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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 舌戰(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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柱子支撐著的棧橋稍稍伸入到海中,看似什麼外人早先留下的一件古文物。可是在冬日的午後時分,當一艘又一艘汽船駛來,像老牛歸圈般在附近打轉,這棧橋就煥發出活力來了。一輛小機車轟鳴著駛來,推著一溜翻斗車。這時一個矮個子男人正緩緩從橋上走過,隨後,矮矮的紅船上和棧橋橋頭會揚起一陣子塵土,遮天蔽日地飛揚一陣子。這股塵土總算颳起在遠處,哈麗葉不必為自己那些晾著的漂亮衣物發愁。她自己洗衣物,純粹是出於喜歡洗著玩。就願意想它越洗越白,像斯賓塞筆下的少女,每隔幾分鐘就去草坪上看一眼,發現它果真變得白多了。可索默斯卻說,再白下去,上面的顏色就串了,她在草坪和灌木叢上就只會看到些色塊,而不是檯布和襯衣了。

「別嚇唬我啊!」她說,其實她承認這是很可能的,於是又若有所思地說,「不,不會吧。」

一天下午,索默斯下去到沙灘上散步,邊走邊欣賞那些五彩繽紛的貝殼,有粉的、棕色的、七彩的、亮紫的和深紅的。海,平而靜,人們在往船上裝煤。碼頭上的小火車頭在吐著白煙。他正要從那下面過去,這時他注意到,沙灘上一些人在撿讓海水衝得光滑滑的圓煤塊,那一片海灘不正是一道堆滿純淨煤塊的黑色陡坡嗎?那些煤塊不正像任何鵝卵石一樣渾圓光滑?那兒一般來說總會有些男人、女人和孩子在撿煤塊,把大一點的裝入麻袋中去。在淺浪拍擊的岸邊,索默斯聽到一個男人同另一個男人的說話聲,那種英語教他吃了一驚——他本以為會聽到一種外國腔兒的——可是這裡澳大利亞勞動者的聲調中透著某種教養良好的手藝人特質,不像是出自在海邊撿煤塊的人。他看著站在陰影中的他們。是的,他們像任何人一樣自重。不過,其中一個很明顯是威爾主人,就愛拉東西玩;而另一個則集民主的傲氣和奇特的下等人氣質於一身,恰似一個叢林土匪一樣。「對我來說他們更像生人,」索默斯自語道,「比義大利惡棍甚至印度人還陌生十倍。太陌生了。可是他們的生活態度,他們那種平平常常的生活方式卻極像兒時我曾經生活過的樣子。可他們為什麼讓我感到那麼陌生呢?」

他們對他的審視表示無言的抗議,於是他繼續朝別處走去。他來到了高大的棧橋下。上方,仍然停著那輛機車,陰暗處,橋身在往下滴水,令索默斯反感,不想從那下面過了。他抬頭向上看看,那機車司機身著骯髒的襯衣,光光的胳膊也髒兮兮的,正跟另一個男人談天。那另一個人衝他打著招呼,讓索默斯大吃一驚,原來他是威廉-詹姆斯。他呆立不動,衝威廉報以一個驚喜的微笑。

「怎麼,你來這兒有何貴幹呀?」索默斯打著招呼。

威廉-詹姆斯走到棧橋邊上,可還是聽不見,因為海濤聲大喧鬧了。他臉上露出他慣有的微笑,這讓索默斯永遠也弄不清是在嘲弄他還是在聰明地表示友好。

「您能上來一下兒嗎?」威廉措姆斯吼道。

於是索默斯便手腳並用順著壩牆朝鐵軌這邊爬上來。

「我一時還下不去,」威廉-詹姆斯說,「我得見一下這兒的經理,然後坐這趟船走。我剛要走,沒聽到船鳴笛嗎?」

「上哪兒?回悉尼?」

「對。我有時過來做點煤炭生意,方便時就坐運煤船回去。大海挺平靜的,用不著等火車。你怎麼樣,還好嗎?在這兒獨自生活還行嗎?」

「挺好的。」

「就是孤單點兒吧。我猜,您不喜歡見這兒的經理託瑪斯先生吧?他可是個體面人兒,是南威爾士來的。」

「對。我最喜歡任何人都不認識。」

「那對我們有些人倒成了恭維。不過,我知道這話的意思,我懂你的意思。傑克對我說過,你見到袋鼠了。我聽說了,他對你十分熱情。我知道他會的。袋鼠,他十分了解你,他想知道的全知道了。聽我說,如果你打算在這兒呆下去,你可能會得到一噸煤。看起來,罷工就會結束了。那個仲裁會就算輸了,不是嗎?」

「我猜也是的。」

「哦,肯定會的。肯定會。他們在談論什麼條約,廢紙一張罷了。哼,這個國家,什麼一紙協議,轉眼就可以用它包魚,就值這麼點兒。」

「我猜這就像愛爾蘭,人們並不想達成什麼協議。」

「你算說對了。工黨那一邊的人要的是他們自己的革命。什麼?」他看著索默斯,嘲諷地笑著,乜斜著眼,像在眨著眼睛一樣。「這是有事實根據的,」他繼續說,「從拉選票的成績上看,他們是輸了。你對工聯派怎麼看?」

「總的來說我很討厭他們。他們純粹是工人階級中的鑽營漁利者,最讓人討厭。他們也讓工人階級出洋相,這是我的看法。」

「我也正這麼看。工人們讓他們出洋相了。那讓工人們來當家做主不好麼?他們幾乎是這個國家的主子了。但我十分懷疑他們能走好這最後一步,什麼?」

「袋鼠也幫不上忙嗎?」索默斯說。

「不行廣威廉-詹姆斯灰色的眼睛迅速掃了他一眼。「你怎麼看他這個人?你能懂他嗎?」

「不大懂。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有意思的是,他似乎有太多的閒暇招待客人,好像他手頭沒有工作似的。」

「哦,他只是偶爾那樣。不過,他是個好笑的救世主,對嗎?他倒不太像戴著荊冠的。要是把他縛在十字架上,那樣子就會很可笑,對嗎?」

「我想他並無意上十字架。」索默斯生硬地說。

「這我可不知道。要是哪個壞的黨控制了他,就難說了。人們常說一磅乳酪裡總會有許多蛆的。」

「那我就烤乳酪。」

「哈!對,我自己就很喜歡烤乳酪,或者威爾士兔肉,誰都這樣。」

「不過,你從來沒想到過,他們,這些澳洲人會讓他失望,想過嗎?「

「沒——有,」威廉-詹姆斯說,「我想他們不會讓他失望。不過,如果他自己摔了跟頭,你知道的,他們很快就會忘了他。」

「聽話茬兒你並不是個熱心的追隨者。」

「哦,我對什麼都不那麼熱切。我倒想知道我在追隨什麼呢。不過我看得出來,袋鼠這人是個奇才,哦,他真算得上是個世界奇才。如果只是為了快活,我願意跟他在一起,勝過跟任何別人。除了這個,該怎樣就怎樣。我可不願意被甩在快活的外頭。」

「可是你並不想太獻身於你的領袖吧?」

「是的,並不太想那樣做。我並不認為那是強烈的獻身精神。不過,我認為他是個世界奇人。當然,他並不值得我為他掏心掏肺,我說的就是這麼個意思。」說話間,威廉-詹姆斯的灰眼睛又意味深長地乜斜著看索默斯,臉上露出嘲弄的笑意。

「我覺得,當他跟我說話時,他的模樣都是漂亮的。」

「沒錯兒,他能迷住你,這很好。不過,我這號兒矮胖子看他的眼光跟瘦子們不一樣。當然那只是表面現象了。我還是能看得出,世界上再也沒有第二個他這樣的人了,就衝這事兒這麼有趣,我也會跨海過山來找他。」

「有趣兒的結果會怎樣?」索默斯問。

「哦,那我可不知道。沒人知道。」

「可是,如果你相信——」

「在我看來,一個人可以相信很多,也可以相信很少。總的來說,我們只是馬馬虎虎過日子,什麼信仰不信仰的。」

「你是永遠也不會信什麼的。」索默斯笑道。

「除非誰來強迫我。」傑茲說道,臉上露出高深莫測的笑容來。

索默斯盯著這個身材短粗的人,他身上那套做工講究的衣服一點也不像是他的。他身著這麼體面的衣服,倒有點像囚犯穿的囚衣似的,這一點在他的舉止上最能表現出來。真是一個沉默寡言難以馴服的矮胖子囚犯。但是在他那監禁著的靈魂中卻有著另一種神秘和魅力。

這兩個男子默默地站在寒冷的西南風中。他們面對著左邊上風方向碼頭上黑色的鐵軌,小小的火車頭在橋上滴著水。右邊,鐵軌伸延著,黑得奇特,穿過一片小小的農田,田莊上矗立著一座波紋鐵皮頂的房子;鐵軌繼續向前伸延,穿過一大片農田,田野上收割後的玉米稈子和大豆枝子已乾枯成一片亂糟糟的茬子;再遠處是一片低窪灌木叢,靜靜的山頂那邊就是煤礦了。在這靜謐的岸邊,那條鐵軌看上去是那麼黑,那麼光滑,十分奇特,看似很不自然。火車又拉響了汽笛。

「這兒有點冷了。」索默斯說。

「是冷。他這就要來了。」威廉-詹姆斯說。

他們又一起站了一小會兒,看腳下泡沫下淺白的沙灘和深藍的海,看一片片乾枯的草地和草地上的一座座平房。

是一種奇特的同情把他們兩人連在了一起,這種同情心存在於索默斯和傑克或索默斯和袋鼠之間。也說不上是什麼同情,只是一種古而有之的根深蒂固的知性。

「好了,再見吧。」索默斯說,一心想在那經理拿著什麼合同到來之前趕緊走開。他同威廉-詹姆斯握了手,不過傑茲像往常一樣懶洋洋地伸出了他的手。他們目光相遇了——特萊威拉那躲躲閃閃的灰色目光中透著嘲諷,教索默斯不由得挺直了腰板,心中生出了傲慢。

「不同的人,路子也不同,特萊威拉先生。」他說。

威廉-詹姆斯不語,自顧僵硬地笑著。這讓索默斯覺得,這個人會至死都帶著這副生硬嘲弄的笑臉。

「我跟索默斯太太說過我的想法,」傑茲操著濃重的康沃爾口音道,「我懷疑她會不會比我的信仰更多些。」這回他的笑容消失了。

「她說她完全相信袋鼠。」

「她現在是這樣嗎?她對誰這麼說的?」

「我」

特萊威拉仍舊微笑著,那矮胖挺直的身材站在那兒恰似一根電線杆子一般。索默斯又看他一眼,皺起眉頭,猛然掉頭朝堤下看去。那康沃爾人臉上的微笑消失了,他看上去固執、漠然、孤獨,似乎他獨自一人站在世界上一般。他眼看著索默斯走上堤下的沙灘,緩緩地在海水衝平的岸邊礁石上走著。他手揣在衣袋裡,低著頭看那一汪汪兒的水。特萊威拉眼中的倔犟目光一直沒變,甚至那經理走過來時,他還是這樣一副樣子。

可能是因了這次相遇,索默斯才又一次想找袋鼠了。一切對他來說都突然間變得不真實起來。他去了悉尼,到了庫利的辦公室。但是,在頭半個小時裡,第一感覺上的厭惡依舊。索默斯不喜歡他的外表,那種袋鼠的樣子令他感到可惡。漸漸地他們開始接近。袋鼠在這個不速之客面前有點不知所措,他看上去很緊張、心事重重、心不在焉、有點可笑。就是這種滑稽的袋鼠樣子,教索默斯生氣並溢於言表。他在生硬地說著話:

「在這個世界上你能指望依靠誰?」他說,「看看這些個澳洲人吧,他們的確很友善,可他們缺乏內在的東西,他們的內心空空如也。你怎麼能仰仗這樣的空秫秸稈子?他們可以把自己說成是玉米稈子。他們很優秀,很有男子氣,很獨立不羈,那只是外表。可內心中並非如此。孤獨下來時,他們簡直就不存在。」

「可是他們許多人在灌木叢中孤獨了很久了呀!」袋鼠用那種呆滯、木然的目光死盯著他的客人。

「孤獨?什麼樣的孤獨?肉體的孤獨。他們變得全然空虛了。可他們精神上並不空虛,雖然他們精神上與世隔絕。只有這樣的人你才能依靠。」

「我在哪兒才能找到這樣的人?」

「不是在這兒。叫我說呀,在這兒頂沒有可能。殖民地國家嘛,總是外在的東西多一些。什麼都是外在的,就像玉米稈一樣空虛。這裡的生活使之不可避免:與灌木叢啦、洪水啦之類的東西做鬥爭,為物質需求和生活便利而鬥爭,掙扎得一塌糊塗,使得內心世界全然外露,一個個全變成了慾壑難填、粗壯無比的玉米稈子了。」

「玉米稈子還結玉米呢。我發現他們慷慨大度到了極點,這是他們最了不起的品質。舊世界裡,人們總在陪著小心,沒完沒了地為心靈討價還價。可這兒呢,人們從來懶得討價還價。」

「他們沒有心靈,怎麼說得上討價還價?可是他們卻更為自傲。你拿這樣的人怎麼辦?建一座稻草城堡嗎?」

「可是,我信任他們。或許,我比你更瞭解他們一點。」

「可能吧。儘管如此,你建起的仍是一座玉米稈城堡。你把它建在什麼上頭?」

「可是他們慷慨大度,慷慨到極點了。」袋鼠叫道,「我愛他們,愛他們。別跟我挑剔他們。他們是我的孩子,我愛他們。你是不是覺得,如果我不相信他們的慷慨大度,就該相信你那種來自舊世界的謹慎和挑剔?我才不呢,」他氣急敗壞地叫著,「我不!你聽見了?!」說完他笨重地坐進椅子中,像一個做困獸斗的陰鬱之神。索默斯頓了頓,只覺心跳都停了。

「那就說服我去相信他們有多慷慨吧!」他乾巴巴地說,「他們挺不錯的。可他們沒有那種讓他們成為他們自我的永恆心靈,即孤獨的靈魂和主心骨兒。他們的主心骨早就離開了中心,跑到外面來了。對這樣的人你能拿他們怎麼辦?你可以把這些玉米秸一把火燒光,可說到永遠怎麼辦——」

「我告訴你吧,我討厭什麼永遠。」袋鼠叫道,「鳳凰是從灰燼中誕生的。」他說著,生氣地在椅子中扭動著身子。

「那就讓她去誕生吧!就像拉德-海格德的《她》一樣。我可不想再冒這種險了。」索默斯那樣子頗像一條毒蛇。

「慷慨啊,慷慨的人們!」袋鼠自言自語著,「至少你還可以拿他們點一把火。而歐洲泛潮的火柴卻永遠打不著火,這可是你說的。」

「點把火幹什麼呢?你點火為什麼?」

「我才不在乎呢!」袋鼠叫著突然一躍而起,面對著索默斯,揪住他的肩膀搖著他,幾乎要把他的頭搖掉。他在不停地叫著:「我不在乎,告訴你吧,我不在乎。有火就會有變化。如果這火是愛,那就會有創造。那叫火種。有火種對我來說就夠了。火,火種和愛,我關心的是這些。我跟你說,別挑剔我。別用你那種古老歐洲泛了潮的態度來挑剔我。你接受不了火的話,我們可以。就這些。慷慨而有激情的人們,你怎麼敢挑他們的毛病?你,你有什麼可炫耀的?」說完他坐回他的椅子中去,樣子頗像一頭陰鬱的大熊神。

索默斯茫然地坐著,並沒有被說服。但他發覺自己想被他說服,想讓他牽著走。這種慾望充溢著他的心。於是袋鼠在他眼中又變得漂亮起來:像一個龐大漂亮的神在晃動著,看似笨重的他會突然變得如同電閃雷鳴一樣迅速靈活。索默斯真希望這個坐在椅子中龐大而漂亮的人能起來,牽著他走。

可是,去哪兒呢?去哪兒?被牽去,可是去哪兒呢?他壓根兒不信有什麼上帝和天使居住的七重天,也不信任何天堂之類的地方。可是有這樣的體驗呀!只要此時袋鼠站起身來,索默斯就會不顧一切,把全部身心交給他去。他渴望這麼做。他知道,他只須走過去,把手搭在那個陰鬱之神的龐大身軀上,他就可以達到這個目的。那樣,袋鼠就會像電雲一樣躍起來抓住他,抓住他後他會生出狂喜。他知道,這樣的狂喜會使他終生受益。

可是,太晚了呀。索默斯頗感奇怪,他覺得他已經到了狂喜的盡頭,這種狂喜對他來說再也不具備神秘感了,至少,或許是沒了魅力了。他的心在沸騰著。他的整個身體和每一絲神經都想走過去觸控那個了不起的人,讓他產生風暴般的反應。可他的靈魂不想這樣。於是心中沸騰著的彩色泡沫隨之破滅。

袋鼠坐起身,扶扶他的眼鏡。

他說:「你可別想著我只是個情緒容易衝動的傻瓜就跑了。」他的聲音有點嚇人,透著某種奇特的冰冷與理智,這是索默斯從未曾聽到過的。

「我就是相信愛之火。我相信,它是一切創造性活動的靈感之火。我是全然相信愛之火的。理智上我也這樣相信,我可不是不要理智的人。我用它來為愛服務,就像一件鋒利的武器,永遠教它保持鋒利,有殺傷力。我不愛的時候,我只使用我的意志和機智。愛的時候呢,我相信我孤獨的單相思。」說著,這聲音變得冰冷呆板。

索默斯茫然地坐著。這種變化幾乎像什麼淫穢的東西一樣令他恐懼。這全然是這個雷神的另一面了。

「可是,難道愛是創造性活動的唯一靈感嗎?」他聲音微弱地問。

「我還是頭一次聽人對此生出疑問。你覺得還有什麼別的嗎?」

索默斯想他知道還有別的,但他不想在那個鋒利的刀子樣的聲音之下流露自己的想法,所以他沒回答。

「除了愛的力量,還有什麼別的激發人的力量嗎?」袋鼠接著說,「沒有別的,愛讓樹開花,撒下種子。愛使動物發情,讓鳥兒披上最美的羽毛,唱出最美的歌兒來。人在世上所創造的或者說將來能創造的也就是這些了,請允許我使用創造這個字眼兒,它指的是人最高層次的生產活動。」

「我自己也總用這個字眼兒。」索默斯說。

「這很自然,因為你知道怎樣思想更能獲得靈感。這樣說吧,人作為人所創造或將要創造的,都是靠愛的啟迪和愛的力量。不只是人,所有的活物兒會趨向創造,新的創造,靠愛來創造美和可愛的姿態。我則會更進一步。我相信,太陽對地球的吸引本身就是一種愛的形式。」

「那,地球為什麼不飛向太陽呢?」索默斯問。

「理由是一樣的。愛是相互的,雙方相互吸引。可是在自然的愛中,一方是要試圖抑制對方的、令對方保持其本真的可愛本質。對任何一個真正的愛者來說,如果被愛的一方毀了自己的天性和自我去認同愛者及其天性與自我,這都是最大的災難。我就是這麼認為的:對任何一個愛者,這都是最大的災難,他會盡最大的努力防止這種情況發生。地球和太陽,則找到了一種最完美的平衡。而人則還沒有。人要學的課程太難了,他的意識既十分複雜又十分有限。這就是我們面對的課題。男人愛他的被愛,只是出於愛,他還絕少明白,他只有愛她獨立奇特的自我他才能夠愛她。這種自我對他來說永遠應該是一種奇特、快樂的秘密。情人們應該瞭解對方,這是一個可怕的誤區,一種自我幻像。真正的情人會發現,只有他們相互瞭解得越少,一方的神秘感才在另一方心中變得神奇。全然的未知,這才是愛的魔力、秘密和神奇之所在,被愛者就伏在我們的胸前,伏在我們的臂彎中,但卻對我們來說全然陌生。我們曾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意欲儘可能多地瞭解認識事物,我們自以為認識了實質,自以為可以支配一切了。可是,太陽卻永遠在我們不可知的遠方,像過去一樣不可知。每個人的愛人亦然,如同不可知的太陽一樣。我們對一個人有所瞭解,這又算得了什麼呢?對這個人,我們能知道的,只有兩點,而且是通過心靈的直覺來獲得這種認知:我們瞭解他是否忠於他內心深處生命與愛的火焰。如果是,他就是朋友。如果他意在違抗並與內心的生命與愛之火為敵,那他就是我的敵人,也是他自己的敵人。」

索默斯聆聽著。他似乎全然聽懂了這番話。他相信這些話是發自肺腑的。

「是的,我信,這話一點木錯。」

「那,你不信什麼呢?」

「我不那麼相信愛是唯一排它的力量或是活生生靈感的神秘所在,我不太信這種說法。總還有別的什麼吧。」

袋鼠傲慢且不屑地看了他一眼,簡單地說了一句:「那,請告訴我,那個別的是什麼。」

「連我自己都不太清楚。再說了,你知道的,我說的你也並不想聽。」

「不,我想聽。」袋鼠厲聲道。

「只用耳朵和挑剔的頭腦聽。」

「管它什麼,說吧,說。」

理查德傻坐著。交流的靈魂就像一頭驢:你可以把它牽到水邊,可你不能強迫它飲水。

「怎麼說呢,」他說,「這意味著我們的末日,首先意味著原來的我們的完結。隨後,至高無上的神再次進入我們體內,是從下進而非上邊。」

袋鼠聞之騰地一下坐起身,像動物從黑暗的角落向外睜大眼張望那樣盯著索默斯。

「你什麼意思?什麼從下面進來?」他叫道。

「也就是說,不是通過心智,而是通過下方的自我,那是個黑暗的自我,可以說是陽物的自我。」

「通過陽物的自我進入我們體內?」袋鼠尖聲反問。

「這很神聖。你永遠看不到那神,甚至無法想象它的影像,可它就在陽物的我身邊,在黑暗中仁立著。」

「陽物的你,我親愛的年輕朋友,那不就是愛嗎?」

理查德默默地搖搖頭。

「不,」他緩緩地說,聲音很遙遠,「我懂你的愛,袋鼠。它全然來自精神,來自頭腦。你只把下體的自我當成精神的工具來操作。但現在,該是讓精神離開我們的時候了。該讓‘人的兒子’走開,讓我們留在黑暗中,直面那一言不發的神:他就在下體的自我那冥冥的門檻旁,我下體的自我。就在下體的我的門邊,有一個偉大的神。他讓我感到榮耀,同時我又懼怕他。而精神,則像一支燃盡的蠟燭那樣,完了就完了。」

袋鼠陰沉著臉凝視他,那臉看似一張面具。

「是該讓精神走開了,」他像個夢遊者那樣喃喃著,「該讓精神離開我們了。」

索默斯垂著頭聽他講話,抬起眼皮看著他。袋鼠仍舊端坐著,像一尊凍僵了充滿怨懟的泥菩薩。他振作一下,算是又恢復了常態。

「啊,」他嘆息一聲,透著懨倦、無奈和降尊纖貴,「我可是從來也玩不轉神秘主義和超驗主義啊。這也算我的一個短處吧。我聽不懂你的意思。」

「可是,你的‘愛’不也是神秘的東西嗎?」理查德頗為反感地問。

「我的愛?怎麼,那是我的感受,就像我感到牙痛一樣,很簡單。」

「對呀,我的感受也是一樣:愛這玩藝兒已經變成破紙片子一樣的老一套了。」理查德仍!日惱火地說。

「像紙片子一樣?哦,我可不這麼看,可愛的孩子。你可是個可愛的小夥子,這一點你並不自知。可你是。你心裡有個魔鬼,它讓你心理變態,不讓你成為一個可愛漂亮的人。我來為你驅魔。」

索默斯短促地一笑,那就是心中魔鬼的聲音。

「沒錯,我要為你驅魔,」袋鼠堅定地說,「我就是要驅走魔鬼,解放你那美麗的安德洛米達之靈。」

「那就試試吧。」理查德冷冷地說著,厭惡地把頭扭向一邊。

袋鼠一下跳將起來,俯視著他的辯敵,似乎他要撲下來,以激烈的熱情窒息住他並驅逐他體內的魔鬼。可理查德冷冰冰矜持地坐著,令袋鼠無法觸控他。

「我要試一試,」律師微微沙啞著嗓子大叫道,「你讓我試試,就是給了我這個特權。我將要愛你,你躲也躲不了。我就是到了天上也要追逐你,我的小夥子,我就是到了地獄裡,也註定要追逐你。你知道我愛你嗎?在沒見到你之前很久我就愛你了。」

理查德蜷縮在椅子中,像一條蛇一樣,抬起眼皮瞟了瞟那個俯視他的大個子男人。一股磁力似乎正從袋鼠的身上流溢而出,這使得理查德的手不由自主地被吸過去,去觸控那個人的身體。他控制著自己,不讓自己的手放在近在咫尺的袋鼠那胖大的腹部上,如果他不控制自己,他的手就會自動抬起放在袋鼠腹上。他總算控制住了自己,兩個男人的目光相交了。袋鼠搜尋著洛瓦特的眼睛,那雙藍眼睛上似蒙著一層雲、一片霧,像魔鬼的目光難以穿透。袋鼠盯了好一陣子,但那個人卻是不可改變的。

袋鼠墓地轉過身,說:「啊,我能看出,你眼中有一頭野獸,洛瓦特,如果我打不過它,那你就受罪吧,我親愛的。可是,你瞧,我是愛你的呀。」

「聽起來這話像一種威脅。」索默斯笑道。

袋鼠傾過身子,手輕輕地放在洛瓦特肩上。

「瞧你說的,」他的聲音變得細小而輕柔,「我沒見到你時就愛上了你。我的靈魂呼喚著你呢。可你和你心中的魔鬼卻傷害了我。」

一時間理查德臉色煞白,沉默了好一陣子。他肩上那隻手愈來愈沉重地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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