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俱樂部都有自己的委員會,由五六個最傑出的中堅分子組成,他們宣誓嚴守機密、絕對服從任何決定。俱樂部委員會負責處理發展方面的每個問題,俱樂部頭目和點票員則出席分會會議。每個分會由十個俱樂部組成,分會上做出的決定拿到州會議上去討論,州會議的主席手中握有決定性的一票。一項決議一旦獲得通過,就成為所有會員的法律。該法律有主席個人來體現,由他來解釋,只有他的中校即秘書長或點票員才可以提出質詢。
俱樂部的公開成員是與任何秘密都無緣的。最重要的問題只在頭目們之間討論。大多數一般的秘密在分會上進行討論。這就是說,絕大多數會員只有獻出忠心和同情的份兒。頭目們密切注視著一切公開討論上人們的反應,謹慎地製造他們希望出現的或按指示應該鼓勵的情緒。一俟適度的情緒出現,秘密會員們便照上頭的意思發起論題。秘密會員也被允許提建議,其建議要在分會上當眾宣讀。但是點票員的頭領有絕對否決權。
傑克-考爾科特的講述索默斯並未聽得太清,但他似乎得到了這樣的印象,那就是:頭領的主意披著供辯論的外衣在各個俱樂部兜個圈子,最後通過分會和州會議成為確認了的原則。所有的辯論都是為了讓幾項主導原則漸漸地在所有成員心中具體化,在實施中,頭領則一味獨裁,儘管他也會把他的建議拿到分會和州會議上徵求批評和修改意見。
「我的感覺是,」索默斯對傑克說,「你們大多數人並不在意頭兒幹什麼,只要他幹就行。」
「哦,我們用不著為這發愁。如果他願意當老闆,那就讓他去費神好了。我們知道他是自己人,所以我們會跟他走。我們木可能都像彼得和保羅一樣什麼都知道。」
「你感覺他是自己人嗎?」
「哦,是的。」
「不過,假設你入了夥並且贏了,而他卻是澳洲的老闆的話,你還會由著他嗎?」
傑克懶洋洋地思忖片刻說:「我想會的。」那怪聲怪調顯得他游移不定。
索默斯再次明確感到,他們這樣做純屬要乾點什麼,給老闆的車輪子裡插一槓子,壞他的事,從而製造點變化。暫時的變化也行。是要有一個變化,這正是他們所期盼的。為此他們一直處於激動之中,毫不顧及什麼後果。
「你不覺得,有個蘇維埃和威利-斯特勞瑟斯也無妨嗎?」
「不,我不這麼想,」傑克尖著嗓子說,「我不想受他媽的紅色國際工黨的欺負。我不想跟那些個討厭的外國工人親吻擁抱,那些黑鬼之類的人,那還不如跟大英帝國在一起呢。那張床太大了,上頭睡的人太多,我可不想跟那麼多鄰居同睡一張床。跟國際工黨聯合會的黑人和有色人同睡一床,還要蓋上一床紅被單以遮蓋骯髒,我才不幹呢。正因此我才喜歡袋鼠。我們在一起,有個父親般的老闆,以澳洲人的方式相處會很自在,他早晨會第一個起床,晚上入睡前會去鎖上門。」
「那,誰會留在英帝國呢?」
「哦,我可能會吧。可他呢,甚至英國人,他也不願意跟他們同棲一張床上。他知道澳洲人和英聯邦其餘國家的人不同。英聯邦就像一些上了鎖的商店,人們關起門來做生意。不過我太瞭解袋鼠了,他不會把他的家關起來的。他會把澳洲的門關起來舒舒服服過日子。我想要的也正是這個。我們都需要這個,我們是理智的人,決不會讓紅色國際的臭蟲們咬得遍體鱗傷。」
索默斯談及傑茲說過的話,他說首先要來一場紅色革命。
「我知道,」傑克說,「可能會這樣。他是你們的狡猾爬蟲魔鬼,似乎現在正時興這個。我倒不在乎赤色分子攙和進來,以後把他們清除出去就行了,我一點都不在乎。不過我註定是要聽袋鼠的命令,所以我並不關注傑茲那幫傢伙。」
「你不在乎事情以什麼樣的方式發生嗎?」
傑克像只鳥兒一樣歪著頭看看他,拉著澳洲人的長聲兒說:「不,怎麼發生都可以。我不喜歡現在這樣,他讓我感到心裡沒底。我倒不是說什麼都不發生我才感到安全。你總會喜歡一些運動和冒險活動,有些你則想都不願去想。我現在就不願意想讓人管制或欺負,比如舊世界、猶太資本家和銀行家,或一些工頭霸主、蘇維埃,那樣一點快樂也沒有,除非以後你能把那些敲詐你的人掃除乾淨。還有,我並不想讓英帝國的磨盤磨磨蹭蹭地轉個不停,而我自己無所事事,只顧隨它們轉。那樣太雷同了,還不如一輛老式福特汽車呢。我們過於介入別人的事了,其實這些對我們來說毫無樂趣可言。不,我要的是一個舒適、可愛的澳大利亞,遠離這蒸蒸日上的興隆世界。當我手拿刀叉用餐時,我不需要遠隔千山萬水的人注意我。讓我們澳大利亞人自己管自己吧,我們能行。」
他們的談話被哈麗葉打斷了,她叫索默斯去對付一頭牛。那頭母牛悄悄穿過籬笆來到草坪上,牛角項走了茶盤上的毛巾,哈麗葉喊索默斯去搶那毛巾。索默斯已經熟知那母牛的稟性,在索默斯夫婦進到「咕咕宅」很久之前,它就悄悄地穿過籬笆了。所以,在母牛眼中,他們才是私闖進來的。索默斯對母牛很友好,那牛就吃著他手掌上的南瓜皮和蘋果皮,一邊吃,一隻眼還在慚愧地看他,另一隻眼則被廚房毛巾遮著。它安靜地吃著,卻面帶愧色。
「過來,」他說,「過來,我給你摘下來。當然,如果你想到頭上蓋著毛巾,你就得把頭扎進灌木叢中去。」
母牛乖乖地過來,抬起頭,讓索默斯把毛巾從角上摘下。然後它悄然走開,聞聞地上的伏地草,啃了一大口,還從矮灌木上扯走一口葉子。
母牛們就這樣,從不知害怕。哈麗葉說,在康沃爾時,你一走近,母牛就會嗅過來,然後衝你呼哧呼哧喘粗氣,似乎它們不喜歡人的氣息,呼完了就退回去。那樣子曾令哈麗葉害怕。這兒的牛不那樣,顯得文靜多了。它們在灌木叢中、在海邊的空閒草地上、在沒鋪好的路面上啃草吃,還在樹叢中和淌著小溪的灌木叢中東拱西拱地覓食。黃昏時分,會有個小男孩騎著一匹奶黃色的小馬過來,圍著牛群打轉,把它們趕到一起。這下驚起了水邊草灘上一隻孤鶴或蒼鷺之類的大鳥。母牛優哉遊哉地漫步迴圈,那鳥兒撲楞著一雙灰色的大翅膀在低空盤桓一圈兒,便落腳在離原地一碼遠的地方。
索默斯漫不經心地環顧,發現溪水邊一對魚鷹兒,這怪鳥有鴨子那般大小,就棲息在一根漂到水面上的死桉樹梢上。他一來,魚鷹兒就飛走了;他仁立看它們,它們則伸長了脖頸,用力撲楞著翅膀在空中飛旋。隨後,一隻飛回來棲在樹梢上,另一隻則棲在另一根枯枝上。近的那一隻在扭頭看索默斯。
「我來了。」索默斯大聲說道。
鳥兒又看了他一眼,便轉過身去,從此對鳥兒來說索默斯就算不存在了。這是些不需要沙子的鴕鳥。鳥兒忘了他,便又轉過身來測視他,於是索默斯看到了鳥兒的側影,它蜷縮在光禿禿的灰色枝頭,自己也一團灰,看似枝頭上的一個長了多年的疙瘩。隨之,那魚鷹兒又歪著頭在空中盤旋一圈。他不知道那是它為了把最後一根魚鯁吞進肚裡,還是純屬在空中炫耀一番。
「你那樣子好蠢。」索默斯衝魚鷹兒大喊。
鳥兒聞聲又飛走了。這時他發現小溪對岸有一位衣衫襤褸的黑衣老人正從灌木叢後面窺視他,從那身黑色長衫看,他像是被革了職的衛理公會的牧師。這位牧師樣的瘦子帶著槍呢,天知道會射擊什麼。他覺得理查德-洛瓦特可疑,而理查德南瓦特也覺得再也找不出比這瘦子更瘦的人了。於是索默斯扭過臉去,面向沙灘,那邊,午後的大海已呈深藍色。另一個細脖子、紅臉膛的瘦子坐在泛著泡沫的沙脊上,叉開雙腿,面向大海。他正看管著一根釣線,線的另一端扔進淺浪裡了。一個棕色皮膚的頑童光著腳在沙灘上默默地遊逛著,像只磯鷂一樣。索默斯靠近時,那老瘦子發出了莫名其妙的叫聲,索默斯意識到,這是在警告他別趟了那瘦漁人身後埋在沙子下的釣線。索默斯便邁了過去。而那棕色皮膚的赤腳小頑童仍在四處閒逛,對此毫不在意。當那老人衝他發出含糊的叫聲時,他連頭都沒抬。
「我爹是個打漁人,
哦,是個打漁人!
對,是個打漁人!
什麼魚兒他都能抓。」
週一、週三和週六是圖書館開門的日子。穿過橫跨鐵路的步行鐵橋,你就來到了一座鐵皮屋頂的大木屋,它孤零零地坐落在一個荒棄的角落裡,似乎是那村子裡的一件廢物,而那村子本身就是一堆廢物。從後面看,這座建築可能是臨時用來做教堂的。可前臉兒上卻寫著pictoria,那定是家電影院了。不過,那兒還掛著一塊金字黑牌子,像教堂的通知牌,那金字是「藝術學校圖書館」。這家電影院還有一小間全木側廳,像是一間教室。這側廳的一部分就是圖書館,索默斯夫婦常光顧這裡。裡面有四排小說,頂上一排是一百來本小簿冊子,全是納特-顧爾德和贊恩-格雷的書。「哦,〈瑪吉的少女》是本可愛的書,真可愛。」一個年輕女子站在一把破椅子上叫著,那把椅子是用來蹬著取頂排上的書的,「你們這兒還沒有贊恩-格雷的新書吧?」她對那白鬍子圖書館員說起話來顯得那麼親密無間,讓人覺得那是她親爹。隨之又來了一位年輕鐵路工人,他聽說這兒新到了一本納特-顧爾德的書。
索默斯和哈麗葉借了瑪麗-e.曼和喬治-a.伯明翰的書各一本。出來時,索默斯說:「我倒是不懷疑他們讀英語書,但他們肯定只讀納特-顧爾德的書。在這兒,英國小說中的猜忌、情感和懊悔看上去純屬浪費時光。」
「我猜呀,」哈麗葉說,「你如果缺乏內心生活,那些就會看似浪費時光。你瞧瞧,瞧瞧!」她讓他看的那東西引起了他們的爭論。她想花上五鎊買四根柱子和一條鐵鏈把它圈起來,或許再在裡面種上點草。可索默斯卻說,光那根鏈子或許就要十鎊,因為這是澳大利亞。管它呢,它跟別的東西沒什麼兩樣。可哈麗葉卻說不為這東西做點什麼她就不走。索默斯說她是個愛管閒事的女人。
他們說的是陣亡士兵紀念碑,一尊褐色計程車兵雕塑。他挎著長槍、打著裹腿、頭戴氈帽、靜若處子的站姿確實很引人注目。這雕塑約摸真人般大小,不過矗立在一人高的底座上,他看上去就顯得小巧、硬朗而楚楚動人。底座大小合適,目光水平處的發花崗巖立柱間鑲嵌著幾塊白條石,一塊用小黑體字刻著所有陣亡將士的名字,其墓誌銘是「永誌不忘」;另外幾塊上則刻著參戰服役人員的名字,碑文是「上帝保佑」。底座上鐫刻的是:「格蘭尼-里斯揭幕」。這確是一座小鎮紀念碑,儘可能刻上每個人的名字:死去的、當了兵的、立碑者,還有格蘭尼-里斯。這面色蒼白、體態纖弱計程車兵永遠可憐地位立在那兒,稚嫩而迷人,恰似這裡的人民。這雕塑與這環境也很協調。
可它卻立在離鐵皮屋頂的電影院幾碼處、通向車站的破路邊角上,看似一隻被遺棄的舊牛奶罐子,說它是新牛奶罐子也行。雕塑基座周圍是一地破紙片,間或有一兩隻!口罐頭盒子。稍遠處架著一挺德國機關槍,亦看似遺棄的破爛貨。那裝有一扇金屬板的機槍模樣奇特,它是某種更高階文化的產物,邪惡而腐朽。
哈麗葉決心要拯救這尊孤苦伶仃的雕塑,它看似人們在慌亂中遺棄的東西一樣。哈麗葉就想用什麼把它圍起來。可索默斯卻說:「別管它,放著吧。人家不喜歡圍起來的東西。」
哈麗葉心目中的澳大利亞仍是個有著美麗莊園宅院和嬌小雅緻村落的國家。她一直由衷地喜愛這個新國家的原始粗礪與灑脫不羈。所以,當她發現澳洲的女人竟然不挎籃子,感到很可笑。在村裡,哈麗葉總是挎著漂亮的草編籃子上街買東西。可她感到女人們在盯她的籃子,這才注意到,在這個拘謹的國家裡,人人都是提著箱子上街的。當她發現一個胖老媼提著箱子站在門口時,哈麗葉以為是外來人走錯門了。其實不然。「您要顆捲心菜嗎?」原來箱子裡裝著兩顆捲心菜和半個南瓜。有個小姑娘去乳品店買六個雞蛋和半磅黃油也拎個精緻的衣箱。這還不夠,一個三歲的孩子提著一隻六英寸的小衣箱蹣跚而行,裡面裝的是兩個麵包。哈麗葉是碰巧看到這一景的,正好箱子開了,麵包滾了出來。澳洲人的衣箱總是敞開著的,露出蔬菜、一隻剝了皮的兔子或三瓶啤酒。他們給人的印象是,人人去度週末都提著一隻衣箱。倒也不盡然。不過是個有點守舊的新國家而已。
啊,一個新國家!一顆捲心菜一般情況下賣十使士,一顆菜花賣一先令。商人的馬車在田野裡穿梭著運送貨物。無論這國家如何,這兒的人沒什麼新意。
那架停在田野裡的老式破飛機,現如今總在貼著海浪做低空飛行,它掠過「咕咕宅」,逡巡著在小鎮的沙灘上著陸。寒風中,一群可憐巴巴的男人和小男孩兒圍上了飛機。海水正捲上來,飛機後面就是荒涼的溪水沼地。這時,一個「乘客」上了飛機,男人們順著沙灘用力推這個大蟲子似的東西幫它發動起來。只見它惡狠狠地隆隆響著飛向天空,看似十分危險,隨時都會葬身海中。
「不錯,它載客呢。哦,買賣挺公平的,坐一次三十五先令。嗯,價格不菲,可是能賺的時候他就得賺才是。不,找沒上去過,我兒子坐過。您瞧,有四個小子,他們打賭,一次賭八先令六便士,我兒子贏了,他才十一歲。是的,他喜歡。不過上一次只能坐四分鐘左右,我掐過點兒了。嗯,你知道這不怎麼划算。他可是賺了不少。我聽說,在這沙灘上,光從維特-曼迪身上他就賺走了四十多鎊。我覺得他偏向有些人,苛對另一些人。有的人,他帶人家一飛就十多分鐘。你瞧現在那傢伙,我相信他飛了也就三分多一點兒。不,不那麼公平。是的,他從布利來,戰爭期間一直當飛行員。現在這飛機歸他了,能賺點兒,當然要賺點兒了。不,我不知道他有沒有執照什麼的。可是,對一個經過戰爭的夥計來說,他為自個兒過好日子折騰,誰管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