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他內心深處一直在迴響著的話。在澳大利亞的南海邊喪失靈魂,孤獨無助。
「我為什麼要跟自己的靈魂做鬥爭?我沒有靈魂。」
這個事實像這空氣一樣明確。
「為什麼我要說到靈魂?我的靈魂就像刀鞘一樣脫落了。我沒有靈魂,孤獨一人,孤獨無魂。無魂的人註定是要孤獨的。」
太陽漸漸落到黛色山脊上了。一當它落到山後,陰影就籠罩了海灘,隨後刮來一陣冷風。他要回家了。可是,他想讓這太陽不要落下去——他想要它一直靜止在那兒,生怕它再轉回到有靈魂的世界,那兒有愛,有苦惱。
他看到有什麼貼在水池裡。他蹲下去看,那東西令他感到恐懼——那是一隻長著棕色條紋的深灰色章魚,長著兩個白色的小嘴或眼睛,生活在石頭縫裡。它攪動池中部稠的水,從水中伸出一條長長的臂爪,上面佈滿了亮閃閃的橘紅色斑點或吸盤。隨之它又縮回臂爪,身子蜷縮起來。這或許是一隻黑色的岸邊章魚,黑色的身上佈滿了海星般的色彩。他蹲下去時,魚看著他。他在它身邊扔下一枚蝸牛殼,它縮得更緊了,其中一個嘴巴樣的白東西消失了。那是它的眼睛嗎?天知道。它又慢慢地舒展開了身子,從那黏稠的水中伸出另一隻粗壯的臂爪,上面佈滿了橘紅的斑點。地蹲下看它,那東西則攪動著水驅趕他。海里的生物!海中的生物!海水漫上他的靴子了,他忙站起身,雙手插在衣袋裡,溜達走了。
太陽落到黝黑的山後,但海浪依然泛著金光,海水呈現出深藍色。海岸已經被黑暗籠罩,冷風立即颳了起來,好像一頭一直等待的野獸一樣。半空中的空氣翻騰起來,似乎攪動著天光發出呼號。可下面卻是在陰影中,冷得像黑色章魚的臂爪。月亮已經出現在天上了。
又回到家了。可是究竟什麼算是家呢?魚是把浩瀚的海洋當成家的,而人卻沒有時空。「我絕不用虛無飄渺的家欺騙自己,」他自語道,「我的家就是一塊地毯,我將自己裹在毯子裡,在沒有時空的地方睡去。」
回到哈麗葉身邊,去用茶點。哈麗葉?像他一樣的另一隻鳥兒。如果她不說話,不嘮叨,沒有感覺就好了。說話,懷有感情,這習慣真讓人煩惱。當一個男人沒了靈魂,就沒有要說話的感覺了。他只想安靜。而「意義」就成了最沒意義的幻覺。一件穿爛了的衣服。
哈麗葉和他?他們都該同意,沒有什麼是有意義的。當一個男人沒有靈魂時,意義就是一個僵死的字眼兒。而言語則像枯死的樹葉和塵土,窒息著空氣。人類應該學會創造怪誕的無言叫喊,像動物一樣,甩掉嘈雜的語詞。
死屍上經年的灰塵和汙物,這就是詞語和感情。腐爛的過去的屍體令我們暈眩窒息,這就是語言。愛和意義。當一個男人失去他的靈魂,他會懂得這是怎樣一種渺小、令人厭倦的機械運動,像時鐘運轉一樣。敢於沒有靈魂的人會發現生活新的深度。
回家,用茶點。時鐘在滴答運轉。滴答!滴答!時鐘。回家用茶點。全然是因了時鐘運轉的緣故。
沒有家,沒有茶點。漫不經心,沒有靈魂。永久的冷漠。或許這只是煩惱之間的一個巨大的間隙。但只有在這個間隙中,一個人才會發現意義的無意義,就像陳舊的穀殼形同塵土一樣。只有在這個間隙,一個人發現意義的無意義及其另外的一面,即時間和空間空白的真實。回家用茶點!你聽到時鐘滴答了嗎?可亦有時間和空間的空白。鐘錶的滴答聲並不表示什麼。沒有什麼比意義更無意義了。
可理查德還是磨磨蹭蹭地回家吃茶點了。太陽已經下山,海呈現出淡藍色,頗像夜色了。海面上淡淡地輝映著些兒黃。東邊的天空映著玫瑰色和淡青色,像是海平線上的一條綵帶;而西天下的地平線上卻放射出一道強光,它直衝九天,穿過一顆雖小卻光芒四射的星星。還有,在某個地方,月亮已經出來了。
他收到了另一道命令去見袋鼠。他並不想去。他不想受到任何情緒上的重壓了。他厭惡自己有一個受難或回應別人的靈魂。他再也不想回應,再也不想受難了。他就這樣盲目固執地度日。
可他還是去了。白色的金合歡花在灌木叢中開放了。粗大的莖杆上生著巨大的紫紅色花蕾,開著大朵的花兒。還有叫不上名的花朵從一簇尖尖的葉子中躥得高高的。灌木叢正逢花季。天空藍得柔和,清新,陽光越來越強烈了,不過在天上移動得很是輕柔。時值春天。儘管天空一片澄明,但灌木叢仍舊顯得沉鬱,灌木叢永遠是亮不起來的。
何苦要憂慮呢?有什麼意思?清晨,他凝視看透明的空氣中沉靜灰暗的灌木叢,一個聲音十分響亮地在對他這樣說。何苦要憂慮、緊張、壓抑呢?一點好處沒有。時光在這裡流逝,白人來了,像雪扔進黑色的酒中化了,銷匿了,但可以使這乾燥大陸上的高燒冷下來。這以後,這以後,很久很久以後,會出現另一種男人,他們會有別樣的憂慮。但是現在,像雪在土著人的酒中那樣,一個人儘可以漂浮並且美滋滋地融化,化為烏有,別無選擇。
他知道袋鼠病情加重了。但發現他看似一個死人時,他還是嚇了一跳。那張蠟黃的臉著實像死人的臉,卻生著一雙動物的黑眼睛。他紋絲不動,但他盯著理查德從門邊走過來,不過沒有向他伸出自己的手。
「你怎麼樣?」理查德柔聲問道。
「快死了。」毫無血色的嘴唇裡擠出這麼一句。
索默斯沉默了,因為他知道這句話太貼切了。袋鼠那雙凝固的黑眼睛上的黑眉毛教他看上去確實像一頭氣死的動物。他的眉毛確實因慍怒而死,像一頭動物。
「你知道我要死了麼?」他說。
「我怕。」
「怕!你並不怕。你還高興呢。他們都高興了。」那聲音很弱,嘶嘶拉拉的。他似乎是在跟自己說話。
「別,別那麼說。」
袋鼠沒有聽他的規勸,自顧沉默地躺著。
「他們不要我。」他說。
「那又怎麼樣?」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袋鼠突然叫了起來,那撕心裂肺的號叫幾乎嚇得理查德靈魂出殼。隨之護士跑來了,後面跟著傑克。
「庫利先生,這是怎麼了?」他陰沉著臉緩緩地、久久地看著他。
「這是說實話。」他沙啞著嗓子,聲音細弱地說。
「別激動,」護士央求道,「你知道這樣會痛苦的。別想這個,別想。是不是最好讓你一個人安靜會兒廣
「是的,我最好走。」理查德說著站起身來。
「我想跟你說再見。」袋鼠輕聲道,陌生的目光哀求地望著他。
理查德臉色慘白,又坐回到椅子中去。傑克看看他們兩個,皺起了眉頭。
「出去吧,護土,」袋鼠小聲說著,指尖疼愛地觸動她的手,「我沒事兒。」
「哦,庫利先生,別生氣,別。」她懇求道。
他黑色的目光意味深長地看看她,然後瞟了一眼門口。她心領神會,順從地走了,傑克也隨她出去了。
「再見,洛瓦特!」袋鼠喃喃著把臉轉向索默斯並向他伸出手來。理查德握住這雙溼冷虛弱的手。他沒有說話,雙唇緊閉,臉色蒼白,但仍舊一副傲然相。他回視袋鼠的眼睛,但恍若視而不見。他忍耐著,再一次孤獨。哀傷、折磨、羞恥,在他內心深處交織。但他的胸膛肩膀和臉則顯得很是剛強,似乎變得石頭一樣。他別無選擇。
「是你殺了我!你殺了我,洛瓦特!」袋鼠喃言道,「跟我說再見。儘管你如此對待我,但只要你說你現在愛我,我就不會再恨你了。」他聲音細弱但聲調緊張。
「可我並沒有殺你呀,袋鼠。如果是那樣,我就不會在這裡握住你的手了。不知哪個惡棍乾的這事,我深感傷心。」理查德說得那麼輕柔,口吻頗像個女人。
「不,你殺了我。」袋鼠嘶啞著嗓子低聲道。
理查德表情變得更冷漠,試圖鬆開自己的手。可這垂死的人卻用突然變得強壯的手指頭緊緊抓住了他。
「不,不,」他急扯白臉地說,「別離開我。你得跟我在一起。我活不了多久了,我需要你在我身邊。」
隨之是長久的沉默。那具屍體——確實像一具屍體——紋絲不動地躺在床上。不過它還沒有死去。可理查德不能走,因為那屍體在纏著它。他坐著,手腕子被袋鼠溼冷枯瘦的指頭攥住,走不脫。
那神秘動物般的黑眼睛又朝上看著他的臉。
「說你愛我,洛瓦特。」那沙啞但富有穿透力的聲音低聲道,似乎比高聲更清晰。
洛瓦特的臉又因看折磨而繃緊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蠕動著嘴唇說。
「說你愛我。」他懇求著,那富有穿透力的耳語似乎就在索默斯的頭腦中響著。他張開嘴開始說,「我」字都說出口時,他扭過臉去,嘴巴張著,說不出。
袋鼠的手指頭捏住他的手腕子,那張死人臉熱切地與他面面相覷。袋鼠的手指頭猛然痙攣般地錯位索默斯的手腕,這下索默斯清醒了。他低頭看袋鼠。當他看到這猶太人那張熱切、機警的黃色長臉頗似食屍鬼的臉時,他知道他說不出口。他並不愛袋鼠。
「不,」他說,「我說不出。」
那張機敏的臉剛才就像一條好鬥的蛇,似乎是要衝他跳過來,或者說是直衝他的臉跳過來,現在似乎縮了回去,癟了。那張面目模糊的黃臉上,只有眼睛憤然垂視著。他的手指頭鬆了,理查德得以抽出自己的手。沉默似乎永久凝固在了那一刻。良久,袋鼠的黃臉似乎有一半陷入了陰影中,就像水地下一條黑乎乎的烏賊魚。隨之,漸漸地,他又浮出了水面,令理查德神情緊張起來。
「你這小人,小人,跑這裡來殺了我。」那可怕又可憐的耳語又響了起來。可是,理查德怕這張臉了,忙扭過身去。他心裡在說:「我壓根兒就沒殺他呀。」
「下一步你怎麼辦?」那個微弱的聲音說。緩緩地,像一條瀕死的蛇翹起頭那樣,袋鼠從床上抬起頭來看扭臉而坐的索默斯。
「我走,離開澳大利亞。」
「什麼時候?」
「下週。」
「去哪兒?」
「去舊金山。」
「美國!美國!」袋鼠嘶啞著嗓子叫道,「他們會把你殺死在那兒的。」說著他的頭縮回到枕頭裡去。
他們沉默了很久。
「去美國!去美國!在這兒殺了我就去美國。」他低聲呻吟著。
「不,我沒有殺你。我只是十分傷心——」
「你殺了我!你殺了我!」袋鼠大叫道,那吼聲幾乎嚇得理查德從窗戶裡逃走,「別撒謊,你殺了——」
門猛然被開啟了,傑克陰沉著臉進來了。他又氣惱又蔑視地看了索默斯一眼便向床邊走去。護士則焦慮地在門口徘徊。
「怎麼了,鼠?」傑克問,那聲音如此溫柔,令索默斯感到渾身起雞皮疙瘩。「出什麼事了,頭兒?怎麼了,親愛的老頭兒?」
袋鼠扭過臉,憤然看著索默斯。
「那個人殺了我。」他聲音清晰地說。
「不,老頭兒,在這一點上你錯了。」傑克說,「索默斯先生從來沒幹過那種事。讓我給你打一針嗎啡,緩緩吧,行麼?」
「讓我一個人待著。」隨後他又惱火地咕嚕道,「我想讓他愛我。」
「我相信他愛你,鼠,他肯定愛你的。」
「問問他。」
傑克看看理查德,擰著眉毛狠狠地衝他使個眼色,似乎是在強迫他言聽計從。
「你愛我們唯一的袋鼠,對嗎,索默斯先生?’她以一種男子漢不容置喙的口氣問。
「我十二分地敬重他。」索默斯咕噥道。
「敬重!是應該的。我們對他豈止是敬重,我愛這個人,愛他,我就是愛他。難道不是嗎,鼠?」
可是袋鼠已經蜷縮回去,他的臉顯得小了,他又迷糊了。
「我要護土。」他嘟餓噥著。
「好,這就來。」傑克說著,挺直了彎著的腰。索默斯已經走到了門邊。護士進去了,黑暗的走廊裡只剩下他們倆男人。
「我這就來,索默斯先生,如果您能等我一下的話。」傑克說。
「我在外邊等您。」索默斯說。說完他走出來,來到撒滿陽光的街上,街上走動著的人們就像紙板人在昏暗的光線中活動一樣。
幾分鐘之後傑克跟他會合了。
「可憐的鼠,沒幾天活頭了。」傑克說。
「是的。」
「倒霉呀,你知道的,他正當年,剛要開始自己的好日子。倒霉得讓人痛心。」
「是啊。」
「正因此,我覺得你對他狠了點兒。我實在是愛他,所以我這麼說一點也沒有誇張。可是,即使我恨透了這個可憐的人,看到他躺在那兒那麼可憐,我也敢發誓說我愛他,我會的。這樣的人,如此高大雄偉的一個人,像個大英雄。如果對如此境遇中的人都不能道一兩句憐憫的話,哼,我覺得這樣的人一定有毛病。請原諒我這麼說。不過,如果老哈利那樣躺倒了並要我說愛他,我會說的。太讓人傷。動了。不過我猜,有的人會捨不得花六個便士,還有的人則捨不得說上幾句話讓另一個可憐人內心平靜。」
理查德生著悶氣走著。受到如此開誠佈公、直言快語的譴責,令他憤然。
「不過我覺得,從老國家來的人總是出言謹慎的,怕暴露自己或出於類似的考慮。我們在這兒可不那樣。如果你的夥伴遇上麻煩或需要你的幫助同情,你可以為他奮不顧身。這就是我們。可是我猜,在老國家裡長大的人,會謹小慎微的,因為在那裡,每個人都感到別人要佔他的便宜,因此而提心吊膽。你是要離開澳大利亞的,是嗎?索默斯夫人也走嗎?」
「我想是的。」可能他的話說得不那麼堅決。
「就是說如果你不走,她就不會走,對嗎?哦,索默斯夫人不錯。她可是個好女人,的確是。我想我是要說,一個貴婦人。不過我個人喜歡說女人,而不說貴夫人。而索默斯夫人是個徹頭徹尾的女人。為了我和維基的原因,我們對她的走表示遺憾。我也為澳大利亞感到遺憾。像她那樣的女人就應該留在一個新國家併為我們養幾個兒子。我們想的就是這個。」
「我想,如果她想留下來生養幾個兒子的話,她會的。」理查德冷淡地說。
「可那得是你的兒子才行,問題就在這兒,老夥計。如果你走了,她怎麼能做這些?」
理查德一個下午都在帶著護照忙於跑海關和美國領事館,還去了船務局計劃航班,匆匆忙忙一家家走過去。沒有什麼難辦的,只是海關和領事館需要照片和哈麗葉的私章,她必須親自來。
現在他想走了,想馬上一走了之。可這樣沒什麼用,一個月內他是走不成的,所以他必須耐心等待。
「不,」理查德想到了袋鼠,自言自語道,「我並不愛他,我厭惡他。他死就死吧。他死了,我才高興呢。我也不喜歡傑克,一點也不喜歡。事實上,我誰也不喜歡。我不愛任何人,也不喜歡任何人,就此拉倒吧。如果我四處去‘愛’別人,‘喜歡’別人,我就該著讓人家踢我的內臟,就像袋鼠那樣。」
可是,當他來到海港另一邊的動物園,那裡溫暖的陽光普照,合歡花盛開,當他看到那些動物,心中又生出柔情來。他在汽船上認識的一個女孩兒給了他一包味道特別濃的胡椒薄荷糖。動物都愛這一口兒。灰熊抓到糖就興奮地大吃,那糖辣得它直喘,可它還是張大嘴巴要繼續吃。一隻金棕色的雄袋鼠,拖著一條掃帚尾巴,垂著手跳到欄杆邊,翹起它敏感的鼻子,顫抖著,從理查德的指頭縫中輕輕地蠶食糖果。它是那麼輕柔而果斷地叼走糖果,卻不傷害那捧著糖的手。袋鼠吃著糖,那雙澳洲式的大眼睛向上看著,目光中透著古老的成熟,那深不可測的黑眼睛中,流露出的是遠古的溫情與憂愁。母袋鼠是不會靠近吃食的。她只是蹲坐著觀察,小袋鼠則在她柔軟的巨大灰色身子中間的肚囊口上耷拉著褐色的腦袋、一隻長長的耳朵和一隻前爪。
這是一對已婚夫婦!兩隻袋鼠。立時理查德的血管充滿了哀傷的柔情。那溫情的袋鼠,他們沉重的血液都充滿了垂在地上的巨大尾巴里!他對他們所報有的不是愛,而是某種冥冥的動物的溫情,這是區別與人類的另一種更深層的意識。
滿月時分。月亮在八點升上來,它是那麼誘人,撩人心扉,逗引著理查德在九點出去來到海邊上。夜空溶滿月光,看似珍珠之母。他幻想著,夜空溫暖著月亮,生出月亮熱能。海浪上的光芒就像液體鐳在漂盪,在滑動。這生動的裂變之神秘品質就像鐳一樣,噴湧著,清澈如許。
大海也漲潮了。幾乎是起大浪的時刻了,巨浪洶湧澎湃,浪頭翻卷而落時,其光芒如此輝煌,令人感到恐懼。浪頭落下,輕柔但急速地衝上海岸,沖刷那朦朧月色下的黑暗,像白色的蛇衝上來後又「嘶嘶」著倒退,直至沉默,只給海灘上留下珠璣般的銀色。
這平坦而空洞的月亮在劇烈顫動著,衝蕩著,它的空洞中則是黑暗。對索默斯來說這才是夜晚。「這才是夜和月亮。」他自言自語道。那平坦的衝擊波以難以置信的急速衝向他,泛著泡沫,恰似一條條蛇張著嘴巴發出「嘶嘶」的聲音。附近有一波巨浪炸開,雪白的浪花沖天飛濺。隨之,呼!那一條條蛇越過海灣,呼嘯著直衝向他的靴子。蛇沒有咬到他的靴子,便輕輕地「嘶嘶」著退了回去,只在沙灘上留下珠璣般的銀色。
巨大但冷漠的激情衝上來又回退。鐳一樣的海浪翻卷著衝上一海岸,又回退到大海中去。再以鐳放射的速度衝上海岸,隨後又嘶嘶作響著蜷縮回去,只留下沖刷過的裸沙。
那就是夜晚。激盪著冰冷的鐳放射般的激情,懷著刻毒的慾望,旋轉著,衝擊著。那亦是理查德,孱弱的身子裡在輕薄的大衣中,腳上穿著厚厚的靴子。此刻他已經遺棄了海岸。當他穿過沙灘上的小溪時,野性的小馬在看著他,它們的身影在月光下顯得黑乎乎的。小馬們在沙灘上隱秘的草叢中抬起頭來,等他靠近。當他走過去跟它們說話時,它們感到放心了,低下頭去趁月光吃得更歡了,人的到來讓它們快活。
理查德與夜晚那鐳放射般緊迫的激情一起搖盪著:巨大的慾望之衝動,呼喚的聒噪和退潮的低聲嘶鳴。呼喚,呼喚!回應者,回應者呢?他的回應者在哪兒?沒有活的回應者。沒有黑暗身軀和熱血身軀的回應者。他對夜色中隱匿的小馬說話時就明白了這個,沒有生命的回應。這鐳放射的震動和海浪的震動之夜既是他的呼喚也是對他的回應。他的上帝沒有腳,沒有膝蓋,也沒有股。這個奔騰、震盪、衝動的夜晚,像一個躁動著難言慾望的女人。可是,沒有女人,沒有大腿,沒有rx房,沒有肉體。這月亮,這凹陷的珍珠之母般的夜,這巨大的鐳放射般的震盪,還有他小小的自我。呼喚與回應,它們之間沒有中介。非人的神,非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