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茲帶索默斯來到著名的悉尼堪培拉大廈,社會主義黨和工黨在那兒有房間:辦公室、會客室和俱樂部等,頗具規模。儘管走廊裡和外面人行道上站著些衣衫襤褸的不滿分子,這裡的氣氛仍算活躍。一切都顯得有條不紊。
這兩個人被引到一間密室,桌邊坐著一個人。這人臉膛黑紅,臉頰瘦削,皺紋深刻。他雙唇緊閉,一對黑眼睛炯炯有神。他教索默斯想起亞伯拉罕-林肯的肖像——同樣深陷的雙頰,同樣深刻僵硬的皺紋,同樣黑亮的大眼睛。不過,這位威利-斯特勞瑟斯缺少亞伯拉罕、林肯相貌上的幽默與和藹,相反,他看上去面相多疑,看似在內省。
他是個土生土長的澳大利亞人,在這塊大陸上四處闖蕩,在金礦上幹了些年。據說他剛剛混個小康,還算不上富有。他看上去頗為窮困潦倒,那身衣服看似適才從地上撿起披上。他的瘦肩膀明顯一高一低。不過他的長相跟澳洲人顯然不同:瘦削、塌腮、紅臉膛,臉皮光亮、略顯薄脆,一雙黑色的大眼睛中閃著怒光。看到索默斯他們進來,他點點頭,既不講話,也不起身。
「這位是索默斯先生,」傑茲說,「你讀過他論民主的書。」
「是的,我讀過。」斯特勞瑟斯說,「請坐。」
他一嘴的澳洲口音,是那種蹩腳的倫敦腔。他審視索默斯片刻,隨後去看別處。
他問的是些家常話,如理查德喜不喜歡澳大利亞、來了多久。要位多久。兩人談得並不投機。
隨之,他開始涉及一些敏感的問題,如義大利的法西斯黨和社會主義黨、農民佔用土地等等,又問起德國勞工的實際情緒、大戰以來他們的愛國主義本質等等。
「所以,你看,」索默斯說,「我不會不懂裝懂,我只談些個人印象。我不敢說有什麼知識。」
「那很好,索默斯先生。我需要您的印象。他們稱做知識的東西就像某種貨幣,容易貶值。今天貨真價實的知識,明天就沒票面上那麼些了,就像奧地利銀幣一樣。我們不做事實的奴隸。跟我們談談您的印象吧。」
他的口吻透著其特有的尖刻,但尖刻中蘊有激情。他們談了一會兒歐洲,這人還是肯傾聽的,一雙黑眼睛也在傾聽。凝視,目不轉睛的凝視,似乎他在期盼說話人的臉上會突然飛出一隻鳥兒來。他訊息靈通,似乎邊聽邊思量分析著。
「怎麼回事兒,我離開歐洲時,似乎社會主義到處都在失去陣地,特別是在義大利。一九二o年它在義大利可是朝氣蓬勃、激動人心的事物。它教人目空一切,但也令人揚眉吐氣。隨後就偃旗息鼓,到去年就剩下一縷遊絲了。人們失望幻滅,怒氣衝衝。佛羅倫薩,錫耶納,充滿了仇恨!法西斯分子甚囂塵上、趾高氣揚,全是因為仇視。佛羅倫薩的但丁節,國王到場,就是一例。他們的savoia簡直氣得你咬牙根兒。全是虛假的,是出於仇視。」
「那,索默斯先生,您說這是怎麼回事?」
「我嗎,我以為這些社會主義者並不太相信他們自己的社會主義,所以人人覺得失望了。特別是在義大利,我覺得他們正處在一場革命的邊緣。國王準備退位了,教會準備卷著財產逃走,這我可知道。大家都準備跑呢。於是那些社會主義者怕了。他們嚇壞了。他們不敢發動革命,因為那樣他們就要對這個國家負責了,可他們不敢負這個責任。他們一怕,法西斯分子就一鬨而起,在他們背後襲擊。」
斯特勞瑟斯先生緩緩地點著頭。
「我估計是這麼回事,」他說,「他們不相信他們在做的事,這就是原因。他們是一群孩子,說激動就激動,情緒不穩。」
「我覺得,社會主義沒有引發革命的火花。在任何國家都沒有。它連火絨都沒有,沒有。」
「哪兒有火絨?」斯特勞瑟斯目光痛苦地說,「在哪兒您能找到火絨?」
「哦,哪兒也找不到。」索默斯說。
大家沉默了。斯特勞瑟斯看著窗外,似乎不知道還要說什麼,自顧用右手狂躁地擺弄著桌上一個吸墨器。理查德默默地坐在椅子上,感到很不舒服。
「哪兒都沒火絨嗎?「斯特勞瑟斯平澀而生硬地問。
「沒有。」理查德說。
又一陣尷尬的沉默。
「戰爭中有的是火絨。」斯特勞瑟斯說。
「就算是吧。他們不得不當火絨,但不是出於選擇。」
「那他們會不會感到要再當一回?」斯特勞瑟斯陰沉著臉笑道。
兩個男人對視著。
「什麼能讓他們這樣做呢?」
「嗯,時勢。」
「啊,如果時勢——」理查德幾乎有點唐突起來,「我知道,如果要打仗,大多數退伍兵會在一個月內集結起來,甚至一週內。這裡的退伍兵會一遍又一遍地對你這麼說。只有在戰時他們才感到生機勃勃。他們去打仗,是因為他們仇恨德國人——出於正義感。但他們卻不能出於正義把這種仇恨對準資本家,他們並不恨資本家。他們知道,如果他們自己有機會賺到一大筆錢並以此當上資本家,他們會不顧一切去做的。您無法制造仇恨,只能製造恐懼。而他們是不會仇恨資本家的,您無法讓他們這樣做。他們頂多嘲弄嘲弄資本家而已。」
斯特勞瑟斯仍舊用那隻毛茸茸、紅赤赤而又枯瘦的手把玩著吸墨器,雙眼茫然地凝視著面前的桌子。
「您估計這會意味著什麼,索默斯先生?」他緊張地抬頭看看索默斯,乾巴巴地問。
「您絕對無法讓他們行動起來,無法動員工黨或任何社會主義者去幹革命。他們不會行動起來的,只有無政府主義者會行動起來,可他們的人為數太少了。」
「我擔心他們會有所發展。」
「他們會麼?我所知不多,但我原先以為他們只會越來越少。」
斯特勞瑟斯先生似乎對此置若罔聞,至少他沒有回答。他垂頭而坐,手上擺弄著那個吸墨器,恰似個小男孩兒,不愛聽人教訓,可又無法抵賴。
最終他抬起頭,眼裡充滿鬥志。
「您說的可能不差,索默斯先生。」他回答說,「人們可能對大變動還沒準備,可那並不能改變其不可避免性。變革就要到來,非變不可。就算不在今天此地,至少在下個世紀吧。無論您怎麼說,社會主義和公社制的理想是偉大的,一旦人們有所準備,就會實現。我們並非捺不住性子。如果說革命似乎是個不成熟的飛躍——或許的確如此,我們可以步步為營,最終達到我們既定的目的。那就是國有制與國際勞工調控。您或許知道,勞工總會並不急於馬上發動革命,而是要採取漸進方式進行大革命。步步為營,堅持通過新的法律,在每個國家都取得政治勝利,逐步地但是更有把握地達到我們的近期目標。
索默斯先生,您不相信資本主義和我們國家的這類產業制度。如果判斷不錯的話,通過您的作品可以看出,您不喜歡這個龐大淺薄的中產階級。他們豈止淺薄,簡直是無聊透頂。我想,您的書裡大談了這個意思。您盼望社會上出現一種新的精神,聯絡人與人的新紐帶。哦,我也這樣想,我們都這樣想。我們意識到,要想前進,首要的是團結,我們現在輸就輸在不團結上。
怎麼才能團結起來?您的作品向我們提供了答案。人與人之間必須要有新的聯絡紐帶,這就是真正的兄弟情誼。為什麼不在我們之間尋找這種紐帶呢?我們從小就給教得不信任自己,而且相互不信任。我們是在某種拜物教薰陶下長大的,就像有巫醫的野蠻人部落一樣。誰是我們的巫醫、我們的大夫?哼,他們是科學教授、醫學教授、法學教授和神學教授們,他們咚咚地敲著響鼓嚇唬我們、迷惑我們。迷惑我們的是這樣聰明的叫喊:‘聽我們的話,你們就會過好日子,發財,發財,進入中產階級,成為偉人。’
這裡的詭計,只有您這樣受過教育的人才能看穿,工人階級是看不透的。他們看不透的是:一個人發財就得有五百個新的奴隸販子和苦力給你創造財富。引誘所有的人去發財,就如同在五千頭掛在你車上的驢子面前晃一根胡蘿蔔,一頭驢得到了蘿蔔,車卻由別的驢拉。
現在我們要的是夥伴之間的新紐帶。我們必須砸碎中產階級的偶像,打倒他們的巫醫。可是在破除時,您得有所建立。您得建立起夥伴之間真正的夥伴感情,您得教我們勞動者相互信任,絕對的信任,還要教我們不去信任那個淺薄階級和他們的巫醫,他們是吸血鬼,讓我們流血。教我們別信任他們,還是自己人之間相互信任吧。首要的是我們勞動者之間相互信任。
「索默斯先生,您是工人的兒子,您懂我的意思。我說的對嗎?可行嗎?」
他黑色的大眼睛中閃起奇特的光芒,那是某種半溫情的光芒,直射向你。你感到被一種奇特的溫情吸引著,或許是毒素也未可知。可它撥動了理查德顫抖的心絃,那是今日男人身上一股潛在的能量——以激情的和絕然信任的愛去愛他身邊的夥伴。這就是惠特曼所說的同志之愛。我們管這叫夥伴愛,常言說:「他是我的伴兒。」這個詞可以蘊含深不可測、意識不到的愛!「我的伴兒在等我。」一個男人說,便可以離開妻子、子女、母親和一切。這就是一個男人對他夥伴的愛。
說到此,理查德明白斯特勞瑟斯想要什麼了。他想要這種愛,意欲喚醒意識中這種夥伴的信誼並賦予其至尊的榮譽。他想讓它與惠特曼的同志愛相提並論。在新的民主國家裡,這將是男人間新的聯絡紐帶,是新型社會里新型的激情紐帶——這就是男人對夥伴的信誼之愛。
我們的社會是建立在家庭基礎上的——男人對妻子兒女或父母兄弟的愛。家庭是我們社會的基石,亦是其侷限之所在。惠特曼說,下一個更大更無私的基石應是同志愛,即男人與其夥伴之間神聖的關係。
如果我們的社會要進展到一個新的階段,從我們所處的階段開始發展,它就必須接受這種新的關係,將其看做超越家庭的新型神聖社會紐帶。沒有草就做不出磚頭,這就是說,沒有新的新合法則、新的凝聚激情,您就無法將纖脆的現代人類社會凝聚起來。這種黏合法則和凝聚激情,就是男人對夥伴懷有激情的絕對信任,也就是他對夥伴的愛。
理查德明白這一點。不過他也懂得了別的什麼。他懂得了這種新激情的巨大危險——現在它還只是處在被半認識、半承認狀態下,其效果也減半。
人與人之間的愛、人與人之間的信任總是危險的,因為它們會破滅。愛得愈烈,信得愈深,危險愈大,災難愈重。這是因為,絕對信任另一個人本身就是災難——每個人都是一條船,儘管它與另一條船結伴而行,但它要照自己的航道航行。兩條船可以一同駛到無涯海角。可是,如果將它們捆在一起泊在大洋裡並用一個航操縱它們,它們就會相互撞個粉身碎骨。一個個體的人若尋求絕對愛和信任另一個人,後果亦然。絕對的情人總會兩敗俱傷,絕對的信誼雙方亦然。自打男女試圖絕對愛對方起,人類這一種群幾乎毀了自己。如果我們現在開始進一步行動,讓男人相互絕對相愛,相互絕對信任,做同志和夥伴,那麼大知道,我們正在積累的是怎樣的恐怖。
可是,愛是人與人之間最偉大的事物——當它是愛併發生時,它是男人和女人、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之間最偉大的感情。可人間的愛開始將個體束縛在一起時,災難就開始了。
男女間的愛現如今就是個災難。而男人間的愛又是何等可怕的事:夥伴或同志!
到底哪兒出了毛病?你瞧,人和人不能絕對相愛!人總要因為愛而戕害其所愛!難道愛竟是生活中的恐怖嗎?
哦,不。這種個性我們每個人都有,是它使得一個人對別人剛愎自用、狐疑猜忌、陰險莫測,這是因為每個人都註定會在某個時刻與別的個人發生對抗,無一例外,否則他就失去了自身的完整。因了這種必然,人的愛便成為真正相對的東西,而非絕對。它無法成為絕對。
可人心必有絕對不可,這是人之所以為人的條件之一。唯一的是上帝,他是一切激情的源泉。一旦拜倒在上帝的激情腳下,人的激情便獲得了正確的節奏。可懷有上帝激情的人類之愛總會戕害其所愛。現在,男人和女人實際上在用愛的意志相互殘害著。一旦夥伴或同志之間的絕對的愛和信誼破裂,那後果如何?如果沒有極化的上帝激情將他們穩住,他們就會崩潰。上帝是一切激情和生命的源泉,若沒有他既把他們分離又令其心動相映,相愛著的同志就會相互毀滅並毀滅一切的愛和一切的感情。那將是鮮見的可怕是象。
任何一點多餘的愛都是無望的東西,我們每個人都要再次尋找到那偉大的黑暗上帝,他自己就能讓我們保持相愛的狀態。在這之前,最好不要玩火。
理查德明白這個,在斯特勞瑟斯先生那雙黑眼睛審視下,他再一次強烈地感到了這一點。
「是的,」他緩緩答道,「我明白您的意思,而且您知道我明白了。或許這是您唯一實踐社會主義的一次機會。我不知道到底有多大的可行性,不過——」
「等等,索默斯先生。你就是我一直在等的人,我在等一切,除了那個‘但是’。請聽我接著說幾句。您是知道我們澳大利亞情況的。您知道,工黨在這兒勢力較大,或許比在任何一個國家都難以匹敵。我們什麼都可以幹,為什麼竟無所作為呢?您同我一樣明白,這是因為我們之間沒有一個統一的原則。我們不團結,沒擰成一股繩。或許,僅在工資和國有制問題上你永遠也別想讓澳大利亞人意見統一起來。他們對此很是心不在焉,這問題並不能觸動他們的感情。他們需要在感情上受到觸動,從而團結起來。達到這一步了,我們就成了崇高團結的工人階級,崇高無私,真正的人民。‘您何時來拯救人民,以色列的上帝,何時?’看來,以色列的上帝永遠也不會拯救他們了,咱們得自救。
「索默斯先生,現在您明白了,我們澳大利亞的工黨現今不穩定,也不可靠。為什麼?首先,我們沒有發出什麼聲音來。我們需要一個聲音。想想看,我們在悉尼連張工黨報紙都沒有,甚至在澳大利亞也沒有。我們還怎麼聯合起來?沒有一個聲音將我們召集起來呀。我們為什麼木能有自己的報紙?為什麼不呢?因為沒人發起。像你們倫敦的《每日先驅報》那種滿版牢騷的破報紙在我們這兒有什麼用?它不會比其他破報紙更讓人嚴肅看待的,那也就不會產生真正的效果。澳大利亞人比英國工人階級;動態更難捉摸,幻滅感更重。你可以向澳大利亞人扔穀殼,他們會一笑了之,他們甚至會佯裝啄食。可他們心裡一直都明白,並未上當。辦張新聞報會對他們有所幫助的。澳大利亞人天生言談冷嘲熱諷。他們會幹傻事的,因為,對他們來說,張三和李四都差不多,他們不在乎。
「那,再扯起一塊破紅布,可牛卻不往上撲,有什麼好呢?而這頭澳大利亞牛可能會與這塊破紅布逗著玩兒,卻不真發脾氣。
「不,您得給他們點兒什麼,以此喚起他們內心深處的人性。深層的人性正等著被喚醒,我們也正在等待合適的人來喚醒他們。
「現在,索默斯先生,您的機會來了。我有資格問您一句:您能幫我們辦一張真誠、富有建設性的社會主義報紙嗎?不是牢騷報,而是一張喚醒人的建設性精神的報紙。深刻才能呼喚深刻。而我們的麻煩在於,沒人來呼喚我們內心深處,心靈深處是一潭死水。這事我做不來,因為我太陰鬱了。幹這事需要一種深刻但年輕的天性。可我卻過於迂腐。
「索默斯先生,您可是個工人的兒子,您來自於人民。是否因為您現在成了個著名紳士,就背叛了他們?」
「沒有,沒有。」理查德說著,對此等嘲諷付之一笑。
「那好,您的任務來了。通過印刷出來的文字為我們吹送生命的氣息。來吧,為我們管一張真正人民的報紙。我們不必把它辦成一張日報,每週兩期即可。讓它去感召澳洲人,感動他們的心,那才是應該感動的地方。讓它把信任和友情之風向我們吹送,我們等著它,望眼欲穿。請告訴我們怎樣將心比心,相互信任;告訴我們,這不只是個工資問題或誰掌握金錢的問題。這最終是個兄弟情愛的問題,基督的民主就建立其上;是活生生的人的問題,最終是要攤牌的。」
威利-斯特勞瑟斯紅光滿面,似乎燃著火一般,他盯著理查德的那雙黑眼睛裡閃著奇特的光芒。理查德那張蒼白陰鬱的臉上的表情說明他動心了。大家顯得出奇的激動,空氣中都振盪著激動的情緒,似乎發生了什麼秘密的事。傑茲像只安靜的老鼠坐在角落裡,叉著兩腿,雙肘架在膝上,耷拉著腦袋。理查德的眼睛終於與那雙激情閃爍的黑色眼睛相遇了,他感到那光芒中有什麼東西擊敗了他,就像一隻蛇擊敗了一隻鳥兒。他自己就是那隻鳥兒。
不過,他的心胸是寬闊的。因為,他確實熱愛勞動人民,他的確知道,他們能夠慷慨大度,互敬互愛。而且他還頗為相信,他們能夠建立起基督教這個人間至美的事物來,就建立在夥伴之愛的慷慨激情上。而由馬克思這樣的猶太人發起的理論社會主義,只迎合大眾的權利意志,把錢當成關鍵,從而殘酷地傷害了歐洲的勞動人民。歐洲的勞動人民性本慷慨,錢本不是他們最熱衷之事。而這種政治社會主義——全是政治,事實上把錢造成了唯一的神。這是個十分危險的計謀,與人民的慷慨之心南轅北轍。那顆心遭到了背叛並知道遭到了背叛。
那麼,受傷的心還有救嗎?還能坦誠相見地喚回勞動人民,教他們慷慨地敞開心扉、肝膽相照、忘卻金錢嗎?能不能向全世界的白人心中吹送夥伴之愛的新風,啟發他們相信這種愛,從而在此之上開始新的一天?
這能做到,肯定能。只是,那些壓力,人們心頭的壓力——作為人,如果整個世界的重壓都壓在他們身上,如果每個人的心都承受這樣的壓力,人就會發瘋的。
「您瞧,」索默斯結結巴巴地說,「這比人與人之間相互信任還要難。」
「可是,還能相信什麼呢?江湖郎中。醫生、科學家和政客嗎?」
「的確需要某種宗教。」
「哦,宗教問題可是棘手啊,特別是在澳大利亞。不過所有的教會都尊崇耶穌。耶穌說人要互愛。」
理查德驀地笑出聲來,說:「這麼說耶穌成了另一個政治代理人了。」
「嗯,我對此道行不深,不過你知道怎樣把它宗教化。對我來說,互愛,這似乎是宗教。」
「但缺了上帝。」
「喔,我覺得這是耶穌的教義,那應該很富有神性了。」
理查德沉默了,心情頗為沉重。這一切離他要膜拜的黑暗上帝相去甚遠。來自那黑暗上帝的是愛之黑暗肉慾的激情,並非只有對耶穌的精神之愛。他希望男人再一次將愛之肉慾激情神聖地歸功於偉大的黑暗上帝……始初黑暗宗教的ithyphallic。可是,當每個情感枯竭的渺小個人機械地與這黑暗的流溢、古老的臣服作對時,這是辦不到的。此時的威利-斯特勞瑟斯,他並不在乎耶穌,他可以易如反掌地讓耶穌為他的自私目的服務。可是,那始初的、黑暗的ithyphallic上帝對他來說毫無用處。
「我想我幹不了。我不覺得我有這等靈氣。」索默斯緩緩地說。
「別,索默斯先生,千萬別膽怯。您天生適合做這個工作。您不能見死不救。」
「您要我做的,我不該做。」
「做出您的最佳選擇吧。我們願意冒險。提條件吧。我知道,至於錢,您不會太計較。現在就接手幹吧。這份工作在等您,等您來這兒。千萬不要最終失之交臂。」
「我不能馬上許諾。」理查德起身告辭道,「我這就告辭,一週內給您迴音。您可以把報紙的規劃細則寄給我,好嗎?我會認真考慮的。」
斯特勞瑟斯先生凝視著他,似乎要看穿他的魂。但理查德決不要讓他看穿。
「好吧,明天我就讓您拿到計劃大綱。我想,您是跑不掉的。」
謝天謝地,理查德總算出了堪培拉大廈,感覺像逃出了戰時體檢室一般。他和傑茲默默地走在喬治大街狹窄擁擠的人行道上,朝環形碼頭走去。中間理查德進了一趟馬丁廣場上的郵政總局。出來後他站在臺階上折著剛買的郵票,看到陽光灑滿了皮特大街,街上人群川流不息;還看到喬治大街角落上的鮮花和攤開出售的粉紅色〈公報》週刊,雙輪雙座馬車和出租汽車靜靜地停在郵局的陰影裡。可是頃刻間,這景象全變了。他叫來一輛雙輪雙座馬車。
「傑茲,」他說,「我想繞著植物園轉轉,再到海岬那邊轉轉,看看孔雀和白鸚。」
傑茲跟他一起上了車。「嘟兒——駕!」車伕叫道。聽到命令,馬兒咔嗒咔嗒地拉車上路,沿麥卡利大街上山。
「傑茲,你知道的,」理查德欣喜地俯瞰著藍色的港灣,那裡停泊著鏽跡斑斑的澳大利亞「艦隊」,船上還飄著幾面鮮豔的旗幟,「你知道的,傑茲,我不會幹的,我什麼也不會幹。我壓根兒對此不上心。」
「是嗎?」傑茲說著突然面露微笑。
「我做出關心人類及其命運的樣子來,純屬自欺欺人。我會偶爾喜歡上工人們,其實我心硬如鐵,絲毫不關心他們。我其實什麼也不關心,真的不。既然毫無用心,還爭吵個什麼勁兒?」
「就是。」傑茲又樂了。
「我感覺不好也不壞。我感到就像一頭咬斷自己的尾巴逃出陷阱的狐狸。這些社會事物和拯救人類的舉動就像陷阱一樣。人類為何不能自救?只要它想它就能。我是個傻瓜,既不想要愛也不想要權利。我熱愛這世界,喜歡獨處其間。你呢,傑茲?」
理查德恰似個逃學的孩子,逃脫了做人做事的責任。
他們駛過了棕桐樹和花園草坪,藍色的鷦鷯在叼啄著馬尾。
他們駛到了岬角,來到樹下。理查德環視著港口兩側的綠水,眺望在水一方的另一片城區,對車伕說:「帶我們回去看白鸚吧。」
理查德喜歡澳大利亞:飄霞的藍天、沉鬱的大地、綠葉和棕色岩石,還有看似黯淡的袋鼠皮。這迷人的景象與人若即若離的,即使在悉尼市中心亦是如此。人類的任何絕招都顯淺薄,澳大利亞超然物外。
「我的確說不上。」傑茲說,「今天早晨,您有點像澳洲人的樣子。」他笑道。
「我感到像澳洲人,感到像個全新的人。可那又會怎麼樣呢?」
「哦,您會的,我想,你會為了關心而關心。他們大都這樣做。他們要在叢林中流浪上半年,流浪怕了,就想回來當良民。」
「流浪?可澳洲就像一扇洞開的大門,後面一片麗日藍天。你只須走出世界,就可以走進澳洲,別的國家全給甩在身後的教室裡吵吵嚷嚷,隨他們去吧。這兒是澳大利亞,在這兒,什麼也關心不得。」
傑茲瞼色蒼白,更加沉默了。
「我想,你無論到哪兒,都該掂量掂量自己。因此,多數澳洲人總要對什麼事一驚一咋的,政治啦,賽馬啦,或者足球。不過,一個人在澳洲也可以兩手空空、無所事事,只要他願意,你這麼說過。」他答道。
「那我就來個兩手空空好了。」理查德說,「傑茲,你跟袋鼠和斯特勞瑟斯他們為什麼要爭吵呢?」
「我?」傑茲蒼白著臉,勉強一笑。「到澳洲的中心去看看吧,看看那兒有多麼空曠。你無法長期面對空虛,你需要回來乾點兒什麼,以此避免讓空虛給嚇破膽。空虛可以是惡毒的東西,能害你就會害你。你需要回來同人類一起幹點兒什麼,才能忘了空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