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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碎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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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他們並不是政府的公務員。那些政府的人則有另一番感觸,感觸的是辦公室,甚至新南威爾士州的鐵路辦事員兒都是如此,真的。

太好,太善,太溫情脈脈。那特有的明眸中透著溫情。但是,如果你真的惹翻了他,你會發現他可以是個韃靼人哩。不過你不會自找苦吃的。他們像袋鼠那麼溫文爾雅,或像那種小袋鼠一樣雙目圓睜,機警以待。這種隨時等待回應的溫雅是索默斯在歐洲所不曾見到過的,它美好,同時也令他意志消沉。

這副樣子著實令他內心悲涼或者說不安,因為它預示著災難。如此的魅力,逗引著他獻身於這奇特的大陸和神奇的人民。這地方著實迷人,看上去是那麼自由,任何壓力都沒有,毫無緊張可言。

他大受其誘惑,但也感到災難將臨。「不,不,不,不,這要不得,你得改變初衷,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你應該承認自己的特立獨行,這脾性是天生的、神聖的。」

於是,他們頂著從未經歷過的刀割般的旋風回家時,他停下來說:

「不能再過這種情誼綿綿、溫情脈脈的日子了,你得喚醒你那陳舊的貴族原則,即人與人生來不同。」

「貴族原則!」她的叫聲在風中飄動,「瞧瞧你自己吧,為一頂帽子就撲進海里去,像一片羽毛一樣,還什麼貴族原則呢!」她大叫。

「好哇,你,」他自言自語道,「我又自找。」隨之他也笑了。

他們簡直是讓風給吹回家的。一進家他就生起旺旺的火,換了衣服,就著加了奶的咖啡,吃上了麵包。

「謝天謝地,咱們有個家。」他說。他們回到了「咕咕宅」,坐在光線昏暗的大屋子裡吃麵包。望望窗外,看到一群塘鵝鋪天蓋地暴風雪般飛掠而過,昏黑的海面上泛著白色的泡沫。狂風倒灌進煙囪,呼呼作響,蓋過了海嘯聲。

「瞧,」她說,「有個家好吧!」

「骨頭都凍涼了!」他說,「在外頭尋歡作樂一天,凍個半死。」

於是,他們把睡椅挪到火爐前,他給她蓋上毯子,又給火里加了些硬木塊,直到烤得人渾身暖意融融。他坐在一隻木桶上,這東西是他在棚子裡發現,拿來盛煤的。他一直為沒個桶蓋發愁,後來他在垃圾堆上撿到了一隻大鐵蓋。現在這隻水桶和生了鏽斑的鐵蓋就成了他坐在火爐前烤火的座位了。哈麗葉不喜歡它,好幾次都提了那東西到懸崖上去,想把它扔進大海了事。可還是又提了回來,怕他因此發火。不過,對他,哈麗葉是想罵就罵一頓。

「丟人現眼,你!那招人恨的鐵蓋子!你怎麼能坐在那上頭?你怎麼能那麼寡廉鮮恥地坐那上頭,那算你的貴族原則嗎?」

「我鋪上墊子了。」他說。

這個晚上,她正在讀書,猛然看到他又坐在桶上取暖,便大叫起來。

「瞧,又坐在他的御座上了,那就是他的貴族原則!」她邊叫邊放聲大笑。

他從桶裡倒出幾塊煤加在火上,蓋上桶蓋和墊子,接著想他的事兒。火苗很暖,哈麗葉在爐前的沙發上舒展四肢,蓋著鴨絨被讀納特、顧爾德的小說,想體驗一下真正的澳洲風味。

「不錯,」他說,「這片土地總給我一種感覺,它不想讓人觸動,不想讓人控制它。」

她的目光從小說上移開。

「對,」她緩緩地表示同意,「我印象中它永遠是一片農場。現在我可明白了,這些農場並不真的屬於這片大地。人們只是耕作、灌溉,但從未與它融為一體。」

說完,她又埋頭去讀納特-顧爾德了。除去風聲,屋裡一片寂靜。讀完那本簡裝本書,她說:「他們就像這樣,他們認為自己是什麼樣,就是什麼樣。」

「沒錯。」他模稜兩可地說道。

「可是,呸,他們讓我噁心。實在太無聊了,比中產階級的‘隨意’還讓人噁心。」

一陣岑寂後,又爆發出一陣大笑。

「像一條飛魚!像一條飛魚鑽入浪頭中去!追著他的帽子就鑽入浪頭中去了。」

他坐在桶上咯兒咯兒地樂個不停。

「想不到,出去了一天我現在到了‘咕咕宅’,簡直難以置信,我要管你叫飛魚。簡直難以想象,一個人一天裡可以演好幾個角色。突然就掉進水裡了!你要不要現在當一回裁縫?差二十就八點了!這大膽的冒險家!」

當裁縫指的是做那條魚,花一個先令買來晚飯時吃的。

「環球:閹牛是沒有什麼心靈感應可言的。前一個季

節在維多利亞州的吉普斯蘭,一群閹牛給放到一個陌生

的圍場裡,第二天一早就發現這二十頭牛全淹死在一個

洞穴裡。足跡表明它們獨自前行,一個接一個失去平衡,

無法爬上石壁。」

在這一天結束之時,理查德覺得那段故事就是對畜群的一致、平等、馴養和馴化的最好評騭。他感到想下到那洞中,在那群牛沒有淹死之前狠抽它們一頓,打的就是它們這種木呆氣。

心靈感應!想想那些大巨頭鯨魚是如何相互生動地傳遞訊號的吧。那些巨大的、龐然的、陽物的野獸!閹牛!閹馬!男人!理查德-洛瓦特希望他能到海上去,當一條鯨魚,一個有巨大血性衝動的鯨魚,遠離這些過於蒼白的人們。我們都應該管自己叫塞路-里奧德,而不只是「治馬癬的人」。

人是個思想冒險家。不僅如此,他還是個生命冒險家。這就意味著他是個思想冒險家、情感冒險家和自身及外宇宙的探險家。一個探險家。

「我是個傻子。」理查德-洛瓦特說,他最經常的發現就是這個。每有一次發現,他都會感到更大的驚詫與懊喪。他每爬上一座新的山頭俯瞰山下,他看到的不僅是一個新的世界,還看到一個充滿期盼的傻子,那就是他自己.

而小說被認為僅僅是情感冒險的記錄,在感情中掙扎的記錄。我們堅持說,一部小說亦是或亦應該是思想的冒險,如果它要成為什麼完整之物。

「我真傻,」理查德自忖,「居然幻想著能在一個毫無同情心的世界裡掙扎,豈不等於說蒼蠅能在藥膏中生存一樣?」我們想到了自己,想到了藥膏,但沒想到蒼蠅。它掉進藥膏裡了,叫著:「哈,這裡有一種純粹的香脂,裡面全是好東西。這裡有一種玫瑰油,裡面一根刺都沒有。」這就是藥膏中的蒼蠅,被香脂浸著。我們感到噁心。

「我是個傻子,」理查德自語道,「竟然在這個處處與人為善和睦相處的友好世界裡東遊西晃著。我感到像藥膏中的一隻蒼蠅。看在老天的分上,讓我擺脫吧,我快窒息了。」

可去哪兒呢?如果你要擺脫出去,你必須出去後有所依附才行。窒息在無害的人類那油膩膩的同情之中。

「啊,」窒息中的理查德叫道,「我磐石般的主心骨呢?」

他很清楚它一直的所在,就在他的心中。

「讓我回到我的自我吧,」他喘息道,「回到那個堅硬的中心。我要淹死在這種無害物的混合裡了,淹死在富有同情心的人類之中了。看在老天爺的分上,讓我爬出這種同情的汙泥,把自己洗刷乾淨吧。」

回到他自己的中心,回去,迴歸。這種蜷縮是不可避免的。

「一切,」理查德自言自語道,這種無盡的自我對話是他最主要的樂趣所在,「一切都是相對的。」

說著他跳進松油罐中。

「並不盡然,」他爬出來時喘息道,「把我孤獨絕對的個性自我拽出這亂麻團吧。」

這就是相對論的歷史。當我們跳進藥膏或糖漿或火焰中時,一切都是相對的。可一旦我們爬出來了,或帶著焦糊味跳出來了,「絕對」就從此攫住了我們。哦,孤獨,絕對吧,那樣可以喘得過氣來。

這樣看來,即使是相對論也是相對的,與絕對形成相對。

我在藥膏罐子邊沿上站著用嘴巴梳理我的翅膀,這副樣子挺悲慘的,理查德自忖。不過,趁著站在這個高度的時候,讓我給自己佈道吧。他佈道了,佈道的記錄就成了小說。

木,自我是絕對的。它或許是宇宙中其他一切的相對物。但對它自己來說,它是一個絕對物。

迴歸中心的自我,迴歸那孤獨絕對的自我吧。

「現在,」理查德滿足地揮手自喃,「我必須招呼所有的人迴歸他們中心的孤獨自我。」於是,他挺直身體,越過藥膏罐子的邊沿,再次進入人類的香脂中。

「哦,主啊,我幾乎又幹了一回。」他心中作嘔地爬出來時這樣想道,「我還會經常這樣做。人類的大多數都還沒有什麼中心的自我,什麼都沒有。他們都是些碎片。」

只有他心中的恐怖能讓他袒露這種心聲。於是他安靜地趴著,像一隻爬得精疲力竭的蒼蠅,趴在藥膏外思索著。

「人類的大多數都還沒有什麼中心的自我,他們都是些碎片。」

他知道這是實情,而且他對人類福音這香甜的香脂味道膩透了,他幾乎沉溺其中。

「多少層微小的眼面才能構成一隻蒼蠅或一個蜘蛛的眼睛?」他自問,其實他在科學上糊塗得很,「哦,這些人只是小眼面兒,只是碎片,只配給整體湊數兒。你儘可以一次次將它們拼湊起來,可就是無法賦予這臭蟲以生命。」

這個地球上的人都是碎片,即使孤立其中某塊碎片,它還仍然只是碎片而已。孤立的普通人,他不過是一個最基本的碎片而已。假設你的小腳趾頭不幸被砍掉了,它不會立即立起來宣告說:「我是一個有著不朽靈魂的孤獨個人。」它不會這樣的。但普通人則會這樣。他是個騙子。他只是一塊碎片,只分享一丁點集體的靈魂。自己的魂呢,沒有,永遠也不會有。僅僅是集體靈魂的一丁點,再沒有別的。從來不是他自己。

去他的吧,普通人,索默斯這樣對自己說。去他的集體靈魂,

不過是洞中的死老鼠罷了。讓人類抓撓自身的蝨子吧!

現在,我又要呼喚自己祈禱了。一個獨善其身的人。「阿拉,真主啊!上帝是上帝,人是人,各自有其靈魂。人人忠於自己。人人迴歸自我!獨自,獨自,獨自守著自己的靈魂。上帝是上帝,人是人,普通人則是蝨子。」

無論你與什麼相對,這既是你的起點,亦是你的終點:一個人守著自己的靈魂,黑暗之神在遠處與你相伴。

獨善其身的人。

開始吧。

讓那些普通人——嗬,可怕的成千上萬的人,在地球表面上爬行,如同蝨子、螞蟻,或其他下賤的東西。

獨善其身。

那就是鹿特丹的伊拉斯莫斯們的名字之一。

獨善其身。

那是開始,亦是結束,是阿爾法,也是歐米伽,是絕對:獨善其身,獨守自己的靈魂,獨自凝眸於黑暗,那是生命的黑暗之神。孤獨如同阿波羅的女預言家站在她的青銅三角祭壇上,如同站在通往未知世界的罅隙上的預言家。預言家,通往未知世界的罅隙,從黑暗中發出的奇特蒸騰,預言家必須發出奇特詞語。奇特殘酷但意味深長的詞語,是意識的新詞句。

這是男人最為內在的象徵:獨處他自我的黑暗洞穴中,傾聽命運無聲的腳步悄然踏入。命運、末日,悄然流淌而入。那又怎麼樣?獨善其身的男人,那才是絕對的,諦聽吧,對他的命運或末日來說,獨善其身才足以與之抗衡。

獨善其身的男人是諦聽者。

但大多數男人聽不進去。罅隙正在合攏。沒有無聲的聲音。他們聾啞兼具,是螞蟻,匆忙的螞蟻。

那就是他們的末日,是一種新的絕對,就像渣滓從活生生的相對中墜落到紛亂的塵堆上或蟻冢上一樣。有時這塵堆愈變愈大,幾乎覆蓋整個世界。隨之它演變成火山,一切從此重來。

「這與我毫無關係,」理查德對自己說,「讓他們為所欲為去吧。既然我是個心地善良的可愛之人,我會爬上寺廟的塔尖去當自己的呼喚者。」

那就領略一下這可憐又可愛的人站在塔尖上高舉雙手的風來吧。

「上帝就是上帝,人就是人。每個人都獨善其身,每個人都獨自與自己的靈魂相守,獨自,似乎自己已經死了一樣。權當自己已死,孤獨地死去了。他死了,瞭然一身。他的魂是孤獨的,只與上帝在一起,與黑暗的神同在。上帝就是上帝。」

不過,如果他喜歡召喚而不是叫賣炸魚、報紙或彩票,隨他去。

可憐的人,這簡直是個莫名其妙的召喚:「聽我的,獨善其身。」但他感到是在應召而發出召喚。

於然一身,獨善其身,獨自依仗不可知的上帝。

上帝定是不可知的。一旦你定義了他並描述他,他就成了最好的朋友,只要你諦聽牧師佈道你就會明白這一點。而一旦你與上帝成了好友,你就再也不會孤獨了,可憐的你。因為那就是你的結束。你和你的上帝攜手穿越時間和永恆。

可憐的理查德發現自己的處境可笑。

「我親愛的女人,我懇求你,孤獨吧,自顧孤獨下去。」

「哦,索默斯先生,我原意,只要你握住我的手。」

「有一處漩渦,」語氣嚴厲起來,「包圍著每一個孤獨的靈魂。漩渦包圍著你,也包圍著我。」

「我掉下去了!」她驚叫著,展開雙臂摟住他的脖子。或許是袋鼠的也未可知。

「我為什麼對袋鼠如此有成見?」理查德自忖,「因為我卑鄙。我對他們就像一個可惡的小魔鬼。」

他感到自己是個可惡的小魔鬼。

可是袋鼠意欲成為另一個蜂群的蜂后,蜂群如雲依附著他,看似一棵碩大的桑樹。噁心!他為什麼不能獨山至少一次世行,徹底超脫一次。

蜂后嗡嗡傳達著福音、福音,還是福音。無論是蜂的姿態還是別的什麼姿態,都令理查德厭倦。越來越多的慈善,只能令人越來越厭惡。「慈善之苦難深長。」

可是,一個人不能在徹底的孤獨中生存,像猴子摟著一根根子爬上爬下度日那樣。必須有會晤,甚至像聖餐那樣的交流。「此乃汝之肉體,吾取之、食之」,牧師,還有上帝,在血祭儀典上都這樣說。這儀典表達的是至高無上的責任和奉獻,祭品獻給黑暗的神,獻給那些體現黑暗的神之意志的人們。祭品獻給強人而不是弱者;是懷著敬畏之心,而不是少許愛心。體現力量的聖餐,向天國之榮耀的升騰。讚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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