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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威利·特勞瑟斯與(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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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是美好的。感受澳洲這團藍色的空氣球,妙不可言。它把一切都關在門外呀。」理查德反駁說。

「你會成為一個澳洲人的。」傑茲微笑道。

「我會後悔嗎?」理查德問。

兩個人的目光相遇了,傑茲那淡灰色的眼中潛伏著什麼東西,似乎是一個老油條在審視稚氣的索默斯,頗為動情,又有點戲弄。

「你等不到後悔就又回心轉意了。」他說。

「傑茲,是你聰明還是我幼稚?」理查德也面露戲弄之色,「如果你明智,傑茲,那你為什麼還像丟了魂一樣無著無落的,真的。假如你是袋鼠的人,你怎麼會投奔斯特勞瑟斯呢?」

「我是煤炭和木材業工會的秘書。」傑茲平靜地說。

說話間他們出了馬車看看烏舍,五顏六色的小鸚鵡嘰嘰喳喳叫著。「哈羅!」它們發出的是純正的澳洲土音。「哈羅!哈羅!哈羅!哈羅,小雞,想要什麼?」這個聲音比人聲還好聽,是發自一隻長著漂亮黃冠子的白鸚。「哈羅,小雞兒!」它那粗黑的舌頭在小小的嘴裡嚅動著。那絕對是人的聲音,可確實發自鳥兒的嘴巴。這可真令人驚歎而又妙趣橫生。這兩個人著了迷般地跟鳥兒好聊了十幾分鍾。這時鵬鵲神氣活現地闊步而來,瞪著機警的大眼睛,臉上的鬚毛飄飄閃閃的。這樣子,恰似一個黑眼睛的機警澳洲老人,那麼警覺,又那麼古老。這種警覺萬分而又溫文爾雅的架式,屬於古老的洪荒年代,那時還沒有敵人這一說,也沒有完備的武器。這是一個來自逝去的時空裡土黃色的紳士,相比之下,那展開著藍色羽翅激情澎湃的孔雀倒像個爆發的新貴。

在這個值得紀念的日子裡,索默斯去同袋鼠共進晚餐。袋鼠很平靜地忙著。

「我今天早晨去威利-斯特勞瑟斯那兒了。」索默斯說。

袋鼠透過眼鏡片向他投來銳利的目光。索默斯表情微妙,一臉的似笑非笑,看似隱藏著一團火焰。不過,這張臉生機勃勃的,很是英俊,教他整個人看上去都頗有魅力。

「誰帶你去的?」袋鼠厲聲道。

「傑茲。」

「傑茲就愛閒張羅。後來怎麼樣?」

「我覺得威利挺可怕的。我不願意跟他幹一輩子。不過,這人挺精明。我只是不喜歡他的外貌,消瘦、多毛、乾巴巴的,讓人無法接觸。不過他是一種力量,是個人物。」

袋鼠一臉的困惑,那副沉鬱的樣子頗顯呆氣。

「他不會讓你觸控他的。」他叫道,「他並沒有主動與你握手,對不對?」

「沒有,謝天謝地。」索默斯說道,他那乾瘦的紅手仍歷歷在目。

袋鼠的沉默中透著敵意。他知道這個教人難以捉摸又充滿魅力的索默斯,雖然容光煥發,卻頗具毒性。可他就是情不自禁地迷上了索默斯。

「你說他是個人物,是什麼意思?位元萊維拉還厲害?」

「或許吧,我的確感到斯特勞瑟斯比您精明,在某種意義上說,比您卑鄙,可能正因此才更能成事兒。」

袋鼠默默地凝視索默斯好久,才氣哼哼地說:「我明白為什麼特萊維拉帶你去那兒了。」

「為什麼呢?」

「反正我知道。您怎麼打算?」

「沒什麼打算。」

倆人一味沉默,較著勁,誰也不肯先開口。

「您似乎跟特萊維拉挺鐵的。」袋鼠終於開了口。

「不鐵。」理查德說,「凱爾特人——康沃爾人——愛爾蘭人,他們總讓我感興趣。您以為傑茲到底怎麼樣?」

「陰險。」

「哦,遠不止。」索默斯笑道。

「既然您更瞭解他,還問我幹什麼?」

「因為我並未看透他呀。」

「無所謂透不透的——他是個本能的叛徒,他們那種人全這樣兒。」

「哦,當然,但遠不止這些。」

「我看不出別的什麼了。他們就是想把白人的文明踩在腳下,一點點地碾成齏粉。與此同時他們又像寄生蟲一樣賴著我們。」袋鼠怒火沖天。

「更有甚者,」理查德說,「他們不信奉我們的神和我們的理想。他們懷念更古老的神和理想,與我們的不同。他們的神和理想比猶太人發明的理性的耶和華和精神的基督要早。他們離動物世界的巫術更近。」

「動物世界的巫術!」袋鼠叫道,「這種胡說八道是什麼意思?你要背叛你人的智慧嗎?」

「只是過於人化了。」理查德笑道。

袋鼠直挺挺地坐著,眼睛盯著索默斯。索默斯則依舊粲粲地微笑著。

「你怎麼這麼容易受人影響呢?」袋鼠冷言冷語道,「你還像個孩子。我知道那是你的天性,像孩子一樣幼稚,可有時你不止是像孩子,你就是孩子,一個任性的孩子。」

「哪就讓我當個任性的孩子吧。」索默斯衝袋鼠迷人地一笑。這種反常的性子著實教那大塊頭害怕。若是他能驅散洛瓦特臉上那刻毒的光影,將之還原為真誠的火焰,那該多好。不過,作為個人,他現在迷上了這個小個子,飛蛾撲火一般的:一隻巨大的飛蛾撲向一團微弱但危險的火苗兒。

「我相信,現在輪到斯特勞瑟斯來匡正這個世界了,你沒戲。」索默斯說。

「您憑什麼這麼想?」

「我不知道。一見到他,我就這麼想。你太富人情味了。」

袋鼠受了傷害,沉默不語。

「我不認為這是個根本的理由。」他終於說。

「對我來說是的。不,我還想吃撤走的那份橄欖。你請我吃的菜太好了,這可愛的沙拉讓人忘卻深刻的問題。您為什麼不像傑茲說的那樣,暫時先輔佐赤色分子,利用他們走你的棋子兒?」

「可你要知道,這種陰險的人咬你一口你會中毒的。」袋鼠說。

「別那麼認真。你說的是威利-斯特勞瑟斯吧?我並不想讓人咬一口。可是,如果您太相信愛會影響一切,相信通過愛可以獲得退伍兵們的忠誠,我倒願同意傑茲的看法,那就把斯特勞瑟斯推向他想去的地方吧。讓他宣稱他統治了人民吧:讓他將所有的工業和能源都國有化,讓他沒收一定數量以上的財產,把人們全得罪光了,然後你再像個救世主一樣插足。你要想建一座新房時,衝著破舊房子指指點點總比說服人們推倒它建新的要容易。」

袋鼠感到深受傷害,但仍剋制恭聽。

「洛瓦特,您太溫和了,這將一事無成。」他細語道,「現在世介面臨的第一大危險是無政府主義,而不是布林什維克。無政府和無統治正露頭角。我是個喜歡秩序的猶太人,也算半個上帝的選民,我才不要什麼無政府呢。我希望這個世界有個中心原則,那就是:愛、個人最大限度的自由、最小程度的人類悲哀。洛瓦特,您知道我是真誠的,對嗎?」

這問話的口吻既透著尊嚴又流露哀怨。

「我知道,」索默斯誠懇地答道,「不過我對世上的中心原則厭倦了。」

「可是別的東西意味著混亂。」

「偶爾應該有點混亂。如果您想要一個慈父般的獨裁者,您最好等到一場混亂之後。」

袋鼠搖搖頭。

「像個反覆無常的孩子!像個反覆無常的孩子!」他喃喃著,「洛瓦特,您不至於傻到不明道理吧:一旦衝破對人類的最後一道約束,那就是末回了,末日!洪水閘門一旦開了,您就永遠也別想控制它了,永遠也別想。」

「那就讓它蒸發到天上去好了,我才不在乎呢。」

「夥計呀,你這麼認死理,你怎麼回事?」袋鼠突然大吼起來。

他們來到書房裡用咖啡。袋鼠垂著頭,叉著腿,背向火爐而立。墓地,他如同發怒的獅子衝索默斯大吼起來。索默斯先是一驚,隨之笑了。

「甚至認死理也有其中肯之處。」他說。

袋鼠凝眸的樣子恰似一團陰雲。索默斯站著凝視丟勒那幅蝕刻《書房裡的聖哲羅姆》,他喜歡丟勒。突然,袋鼠撲將過來,一把將索默斯攬進懷中。

「別,洛瓦特,」他頗為動情地說著,把小個子索默斯用力擁住,貼緊他寬大的胸懷和身子,「別!」他說著,痙攣的胳膊將索默斯摟得更緊了。

索默斯幾乎讓袋鼠擠壓得喘不過氣來。他掙扎著不讓自己的臉陷入袋鼠的夾克,總算喊了出來:「好了,放開我,我就不了。」

「別跟我作對,」袋鼠懇求道,「別,否則我就跟你斷絕一切關係。我太愛你了,太愛了。別任性,別跟我作對。」

他仍然擁著索默斯,但不像剛才那麼擠迫他了。索默斯聽到了他頭頂上那個充滿盲目渴望的聲音。不是對他索默斯說話,不是的。他是越過索默斯的頭頂衝著空中、衝著寥廓或什麼無聊的東西那樣喊的。那句「我太愛你了,太愛了」雖然教索默斯為之震撼,卻也讓他的心猶疑不定。

「他說他愛我,這話言不由衷。」他自忖道。但出於尊重袋鼠的感情,這話沒說出口來。索默斯知道,袋鼠的感情深厚而真摯,但請寄有誤。

在他被擁入袋鼠那激情澎湃的溫暖身體時,索默斯頭腦中閃過一個念頭:「他不愛我。他只是把一股巨大的濫情衝我宣洩,像水龍頭一樣。讓他擁著,我感到鐵一樣冷,與他格格不入。他愛我,純屬臆想。如果他真關注我,他應該呆在屋子的另一頭,把我當成一隻危險的小動物。如果我是一隻蠍子,他就不會擁抱我了。我就是一隻蠍子。他為什麼不瞭解我呢?去他的愛吧,他只是想強迫我就範而已。」

不一會兒,袋鼠鬆開了他的胳膊,扭過身去,他站在那兒,龐大的黑衣後背衝著索默斯。索默斯暗想:「如果我是一頭隼,我會撲下去,直衝他的後脖梗子,那樣他非死不可。他該死。」隨之他走開坐到椅子上去,袋鼠則走出屋去。

袋鼠好久沒回來,這讓索默斯感到不舒服。但他心中仍然惡狠狠的,只偶爾掠過一絲溫情或一點自疑。待到袋鼠再進來時,他的心中已滿是溫情了。可一看那個陰沉的大個子,他心中的魔鬼之火便重又燃了起來。

袋鼠重又坐到火爐前,臉部衝著旁邊。

「當然,您是知道的,」他開始壓低嗓門說,「這事,非此即彼。你要麼跟著我,讓我感到你與我同在;要麼,您從此對我來說名存實亡。」

索默斯好奇地聽著。他佩服這個人的果決和奇特的盲目英雄主義情結。

「我並沒有真的同您作對,不是嗎?」索默斯說。可他心裡卻在說:是的,你是真的!

「你並不跟我一條心。」袋鼠痛苦地說。

「是的。」索默斯緩緩地說。

「那你為什麼騙我、耍我?」袋鼠突然大吼起來,「我恨不得殺了你。」

「您可不能那樣。」索默斯冷漠地說。

袋鼠並沒回答,他就像一團陰雲。

「我想聽聽,」袋鼠說,「您反對我的理由。」

「這與理由無干,袋鼠,」理查德說,「這是一種本能。」

「反對什麼?」

「嗯,反對你的粘乎勁兒,反對你的固執,反對你那粘乎乎的愛之流和可惡的愛的意志。袋鼠,我恨的就是愛的意志。」

「我的?」

「我們所有人的。我就是恨它。它是一種浸泡我們的蜜計,招人討厭。別愛我,別想拯救人類。你太泛情了,你的愛氾濫得可怕,似乎別人只是蜜汁裡的櫻桃。別愛我,也別想讓我愛你。讓我們鐵石心腸,分道揚鑣吧。讓我們超越愛,相互理解吧,理解比愛要深刻。」

「簡言之,咱們是兩隻人蟻。」袋鼠說著,臉色變得蠟黃。

「不,不。是兩個人。咱們還是要理解,不要愛。」

「任何理解都比愛來得深刻嗎?」袋鼠嘲諷地問。

「是的,你知道,是的。至少男人之間是這樣的。」

「恐怕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理解遠遜於愛。如果你想讓我同你發生一般的交往,我拒絕。就這些。」

「咱們都不能當個一般的熟人。」

「哦,我能當。」袋鼠叫道。

「我不能。你這個袋鼠,企圖把人類舒舒服服地裝進你的肚囊裡,將其頭和長長的耳朵露在肚囊外面。你頗以為自己是猶大的袋鼠,而非猶大的獅子:是長著粗重尾巴和一個肚囊的耶和華。讓我們擺脫它,遠離神,做人吧。袋鼠,我不想看似一個神,儘管我喜歡瞭解難以企及的神。咱們還是開始做人吧,離神遠遠兒的。」

他抬起頭,臉上閃爍著美麗的光芒,表情中透著一絲骨子裡刻毒的嘲弄,因為這時袋鼠的臉因生氣而看似蒙了一層白蠟,他在竭力剋制自己。那是一張剋制著憤怒的白蠟面具,傲慢而僵硬,那上面兩個靠得很近的小孔是他的眼睛,前面罩著一副夾鼻眼鏡。一時間理查德恨透了袋鼠,因為他拒不回答。

「人試圖當神,這有什麼好?」理查德說,「你是個猶太人,要麼當耶和華,要麼一事無成。我們是基督徒,卻是些不戴十字架的小基督。傑茲讓我們作對是對的。斯特勞瑟斯反對基督教,他只宣揚愛。我厭倦了,厭倦了。我要做一個人,遠離神,拜著神。我需要偉大的神,而我自己不過是人。」

「那個陰險的特萊維拉。」袋鼠喃喃著。隨後,他似乎冥思苦想起來。

然後他抬起頭來看著索默斯。現在索默斯公然恨他了,露出一臉的傲慢、蠻橫與正氣。

「對不起,我錯怪你了。」他說,「不過,咱們最好在這兒把事兒了了。我覺得,你的最佳選擇是離開澳大利亞。我不覺得你的話會傷我太深。我請您——還沒到警告您的分上——別試圖傷害我。就這些。現在,我更樂意獨處。」

他又變得可惡起來,樣子極難看:蠟黃的長臉、擠成一堆的黑眼睛、冷漠茫然的表情,這沉甸甸的頭臉架在肩上,怕是難勝其重。一時間索默斯怕他了,似乎那是某個巨大的醜陋偶像,隨時會來攻擊他。他感到極度仇恨這個裹挾著冰冷浪頭向他襲來的人。他萬分恐怖地站起來,去迎接袋鼠這個雙目緊閉的巨大惡魔。是的,他是個什麼東西,木是一個完整的人。他是個龐然大物,一個恐怖之物。

「如果我做了傻事,抱歉了。」他倒退著說。走出門時,他不由得加快了腳步,肝膽俱顫,深怕那龐然大物袋鼠會突然一躍而起將他抓住。如果那樣,袋鼠會雙手沾上鮮血的。不過,索默斯一直頭腦清醒,悄然敏捷地拿好帽子,溜到了廳門口。這一切如夢如幻,這幾步路似有幾里之長,教他的心都要跳出來,似乎手也不聽使喚,怎麼也開不開門。

不過,他總算頭腦保持著清醒,靠著靈感開啟了結實的大門上的三把鎖頭。袋鼠就緩緩地跟在後面,像個瘋子,令人觳解。千萬別過來觸控呀!

索默斯開啟門,四下張望著。那個大塊頭,蒼白的臉上長著兩隻緊湊的眼睛,就像只蜘蛛一樣,正沉靜可怕地走過來。如果這沉默突然爆發,他來襲擊怎麼辦?!

「晚安!」索默斯衝那個一臉茫然與恐怖的人說。說話間他急速下了樓梯,不像飛逃,那迅速但節制的樣子倒像在檢查旁觀者。

他慶幸來到了街上和人們中間。但此時已是週六晚上,悉尼的門臉兒都打烊了,儘管街上人流如潮,街景兒卻黯淡蕭條。黯淡的街,黯淡中穿行的人流。可怕,在澳大利亞你會感到這種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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