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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噩夢(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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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經歷過這種別樣的恐懼。在西西里,夜裡會突然害怕有殺人犯將至,會覺得過去歲月中暴力遺留下的什麼東西盤桓於此,企圖謀殺他。很明顯,一個來自古希臘憤憤不平的幽靈,時而對篡了位的現代人恨之入骨,意欲殺之。殺人精靈之所以在空中突現,是因為現代人的。心靈排除了什麼東西,是因為基督教切斷了某種古老而生機勃勃的東西。一種遠古的靈魂在等待著復仇。在英國,大戰的後幾年裡,留在國內統治這個國家的那些霸王們都開始對活生生的犯罪幽靈萬分恐懼起來。從一九一六到一九一九年,一股犯罪欲浪席捲全英國,一幫卑劣的霸王們大興恐怖統治;這是些《約翰牛》雜誌的博頓利和下院的下作議員們之類的人物兒。從此索默斯懂得了在一個永久半恐怖的國度裡生活的滋味,那意味著犯罪的社會和犯罪的政府讓人感到恐怖。自打阿斯奎斯一下臺,這種折磨便漸漸開始,目的是毀滅那些拒絕與犯罪的烏合之眾同流合汙的獨立靈魂。一個人必須與犯罪的烏合之眾同流合汙,將真理、正義和人的榮譽都忘在腦後,像骯髒的獵狗一樣,髒嘴淌著口水狂吠,此外他別無出路。

理查德-洛瓦特一貫拒絕這樣做。一個男子漢的深刻在於他有根本的是非感、榮譽感和正義感。這至深的自我使其在任何情況下都遵循自身的感情。這絕非多情善感之說。男子漢這種思想的冒險家就是這樣實實在在。他要屈服還是拒絕屈服?

許多人就是被愛國主義和民主信仰的浪潮裹挾著上了戰場。還有一些人被捲入戰爭,是因為他們相信這樣就會保住他們的財產。而大多數人則純粹是被強徵入伍的,只有極少數倖免,這些人中不少成了拒服兵役者。

索默斯懶得與任何人為伍。他不願參軍,因為他骨子裡是反戰的。可他對徵兵參戰並不拒絕。他不能苟同的是整個的戰爭精神,即烏合之眾的精神。可怕至極的戰爭之所以令人恐怖至極,是因為每個國家的幾乎每個人都昏了頭,沒了主心骨兒,喪失了那保持生活本真的男子漢的特立獨行與人格完整。幾乎每個男人的自我都被搋奪,就像落入洪水中那樣隨波逐流,與別人組成可怕的群體:無法自辯、無法自憐、無法站穩腳跟,任憑波濤洶湧,百般窒息。不少人就此永遠銷聲匿跡。大多數雖說榮歸故里,內心的傲氣實則蕩然無存。不少人回到了自己妻子的身邊,正是她們將丈夫推到這種內心失落、萬分痛苦境地的。另外一些男人回來後令其妻子瞠目結舌,妻子試圖使自己的男人潔身自好,卻是枉費了心機,最終還是眼看著他們被滌盪而去。可當初男人被捲走時,女人們是多麼愛他們呀。待到他們回來,像狗一樣從突然變得慵懶汙濁的水流中爬出,雖然一身的風光,內。心卻羞愧難當,他們為此是付出了代價的。

這種慘痛的戰後代價是非付不可的,那是因為人們喪夫了理智。更壞的是,他們內心裡個性的完整也喪失了。一個男人喪失內心深處特立獨行的男子漢主心骨之日,即是其心心相映的妻子的不幸之日。一個真正的男人是不該失去理智的。危機愈是深重,他就愈該殫精竭慮,獨立用。已度德量力。然後,讓他全然依照其自我行事,而非逃避,或者更壞,被漸漸拖引而去。

一九一六、一九一七、一九一八、一九一九,可怕的幾年,作孽的幾年。這幾年,這世界喪失了其真正的人性。人們倒是不缺直面死亡的勇氣,人們很是有這種勇氣,缺少的是直面自身獨立自我的勇氣,人們沒有勇氣恪守這個自我。人們太容易犧牲自我了,何其容易!

理查德-洛瓦特就是這樣一個心懷不滿的傢伙,他可不願輕易犧牲自我。他並非拒服兵役:他知道男人就得上戰場打仗,總要在某個時間以某種方式這樣做。他可不是資格會教徒,相信什麼永恆的和平。他多次到過德國,太明白自己對德國軍事動物們是何等憎惡,他們純屬一群機械行事的惡棍。他們曾威脅要把他當間諜抓起來,而且不止一次侮辱過他。哼,他心裡永遠也饒不了他們。不過英國的工業化和商業化及其與之相適應的愛國主義和民主,不是也侮辱了他並痛痛快快地抽了他一耳光?理查德為了謀生受了多大的侮辱啊:他們是怎樣以該死的工業式偽善侮辱他這樣一個離群索居形單影隻的人的?他們想逼他就範,比德國軍國主義分子做得還過分。如果真要向什麼就範,寧可選擇軍隊也不要猶太金融家。歲月教會了理查德反思,認清了自己的位置後,他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於是,戰爭開始後,他本能上是反戰的。當阿斯奎斯政府搖搖欲墜時,他深感痛苦。可這政府垮了臺並由約翰牛們組成的政府取而代之後的一九一六、一九一七、一九一八年中,痛苦演變成了折磨。他被招了去,同另外四十個人一起在兵營裡過了一夜,沒有一個不感到如同犯人,羞辱難當。一早來了兩名醫生,他們都是紳士,明知裸體男人的神聖之處,卻要檢查他們的裸體,遭到了拒絕。

那事算過去了。回家後地鐵了心,他決不自願獻身當烈士。這感覺秘而不宣,也並不想強加於人,他只想獨自行動。他暫時因體檢不合格沒被錄取。如果再給招去體檢,他會去的,但他決不服兵役。

「一旦,」他對哈麗葉說,「他們真要把我招去當兵,就是殺了我,我也不聽他們的。」

可憐的哈麗葉給嚇得說不出話來。

「一旦,」他坐在火爐邊,目光從灰色法蘭絨舊褲子的膝部移開,抬起頭來說,「一旦我看到自己穿上了卡其布褲子,我就會死的。不過,他們說什麼也無法讓我的腿套上卡其布褲子。」

那回在縣城西邊的兵營裡,他們憑本能對他溫良恭敬。這種待遇從德國軍國主義者和等而下之的英國商業霸主們那裡是得不到的。比如在那個監獄般的兵營裡,起床後,這些未受體檢的新兵被命令整理床鋪、打掃房間,理查德-洛瓦特順從地操起一把沉甸甸的掃帚。這個臉色蒼白、沉默寡言、孤雲野鶴似的年輕人,偏偏留著連鬢胡。其他當兵的把他當做個怪物,他對此早已處之泰然。

「我說老大爺——」一個比他年長的年輕胖子這樣對他說話。這是個信口雌黃的饒舌傢伙,從加拿大來,開始嘮叨說他比索默斯大多了。

「我說老大爺,」他們在剛啟動的火車上坐下後,那廝說,「明天,那些玩藝兒都得剃嘍,喀嚓、喀嚓!」說著他的手指頭在下巴上狠颳了兩下子,示意第二天索默斯的鬍子會被剪掉。

「走著瞧吧。」理查德笑笑說,嘴唇都氣白了。

他心裡說,鬍子一剃掉,他就算給打垮了,人也完了。因為他把鬍子看成是他特立獨行的男子漢標誌。他永遠也忘不了同那些應招入伍的人赴博德明的旅程。大家都感到痛苦難當,不過仍表現出男子氣來,雖然沉默著,但既不疲塌也不恐慌。只有那個肥胖懶惰的傢伙在大吹特吹,號稱是放棄了在加拿大一份好得不行的工作來為這個血腥的國家服務。後來索默斯看到了這廝的裸體,奇形怪狀,肥胖鬆軟,像個女人。另一節車廂裡,人們一直在唱歌,像狗在深夜裡嚎叫:

「我是你的情兒,只要你跟我過,

一輩子都是你的情兒。

獻給你,藍鈴花兒一朵朵,收下吧,真心待我。等我長成男子漢,

再娶你做老婆。」那地獄般絕望的車廂走廊裡,迴盪著這斷腸的悲調:

「一輩——子——都是你——的情兒。」一想這事兒,索默斯就痛心疾首。死倒沒什麼,丟了主心骨事大。這些男人絕望恐怖地鬼哭狼嚎,像是末日臨頭一樣。他們面;臨的不是死亡,而是背棄固有的信仰,放棄他們神聖的自由。

那些藍鈴花!比那些歌兒還不如。一九一五年,秋天的漢普斯塔德,石鋪叢生的荒地上,一堆一堆的樹葉在藍天下燃燒,倫敦幾乎仍像戰前那樣,不過,「西班牙人路」邊的水塘旁總聚集著身著色彩鮮豔的紅藍病號服傷員,議會山附近總有身著土黃軍服、臉色蒼白的新兵在進行操練。戰前的景象依稀可辨,只是陡增了些生動奇異的色彩罷了。夜晚,探照燈巨大的光柱在倫敦上空直愣愣地橫掃一氣,掠過雲朵,刺破夜空。隨後,齊柏林飛艇開始空襲,其聲音令人恐怖,心涼肉跳,但索默斯從不害怕。一天夜裡,他和哈麗葉從普萊特巷穿過石楠叢朝「西班牙人路」走去,就在這時,天上出現了一架齊柏林飛艇,像幻影一般。探照燈光立即逮住了它,它在燈光照射下顯靈一般光焰四射;探照燈失去目標後,便只聽得無空中奇特的轟鳴聲,探照燈仍然交叉掃射搜尋目標。它在那兒,愈飛愈高,變成一個蒼白的影子,讓人想起高天上的聖靈。隨之,城裡響起了炸彈爆炸轟鳴聲,沉悶而恐怖。漸漸地,這一切消停了,在議會山那邊聖保羅教堂附近燃起了一團巨大的紅色火球,城裡什麼東西燒著了。哈麗葉全然嚇呆了。可她抬頭眺望那遠天上的齊柏林飛艇時,卻對索默斯說:「沒準兒,小時候哪個一起玩耍的男孩子就在那裡頭呢。」

他抬頭遙望遠天上那個閃閃發光的東西,它看似一個月亮。那上面有人嗎?長著兩條脆弱的腿有著溫暖雙唇的人?他想不下去了。

那些日子,秋天的日子……行人們手捧菊花,黃色的和維紫色的;樹葉燃燒的焦糊味在空中瀰漫;傷兵們身著翠藍的病號服,繫著紅色圍脖像鸚鵡一樣坐在一起,臉色蒼白,與眾不同。木星在漢普斯塔德空曠的荒谷夜空上閃爍。戰爭的新聞頻傳,恐怖在逼近、逼近,物價在飛漲,群情波動,人們快讓齊柏林飛艇的空襲逼瘋了。大家總在唱著同一首歌:

「讓家鄉的戰火燃燒吧,

心中依然充滿著渴望。」

一九一五年,舊世界完結了。一九一五與一九一六年之交的那個冬天,舊倫敦的精神崩潰了。在某種意義上說,作為世界中心的這座城市算是垮了,變成了一個支離破碎的激情、慾望、希望、憂慮與恐怖的漩渦。倫敦的誠摯喪失了,卑劣開始堂而皇之登臺,尤以那個出版界和公眾聲音傳媒的卑劣統治最為難以言表,它就是《約翰牛》雜誌。

任何一個真正經歷了這一切的人都無法再絕對相信民主。任何一個人,大凡聽過所有普通人在戰爭的關鍵時刻萬眾一聲地重複「我相信《約翰牛》,給我《約翰牛》」,都不會相信,在危機中,這樣的國民能夠自治,適合自治。大戰的關鍵時刻,這個國家的人民選擇了博頓利主義,這選擇真夠低劣的。

教養甚好、識文斷字的階級總的來說是些消極抵抗者。他們逃避責任。責任由那些懂得如何鏖戰以保軍旗不倒、守住權威的人來負。放任自流同被其姑息養奸的卑劣雜種一樣有罪。

那是一九一五年隆冬時分,索默斯和哈麗葉去了康沃爾。戰爭的幽靈——崩潰和人的卑劣尚未觸及到那一帶,不過正洶湧而至。

我們聽說了太多前線的英勇無畏和恐怖訊息。一切榮譽都歸功於那些英勇的人們。可恰恰是在後方,這世界誤入歧途了。我們幾乎聽不到後方驕傲的人類精神在崩潰,聽不到齷齪汙濁暴戾恣難的卑鄙行徑如何橫行無阻。「豺狼咬人,其毒人血,導致壞疽。」後方可謂豺狼遍地,中年的、公的母的,貨色齊全。他們誰都咬,從而讓人們血液中毒,導致壞疽。

我們決不能輕視豺狼,更不能拍拍他們的頭以示友好。須知,他們從來都是食我們的死屍過活的。

在遙遠的西部,理查德和哈麗葉獨自住在荒蠻的大西洋岸邊的村舍裡。他幾乎什麼也寫不出來,什麼宣傳也不做。但他仇恨這場戰爭並對鄰里的幾個康沃爾人講了自己的觀點。他嘲笑報上的露骨謊言,話講得很是刻毒。因為他卓爾不群,竟被當成了間諜。

「我不是間諜,」他說,「我把間諜讓給心地骯髒的人去當了。我就是我自己,我不會隨大流扯謊。」

就這樣,警察開始一次次造訪。那是個身著藍警服、頭戴鋼盔的大塊頭。

「打擾了,先生,我得問幾個問題。」

這位警察小隊長是受軍隊指派而來的,不過總是體體面面、溫文爾雅。

索默斯和哈麗葉此時生活在一片嫌疑氣氛中,他們是可疑分子。

「讓他們懷疑去吧,」他說,「我不招惹他們,看他們能把我怎麼樣。」

他還相信一個英國人能享有憲法賦予的自由呢。

「你知道嗎,」哈麗葉說,「你確實對這些康沃爾人說過什麼。」

「我只是在他們對我講報紙上的謊言時,說過那是謊言。」

可是,這兩口子開始招人恨了,他們根本不知道人們對他們恨到了什麼分上。

「你們得加小心了,」’一位康沃爾朋友提醒道,「我聽說海邊巡邏隊的人奉命對你們嚴加監視呢。」

「讓他們監視去,他們什麼也看不到。」

可是,不久他就知道了,那些監視的人就趴在石牆後偷聽他和哈麗葉的談話。

隨之,他被傳喚了去,地點是彭贊斯。他們坐上車後還以為去去就回呢,未曾想當天下午就被命令繼續趕往博德明,同車的有十六七個人,農民工人都有,哈麗葉只能獨自一人坐車穿過沼地回他們那間孤零零的村舍去。

「我明天就回來。」他說。

英國畢竟還是英國,他並未最終感到害怕。

從彭贊斯到博德明的車上那群人:那胖子衝另一個人吹著大話,那高個子男人的想法同索默斯一樣。在路邊車站換車時,搬運工拿他們逗樂兒,說他們手上戴著手銬子。不錯,那樣子確像跟一幫犯人在一起一樣。那座兵營恰似監獄,那頓噁心的晚飯讓人難以下嚥。那個貓狗一樣的常備兵軍士給他們做了一個鼓舞士氣的講話,那人還不錯。那些囚犯在兵營院子裡一直逛到上床時分,別人都擁進小賣部,只剩下他一個人。他跟別人也只是寥寥數語過個話,人家只是一時好奇,想知道他是誰,是幹什麼的,如此而已。那些人大多內心痛苦酸楚。

監獄!那裡簡直像監獄。這讓他想起了獄中的奧斯卡-王爾德。想著想著就到了晚上,該鋪床了。

「床挺乾淨的,相當不錯,你會睡得很舒服。」那白鬍子矮個兒老軍士說。九點鐘燈熄了,索默斯沒帶睡衣,什麼也沒帶。他穿著毛褲睡的,很為毛褲膝蓋處的補丁難為情,那幾年他和哈麗葉實在是太窮了。鄰床上睡的是個怪模怪樣的小夥子,這人穿一身鬆鬆垮垮的細布黑衣,跟一雙爛兮兮的靴子。他長相挺俊,是那種頹廢的美。他一言不發。他的臉型狹長,輪廓優美,但像阿帕契人那樣,直直的黑髮在額前打了一個彎兒。他乾的每件事都透著阿帕契人的膽怯和蠢笨。他花了很長時間才把衣服脫掉。他站在那兒,白棉布襯衣長過膝蓋,看似女人的睡衣。那一晚睡得痛苦不堪,有一個人在咳、咳、咳,瘋狂地咳個不停,其他人在說夢話,發出亂七八糟的聲音。早晨六點,軍號響了,大家蜂擁到盥洗室的鋅制水槽子邊洗漱。索默斯擠不進去,直到最後才洗上。他得借人家的肥皂和梳子用。這裡的人都文文靜靜的,一點也不欺負人。他們是普通人,但文雅正派。吃過一頓令人噁心的早餐後便開始掃地,索默斯遵命操起一把沉重的大掃帚開始掃起來。他在家幾乎天天掃地,可在這兒,這活兒則累多了。軍士過來叫他停下道:「別幹那個了,去幫著擦鍋去吧。過來,小夥子,你,接著這把掃帚。」

索默斯就把掃帚讓給了那個大塊頭。

大家都很善良,總的來說還算紳士,包括那小便狗樣的軍士。他們是英國人,他的同胞。

輪到索默斯檢查身體了。他脫了衣服,只穿著襯衫坐在冷嗖嗖的廳裡。那個胖傢伙在指著他乾瘦的腿嘲諷地笑著。可是索默斯看他一眼,他就老實了。瘦弱蒼白的索默斯身邊是另一個神經兮兮、軟塌塌、渾身白皙的人。那小個子軍士不停地說:「夥計們,別凍著。」

在屏風後面暖和的屋子裡,理查德脫去襯衣接受檢查。那位醫生詢問他居住何處,態度很溫和,對他關心備至,索默斯常常遇到這樣的關心,不過在商人和官員那裡是得不到這些的。

「我們決定不錄取你,讓你自由。」醫生在同另一個愛管事的老點的人商量後對他說,「您自己看著辦,看能為國家做點什麼吧。」

「謝謝。」理查德看著他說。

「每個人都得做一份貢獻。」另一個醫生插嘴道,這人上了點年紀,愛管個閒事兒,不過是個紳士,「國家需要每個人的幫助。儘管我們讓你自由了,我們還是希望你能服點務才好。」

「是的。」索默斯看著他,以絕對不偏不倚的口吻說。那種事對他來說從來都不真實,倒不如說像過路的馬車發出的聲音,僅僅是噪音而且。那兩個醫生從頭到腳又打量了一遍索默斯瘦骨嶙峋的裸體。

「穿上你的襯衣吧。」那年輕點的說。

這時索默斯能夠聽到那人心裡的話:「古怪的傢伙。」

他還得等那張鑑定卡片,上面有這麼幾項:a徵入軍隊;b徵至前方,但不編入正規軍;c非軍事服務;r不錄用。a、b和c全用紅墨水劃掉了,只剩下了r。不過他還得去另一間辦公室交費,交兩個先令四便士左右的錢。他簽了名,算是自由了。花了兩先令四便士就自由了,還得到了火車代用票,又呼吸到了上帝的空氣。手持卡片出了門那一刻,他意識到這是週六的早晨,陽光明媚,灑滿了軍營大院的石頭地面。從那兒他可以眺望車站和遠處綠草茵茵的小山。那遠山,像是透過墨鏡看到的似的。直到此刻,整個早晨都是灰濛濛的。不錯,早晨七點下過雨,那會兒他們正在高地包圍的軍營院子裡溜達,凍得難受呢,那個高個子則直衝他訴苦。

這會兒出了太陽,在陽光照耀下,才發現那座難看的墨綠色康沃爾山就近在咫尺。他走出大門來,啊,上帝啊,他出來了,自由了。綠樹夾道,直通山下的小鎮子。他疾步沿著小路下山,在這個週六早上,他自由了,頓覺眼前雲開霧散。

他給哈麗葉發了個電報,打上那可恥的「刷下」二字並告知其到家的時間,然後去吃飯。這時另外一些人進來了,他們當上預備兵了,於是他和他們之間有一段距離了,他跟他們不屬於同一個階級了。

「你是哪一類?」他們問他。

「刷下來的。」他說。

聞之,他們全悻悻然,覺得他佔了便宜,因為他不是個幹力氣活兒的。他知道他們的心思,便不敢過於喜形於色。但他的確高興,而且暗自感到勝利了。

週六下午回家,一路上可真叫美妙——在明媚的陽光中匆匆趕路,確是喜滋滋的。在特魯羅下了車,進城的路上他遇上了另外一批預備服役的人。他們還要熬上幾周或幾個月,苦苦等待,心中無底。他們衝索默斯瞅著牙嘲笑,他們自然是妒忌他。他早已被劃入另類,被當成怪物。

因為不合格而被刷了下來,成為被刷下者之一。那又怎麼樣?康沃爾人總是害怕疾病或身體上的殘疾。「哪兒出毛病了?」他們會這樣問。他們會說,與其給劃入木合格之列,還不如讓人一槍斃了算了。說是這麼說,其實他們大多數也在絞盡腦汁在自己身上找毛病,以期達到劇下來的目的。可一旦給劃入不合格之列,他們又會因身體上的缺陷感到萬分羞恥。

索默斯才不在乎呢。讓他們給我貼上殘疾的標籤吧,他自忖道。我知道我身子骨兒弱,可話又說回來了,它還是頗為健壯的,這可是攜有我之自我的唯一軀體。讓那些傻瓜們側視它,說我胸部發育不全吧,隨他們說去,只要放我一馬就行。

還有,那位和藹的醫生規勸他想辦法為自己的國家效力,對此,他考慮了不知多少遍了,可一到要做起來時,他就意識到他什麼都做不了。不能以任何方式,無論直接或間接的,為戰爭服務,儘管做起來會很容易。他在倫敦有不少聲名顯赫的朋友,他們能為他找到工作,甚至一些十分可心、收入不菲的文學工作。他們會十分高興地為他找工作,省得他賦閒寫些個招他們心煩的雜文,成為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一些人的兒子。兄弟和丈夫正在遠方作戰,讀索默斯先生這樣的雜文則毫無樂趣可言:「這場戰壕和機器的戰爭,是對生命自身的褻瀆,我們都在幹這種褻瀆的勾當。」不錯,他們說,可我們趕上戰爭了,怎麼辦呢?我們跟他一樣恨這戰爭,可我們不可能老在康沃爾躲著呀。

這樣說也對,他不是不懂,那麼多英勇慷慨之士被投進了這架人妖殺人機器中了,這教他感到莫大的痛苦哀傷。他們正在全力以赴。再說也沒別的可做。可即使這,也不是讓他上前線的理由。

如果這些年以來男人們一直保持內心堅定健全,就不會有這場戰爭了。如果在最初英國有足夠意志堅強、靈魂高傲的人讓英人感到是在堅強、勇猛、光榮地戰鬥,戰事的發展就不會到這步田地。可是英國陷入泥漿躊躇不前了,於是恐怖之浪逐漸洶湧起來。

現在,如果時局將幾乎所有的男人都逼入恐怖之中,而且恐怖一日甚似一日或死亡將臨,他那孤獨靈魂無可救藥的境遇便使得理查德-洛瓦特不可避免地置身於局外了。如果說有外在的、時局造成的不合理和宿命,那同樣有內在的不合理和內在的命運。他是絕然敢於追隨自己內在的命運的。他必須保持獨立,置身於一切之外,一切,明白正在發生什麼,明白自己在做什麼或不做什麼。他必須明白,必須信守住自己,不能被迫做任何事。

這是因為,男人首先是個陸地動物和思想冒險家。一旦人類的意識淪陷並被俗事的潮流淹沒,思想的冒險就停止了,正如英國最優良的意識被淹沒了一樣,無論和平主義者還是愛國主義者,全一樣,英國的靈魂在戰爭期間淪陷了。它本來是一個清醒、高傲並有自我責任感的靈魂,就那樣失落了。我們都戰敗了,可能德國敗得最慘。所有的運氣都失掉了。當人類清醒的靈魂在重壓下崩潰、無法自持並沉淪,思想的冒險總是要失落的。隨之湧現出來的是老鼠和博頓利及追隨者們,於是人類冒險之舟就成了海盜船,乾的是齷齪的海盜勾當。

理查德-洛瓦特無可依賴,只有自己的靈魂。那就依賴它並試圖保住自己的智慧。即使沒人與他為伍,他也幾乎沒有感知。他就像沉船後抱緊一塊木板那樣,絕望地抱著他自己這塊木板。

那一段忐忑的日子永遠改變了他的生活。如果看到郵遞員跌跌撞撞下山穿過沼澤上的灌木叢,他腦海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便是:他帶來了什麼?這位郵遞員已過了服民兵役的年齡,分送那印有「為陛下服役」字樣的可惡信封,他會樂不可支地「嘿嘿」,那信封給誰,就意味著誰被招去受罪。這郵遞員是個了不起的衛斯理宗教徒,在教堂裡當牧師。一想到別人要下地獄,他就感到欣慰。這人,不光懷有宗教熱情,更有康沃爾人天生的幸災樂禍之心。

只要沼地的路上出現腳踏車的影子,只要它拐到支路向村舍駛來,索默斯便會極目辨認那車上的綠衣使者是胖子還是高個子,是那個小隊長還是那個治安官來索要進一步的身份證明。

「我們需要您的出生證明,」小隊長說,「他們從博德明來信,索要您的出生證明。」

「那就讓他們去找吧,沒有,我手裡沒有這個。您攥著我的結婚證明呢,你知道我是誰,我出生在哪兒,等等一切。讓他們自己去找出生證明吧。」

理查德-洛瓦特已經失去最後一點耐心了。可他們就是硬說他是外國人——可憐的索默斯,僅僅因為他留著一撇小鬍子。他可是英國造就的最為情真意切的英國人了,對他的國家懷有一腔子激情,儘管這激情時常是仇恨的激情。可他們卻硬說他是外國人。呸!

他和哈麗葉什麼活兒都自己幹,什麼東西都自己去買。一個冬天的午後,他們揹著帆布背包沿著海邊的路回家,兩個身著卡其布裝、軍官模樣的人便跟了上來。

「對不起啦,」其中一個沒事找事、拿腔拿調地說,「包裡裝著什麼?」

「幾件雜貨。」洛瓦特說。

「我想看看。」

索默斯把袋子放到路上。那個高個子頗有樣兒的軍官彎腰裝腔作勢地在袋子裡的一磅大米、一塊肥皂和十來支蠟燭中摸了一遍。

「哈!」他興奮地叫道,「這是什麼?照相機!」

理查德窺視一下軍官那隻在袋子裡摸索的紅色手臂,一時間他幾乎相信是有一臺相機神出鬼沒地出現在了那幾樣東西中,因為說他犯罪的暗示太強烈了。他發現紙包裡包著什麼硬物件。

「一包鹽,也就值一便士。」他平靜地說,儘管他已惱羞得臉色發白。

可是那個紳士氣的軍官還是撕開了鹽包。確實是一包普通的食鹽。他看完就把包推到了一邊。

「我們得加小心。」另一個官小的說。

「那當然了。」理查德紮上袋子道。

「再見吧!」哈麗葉說。

那兩人將手舉至半高行個禮,轉身快步離去了,理查德和哈麗葉從而有了機會跟在他們身後,看他們那高貴的背影。哦,他們可是紳士,道地的英國紳士,或許還是康沃爾人。

哈麗葉「撲味」一聲笑了出來,叫道:「可憐無辜的鹽巴喲!」

毫無疑問,那件事也令她心裡發堵。

那是聖誕節時分,索默斯夫婦的兩個朋友來村舍做客。那還是美國加入協約國之前的事,那男士帶來了一大包美國精美食品:喬麥面、紅薯和楓汁糖,那女士則帶來了一大籃子水果。他們可是毫無畏懼,一定要在這孤零零的村舍裡過聖誕節的。

聖誕前夕,屋外漆黑一片,大雨滂沱,世上沒有哪個地方比康沃爾沼地邊上更黑暗的了,這兒正是西海岸,離古代人們祭祖的那片石頭地不遠,那是黑呼呼的一堆粗糙巨石。那位美國女人蹲在火爐邊做軟奶糖,那位男士在他的房間裡。這時,砰砰的敲門聲響了。我的天!

是那粗壯的警察小隊長騎著腳踏車來了。

「很抱歉打擾您,先生。是不是有位叫蒙塞爾的美國先生在這兒逗留?沒錯兒,我可以跟他說句話嗎?」

「可以,要不要進來?」

高大粗壯的警察小隊長一腳邁進這溫馨的村舍,身上的黑色雨披在滴答著水。屋裡,美國女子正在火爐邊做軟糖,火光映紅了她的臉龐。

「我們可是給您添了不少麻煩,真抱歉。」哈麗葉話中有話地說,「深更半夜的,跑這麼遠的路,也真是的。我肯定這不怨我們。」

「不,太太。這我懂。全怨那些愛管閒事的人。這是軍令,有些人就是跟得緊。」

「那是。」

哈麗葉對來人深為同情。那警察也是讓那些軍隊的壞蛋給逼的。

索默斯叫來那位美國朋友,警察向他索要了證件,做了說明。那美國人是個老實巴交的公民,教養良好,全然鎮定地遵命。在那一刻,索默斯寧可失去很多東西當個美國人,也不當英國人。不過,那是早些時候。美國人仍然袖手旁觀、漁翁得利,因此招人恥笑,美國尚不是教人百般喜愛的協約國成員呢。那警察小隊長仍像往常一樣開心。他再次道歉後便出了門,消失在漆黑的滂沱雨夜中了,聖誕夜就這麼過的。

不過正如歌中唱的那樣,「恐怖沒有頭」。蒙塞爾一回倫敦就被逮捕並被遞解到「蘇格蘭場」,在那兒受到審查,被剝光了衣服,衣服全給收走了。就那樣在牢房裡被關了一宿,第二天把他放了出來並勸回美國。

可憐的蒙塞爾,他是那麼反德,那麼親英。這件事對他打擊太大了。此後,雖然他並未放棄反德,但他不那麼親英了。我們被告知,那是戰爭時期,這種事是非發生不可的。這種戰爭時期暴民會釋放最邪惡的情緒,特別是那些「紳士」,從而去折磨獨立的個人,因為暴民總是要折磨孤立無援的獨立個人的。

絕望之中,索默斯想到了去美國。他持有護照,又是被拒徵入伍的,是個沒用的人。於是,他把護照寄給了外交部,期望得到軍方批准出國。

時值一月,田野和路上籠罩著一層薄雪,一片銀白。清晨,天地白茫茫一片,寂靜安寧。在康沃爾西部,活地看上去是那樣原始,花崗岩石聳翹著,如同一個個鬼影。一眼就能看得出這兒的人們崇拜石頭。那不是五頭,那是強大神秘的史前大地在展示其力量。在這個冰天雪地、皚皚茫茫、死樣沉寂的早晨,康沃爾西部與大海融為一體了。

一個人往往在凝神屏思時達到極限。這個冬日早晨,索默斯正心如死灰一般。他剛剛寄出護照申請赴紐約的簽證,正從村裡的小郵局出來往家走。這一路就如同走在死界,一片陌生寂靜的死亡地帶。以前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似乎他是死後的鬼,行走在陌生、慘白、落寞的冰界。這感覺令他恐怖。「我做錯了嗎?」他自問,「我離開我的國家去美國。這麼做錯了嗎?」

此時他感到如同已經離開了他的祖國一般,可這感覺如同死亡,一種渾身的僵死。去美國,就意味著他心中自己的國家死了。他意識到了這一點。

不過,他用不著自作多情。外交部扣著他的護照,連個招呼也沒有打。他白等了一場。

春天的一個早晨傳來訊息說,阿斯奎斯下臺了,勞埃德-喬治上臺了。這對索默斯來說是又一場危機。他感到他非走不可,離開這座房子,離開這裡的任何一處。一路走,一路聽沼地上傳來一個清晰的聲音在說:「這是英國的末日,是老英格蘭的末日,它完了,英格蘭永不再是英格蘭。」

康沃爾這地方能讓人通靈。在那兒逗留的時間愈久,索默斯愈能受到這種感應,似乎他在生出第二種視覺和聽覺。他會走入黑夜中傾聽那黑暗,不住地柔聲呼喚沼地上的精靈。他能感到他們在夜幕中下了山,從沼地上走來。「tuathadedanaan!」他會柔聲呼喚:「tuathadedanaan!跟我來做伴,跟我來。」他感到似乎他們在走來。

如是,在這個早上那個聲音進入了他的意識。「這是英國的未回。」他盲目地在山溝裡和沼地上獨行著。他大愛這鄉村了,因為它似乎能回應他的呼喚。可他的。心此時正紛亂如麻。他並不明白為什麼這是英國的未回。阿斯奎斯先生的綽號是「老磨蹭」。的確,英國式的自由主義這些年證明自己渙散無能。自由黨對什麼都同情有加,沒有個鐵的主心骨,外加溫良恭謙、患得患失,著實讓人反感。現在可不是講究基督教謙卑的時候。可謙卑確實是其偉大教義。

可勞埃德-喬治呢?索默斯對他一無所知。那威爾士小律師,壓根兒算不上英國人。在理查德-洛瓦特心目中他毫無意義。但是,索默斯漸漸地相信,所有的猶太人和凱爾特人,儘管他們支援英國的事業,但他們終歸是要以微妙的方式給偉大的老英格蘭一記恥辱,不給英格蘭一記恥辱他們就不善罷甘休。而這個英格蘭又是那麼自找羞辱。這可怎麼好?如果英格蘭樂意讓背叛,那就讓凱爾特人得逞吧。或許耶穌也是喜歡背叛的。他喜歡。他選擇了猶大。

哼,這個故事不會有別的結局。

戰爭的巨浪已經橫掃了英格蘭,正橫掃康沃爾。或許,有史以來康沃爾從未被任何英國人徹底橫掃過、淹沒過,現在輪到它被可惡的戰爭幽靈滌盪了。現在這一切開始纏上索默斯了,與他作對。為了防潮,他家房上的煙囪塗上了瀝青,這竟讓說成是給德國人畫的訊號。據稱他和妻子曾給德國潛艇送過食物,他們在懸崖下還偷藏著汽油。男人們躲在矮石牆下監視、偷聽、窺視他們,康沃爾人就愛幹這活兒。幹這種事被人發現了他們也不在乎。在沼地邊上,一個戴眼鏡的男人和他的情人手持雙筒望遠鏡,躲在柵欄後透過石牆上的窟窿偷看。可能他們為此感到很驕傲呢。如果一個人想知道別人怎麼議論他的話,那就在週末的夜裡,躲在牆根兒下聽年輕人分手進屋前的悄悄話吧。這種間諜活動一直在緊鑼密鼓地進行著。

哈麗葉無論是往灌木上晾條毛巾還是在沼地的空曠地帶或海邊拿出外衣來,她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隱蔽的眼睛追蹤。夜裡關上門後,勇敢的漢子們會來聽窗戶根兒,索默斯夫婦說的那些指責性的話都相當尖刻。理查德並不掩飾自己,他同農田裡幹活的人也開誠佈公,因為那些人跟他一樣有反戰情緒,恨透了被迫去服役。多數西部的人,索默斯想,如果殺人能幫他們逃避服役,他們一定會這麼幹的。可這樣子沒用。他愛這些農民,他們同仇敵汽。索默斯的農民朋友再次警告他說他正受著監視,可索默斯對此滿不在乎。「她們能把我怎麼樣?」他說,「反正我不是間諜,說什麼也不是。他們不能怎麼樣我。我沒有公開的行動,我只是我行我素,看他們拿我怎麼辦,見他們的鬼。」

他拒絕小心謹慎、提心吊膽,像周圍的人那樣逢場作戲、兩面三刀、心口不一、暗藏禍心。他仍然相信個人的自由,是的,個人自由!

人們與他暗中為敵,他對此有所察覺。可是,他日常接觸的人們還都喜歡他——幾乎是愛他。所以他把其他別人不放在眼裡,依舊大大咧咧、心直口快、暢所欲言,無話可說時乾脆三緘其口。敵人!他怎麼會有私敵呢?他從未傷害這些人,也沒感到受人之害,他不信什麼私敵。他恨的只是軍隊。

不過他確有敵人,那些人他不曾有半面一言之交,可他們卻與他為敵,視他為毒藥。他們恨他,因為他自由自在,因為他長著一張卓爾不群、無所畏懼的臉。他們恨他,因為他不曾像他們那樣嚇破膽。他們恨他,因為他同這個農莊和村舍關係密切,而農莊與農莊之間是相互妒忌的。

他從來不信他有私敵,可他卻惹得整個西部都對他恨之入骨。有件事教他認識到了這一點。那一次,他看到兩個身著卡其服的軍官騎著摩托從沼地邊的側路上駛來,直衝關門閉戶的鄰里而去。索默斯不加思索使走上前去。

「是找我嗎?」他問。

「不,怎麼會找您呢!」其中一人裝腔作勢地回答他,那腔調恰似給了他一記耳光。索默斯,被當成下等人中的最下等了。於是他關上了門。是這個意思嗎?他們故意如此跟他說話嗎?他不願相信他們會這樣。

但是,他內心深處知道,是這樣的。他們就是要向他表明:他是下等人中的最下等。在這眾怒之下,他開始感到有罪了。他意識到,他們不請自到,是想進到別的村舍中檢視是否藏有無線電裝置或別的什麼作案工具。可那門戶緊閉,他們便放棄了原先破門而入的計劃,調轉車頭,揚長而去。

一天又一天,就在這緊張的懷疑氣氛中過去了,潛艇就在岸邊不遠處。哈麗葉親眼目睹著一條船沉入海里。激動而可怕之下,郵差來花言巧語地套索默斯的話。海岸監督愈來愈嚴,禁止出現燈光。可山腰大路上一輛行駛中馬車的燈光在閃爍,比任何位家的燈都亮;或者,黑夜中,一輛緩緩行進的腳踏車車燈依舊亮著。後來,一艘三千噸的西班牙煤船在霧中觸了礁,就在他家村舍的崖下,撞了個粉身碎骨。索默斯凝視著海浪拍打著船身,船上的煤給衝上了岸,農民們便一麻袋一麻袋地往山上背。

又要徵兵了,每個男人都要再次接收體檢,索默斯感到危機四伏。又要重新受一次折磨,第一次被刷下不能一勞永逸。預約後,他再次讓醫生給做了體檢,結果是心跳過速、呼吸困難。他把這個結果報給了當局,回答是:「你必須按照命令的那樣去參加體檢。」

他知道,如果他真的應招服務並最終受到傷害,他就會崩潰,會死的。不過,別急,先去看望一下自己的親人吧。那是橫貫英國西部的一次漫長旅行,在普利茅斯、布里斯托爾和伯明翰,倒幾次車才能到德比。如果是個自由人,你會覺得,英國西部頗為妖嬈。他一整天都那麼靜靜地坐著看那世界。春天裡,橫貫這個英格蘭,他不動聲色,實則是在往自己心中的縱深地帶旅行著。他對英格蘭鍾愛有加,可它卻被某種非英格蘭的惡魔所攫取,他自己亦幾乎被其攫住。這東西把他驅向內心深處,令他無能為力,只能泰然處之。

到德比時天色已晚。已是週六晚上了,下個十英里已無車可坐,幸好有一輛公共汽車去德比周圍的村莊。黑暗中的德比就像一座野蠻之城。汽車終於要發車了,車上坐滿了年輕的礦工,一個個多多少少醉意朦朧。車裡十分擁擠,塞得滿滿當當,像一車果醬,人們或者坐在別人的膝蓋上,或擠擠插插地站著。既然車外不能掛人,只能讓車內超員十八人,簡直像把人硬給嵌進一大塊鹹牛肉中。

汽車一氣兒不停地走了六英里。穿行在漆黑的田野中:這車就如同齊柏林飛艇一般,只有自身的一點微弱光亮。道路失修,路況很差,可汽車卻發瘋般地全速向前,就像穿過黑夜的一股瘋狂的昏暗意識。這群醉醺醺的礦工隨著車身搖晃著,十分活躍地扯著嗓子嚎著唱歌:

「在夜鶯的歌聲中

一條長長的小路

彎彎曲曲

拐進我夢裡的田野——」

這首斷斷續續的可怕小曲兒死氣沉沉的。礦工們野性十足地拖著長聲兒唱著,那歌聲似乎是從肚子裡種出來的一般。他們也恨戰爭,恨透了。這歌兒,真嚇人!他們剛唱完,就有一個人開始唱《蒂伯雷裡》。

「蒂伯雷裡,道路遠又長,

道路遠又長——」

可蒂拍雷裡那地方早就讓人覺得像約拿,這歌兒自然背時,所以詞兒也不長。那些痛苦的「遠又長」歌曲在故作感傷中唱完了,如同哭喪一般!這是為戰爭唱的,發自瀕死的人類。

又有人開始唱了:

「再見了——哦哦

不要哭泣——哦哦

寶貝兒,擦乾眼淚——哦哦

難捨難分啊,我明白。

我——高興——地走了,

再見——哦哦。

不要哭泣——哦哦。」

可別人不懂這個滑稽小曲兒,也沒這份心思,那人便又醉醺醺地回頭嚎起「道路遠又長」來。

一個瘋狂而漆黑的週六之夜。這些年輕的礦工大約與索默斯上下不差幾歲,算是同學輩。他們撕心裂肺地唱歌,那歌聲同樣撕扯著索默斯的心。他坐在光線昏暗的車尾,擠在被衣服裹著的礦工們的肉體中,卻感到像緊繃繃肉體中一個陌生孤獨的細胞,這肉體正在一片混亂中衝撞著奔向光明。這些礦工。他同他們在一起別提有多麼自在了,不過他們是盲目矇昧的。一旦他們撒開了野起來,天知道會出什麼事。

中原,諾丁漢的劇院在製造娛樂的假象,黑暗中潛伏著殺機,這是個可怕的城市。白日里,礦工們拖著長聲唱著歌,如《再見》和《通往田納西的路》,以痛苦的「田納西」來振作精神。可在中原,礦工們的殺氣在空氣中瀰漫著。特別是在劇院中,人們封閉其中,可怕的感情宣洩足以引起謀殺。

倫敦,戰時的倫敦,除了戰爭就是戰爭、戰爭。本是陽光明媚的日子,正午時分,卻有炸彈在斯特蘭德大街上爆炸。夏天般的春日裡,伯克郡上空的飛機。他似乎視若無睹,他必須長途趕路回到康沃爾,回到哈麗葉身邊。

可是,他得帶著他的證件再次去博德明兵營報到。他被招而去,似乎是被錄取了。不過,他知道,他必須再次接受體檢,他早晨七點就離開家去趕火車。哈麗葉看著他穿過田野。她被獨自留在家中,留在陌生的鄉下。

「今天晚上我就回來。」他說。

這是個寧靜的清晨,似乎是世外桃源一般。在通往車站的山路上,他停住腳步。「不去,我!我不去!」他自言自語道。他想逃。可那有什麼好處?他只能被當成逃兵抓起來。他已經耽誤了時間,必須急著去趕火車。

這一回,事情進展得很決,他在兵營裡只呆了兩個小時,體檢就完了。他看得出,他們知道他,不喜歡他。他被列入c3類——不適合軍事服務,但仍然招募他做輕鬆的非軍事工作。現在沒有刷下這一說了,不過這已經算相當好了,有數千個c級人在等待c級的工作,所以他們不大會想起他來的。在他們眼裡,他只是個討厭的人。這就算清了。

透過花崗岩石古村舍的後窗戶,哈麗葉望眼欲穿地眺望著海面。可憐的哈麗葉,她現在總感到恐懼。她看見理查德穿過田野朝家走來,他疾步而行,一臉的緊張,哈麗葉有點怕這表情。她;心慌意亂地衝出去,又停下來等待,她願意這樣等待。

索默斯發現,哈麗葉見到他歸來後,一臉的驚喜神色,目光變得十分美麗——或許這是他的世界中唯一真實的東西了。

「你回來了!這麼早!」她叫道,「我沒料到,連飯都還沒好。怎麼樣?」

「c3級,」他答道,「挺好的了。」

「我就知道會是這樣的,」她說著抱住他的胳膊,他們進屋去把晚飯做完。這時一個農家女跑來打問結果。

「c3呀,不錯,索默斯先生,高興,我真高興。」

不過哈麗葉永遠也忘不了索默斯一路直奔家裡的樣子,她是無意中從小窗中看到的。

就這樣,又一次緩期。他們不會找他的麻煩的。因為他們知道他到了軍隊裡會煽動叛亂,跟任何人編進一組都是個危險分子。於是,他們會讓他獨自逍遙,

現在,他幾乎徹底放棄了寫作,大部分時間都在地裡幹活兒,惹得鄰里心生妒意。

「伯揚找了個便宜勞力,要是沒有索默斯先生,他的稻草就收不完。’大夥兒這麼說。這也是他們想趕走理查德-洛瓦特的又一個原因。他一到特蘭德里南農莊,活兒就幹得飛快。他和伯揚家關係太鐵了,太鐵了。而約翰-託瑪斯-伯揚在集市上又替索默斯先生大吹特吹,說他理查德-洛瓦特誰也不怕,不為任何人服務,誰也制不了他,等等。

這個夏天,理查德躲了,躲到田間地頭,融入風雨,融入了康沃爾。他總是在戶外幹活兒,不再關心自己的內心世界,他開始遠離自我。他同約翰-託瑪斯很親密,幾乎總在田間幹活兒。哈麗葉因此十分孤獨。索默斯似乎飄遠了,回到了普通人中間,變成了下層階級的勞動者了。對哈麗葉來說,他的這一面具有其扭力——身著舊衣,頭頂破帽,無拘無束,悠然自得。他仍然尖刻睿智。但他變得心不在焉,不再專心致志了。

「我說啊,」索默斯一齣現在麥地裡,約翰-託瑪斯就說,「你一天比一天像我們了。」他用那雙炯炯有神的康沃爾眼睛看著紮了腰帶、身著舊外衣、粗粗拉拉的理查德。理查德聞之,感到半是得意半是嘲弄。「他認為我掉價兒,這話有一半是批評,」索默斯心想。總之,他半是得意,半是難受。

小麥豐收的季節頗長,人人為此高興,可謂風調雨順。偶爾有個年輕人從倫敦來這教堂小鎮,住在小旅舍裡。不時地還有些索默斯的年輕朋友追隨他而來,他們仇恨軍隊和政府,心懷不滿。其中一個叫詹姆斯-夏普,這是個愛丁堡小夥子,有點錢,喜歡音樂。夏普幾乎還是個大男孩兒,屬於那種蘇格蘭低地型別的人,頂多算個半吊子藝術家,因此總也無法過上普通人心目中受尊敬的日子。他總在與此作鬥爭,可總也無法擺脫它,無法不受其制約。

夏普在較遠的海邊租了一棟房子,從倫敦運來他的鋼琴和日用傢俱,管家也來了。他像一隻憂鬱的鳥兒那樣堅稱要獨處。不過,他不是一隻憂鬱的鳥兒,也無法真正獨處。他那間東倒西歪的老屋,稍稍遠離懸崖,正處在伸展向海邊的荒蠻活地旁,不遠處是一座廢棄的鋁礦。這地方,的確孤寂、荒蠻,充滿了十足的野性詩意。夏普一時安頓了下來,與音樂和憤憤不平為伴,獨處一方。

當然他也招來了最激烈的議論。他屋裡的窗簾五顏六色,這自然是在給德國潛艇打明訊號。間諜,這群間諜。另一個同樣的年輕人也來語地上租了棟房子,西康沃爾人認定,他在直接與德國人交接情報。倒不是西康沃爾人真怕這一手兒,不,他們才不怕德國人呢。他們恨的是這些桀驁不馴的年輕人。而索默斯則是教唆犯,是頭號間諜。這個下巴上長鬍子的下流坯是要對此負責的。

與此同時,索默斯開始感到暗自好笑。他總算贏了那幫軍事惡棍。下等人!cannglia!schweinerie!他要用他會說的任何語言咒他們。

索默斯和哈麗葉應邀同夏普在他的房子裡共度週末。那房子名為特萊維納。夏普是個cz級人士,總在提心吊膽中過日子。他決定,萬一他被招募,他就來個失蹤。索默斯夫婦週六下午驅車三四英里就到了,這三人在沼地上和崖畔溜達溜達,四下裡沒有別人。可誰知道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他們?夏普打火給哈麗葉點菸,被視作難以言表的缺德之舉。

夜晚,他們點上了燈,那兒面被人控告的窗簾得小心拉上才行。狹長的音樂室裡,三個人面對火爐而坐,試圖舒舒服服地高興一下。可是情緒有點不對頭,晚飯後變得更壞了。哈麗葉蜷在沙發上抽菸,夏普四仰八叉在大椅子中,顯得十分憂鬱。索默斯則頭向後仰坐在窗下。他們有一搭無一搭地聊著,嘲弄著包圍他們的敵人。隨後,索默斯開始惱怒地哼起一首又一首德國民歌來,根本不像在唱,而是在挑釁。

「annchenvontharau」-「schatz,meinschatz,reltenichtsoweitvonmir。」「zustrasburgaufderschatz,dafielmeinungluckein」他沒完沒了地唱著,直到夏普阻止他,他才罷休

沉寂,就在那一陣緊張惱人的沉寂中,響起了砰砰的敲門聲。大家都警覺地起身,隨著夏普穿過飯廳來到小門廳。這時亮起了昏暗的燈光,門口站著一位中尉和三個髒兮兮的人,其中一個打著一盞燈籠。

「是夏普先生吧?」那幼稚的中尉發出了權威的。絕對正確的聲音。

夏普把菸嘴從嘴裡拔出,簡言道:「是。」

「你家衝著海面的視窗漏光。」

「我覺得不會,只有一面窗戶,是在通往樓上的過道上,我從不去那兒。」

「十分鐘前那兒漏出了光線。」

「我不認為會有這樣的事。」

「有的。」說著那嚴厲的年輕中尉轉向他那些在黑暗中縮成一團的隨從。

「沒錯,十分鐘前那兒是亮過。」隨從道。

「我不懂這怎麼可能。」夏普堅持道。

「哦,有充足的證據說明那兒亮過。你屋裡還有什麼人?」說罷這位紳士軍官一腳邁進屋,那三個康沃爾跟屁蟲也尾隨而入,其中一個在為他的國家兢兢業業服務時掉進了水溝裡,模樣慘不忍睹。哈麗葉只顧看他,忍不住笑了。

「還有管家沃太太,已經上床了。」

中尉和他可憐的三位勇士站成一排面面相覷。夏普、索默斯和身穿舊綢衣的哈麗葉一行站立對面。

「夏普先生,那兒的燈光有人看到過。」

「我不知道那怎麼可能。我們誰都沒上樓,而沃太太上床是半小時前的事。」

「過道上的窗戶有窗簾嗎?」索默斯輕聲插話道。他曾幫夏普裝修過房子。

「我不信有窗簾,」夏普說,「我把它忘了,因為它不在屋裡,我也從不去那一邊,即便是沃太太上廚房的樓梯,她也用不著過那兒呀。」

「或許她上床時是舉著蠟穿過那兒的。」索默斯說。

中尉可不願受冷落。這幾個年輕人細聲細氣地閒聊,把他排除在外了,似乎他無足輕重——他們就想幹這個。

「您家面對大海的窗戶沒掛窗簾,對吧,夏普先生?」他用軍人的口氣說。

「你明天得給它掛上個簾子了。」索默斯對夏普說。

「你叫什麼?」中尉淡淡地問。

「索默斯,不過我沒跟你說話。」索默斯冷冷道,隨後輕蔑地對夏普說,「就這麼回事。肯定是沃太太舉著蠟燭一晃而過。」

人們沉默了。那些好奇的旁觀者們也未表示異議。

「是,我想就是這麼回事。」夏普氣憤地說。

「我們明天就掛上窗簾兒。’索默斯說。

那中尉真想把這屋子搜一遍,摧毀它的隱私,但沒這麼做。他上下打量著音樂室。哈麗葉儘管招人恨,但總算是個貴婦;臉色蒼白的索默斯則一臉的嘲弄表情;夏普則叼著菸斗無動於衷;那幾個站在背影裡的小木拉子隨從明知原委,幾乎要「倒戈」反對這個軍官了,他們對中尉來說可是太重要了。

「哼,反正漏光了,夏普先生。從海上看得清清楚楚嘛。」說著他轉身向隨從們尋求證實。

「哦,是的,燈光挺清楚的。」掉進溝裡的那位說,以此出口氣。

「是蠟燭!」夏普操著他那富有樂感又惱又損的特殊語調說,「是蠟燭碰巧掠過——」

「你有一面窗戶沒掛窗簾,燈光從中洩出去了。我得向總部報告這事。也許,如果您能給卡隆少校寫份檢討書,這事兒就算過了,只要別再出類似事件——」

他們走了,這三人回到屋裡,怒氣衝衝,嗤之以鼻。他們嘲弄那中尉的相貌和聲調,嘲弄那幾個隨從的長相,哈麗葉覺得那個掉溝裡的人最教她開心。他們這樣說笑,其實他們知道窗下的荊豆叢中埋伏著人在偷聽,已經埋伏一宿了,隨它去。

「你會寫檢討嗎?」索默斯問。

「檢討?不!」夏普火了,不屑一顧地說。

哈麗葉和索默斯星期一回家了。可星期二夏普就來了,說警察到過他家,留下一紙傳票,要他去城裡走一趟,按照《王國國防法》,他被起訴了。

「我看你必須走一趟了。」索默斯說。

「哦,去就去。」他說。

夫婦倆等了一整天。下午,夏普回來了,臉色蒼白,淚水盈盈,目光中透著屈辱。長官要他為他的國家服務而不是躲在與世隔絕的角落裡搞惡作劇,還要罰他二十英鎊。

「我就不交錢。」夏普叫道。

「你母親會交去的。」索默斯說。

果真如此。在人家手心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幹嗎不躲著點?

低地裡的麥子收乾淨了,他們開始收割活地上高處的兩塊麥田。夏普騎著腳踏車來說一個農夫請他去維斯特爾幫忙,他就去這一次;索默斯把他扯進這種事裡,弄得他心裡老大不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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