綿長,水流過於洶湧湍急,使得這條船難以調頭離岸。
無色陰沉,可大海相比之下卻顯得白亮,只是色調頗冷。浪濤呈現為黃綠色,泛著白沫。一排浪頭一般會泛起三道白沫來,前赴後繼地隨海浪翻卷而來,而有時也會有四道泡沫。綿長的浪濤拍打著海岸。海岸上景象荒涼一片:浪潮退下後,沙岸裸露出溼漉漉的陡壁來。礁石讓雨水沖刷著。那矮爬爬、狹長的黑色汽船仍舊在風雨中飄搖,遠看影影綽綽的。
索默斯走回屋,突然開始除下身上的衣服。轉瞬間他已赤身跑過雨中,清涼的雨水立時灑了他一身。啊,城裡那場熾烈的情感經歷太教他燥熱得慌。哈麗葉驚訝地看著他的白色身影消失在矮矮的崖畔,便跑過去看。
他飛跑過沙灘,那兒涼風習習,雨點兒稀疏。他徑直跨進水中,撲入湧上來的浪花中。這海水至少看似翻滾著。浪頭把他旋入水底,教他嚐嚐太平洋的滋味。啊,清涼溼潤!清涼溼潤!海浪又退下,沙灘在他身下又散開,他成了一條擱淺的魚兒晾在沙灘上。他再次撲入水中。一道道牆一樣的浪頭在不遠處洶湧著,可看上去仍然很可怕,似間不容髮地咆哮而來,那白色的浪牆正「嘩啦啦」壓向他。就在那澎湃激盪的白浪背上,那條影影綽綽的汽船在掙扎,看似騎在什麼枝頭的一朵花兒。
他沒敢遊近那浪牆。不,那洶湧的綠色波瀾足以揪住他的脖子把他掀到海灘上。但是波濤的衝擊對人是有好處的;如果你逃跑,海浪會沉重地砸到你的後背上;如果你向前衝,它會迎頭衝來,撲入你懷中。
走出海水時,雨正下得急,天幕低垂,黑沉沉地懸在綠波白波之上。海岸邊翻湧著泡沫,一片雪白,看似四射的陽光一般。雨水落下來,倒讓人覺得暖洋洋的。
哈麗葉手執一條毛巾穿過草坪走來。
「這樣可真不錯!」她說,「早知道這麼好,我剛才也來下海了。」
但他沒理會那條毛巾,而是進了小洗澡間,站在蓮蓬頭下衝掉太平洋粘在他身上的海水和氣味。哈麗葉手拿毛巾跟過來。他用手擋住她的臉衝她點點頭。她明白他的意思,就若有所思地出去了,待他擦乾身子,才向她走來。
未了,她更為好奇了。結束之時,外面天色已暗,她衝他笑道:
「太棒了,很時髦呢。直接從海中走出來,像另一個動物似的。」
棒、時髦,這種詞兒讓他覺得很不適合描述剛才的情景。他給她端來一碗熱水,就去準備茶點了。風聲開始大了,淹沒了大海的濤聲,但仍能聽到屋外海的咆哮。他們喝茶,吃了慍悖醬的烤麵包。那七把掉了壺嘴的茶壺在紅白兩色的方格茶座布上閃閃發光,那塊布佔了硬木桌的一角。謝天謝地,他感到涼爽而清新,很是超然,雖然不像在家中那麼受用。沒有家裡的受用感,這反倒使他覺得慶幸。這間屋,很容易受室外的影響,它就像海灘上的一隻貝殼,清涼,瀰漫著海的氣息,而不是一隻可以藏身躲避的安逸小盒子。
傑克-考爾科特的駁斥還讓他覺得如鯁在喉。或許說到底他只是個來澳洲混飯的,愛誇大事物的重要性,尤愛在未知物前裝成全知全能的上帝。澳洲人把英國老家來的移民稱做pommy。
老師:喬治,你幹嗎打他?
喬治:老師呀,他叫我pommy。
奧西(一隻眼睛已經變色):嗯,你是個pommy,難道不對嗎?我能讓你不是pommy嗎?
pommy據說是石榴的簡稱。而這種發音在一個順其自然發音的國家中便與移民一詞的節奏相近。還有,移民們在血末‘變稀」之前的初期,其特徵是圓臉和紅臉蛋。人們這樣說。有了石榴,便引出了pommy這個詞。讓詞源學家們姑息吧,這種詞的變異是合理合法的。
或許,索默斯自語道,我就是個傻乎乎的pommy。假如我的血已經變稀,就不會對同「袋鼠」同甘共苦或與傑克義結金蘭感到大驚小怪。我即使不是個紅臉膛的pommy也是個青臉pommy。當然了,這些人把一切都視之自然,並且希望我也這樣做,可我卻像一條掉進油鍋裡的魚兒,又蹦又鬧。那是注入了太多「靈魂」的緣故。當你的血變稀後,便只剩下靈魂的殘渣了,你的機智與感情全然離你而去了。正如同傑克所說,你會把一切視之當然。難道這樣做不是最理智的嗎?總比你鑽牛角尖兒硬要用你的條條框框去衡量要好。唉,血一變稀,你就會忘卻許多。可要忘卻的東西太多了,一旦忘卻,你又說不上來忘卻了什麼。首要的是,這樣做是與古板的英國理性傳統勢不兩立的。其次,一旦你的血變稀了、沒了魂,你就也不在意談你的感受了。
「你這杯澳洲紅酒淡多了。」索默斯上床前無意中看到映在鏡中自己的身體,對自己這樣說,「你瘦得如同一隻空瓶子,可瓶中酒卻不能淡。我這幾天簡直是在犯傻。」
可他又自忖:「難道我願意讓自己的血像他們那樣變稀不成?血變稀了,人也空虛了。我想要這種奇特的透明血液,讓它成為一種對照物嗎?這種血使人感情無常,空虛蒼白。當然,在我的血未變稀之前,我是不會像他們那樣看問題的。天知道,這個充滿博愛的世界上,人類何以用同一種眼光看問題。須知,不同大陸上人們的血濃度並不同,血不同,心態必然不同啊!眼光絕不會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