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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噩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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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索默斯挺喜歡伯揚農莊的這一家人,喜歡和約翰-託瑪斯及姑娘們一起幹活兒。約翰-託瑪斯長索默斯一兩歲,此時是索默斯最要好的朋友。他喜歡整天在大路那邊的麥地裡幹活兒,四周是荒蠻的沼地,左首,山丘上的史前花崗岩石高聳如黑暗的金字塔,面前是大海。海面上空時有飛艇盤桓,搜尋潛艇,田裡的人們便停下手中的活計觀看,看過了接著幹活兒,馬車緩緩地顛簸著行駛在荒蕪的花崗岩石路上,像一艘搖搖晃晃的船駛過哈麗葉那間路面下的小屋。不過索默斯在上面一呆就是一天,裝車、挑揀或休息,歇息時同約翰-託瑪斯聊天。託瑪斯喜歡帶點哲理和神秘地談論太陽和月亮,談論月亮在夜裡神秘的力量,談論人隨著季節的變幻發生神秘變化,談論性對男人產生的神秘影響。他們就這樣躺在蕨草和石楠上,邊等馬車邊聊天。有姑娘提著籃子送晚飯來了,他們會一起吃,周圍的語地、天空和秋色令他們心曠神怡。索默斯愛這些人,愛他們的敏感和聰慧。他們沒受教育。可他們對世界懷有無窮的好奇,總想弄懂什麼是「對的」。

「索默斯先生,您覺得這對嗎?」這樣的問題發自女孩子們,發自亞瑟和約翰-託瑪斯。他們以康沃爾人講話的方式,吐詞極快,帶有西康沃爾口音。有時口音是這樣的:

「索默斯先生,你尋思這對不?」

他們那一雙雙黑眼睛在盯著他,像要從他臉上看出這個道德的問題答案來,的確有點奇怪。對他們來說,是與非的概念不像對英格蘭人那樣一成不變。之於他們,是與非的道理仍有點神秘。只有一件事是錯的——肉體上遭到任何一種強迫和傷害,這一點是不容置疑的。至於別的行為,都因人因事而定。他們沒有一丁點騎士或愛的道德觀。

哈麗葉時而也來喝喝茶,但不經常。他們喜歡她來,可她在場又讓他們感到有點不自在。哈麗葉絕對是個貴婦,她喜歡他們大家,可她有點矜持。索默斯跟他們很是親如一家的樣子,但哈麗葉不行。女孩子們都說:「索默斯太太不像索默斯先生那樣跟我們渴得熱熱乎乎兒。」

不過哈麗葉來,總是讓他們感到開心。

可憐的哈麗葉在村舍裡日子過得好不孤獨。現在理查德不把她掛在心上,他只對託瑪斯和農民們感興趣,自己一天天變得更像個勞動者了。而農民們對哈麗葉如何獨守空屋並不在乎,連夜裡獨自守在那間小屋中擔驚受怕也不予理會,因為那是她感到英國當局恨她勝過恨索默斯,因為她讓他們感到她蔑視他們。正因為他們實在卑鄙,他們一見她就恨,恨她的美,恨她的驕傲和她的尖刻。可是,理查德,連他也忽視她、恨她。她簡直給逼瘋了,於是他們兩個之間打得不可開交。

麥收尚未結束,天一天比一天短了。有時索默斯獨自一人躺在麥捆地上,等待最後一輛馬車來裝車,別人此時則在擠牛奶。漸漸地,夜幕開始籠罩在陰暗、粗礪如獸皮的沼地上,籠罩在那些淺灰色的花崗岩石頭堆上,那古老的石頭看似一群群巫師,教人想起血腥的祭祖。索默斯在晦暗中坐在麥捆兒上,看著海面上燈火明滅,他不禁感到自己是身處另一個世界裡。跨過疆界,那夕陽中有當年凱爾特人可怕的世界。遠古的史前世界精靈仍在真正的凱爾特地域上徘徊,他能感到這精靈在野性的黃昏中進入他體內,教他也變得野氣起來,與此同時教他變得不可思議地敏感微妙,從而能理解血祭的神秘:犧牲自己的犧牲品,讓這血流進古老花崗岩上荊豆叢的火焰中並百倍敏感地體驗身外動物生命的黑暗火花,甚至是騙幅,甚至是死兔體內正在於死的蛆的生命之火。扭動吧,生命,他似乎在向這些東西說,從而便再也看不到其令人厭惡的一面。

這凱爾特古國從來不曾有過我們拉丁一條頓人的意識,將來也決不會有。他們從來不是基督徒,在藍眼睛的人看來不是,甚至在真正的羅馬和拉丁天主教徒看來也不是。不過,他們被我們的意識和文明壓得過分,積鬱起永久的文火,它永遠也撲不滅,除非它自己燃盡。

這個秋季,理查德-洛瓦特似乎倒退了。他對這個地方懷有激情,懷有深深的鄉戀。他能感到自己的變態。他不再想刻意作為一個思想冒險家去鬥爭。他願意隨波逐流漂入某種血的黑暗中去,令自己的血管再次隨著徘徊於史前人祭場上神秘石頭中的野性振盪而共振。人祭!他能感到他那黑暗的血液意識再次附著其上,渴望而又感到神秘。古老的神靈,古老恐怖的神靈纏繞著渾塵中黑暗的沼地邊緣,天光四射開去,明朗的天隨之化為烏有。隨後,一隻貓頭鷹開始飛翔嚎叫,理查德思緒回溯,回溯到血祭的史前世界和太陽神話、月亮神力和聖誕樹上的概寄生,從而離開了他的白人世界和白人意識。遠離強烈的精神重負,回退,回退到半冥、半意識中,在那裡,意識搏動著,是一種激情的振動而非理性意識。

約翰-托馬斯駕著車來了,他們兩人一起將麥捆裝車,邊裝邊聊天,聊的是他們深有感觸的半神秘事物,一直聊到天黑。約翰-託瑪斯緊張地撲閃著那雙棕色的眼睛,眼神里滿是恐懼,懼怕冥冥中的東西,懼怕不可知的惡毒行為,首當其衝的是:怕死。所以他們才要談論死亡和死的力量。這個農民,以某種非理性的方式弄懂了這些問題,甚至比索默斯懂得更多。

夜色初降時,他們駕著馬車下了山,在村舍門口分了手。對有著一腦子條頓人思維方式的哈麗葉來說,約翰-託瑪斯的招呼聲就如同嘲弄。而索默斯則像個敵人回家來了,臉上的表情透著十足的刻毒。對哈麗葉來說這是個痛苦的時刻,亦是個令她煥發光彩的時刻。

秋天一口涼似一日,麥子收完了,就到了十月。約翰-託瑪斯每天都駕車穿過沼地去集市上,要走兩小時呢。這天索默斯同他一起去,他妹妹安妮也一道去買東西。這是個美麗的十月早上。他們穿過教堂城外那一片石頭小山包,繼續上山,那裡,花崗岩地表看上去一派荒涼,古老而堅實。他們能看到遠處巨大的懸崖下飛翔的海鳥。還有一隻雕在教堂城下方的沼地上盤桓。這是一個充滿康沃爾色彩的神奇早晨。約翰-託瑪斯和索默斯步行上山,把馬恆繩留給坐在車上的安妮。

「等到戰爭結束的那天,’索默斯跟著車在陽光下穿過枝頭搖曳的荊豆叢向山上走著,一邊走一邊說,「我們要走得遠遠兒的,去墨西哥、澳大利亞,看能不能在那兒生活。你也要來呀,咱們在那兒辦個農場。」

「我!」約翰-託瑪斯說,「我去算怎麼回事?」

「為什麼不呢?」

那康沃爾人以一個他特有的懷疑微笑做了回答。

他們終於穿過沼地,翻過了山,到達了城裡。約翰-託瑪斯總是遲到。索默斯轉來轉去買東西,後來在一家小吃攤上與安妮碰頭。約翰-託瑪斯也是要到那兒的,可他食言了。索默斯在這康沃爾的碼頭上溜達,現在他熟悉這兒了,人們見到他也認得出他來,他是個招人恨的主兒。不過,買賣人兒對他倒是和藹而友好。真是個陽光明媚的日子。

這座城裡流傳著一個故事。兩個德國潛艇軍官進了城,身穿從他們擊沉的英國船上弄到的衣服。他們在山灣旅館住了一夜。兩天以後他們劫了一條漁船,對漁夫講了這件事。有個漁夫不信,他們就向他出示旅館的收據作證明,然後弄沉了漁船,用划艇把三個漁夫送上了岸。

約翰-託瑪斯這個嘮叨嘴子應該五點鐘到馬廄。他總是沒完沒了地嘮叨,從沒準時過。索默斯和安妮一直等到六點,所有的農夫們都駕車回府了,只剩下他們了。

「伯揚家的車——永遠最後一個。」別人都這麼說。

天黑了,店鋪都打烊了。忙了一天的城市這時變得冷漠、生硬而荒蕪,陡峭的山路上風呼呼地颳著。快七點了,約翰-託瑪斯還沒到。安妮氣瘋了,不過她瞭解他。索默斯倒是顯得平靜。不過他知道這是約翰-託瑪斯在蓄意侮辱人,他決不再相信他了。

七點過了好半天,這傢伙才來,帶著一臉讓人琢磨不透的壞笑,輕易地就原諒了自己。

「我再也不跟你來了。」索默斯不動聲色地說。

「我也不了,索默斯先生。」安妮叫道。

趕著馬車到家要走兩小時,走很遠才能爬上那條黑暗的沼地,然後在寒冷的夜裡穿過活地,走到北面陡峭如懸崖的下坡,就到了教堂城,在那兒能看到遠處的大海。他們靠近北坡了,腳下一片黑暗處就是家了,這時索默斯突然說:

「我以後再也不趕車走這條路了。」

「是嗎?為什麼,幹嗎說這個?」性情溫和的約翰-託瑪斯叫道。

九點過後,他們走下石子路,透過黃色窗簾看到了村舍裡的燈光。可憐的哈麗葉。索默斯起身下車時,感到自己快凍僵了。

「回頭我再來取我的東西。」他說。去農莊上取東西更方便些,反正他得到那兒取牛奶。

這時哈麗葉開了門。

「你可回來了。」她說,「出事了,洛瓦特!」約翰-託瑪斯的一個妹妹也從屋裡出來了,來安慰索默斯太太。

「什麼廣說著,他感到恐懼襲上心頭。

很明顯,哈麗葉受到了驚嚇。下午她走了三英里路到夏普家去,天黑時分回來,以為索默斯七點鐘會回來。她像往常一樣給他留著門,沒鎖。暮色中她一腳踏進門,就知道出事了。她點上燈,四下張望,發現屋裡東西亂了。她直看自己的細軟盒子,東西都在,但被翻動過。再檢視一下抽屜,裡面的東西全給翻了個底朝天。裡裡外外給搜了個遍。

她頓時感到驚恐萬分。她知道,自己仇視那些政府的人。她內心深處恨這僵死而又空虛的社會,恨其空洞無聊的法律。她一直害怕,一直是見警察就躲,天知道她犯了什麼罪。現在,可怕的事發生了:當局對她開始窮兇極惡起來。這事令人吃不準,感到無名的恐懼。

她飛逃到農莊上去問,木錯,是有三個男人來過,打聽索默斯夫婦。人們對其中一個說索默斯先生趕車去城裡了,還說看到索默斯太太穿過田野上教堂城了,隨後那幾人又進了屋裡。

「他們把什麼都翻了個遍,全翻了。」哈麗葉驚恐萬狀地說。

「什麼也沒搜到,他們怕是挺失望吧。」理查德說。

但這事也教他吃了一驚,算得上農莊上一大恐怖事件呢。

「這事兒準跟夏普有關係,肯定是。」索默斯自我安慰道。

「謝天謝地,屋裡十分乾淨整齊。」哈麗葉說。她嘴上這麼說,實則這是對她致命的一臺。

他們拿走了些什麼?他們沒有動他的文章。不過他們搜了他的衣袋——從他的夾克衫衣袋裡掏走了幾封便箋,拿走了一本書、一個夾有幾頁紙片的筆記本和他的地址簿。不錯,是拿走了幾件諸如此類的東西。

「我倒沒什麼,就是給夏普家添麻煩了。」

嘴上這麼說,其實他感到難過壓抑,早上懶得起床。哈麗葉倒是有所準備,穿戴整齊下樓來做早餐了。早上八點時分,索默斯突然聽到哈麗葉叫起來:

「洛瓦特,他們來了,快起來,」

他聽得出她在害怕,便匆忙套上衣服下了樓。樓下來了一位年輕軍官,還有那個粗野的警察小隊長及另外兩個小丑樣的人。索默斯連衣領釦子都沒系就下來了。

「我奉命前來搜查你的家。」那青年軍官說。

「你們不是昨天就搜過了嗎?’哈麗葉叫道。

那青年軍官冷冷地瞟她一眼,沒回答。他看過那一紙搜查令,於是那兩個身著便衣的小丑模樣偵探便開始四下張望起來。

「警官會向你們宣讀這項命令的。」

索默斯臉色蒼白,一動不動,一言木不發,只是在等待,隨後那警察小隊長結結巴巴地宣讀軍事當局的命令:居住在特萊威特海姆村舍的理查德-洛瓦特、索默斯和哈麗葉、愛瑪-瑪麗安娜約翰娜-索默斯必須在三天期限內離開康沃爾。還要求他們每到一地,必須在十二小時內向當地警察局報到,彙報他們的地址。他們被禁止進人康沃爾境內的任何地方,等等。

索默斯默默地聽著。

「可這是為什麼呀?」哈麗葉叫道,「為什麼,我們怎麼了?」

「我說不上,」那年輕軍官冷冷地說,「但你們肯定犯了什麼事。人家不會平白無故下這道命令。」

「可這算怎麼回事?算什麼?反正我是木知道我們幹了什麼,要受你們責難。難道我們沒有權利知道你們治罪的依據嗎?」

「沒有,除了命令上說的,你沒有權利瞭解得更多。」說著,他折起那張大公文紙,正言厲色地交到索默斯手中。理查德默默接過,又讀將起來。

「這太可怕了!他們憑什麼治我們罪?我們在這兒老老實實住我們的,沒幹什麼讓他們責難的事,我們怎麼了?」哈麗葉叫道。

「我不知道你們的所作所為,不過這個時候我們可不敢冒險——把你們留在這兒就是冒險。」

「可我想知道這是為什麼?」哈麗葉叫道。

「這我無可奉告。」

「但是你的確知道。」她全然像個婦道人家那樣刨根問底。

「不,連我都不知道。’他冷漠地說。

哈麗葉又氣又怕,不由得落下淚來。

「難道我們連這點權利都沒有嗎?」她狂叫起來。

「安靜!」理查德說。

「好了。為你的國家效勞是你的義務,如果這是你的國家的話,就盡你的力;如果你選擇讓自己受懷疑的話——」

「懷疑什麼?」

「我不知道,即使知道也不能告訴你。」

趁這邊說話的當兒,那兩個凶神惡煞般的小丑偵探四下裡搜查起來,把書拿下書架,還把鐘錶開啟來檢視。索默斯對此冷眼相看。

「這是你的嗎?」一個惡棍翻開一本繪有怪狀表格的書問道。

「是我的,那是一本植物筆記。」索默斯冷冷地回答道。

那人沒收了這本書。

「他能從這本書裡學會黴菌和寄生蟲的結構。」理查德衝哈麗葉調侃道。

「這屋子是不是全都可以搜?什麼都翻翻?」軍官冷言冷語道。

「你明知故問。」索默斯道,「昨天我們不在家時你們就幹過了。」隨後他問,「誰對此負責?我可以給誰寫信告你們?」

「你可以寫給索爾茲伯裡的南方師部威特海姆少校,不知道有沒有用。」得到的是這樣的回答。

索默斯趁機記錄下來,不過不是在他的地址簿上,它被沒收了。

「平白無故受這樣的欺負,」哈麗葉叫著,聲淚俱下,「平白無故,就因為我不是土生土長的英國人。可我嫁給了一個英國男人,他們就哪兒也不讓我去,只許住在英國。」

「不止為這個吧。不僅僅因為你不是士生土長的英國人。」軍官說。

「那是為什麼?為什麼?」她叫道。

這回他拒絕回答了。那警察小隊長瞪著一雙藍眼睛迷惑地望著他們。

「沒別的原因,除了這,不可能是別的原因了,」哈麗葉哭道,「不可能是別的原因,因為我們沒幹什麼。僅僅因為人家不是天生的英國人,好像這也能選擇似的。無緣無故受這種迫害,無緣無故,甚至沒個公開的說法!」說著她擦乾淚水,算是出了口氣。那小隊長朝路上看去。一個小丑腳步沉重地下了樓,又開始在書堆裡翻找起來。

「這兒行了!」軍官對偵探悄聲說,可那偵探不聽,堅持翻下去。

「這是你的素描簿嗎,索默斯先生?」那小丑問。

「不,是赫邁厄妮-羅傑斯夫人的素描作品。」索默斯嘲笑道。那小丑隨即把本子塞了回去。

「他們為什麼不讓我們走?」哈麗葉叫道,「為什麼不讓我們去美國?如果我們招人討厭,就不在這兒呆了。我們這就想走,為什麼他們連這也不許?’這時她已是淚流滿面。

「他們肯定有其理由的。」那年輕軍官說,他越來越顯得難耐。他再一次催促那兩個小丑偵探,可那倆人偏偏熱衷於探尋別人的隱私。

「如果我們就是不走,堅決滯留此地,那會怎麼樣?」哈麗葉說,此時她全然是個婦道人家。

「你最好別以卵擊石。」年輕人陰沉地說,那口氣顯示出對自己所代表的絕對權力和正確的十足信心。就衝這,索默斯就想扇他一個耳光。

「哈麗葉,別說了,」他氣惱地衝她叫道,「你說夠了。讓他們為所欲為去吧,反正他們掌著權。」

哈麗葉平靜了下來。寂靜中,只聽得那兩個小丑在衣物中胡亂翻騰,其中一人看了麵包筒又看茶葉罐子,索默斯冷眼相看,他微微上翹著鼻子,那樣子頗像一隻狗在表示自己的厭惡。那軍官再一次悄聲催促他們,可仍然不奏效。

「打算去哪兒?」軍官問索默斯。

「哦,就去倫敦。」索默斯說,他感到跟他說不通。

「我猜,他們會把搜走的東西都還回來的。」說著他朝那兩個小丑示意一下。

「我也這麼想,不能當證據的東西都該還。」

小丑們終於快翻完了。

「反正這跟我沒關係,我只管服從命令,管他什麼命令呢。」年輕軍官略帶抱歉道。

索默斯只是看著他,一言不發。他臉色蒼白,表情凝重超然,如入無人之境。在他眼裡,他們不是人,只是幾個服從命令的物件。他的目光中透著這個意思。那年輕軍官呆不住了,想走。

搜查終於完了,小丑們著實揀到了幾件小東西。那軍官目送他們上了路,道了再見,便飛也似地離開了。

「再見,先生!再見,夫人戶軍官同情道。

是的,結束了。哈麗葉和洛瓦特後怕地默默相覷。

「咱們非走不可了。」她說。

「走唄。」他說。

她細看了一眼那一紙要他們離開康沃爾的蠻橫命令。她。心裡並不覺得離開這裡有多難過,這地方太教人痛苦了。

不一會兒,村裡的一個女孩來打聽訊息,然後索默斯出去了。叫亞瑟的小男孩上山時聽到軍官對那警官說:「我真不想幹這個呀。」

哈麗葉忽而痛苦忽而發牢騷,實際上她大受了一場驚嚇。索默斯口袋裡曾揣著一首赫布里底群島民歌的歌詞,是夏普帶來的,他們都覺得那歌詞很好。歌詞記在一張小紙片上,揣在夾克口袋裡。不是用任何語言寫成的,沒什麼意思,只是很上口,幾乎像野獸的叫聲,名為《海豹女之歌》。這張紙片被他們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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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有什麼可調查的?有什麼,有什麼呀?哈麗葉很愛想這件事。索默斯真希望被上刑拷問,被逼招供,那上面唯一讓人看得懂的詞traum是個德文,只能招出這個詞來而已。

這天是星期五。他們必須下週一坐西部快車離開。痛苦緊張的整裝開始了。索默斯煩透了這些勞什子,便把舊手稿全付之一炬。他們決定讓這房子保持原狀,書還擺在書架上,只帶走個人的行李,因為索默斯決定還要回來的。做出這個決定之前他一直無所適從。他是太愛這個地方了。自打徵兵開始,他就提心吊膽,每當他從村舍沿著田野間小路走向活地,他都會自忖:我還能看到洋地黃盛開嗎?能等到洋地黃開花再走就好了。他終於看到了洋地黃花開,然後是石楠——他能看到石楠花開嗎?再往後是通往海邊的開闊地上盛開的報春花,一蓬蓬怒放的報春花,花叢中有一隻狐狸在凝視他。

近來他感到安定了,好像他的一部分已經沉入了那裡的土地中,永遠在那兒紮下了根似的。他的靈魂似乎已沉入那個活地下的康沃爾了,可他現在必須從中抽身而出。他異常麻木,幾乎難以移動。村裡的人們都一臉茫然地看著他。他只能回到村舍裡再燒手稿,收拾行裝。

但他還是像受到什麼神諭似的,決定早晚要回來。他會竭盡全力同當局作鬥爭,爭取在一兩個月內回來,趕在園子裡落雪之前回來。

「我要在一兩個月內回來,或者三個月內。」他對誰都這麼說,可他們只是幹瞪著眼看著他,只有約翰-託瑪斯說了話:

「你說過再也不趕車進城了,還記得這話嗎?」索默斯從他那黑亮的眼睛裡看得出自己說過這話,但他仍然堅持說:

「我的意思是短時期內。」

星期-一早他就到村裡跟人們道別。那一刻他很痛苦,因為他實在依戀這些人,他們也捨不得他。他不忍離去。只有一個人沒到場,就是詹姆斯大爺。索默斯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麼詹姆斯大爺下地幹活去,以此來躲避同他道別。

約翰-託瑪斯駕著雙輪馬車送他們,亞瑟則駕車為他們拉著大件行李。農莊上這一家人算是為他們盡心盡力了。索默斯永遠也忘不了,星期天他和哈麗葉辛辛苦苦打包收拾時,約翰-託瑪斯把自家餐桌上的星期天大餐端來給他們吃。

在那個十分可愛的清晨,他們上路了,行進在海邊的山坡上,車裡坐著哈麗葉、索默斯和約翰-託瑪斯三人。他們莫名其妙地感到快活,似乎是上路去探險。

「我不知道,」約翰-託瑪斯說,「可我就是覺得一切都會變好。」說著,他開懷大笑起來。

「我也這麼想,」哈麗葉叫道,「似乎我們會更加自由。」

「這樣子倒像是去做一次長期探險。」索默斯說。

他們駕車穿過小鎮,在市面上顯得很招搖。奇怪的是,人們對他們很不在意,人與人之間如此淡漠。

在火車站上,索默斯與約翰-託瑪斯告別,他們是莫逆之交。

「真不知道咱們什麼時候再見面兒。」那年輕農夫說。

「很快的,咱們想辦法快點,」索默斯說,「咱們來想辦法快點見面。你也可以來倫敦看我們。」

「嗯,我能去就去,沒有比這更讓我快活的事了。」他說。可就在他說這話的當兒,索默斯不禁想起了那天晚上的事,他和安妮等了他那麼久。他知道他不會很快再見到約翰-託瑪斯。

在去往倫敦的長途旅行中,索默斯面對哈麗葉默默地坐著。火車上擠滿了人,多是些從普利茅斯來的軍人和水手。一個海軍軍人同哈麗葉聊天,口氣像其他人一樣苦澀。一個人一旦開始嚴肅的談話,那口氣必然會苦澀起來。也有不少人甚至開始嘲弄自己的感情。人們開始唱《再見吧》這首歌來代替《風鈴草》,這標誌著情緒上的變化。

但索默斯坐在那兒,感到自己已經被殺死了。他是那麼沉靜,臉色那麼蒼白,完全如同死人一般。他一直相信一切都死了——社會、愛情、朋友。這是他信仰上的致命傷。就這樣,他臉色沉靜如水地坐著,如同一個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毫無怨言,自顧默默地超然沉思。這張臉著實教哈麗葉感到喪氣,讓她感到迷惑幻滅,似乎她的心也非得跟著破碎不可。可她此時的確心情不錯。她一直怕的是被關進某個可怕的集中營,與索默斯分開。對人類的德行,她比索默斯還缺少信心。離開康沃爾著實讓她感到鬆了一口氣,因為在那兒她總感到有壓力,痛苦難當。可這種壓力卻正是索默斯十分喜歡的。所以,他那張木然沉靜如同上了十字架的臉不僅令哈麗葉感到沮喪難耐,還令她怒不可遏。他幹嗎要做出這樣的表情來?為什麼他不做出抗爭的表情?

他們到了倫敦,攔了一輛又一輛計程車,終於有一個司機答應送他們去漢普斯特德。他曾經給一位摯友寫信,請她回信,看她能否接待他們一兩天,她回電說行。於是他們就去了她家。這是個嬌小的女人,教索默斯想起自己的母親來,儘管她比母親當年要年輕。她和丈夫在費進主義剛剛興起時那忙碌的日子裡與威廉姆-莫里斯是朋友。此時她丈夫正在生病,她同丈夫、護士和成年的女兒一起住在漢普斯特德的一座不大的老房子裡。

雷德本太太提心吊膽地接待了名聲可疑的索默斯夫婦。不過她算有膽量的了。倫敦的每個人此時都心驚膽戰的,任何一個不是狂熱可憎的所謂愛國者都提心吊膽。人們處在恐怖統治之下。雷德本太太本是個堅強的小婦人,連她都感到驚慌了。這是因為當局會對你做出十分可怕的事來。可憐嬌小的海蒂,長著一張貝殼樣的臉,像個聰明的娃娃,留著一頭灰白的短髮,這樣嬌小的人兒卻要在理念的海洋中道遊並因丈夫的崩潰而受難。這個流灰色短髮的小女人,目光卻是那樣野性不屈。她生養了三個出眾的兒女。這一切都看似一場悲喜劇。現在又趕上了戰爭。她簡直驚詫不已,不想活下去了。可憐弱小的海蒂把索默斯夫婦接進了她寧靜窄小的老屋裡。理查德和哈麗葉都愛她,理查德暗自發誓,他心中將永遠為她保留一個位置,即便她逝去。他這樣做了。

不過倫敦教他深受其苦。天氣陰冷,霧氣沼沼,令人難以將息。在這裡,他不禁懷念自己的村舍,懷念那花崗岩叢生、覆蓋著荊豆叢、從沼地逶迤到海邊的坡地。現在他無法忍受漢普斯特德荒地了。他此時心眼中看到的是山坡下的農場——灰濛濛裸露著的田野,點綴著石頭,矗立著新起的灰頂大谷倉,還有綠油油的縱橫阡陌、淺灰色的院牆,還有那荊豆叢和大海。思鄉的折磨。他渴望回去,他的魂在那兒。於是他滿懷激情地給約翰-託瑪斯寫信。

理查德和哈麗葉有生以來頭一回上了警察局,去彙報自己的行蹤,局裡的警察對他們一無所知,說他們不必來彙報。可第二天就有一個大塊頭警察來敲海蒂的門,問是否有叫索默斯的人住在此地。他們解釋說早彙報過了,可這人說他對此一無所知。

索默斯急於儘早找到房子以釋海蒂的負擔。一位在軍中服役的英國詩人朋友的美國妻子提供了麥克蘭堡廣場附近的房子給他們住。於是,到倫敦的第三天,索默斯和哈麗葉就住了過去,心中對這美國女子充滿感激。他們身無分文,那女人便十分慷慨大度地讓他們白住、白吃。她美麗而潑辣,其詩作教索默斯敬畏、回味無窮,很少幾個女詩人能教索默斯產生這樣的感覺。

新生活在索默斯對康沃爾的苦苦思念中開始了,在國王十字路或蒂奧巴爾茲路上散步時,他眼中幻化出的是他的村舍和通往沼地的路。他兩次給索爾茲伯裡總部寫信,堅持要他們允許他回去。回信說不許。後來有一天來了一個人,留下了一本書和一小打紙,小小的一沓,是偵探沒收的。那是一場拙劣的雕蟲小技而已。連那寫有vermihiu的紙片也還了回來。索默斯又寫了信,但毫無結果。再後來,約翰-託瑪斯來信了,說說西邊的事,這是索默斯得到的好友的最後一封信。

不久後,夏普來倫敦了,他覺得那邊太寂寞難耐。他們度過了好幾個愉快的晚上。很多人都來看望索默斯了。不過,夏普對他說:「他們還在監視你,門口有兩個警察監視每一個來客。」

整個倫敦都瀰漫著恐怖氣氛,就如同在沙皇統治下那樣,沒人敢於開口。可這次不同的是:人類中的低階貨色監視高階精英,妄圖令其屈就。

一天晚上,索默斯家裡熱鬧極了:四位詩人和三個不是詩人的人聚在一起,都在爭論詩歌問題。那是個美好的夜晚。索默斯在黑暗中跑下樓梯去開門。廳裡沒有燈。他猛地開啟門,發現門廊裡站著三個警察。沒等他開口,他們就一溜煙兒地跑了。

哈麗葉和索默斯去箭弓街彙報,那兒的警察竟然對他們不太在意,這可真不錯。索默斯可以看得出民警們是多麼討厭軍事命令。

不過他知道他是處在別人監視跟蹤之下的。兩個月後,那美國朋友需要用房子,索默斯夫婦就轉到肯星頓廣場旁夏普母親的寓所去住。又有不少朋友來拜訪了。一天晚上,有人把夏普叫出客廳,偵探們在大廳裡質問他索默斯的經濟來源等問題。這些小丑、雜種偵探。連夏普都當面恥笑他們下作。與此同時偵探們又到老地址去探聽他們的情況,其實他們早就報告過住址變遷了。這些當官的腦子該有多麼迷糊!

局面變得難以忍受。索默斯給時下頗具影響的一些朋友寫信訴苦,可那些小人也試圖往這些名流身上潑髒水了。隨後他和哈麗葉從好心的海蒂那裡租了一間村舍,在牛津郡住了下來。他們再次向城裡警察彙報並再次獲得了警察的同情。於是索默斯說:「我再也不彙報了。」

但他知道他一直在被監視之下。陌生的男人盤問索默斯隔壁的女人他的行蹤。他感到自己像個犯人,心中生出犯罪感和恐怖來。他覺得自己就像該隱那樣遠離塵世,甚至還不如該隱。儘管他並未殺人,可是他到底沒幹什麼?一個人們避之惟恐不及的人,一個犯人!那群骯髒的、食腐肉的烏合之眾正試圖來咬食他。這意味著恥辱和死亡。

聖誕節到了,嚴寒襲來。他和哈麗葉此時窮困潦倒,他又病倒了。他躺在小屋裡遙望著冬季的天空和遠方厚草頂的村舍。人病了,可心卻生機勃勃。「不,」他自言自語道,「不,不管我做什麼或做了什麼,我都沒錯。即使我做了他們稱之為犯罪的事,我憑什麼要接受他們的譴責和裁決呢?不管我做了什麼,我自己負責。我拒絕他們的詆譭,我壓根兒蔑視他們。他們是愚民,專食腐肉,滿嘴的齷齪,就像吃死人肉的豺一樣。上帝保佑我殺了他們吧,希望我有力量去摧毀他們,一口氣殺了他們,成千上萬地殺他們。我求上帝保佑我殺光他們這些愚民。他們會讓我感到我錯了嗎?不,不會。決不會。我會提防著,不讓他們骯髒的牙齒碰我,那會毒了我的血。怕他們!為此感到自己錯了嗎?決不,即使我當了幾回該隱,殺了幾個兄弟姐妹也不會有這等感覺。即使我犯了他們所定的所有罪行,我也不會感到錯了,我決不讓他們給我定罪,天知道我不會的,我也不會再向他們的警察局彙報了。」

於是,一感到恐怖襲上心頭,一感到自己給入了另類,貼上了標籤,被社會當成罪人,等著被消滅,他就會振作起來,對自己說:

「就讓他們把犯罪感強加給我吧。我產生犯罪感,感到成了另類,以此自我貶損,因為我害怕。可我沒錯,我沒於錯事,不管我都幹了些什麼。這就是說我沒對社會做什麼錯事。無論我做了什麼錯事,那是我對自己犯的錯,是我同別人之間的事。一個人可能會犯錯誤,是的,人常常犯錯誤,但輪不到他們來判罪。只有我自己的靈魂才能宣判自己。讓我從他們身上了解人類的骯髒吧,這些詆譭人的人,讓我監督他們就像監督散發著臭氣的鬣狗,決不要怕他們。讓我來監督他們,讓他們作困獸鬥,絲毫也不要承認他們是我的法官,永遠不。我宣判了他們:他們是一群愚民。而我是人,我嚴守我的靈魂永遠不讓他們有判決我的機會。」

從而他發現了世上最大的秘密,那就是,人要特立獨行,做自己的法官。他採取什麼立場,全然取決於他對自身的審視,讓那雜種世界信口開河、為所欲為去吧。他自有行為的秘訣:特立獨行,由靈魂深處評判自己。於是,無論別人怎麼說怎麼想,都要用自己靈魂的判斷這一試金石來觀照。只畏懼自己內在的靈魂,決不畏懼外在的世界,不,任何人也不畏懼,哪怕五千萬人也不怕。

要學會什麼也不怕,除了自己的靈魂深處,但與此同時又要留心千百萬別人。索默斯會對自己這樣說:「大不列顛有五千萬人,就算他們幾乎全跟我作對,隨他們去。」

這之後是一段安寧的日子。他給約翰-託瑪斯寫了信,但沒有迴音,這情形就如同那天晚上他空等託瑪斯一樣。託瑪斯怕了,交情就這麼斷了。

當局仍然不允許他們回康沃爾。就斷了這個念頭兒吧。他寫信去,要他們把書和床上用品送來,其餘的可以賣掉。

痛苦的是在牛津郡開啟運送來的那些康沃爾寶貝。那段日子一去不復返了。那就開始另一種日子吧。他死心了,認了。

這是個美好的春天,在這兒,英國——莎土比亞的英國——的中部,春天裡洋溢著他從未體驗過的甜美與人情味。人們友好地交往,毫無戒備,儘管他們知道麻煩的存在。警察也顯得溫情和藹。這裡再次成了一個人的世界,溫情脈脈,可愛至極。不過,伐木工人在砍樹,砍光了春天的林子去做戰壕的撐木。

再次被招入伍的懸念總也揮之不會。「當然了,」索默斯想,「如果我丁點兒用也沒有,他們會痛痛快快放了我的。」

春光在流逝。索默斯的姐妹們很是孤獨,因為她們的丈夫都去打仗了。他妹妹在他們荒涼的德比郡故鄉為他準備了一處村舍。於是,他在闊別故土六年後回鄉了,他感到自己是個痛苦的異鄉人了。這是北方,工業精神滲透了一切:這是煤和鐵那異化的精神。人們活著是為了煤和鐵,僅此而已。這一切有何益處?

這回他用不著去警察局彙報了。有一天來了個巡警,不過這人挺好,也有點痛苦。這些民警令索默斯感到奇怪的是,與他交往的都和藹可親、善解人意,倒是那些所謂的新式軍人,是些粗暴的小人,特別是那些「窩兒裡橫’偽軍人,他們可是掌握著全英國的大權呢。

九月份他生日那天,第三道徵兵令下來了:為陛下服役。為陛下服役,上帝!索默斯被命令在某一天赴德比入伍。他回答道:「如果我一齣家門就被禁止進入康沃爾地區,如果我到任何一處都要被強制向警察彙報,讓人當成個罪犯,您肯定不希望我應徵入伍的。」

這之後相安無事了一陣子,很像博德明那個時候,他們似乎又忘了他。可不久他還是收到了通知去報到。

還能怎樣?他豁出去了,去。哈麗葉陪他進城。徵兵地看似一處周口學校,從路邊下幾步臺階就到了。在一間像地下室的小接待室裡,他坐在長板凳上,邊等邊填好了所有的表格。他邊上坐著一個大塊頭礦工,年紀與他相仿。那人因著屈辱而露出一臉的怒容,形同魔鬼。等了一小時後,叫到索默斯了。他照慣例脫光了衣服,可這次卻讓他在全裸的身上套一件夾克衫。

他就這樣給帶進了一間高大狹長的教室。教室一邊一長溜排開著各個部門,幾道屏風後形形色色的醫生們在忙碌著;另一進則擺放著一張長桌,坐著一些辦事員和身著軍服的軍中老朽。那些辦事員在恪盡職守地抄抄寫寫,有一份安穩的工作令他們慶幸,那些軍中老朽則四下裡左顧右盼著,這張「末日審判臺」旁生著一爐火,旁邊的板凳上兩個裸體男人羞恥地坐等著。他們試圖用夾克衫遮遮自己的裸體,可心煩意亂中又懶得理會它,由它去。

「老天爺!」索默斯自忖,「赤裸的文明人,除了一件夾克一絲不掛,這是怎樣一幅上天不容的景象呵。」

那大個子礦工全裸著在量身高,那是一具乾枯的裸體,令人生厭。」「哦,上帝,上帝呀,」索默斯想,「為什麼沒有一頭動物是這副樣子?這樣子不像生命,不像活人的軀體。它令人厭惡,毫無生命的意義。」

在另一處,一個二十五歲左右的小夥子也全裸著。他挺著胸讓一個半吊子醫生在他兩腿中間摸著,很明顯,這個赤裸的青年覺得自己頗是個運動員,決心要留下個好印象。於是他昂著頭,做出高貴的姿態。當那小丑般的醫生說「咳嗽」時,他便英勇地大咳一聲。這健壯的小夥子看上去就像一件等人來品評的傢俱。

屋子另一邊,軍中老朽們在觀賞這一齣出戲劇小品。這些丘八大爺時不時地同屋子對面可疑的醫生們放肆地開著玩笑,拿這些裸體男人們開心。屋裡的譏諷聲讓人難以言傳,簡直是厚顏無恥。索默斯身穿夾克衫,露著瘦腿,蓄著鬍子,那尊容,說他是哪路神仙都不為過。他在等著叫他。叫到他後,他脫去夾克,一絲不掛,等著量身高、稱體重,在一片刻毒的譏諷聲中像一塊肉被人撥拉來撥拉去。

隨後他被叫到隔壁去檢查視力,仍能聽到那邊傳來的譏笑聲。查完眼科又進隔壁,讓他兩腿交換著作單腿獨立,還有彎腰之類的動作,很明顯是看他體格上有無缺陷。

進了下一屏圍裡,一個傻乎乎的傢伙,明顯不是醫生,上下打量他一番,說:「有什麼病嗎?」

「有,」索默斯說,「我染上過三次肺炎,一直有患肺結核的危險。」

「哦,那就上那邊去吧。」

於是,他裸著瘦長的身子,羞臊難當地給帶到另一個部門。那裡的一個老混蛋背衝著他足足有十分鐘,才轉過身說:

「嗯,有什麼病?」

索默斯重複了一遍。

「什麼時候染上的肺炎?」

索默斯回答了——他幾乎難以開口,憤懣與恥辱足以令他忍無可忍。

「哪個醫生說你要得肺結核?告訴我他的名字。」那口吻分明透著不屑一顧。

屋裡的人都在看著他,聽著。索默斯知道他們已經在等他了,他們要排除他。不過他保持著鎮靜。那老傢伙接著用聽診器聽他的心和肺,拿著聽診器的一頭在他肉上戳來戳去,似乎是要在他身上壓出印子來。索默斯一直陰沉著臉。他知道他面臨的是什麼,他既恨他們又蔑視他們。

那傢伙終於甩掉了手中的聽診器,沉著臉等待。

隨後他被支到另一處,那個拿聽診器的傢伙到那張大審判桌那裡去了。最後這一關,裡頭有個自命不凡的小青年兒,樣子像藥劑師的助手,他最好開玩笑。笑聲不停地從這邊傳到那邊。不過索默斯有本事充耳不聞,泰然處之。

那藥劑師助手模樣的自負青年上下打量他一番,咧咧嘴,似乎要說:「天啊,這模樣簡直是個稻草人!」索默斯垂著眼皮回了他一眼,那自負青年立馬兒住嘴。他告訴索默斯換換姿勢,然後他走向前來,直到幾乎身體相觸。那穿藍譁嘰海軍服的稍稍向後躲著,似乎怕這光身子的人傳染上他。他把手伸進索默斯兩腿之間,邊捏邊往上挪動,直摸到生殖器下。索默斯感到那人的目光變得邪惡起來。

「咳嗽。」他說。索默斯便咳嗽。

「再咳。」’他說。索默斯嗓子裡咕嚕一聲,便厭惡地掉過頭去。

「轉個身,」那人說,「臉朝對面看。」

索默斯轉過身,面對著長桌後的那些長著猴臉的人們。這樣他就背對高窗而站,那愣頭青筆直地站在他身後。

「叉開腿。」

他分開雙腳。

「向前彎腰——向前——再向前一

索默斯彎下身子,盡力壓低,意識到這小子正在他身後漠然地看他的肛門。原來人們一直在拿這玩意兒開涮。

「行了,拿上你的夾克上那邊去吧。」

索默斯穿上夾克,過去坐到火爐邊的長板凳上,面對著那張「審判桌」。那憔悴的大個子礦工仍然讓他們耍弄著。他看上去不夠聰明,並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讓他朝前彎腰。他不是挺直腿彎腰,而是下蹲,像礦工平時那樣一蹲到底,因為他根本不懂他們的意圖。於是那個半拉子醫生樂不可支地讓他再來一次。這場戲一直在演,索默斯都看在眼裡。

他覺得那礦工很可怕。他生著一張愛爾蘭人的臉,短鼻子,扁腦袋。這張獅子鼻臉上茫然一片,智慧全無,只剩一臉的驚詫和盲從。似乎這醜陋強壯的身體聽不懂話了,天啊,醜陋成這樣,好像他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索默斯直挺挺地堅持著,沉著臉,目光警覺。他現在感到他受夠了。他赤裸著身子,只穿著夾克坐在那裡,看著大屋裡的這群小丑們,感到從心裡和脊樑骨裡射出一股振動的力量,意欲消滅他們,清除他們這些蠢貨,一腳把他們踩進泥裡,他們原本就屬於那裡。

終於,召他到那桌前去了。

「你的姓名?」一個老的問他。

索默斯看著他,聲音低沉地說:「索默斯。」

「索默斯——理查德-洛瓦特?」那口氣透著難以言表的蔑視。

理查德-洛瓦特意識到他們已經惡毒地傷害了他。是的!他也傷害了他們,最終會傷得更厲害。

「你把自己說成是個作家了?」

他沒言語。

「寫什麼的作家?」——全然的蔑視。

「書——隨筆。」

那老朽繼續記錄著。是的,他們就是想讓他感到他們傷害了他。他們還要剃了他的鬍子呢!他們真敢!他站在那兒,一雙小細腿十分可笑,身上的夾克也可笑,但他沒感到自己愚蠢,絕沒有。他蒼白的臉上表情鎮靜,稍稍上翹的鼻子表示著自己的厭惡,目光凝重堅定,這副表情令那審判桌旁的人們都沉默了,甚至那自命不凡的醫生也老實了。直到一臉鬍鬚的他身穿長及腿部的夾克走出屋外,他們才抬起頭,發出最後一聲譏笑。

他穿上衣服,等他的體檢卡。這是星期六上午,他差不多是最後一位參加體檢的人了。他不知道他們會給他個什麼樣的通知,這些骯髒的狗。現在他們緊盯上了他,逼近了他,他們就齜牙例嘴地緊隨他身後,像鬣狗一樣要咬他。是的,他們對他窮追不捨,直至把他脫光了取笑。他們竭盡全力要給他致命一擊,把他打入十八層地獄,讓他完蛋,從此一了百了!

可是,且慢!哦,且慢,且慢。現在還不是時候。當生命還活潑潑的時候,他們就怎麼樣不了他,決不會。他們摸了他的私處,窺視了他的私處,讓他們眼裂、手縮、心爛。他就這樣邊等邊刻骨地詛咒著他們。

他們給了他體檢結果,c2級,適於非軍事工作。他知道他們會讓他幹什麼。他們會揪住他,強迫他去軍營裡掏茅坑。他們早想好了。可他心裡在想別的。

出了門,他回那可咒的德比去找哈麗葉。見到他,哈麗葉放心了,可索默斯不行。現在他恨這中原,恨北方。它們比南方壞得多,甚至不如康沃爾。他們要的是生命而不是眼下這些可怕的機器似的和煤鐵般的人。這些人是要用雙腳踐踏生命,碾碎生命,從而成為主人翁。主人,他們只是骯髒的機器的主人。他們這些蒸汽機的主人、電氣的主人,總之,金錢力量的主人,現在成了生命的主人。這些金錢的主子,其實是仇視生命的下流坯,恨的是真正自然的生命。

再一次逃跑。他下決心不呆在德比的軍事區裡,至少要逃離他們的手心。於是他和哈麗葉打點好箱子,準備回他們在牛津郡的村舍,他們喜歡那裡。他不要彙報,不露行蹤。幸運的是,村裡人都性情散淡、與人為善。

德比正處在危機之中。他再也不服從什麼了,一步也不退讓。如果他們召他,他就消失,或想法子跟他們鬥。不過再也不馴服了,再也不一叫就到了。上帝,不!只要他活著,他就不再聽從社會的擺佈。

就這樣,他們去了南方,邁開了搬遷的一步。他們一直住在德比郡山裡的這座遙遠的村舍裡,要想一天之內到達,就得早上七點半出發才行。這個早晨天色陰沉,亮的很遲。索默斯早就備好了箱子,仁立著凝視山谷下幽暗的溝壑。與此同時,濃雲密佈,覆蓋著光禿禿的德比山巒。黎明的晨曦全然被雲霧籠罩。隨後襲來一場可怕的暴風驟雨,冰雹噼啪而下,如同發瘋一般。他站在俯瞰峽谷的窗前凝視著。任它冰雹風雨,他決然要永遠離開這裡。

這一帶是他的家鄉所在,可在他靈魂深處,他現在仇恨它,而對它的不信任則更甚。憑著生命的本能和陰鬱的心境,他對此全然不信任。不信和仇恨的是這裡的煤煙、金錢勢力和它那成千上萬蠕動著的不再是人的人們。

而西南部是多麼可愛。儘管這裡缺吃少穿,但他和哈麗葉都不在乎。他們可以到林子裡去揀東西,能採到小栗子和最後幾隻越橘他們就會高興萬分。男人們比以前幹得更苦了,伐木供建設戰壕用,土地因此而裸露。他們點燃的篝火在林中燃燒,他們在寒冷的黃昏中離去後,索默斯就揹著麻袋去抬殘餘的枝條和斧頭砍下的一塊塊大木片,這些木片散落在砍下的樹樁子周圍,看上去金燦燦的。一片片散發看清香的淺黃橡木。他在黃昏中將它們撿起,裝進麻袋中。同他一起幹這事的是一些窮鄉親們,他甚至比他們還窮。不過,做這些事還是令他很高興的——自家棚子裡堆起金燦燦的木屑來,在花園裡挖個坑,於惆悵的晚秋裡將木屑點燃,或者漫步穿過榛樹叢去到真正古老的英國村子裡,那些村子仍像莎士比亞時代或哈代小說《林地居民》中所描摹的村莊。

十一月,戰爭停了。簡直令人難以置信。停戰了!實在是難以置信。在那個奇特的停戰夜晚,他和哈麗葉在鄉下的村舍裡唱起了德國歌曲。哈麗葉哭了。他在想,現在那牆不會再迫近了。以前一直像埃德加-愛倫-坡的小說《陷附與鐘擺》所寫得那樣,牆壁總在迫近。迫近,直到牆裡的囚犯感到擠壓了。戰爭的黑牆一直這樣,他深陷其中,幾乎被擠進滿是老鼠的陷阱裡。幾乎九死——生!現在那黑色的牆壁停止了迫近,他不會被推進老鼠坑裡了。他憑靈感這樣想。下一步會怎麼樣呢?

他堅持回德比去。而哈麗葉討厭搬家,拒絕去。他便獨自回去了,回到他的姐妹們身邊,她們為他租了那間房,他得住滿餘下的租期。哈麗葉拒絕去,同海蒂呆在倫敦。

在聖潘克勒斯,索默斯下了計程車過人行道向車站走去時,他摔倒了,「啪」地摔倒在人行道上。儘管他沒摔傷,可還是眼冒金星。他自言自語道:「這是不是個壞兆頭?我是不是不該回去?」但一想到西皮奧-阿非利加努斯,便又繼續前行了。

陰冷暗淡的十一月,獨自一人生活在寒冷的山間。這裡是亞當-比德的鄉村斯諾菲爾茲,是迪娜-莫里斯的家鄉。這地方,是這樣沉悶、陰冷、荒涼,令人如此無奈。從小他就熟知這裡了。後來,哈麗葉來了,他們同他的妹妹一起過的聖誕節。到了一月份,他染上了流感,一病就是好久。三月裡,大雪都厚得堆了窗臺那麼高。

「這冬天就沒個頭了嗎?」他自忖道。

五月一到,他們在德比郡房子的一年租期就滿了,他們又得回牛津郡了。可是離開那黑色的北方煤鐵之鄉,他現在似乎覺得這地方有點乏味、沉悶。那堵牆倒了,他反倒無所適從了。

於是他們開始申請護照——哈麗葉去德國,他去義大利。一個可愛的夏天過去了,一個美好的秋天來到了。可對他來說,一切都失去了意義。他亦失去了自己的意義。英格蘭對他來說什麼意義也沒有了。自由的英國死了,這個寧靜的英國在他眼裡如同死屍一般,它是一個國家的殭屍。

十月裡,護照下來了。他到大東車站去送哈麗葉去德國。哈麗葉坐在荷蘭的哈威奇一胡克特快列車上,車開動時,她露出一臉報復後的快意和邪性的愛意。他依舊回到村舍中過無聊的日子。

發現日子過於無聊,他便揣上那幾鎊錢,在十一月份去了義大利。離開了英國,離開了他苦苦愛著的英國,形單影隻,只覺得萬般情感無以言表。這天很冷,海岸上白雪覆蓋的錨地看似屍布一般。當他們的船駛離福克斯通港後,回首身後的英國,她就像陷入海中的一日陰沉沉的灰棺材,只露出死灰色的懸崖,崖頂上覆蓋著破布一樣的白色雪衣。

如今,在澳洲的夜空下,記憶中的這一切是那樣強烈地衝擊著他,令他情不自禁地顫抖起來。他極想去傑克家過夜。哦不,他跟誰也無法傾訴。在悉尼黯淡的街上黑壓壓的人群中,他是最離群索居的。他在恐怖的折磨下徘徊著,最終忽發奇想,進了卡爾頓飯店,開了一個房間,上床獨自冥想。

他安靜但毫不放鬆地躺在床上,仔細地思量著他同當局之間在戰爭期間的遭遇。在這之前,他一直封存著這段記憶,因為他懼怕回憶。現在,記憶洪流般湧來,如同意識中一場火山爆發。一連幾周,他一直感受著意識中巨大的躁動。他時而會感到戰爭年月裡才有的恐怖抽搐——對暴民般的當局之卑鄙惡劣行徑的恐懼。到義大利後,這種恐懼全然忘在了腦後。在印度,他甚至記不起來了。只有到了靜謐的「咕咕宅」,那陣陣抽搐竟莫名其妙地襲來:懼怕,幾乎是觳觫,怕民主社會,怕暴民,哈麗葉也有同樣的感受。為什麼?為什麼在自由的澳大利亞會這樣?為什麼,為什麼他們兩人都感到了戰爭年月裡曾有的恐懼和壓力,而且在馬倫賓比這感覺重又襲來?或許是因為在馬倫賓比他們又成了嫌疑者的緣故?因為他們是兩個陌生人,且是那麼孤獨。或許,在馬倫賓比,秘密組織在對他們進行調查呢。哈,這些愚民!

在夜裡,理查德直面這些噩夢般的記憶,將之-一理清。他感到與自己的同胞斷了聯絡,他感到與自己曾經所屬的英國一刀兩斷了。紐帶沒了,他像一艘遇難航船離散的碎片,隨波逐流。沒有民族,沒有國家。就這樣吧。既然他成了一塊離散的碎片,就遠離一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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