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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死了(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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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洛瓦特,還有洛瓦特夫人:你們知道我傷勢

如此之重,也不帶一張慰問卡或一枝晚香玉來看看我,我

不認為這樣算得上善良。你們的袋鼠。

「又及,子彈在我的鼠袋子裡。」

理查德自然馬上就去了,哈麗葉則送去一個盒子,裡面裝滿了從海灘上抬來的各式各樣奇形怪狀的貝殼。對一個病人,這些東西算得上奇妙有趣了。

索默斯看到袋鼠躺在床上,臉色蠟黃,形銷骨立,眼含驚恐的目光。屋裡擺滿了鮮花,噴了古龍香水,但透過這香水味,分明能聞到一股腐臭味,令人不快。護士清理查德保持安靜。

袋鼠伸出了他枯黃乾瘦的手。他的黑髮打著給,可憐巴巴地貼在前額上。他沙啞著嗓子,聲音微弱但仍語調尖酸地說:

「嘿!總算來了。」說著他汗溼溼的手握住了索默斯的手。

「戲不知道你能不能見客人。」理查德說。

「我不能。坐,表現好點兒。」

索默斯坐下,但不知怎麼才能表現好點兒。

「哈麗葉送給你這麼傻乎乎的禮物,」他說,「都是我們從海邊上抬來的貝殼。她覺得你可能喜歡在床上把玩——」

「像是考文垂-帕特莫爾的長詩。讓我看看。」

病人拿過那個索倫託產刻有海妖女的小盒子,看裡面的貝殼。

「我能從它們身上聞到海的氣息。」他沙啞著嗓子道。

說著他緩緩地把貝殼一個個看過去。有像煤核的黑貝殼,有的黑貝殼上繞著白線條,有些佈滿黑白疙瘩的貝殼樣子十分逗人,有袖珍的紫色貝殼、亮晶晶的半透明半橘紅貝殼、長著鋒利長尖兒的粉貝殼、玻璃樣的貝殼和可愛的珍珠貝殼。還有一些是理查德放進去的,磨得如同象牙,是好材料,裡面的結構都看得清。螺旋看似童話中的梯子,而那一根根生殖器似的長線條則是貝殼的中心,上面的螺紋早已被水流磨掉。再有的是奇妙的扁圓殼片,上面留著可愛的螺紋痕跡,中間還露出個洞來。理查德特別喜愛這類貝殼。

袋鼠一個個匆匆瀏覽著,似乎它們是彩紙碎片。

「給,拿走吧。」他說著把盒子推開,臉頰上泛起了淺淺的粉紅斑點。

「你一個人時可以拿這些玩藝兒解解悶兒嘛。」理查德帶著歉意說。

「這些東西讓我感到自己從未出生。」袋鼠嗓音嘶啞地說。

理查德一怔,不知怎麼回答才好。他只好乾坐著,袋鼠靜躺著,茫然地凝視著前方。索默斯無法不去想那雖然很淡卻是在瀰漫著的噁心氣味。

「我的排汙管道漏了。」袋鼠苦澀地說,似乎是要分散索默斯的注意力。

「會好的。」理查德說。

病人沒有回答,索默斯依舊安坐一旁。

「你原諒我了嗎?」袋鼠盯著索默斯問。

「沒什麼原諒不原諒的。」理查德說,表情沉鬱。

「我知道你還沒有。」袋鼠說。理查德皺緊了眉頭,看著那張蠟黃的長臉,他覺得這張臉十分陌生而恐怖。

「你衝我吼叫,似乎我是叫。紅帽’。」說著他笑了。袋鼠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睛轉向他看著。

「幫幫我!」他說,幾乎是在喃言,「幫幫我。」

「行。」理查德說。

袋鼠伸出手來,理查德接了過去,但並非沒有絲毫的反感。隨後他傾聽起城裡微弱遙遠的嘈雜聲,又看看屋裡美麗的鮮花,有紫羅蘭、蘭花、晚香玉、淡黃淡紅的玫瑰,冰島罌粟的橘紅色如同透明的光影,還有百合花。這屋子就像一座墳墓,像醫院的停屍房,都是這些花和那股子淡淡的令人噁心的味道造成的。

「我並沒錯,這你知道。」袋鼠說。

「沒人說你錯呀。」理查德微笑道。

「我沒錯。愛仍然是最偉大的情感。」他沙啞的聲音低沉地共鳴著。但理查德的心仍不為之所動。袋鼠紋絲不動地躺著,不過那樣子仍透著幾分不變的驕傲,為他增添了魅力,有時當他是他自己的時候,他就會顯得這樣美。上帝的羔羊長成了一隻大羊了,是很高貴的羊。

「你聽了威利-斯特勞瑟斯的講演了?」袋鼠問,他抬頭看他時,臉色變了。

「聽了。」

「嗯?」

「我覺得挺有條理。」理查德說,他不知該怎麼回答。

「有條理!」連袋鼠都驚詫了。「你竟然說有條理!」

「你看吧,」理查德和氣地說,「受過教育的人對下等階級的人宣講勞動的神聖。他們像馴服馬一樣把勞動者馴服,給他們套上套,讓他們駕轅。於是他們工人就全馴服了。他們什麼也不知道,只知道自己是工人。他們相信,除了工作沒別的什麼是神聖的:工作就是服務,服務就是愛。最高的境界就是工作。好吧,接受這個結論,如果你接受其前題。工人階級是最高的階級,他們是世界的繼承人。如果你要維護勞動的神聖,你就不能否認這一點。」

他平靜輕柔地說著。他這樣說,因為他感到對這個病人來說,說出來比迴避討論要好得多。

「可我不相信勞動是神聖的,洛瓦特。」袋鼠說。

「可他們相信。這種信念是來自愛的神聖。」

「我要他們成為男子漢、男子漢、男子漢,而不是工作的工具。」這個聲音弱了,但語調奇特而高亢。

「不錯,我知道。可人是受愛激勵的。而愛只能以服務的方式來表達。」

「你怎麼知道?你從來沒有愛過。」袋鼠聲音微弱但尖刻地說,‘愛的樂趣在於與愛的物件在一起,越近越好。‘如果讓我升起,我會將所有的人吸引到我身邊。’為生命,為生命著想,洛瓦特,不是為工作。提高他們的品位,他們才能生活。」

理查德沉默不語。他知道爭論是沒用的。

「你覺得這辦不到嗎?」袋鼠問,他的聲音圓潤多了,「我希望我能活著給你做個樣子看。勞動者還沒有意識到什麼是愛。男人能得到的完美之愛是他們之間相互的愛,超越了對女人的愛。哦,洛瓦特,他們還有待體驗這個。別鐵石心腸的。別在你的老猶太袋鼠面前認死理。你知道這是真的。完美的愛能驅逐恐懼,洛瓦特。教一個男人愛他的夥伴,純真、無畏地愛。哦,洛瓦特,想想怎麼才能那樣吧!」

索默斯臉色煞白,拉得長長的。

「說你相信我。說你相信我吧。咱們起來實現它。如果我能讓你同我在一起,我相信咱們能辦得到。假設你原來跟我在一起,我就不會出這樣的事了。」

他的臉色又變了,似乎他的思緒遭到了酸的腐蝕。索默斯沉靜地坐著,擺出拒之千里的樣子來。他很苦惱,因此而感到更為生分。

「你感到你屬於哪個階級?你屬於哪個階級嗎?」袋鼠盯著索默斯的臉問。

「我感到我不屬於任何階級。可事實上我確實屬於一個,那就是勞動階級。我明白這一點。我無法改變。」

袋鼠渴望地看著他。

「我希望我能。」他熱切地說,沉默片刻他又補充說,「他們從來不懂愛的最美境界,那些勞動階級的人。他們從來就不承認這種美。工作、麵包對他們來說總是首要的東西。可是我們可以排除那個障礙。教教他們男人之間的愛之美,理查德,教給他們這種最高階的愛,這是更偉大的愛。教他們怎樣愛自己的夥伴,就能永久地解決工作的問題。理查德,這是真的,你知道這是真的。那樣該有多麼美!多麼美!那樣就能完成這個完美的迴圈——」

他的聲音變弱成了喃言,令理查德感到它似乎來自遠方,聽似來自遠方的宣告。可理查德對之報以冷漠苦澀的表情,看似他帶來的磨破過的貝殼。

「男人對男人忠誠無畏的愛。」袋鼠喃言著。他躺著,黑眼睛盯著理查德的臉和他前額上垂下的頭髮。漂亮,他又顯得漂亮起來,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

「我們應該拯救人民,我們得這麼做。什麼時候開始,什麼時候,你和我?」他重複著,聲音突然飽滿起來,「只有等我們敢於領導他們的時候,洛瓦特,」他喃喃地補充道,「男人對妻子和孩子的愛、男人對男人的愛,每個人都為別人做出犧牲,然後才有對美的愛、對真理的愛、對正義的愛。難道不是這樣嗎?不要毀滅愛,而是要開闢進一步愛的天地。」

這一通演說最終幾乎是喃喃著結束的,說完,他安靜地躺了好一陣子,隨後他看著索默斯,笑得很是動人,沒有語言,只有微笑,從目光中流瀉而出的笑,奇特而動人。可理查德卻感到觳觫。

「真的,洛瓦特,我沒說假話!」他快活地喃言道。

「我相信,是真的。」理查德說,但面目表情並未變。不過他的眼神中流露出困惑與痛苦。

「你當然相信,當然,」袋鼠輕聲道,「不過,你可是跟我這樣聰明的人作對的最固執的小魔鬼和孩子。比如說,在你內心深處,你不是愛我嗎?可你不敢承認!我知道你愛。我知道你愛。那就承認,漢子,承認吧,那樣的話世界對你來說會變得更大。你怕愛。」

理查德感到越來越難受了。

「在某種意義上說,我愛你,袋鼠。」他說,「咱們在精神上有相像的地方。可真實情況是,我不想愛你。」

他沮喪地看著袋鼠。

袋鼠笑了一聲。

「女人從來都害羞,難以取悅!」他熱情而輕柔地說,「為什麼你不想愛我,你這個固執的異教徒,俗人?你想不想愛哈麗葉呢?」

「不,找誰都不想愛。真的。逼著我去愛誰會讓我發瘋、殺人。」

「那你今天上午來我這兒子嗎?」

這個問題問到點子上了,令理查德難以回答。

「在某種意義上,」他含糊其詞地說,‘堤因為我愛你。可是,愛讓我感到我該死。」

「那是因為你在理性上拒絕它的原因。」袋鼠說著,有點厭倦,「把你的手放在我的喉部,那兒有點兒疼。」

他拿過理查德的手,將它放在自己發熱、發潮的傷痛喉部,那裡的血脈跳得很沉,突出的喉節很硬。

「你現在必須保持安靜。」洛瓦特說,輕柔得像個大夫。

「別讓我死!」袋鼠哺言,聲音弱得幾乎聽不見了,他在凝視理查德漠然的臉。那蒼白沉靜的臉沒有變化,只有那雙藍灰色的眼睛顯得若有所思。他沒有回答。連袋鼠也不敢要求他回答了。

終於,他鬆了理查德的手。理查德抽出自己的手,很想用手帕擦一擦,但沒有這麼做,深怕袋鼠看到,只能將手在腿下的褲子上悄然按幾下算是擦了。

「你累了。」他輕聲說。

「是的。」

「讓護士進來嗎?」

「好。

「再見,快點好起來。」理查德憂愁地說著,指尖輕輕地觸了一下袋鼠的臉頰。袋鼠睜開眼,露出沉鬱僵死的笑容。「再來呀。」他喃言著又一次閉上了眼睛。理查德茫然地走向門口,護士在那裡等候著。

可憐的理查德,他茫然地走了,心清沉重、悲傷而又震驚。袋鼠說的是真的嗎?是真的嗎?他理查德愛袋鼠嗎?他是愛袋鼠同時又否認這份愛嗎?他否認是出於恐懼?僅僅是因為恐懼他才退縮,迴避承認對另一個男人的愛嗎?

恐懼?是的,是恐懼。可是,難道他不是也相信恐懼之神嗎?世上並非只有一個神。並非只有愛之神。堅持說只有一個神,說他是愛的源泉,或許如同全面否定神和一切神話一樣是毀滅性的。他相信恐懼之神。黑暗之神、激情之神和沉默之神,即能夠使一個男人意識到自身神聖的孤獨的神。如果袋鼠能夠意識到這個,那理查德覺得自己就該愛他,以某種黑暗、分離的另類愛的方式。可從來沒有這種至高無上的事。

至於政治,選擇性很小,選擇意味著一事無成。袋鼠和斯特勞瑟斯都是對的,兩個都對。貴族、醫生或猶太金融家不應該因為他們是貴族、醫生或猶太金融家就比一個簡單工人掙更多的錢。如果說服務是至高無上的,那就絕對錯了。威利-斯特勞瑟斯是對的。

袋鼠亦如此。如果愛是至高無上的,那麼,愛的巨大涵蓋就像他說的那樣完整了:男人對妻子,對孩子,還有對朋友、夥伴的愛,對美和真理的愛。無論愛是否至高無上,這是愛的巨大而美妙的涵蓋,沒有整體的涵蓋,愛就不會完整。

但是,與此同時,還有什麼亦屬真實。男人的孤獨總是一個最高的真理和事實,這是不容否認的。還有孤獨的神秘。更為神秘的是人難以企及的黑暗的神,他給予男人以激情和黑暗、難以言表的血的柔情,這血的柔情勝過愛情,但較之愛情更為晦澀、非人;他還賦予男人勇猛的血之驕傲,讓男人懂得自己的孤獨,懂得自己來自黑暗之神的如胡力量。這種黑暗激情的宗教感和內心上升著的、直接來自未知上帝的輝煌感,這首先充滿了理查德的心。在這黑暗如此美好的時候,人的愛倒像是在黑暗中尋找燭光了。與另一個黑暗的崇拜者相遇,應該是人類最美好的相遇了。可是,強迫他去生出絕對的人之愛,他就是辦不到。

男人最終的愛是對男人的愛嗎?是的,是的,但只有孤獨的黑暗中對現存未知的神的愛。人的愛,作為神性的行為是可行的。人的愛作為對黑暗中上帝的祭祀,當然更好。但是,將人的愛看作至高無上,哦,不,那可是過於牽強,過於不現實了。

他想起了傑克,想起他談到殺人的滿足時臉上露出的笑,那張笑得變形的臉令人難忘。這也是真的,就像愛情和愛一樣是真的。不,傑克是以愛的名義殺人的,這同樣會再次發生。

「這是愛之理念的崩潰,」理查德自語道,「我猜這意味著動亂和無政府。隨後會有在愛和平等名義下的動亂和無政府。一個人唯一可依靠的是自己孤獨的生命及其生根於斯的上帝。唯一能指望的,是在黑暗中成全你的上帝。唯一可以等待的,是男人們尋到他們的孤獨和黑暗中的神。隨後,人們才可以在黑暗中作為崇拜者進行神聖的接觸。」

於是,他一如既往,繼續試圖將自己從白色章魚式的愛中解脫出來。倒不是現在他敢於否定愛。愛或許是生活永久的一部分。但只是一部分而已。而一旦它被看做是全部,它就成了一種病,一條纏人的巨頭白色章魚。一切東西都是相對的並且在與其他事物的真實關係中顯示其神聖。他感到愛之光從他的眼睛裡、心中、靈魂中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巨大洶湧的黑暗,這黑暗帶來了某種永恆孤獨的甜蜜,激盪著的黑暗的血之柔情,還有某種奇特的\剛柔並濟的殘酷。

他逃了,儘量獨善其身。對他最大的安慰來自海岸。有時,海浪那單調的拍擊聲像錘子砸在他頭上,令他難以承受。於是他試圖逃向內陸。儘管如此,海岸仍是對他的巨大安慰。太平洋上巨大的白色浪頭騰起一道雪白飛濺的浪牆,單薄的泡沫則流回大海,看似梳理過的鬃毛,梳理它的是那陸上強壯寒冷的風。

浪頭的搏動最接近他情緒的搏動節奏。其餘的情緒似乎拋棄了他,如此突然如此徹底地拋棄了他。所以,是在他從悉尼回來後,在有月光的晚上,他走下低矮的山崖,來到沙灘上。激浪的節奏和轟鳴聲馬上就將他心中的其他感覺衝散,伴著拍岸的浪濤聲,他的靈魂變成了灑滿月光的空谷。再也沒有別的了。

早晨,黃色的海面被來自大陸的風吹拂著。潔如草地的海面上那一道道又長又直的線條,那些終於起伏如同綠色的玻璃一樣的長長的直線條,在風的吹拂下碎成雪白浪花,輕輕地捲上沙灘。偶爾露出一條鯊魚躲閃著的黑鰭。海水十分清亮、十分的綠,就像亮閃閃的綠玻璃。另一隻長著多肉鰭的大魚在水上直立起來,可怕的是,在綠色的水面上咧開了一張血盆大口。有一天,海豚的鰭離得很近了,看上去像幾乎位於海邊上似的。突然,奇蹟出現了,它們被湧起的綠色水牆攫住,一時間,它們全都垂在明晃晃的綠色波浪上,那可是五條巨大的黑色海豚呵,這群海豚露著尖利的鰭和渾圓的頭,在洶湧的海上湊成一群。當大浪捲起要摔碎時,它們黑色的身體急劇一閃逃了。它們飛速逃到海里,逃離大陸邊上泡沫的恐怖。這一小群黑色的海豚在光滑的水面上喘息著,理查德猜,是因著逃跑的激動喘息。隨後,一條膽兒大的又回來試一把,只見它全然躍出水面,飛躍到浪頭之上,尾巴一甩又扎進水裡。

海鳥總在盤桓。黑背兒的大鳥,像信天翁一樣的大海鳥,翅膀十分寬大;白色光亮的塘鵝,就像銀色的魚在空中飛翔。它們突然扎進水中,像炸彈落入浪頭中,激起水花來。隨後它們又鑽出水面,鑽出海洋,顯得頗為狡猾得意。

輪船在海浪浪尖上航行著,從船上飄灑下黑煙來。一片廣漠堅硬的公海上,點綴著一片片小朵的雲彩,看似蜃景中的小島,在遠方,遠方,在望不到邊的遠方。

理查德每當在雨廊裡工作,或坐在屋裡的桌前工作並透過開啟的門瞭望大海時,他對此頗有感覺。不過他一般只在下午才下去。

他下午必須做的事就是到海邊上,在泛著泡沫的岸邊堅硬的沙灘上緩緩地散步。有時巨大雪白的浪頭在岸邊翻滾著,恰似風車一般。有時浪頭會小一點,隨著水流的變化而顯得猶疑不定。有時他的目光落在沙灘上,看那些衝上岸的海生植物,巨大的海藻被甩上來,小蟹則看似一根根短木棍兒被風吹得直打滾兒,只有一次,那些童話般的綠色風囊狀海藻看似五彩的袋子拖著長長的綠色布條。

他知道在哪兒能揀到什麼樣的貝殼。白、黑、紅三色的和彩虹圖案的以及無數小黑色的蝸牛生長在小水窪裡的平坦石頭上。平坦的石頭一直伸延到煤碼頭邊,石頭之間淌著細細的溪流,溪水中有黑色的圓鵝卵石。偶爾會有幾個懶惰的沙灘流浪漢揀到大個兒的鵝卵石裝進袋子裡。

平坦的石頭上有不少清亮亮的水窪,他好幾次踩了進去,因為那些水窪難以察覺。彩色的卵石流光溢彩,紅色的海葵收縮起來。還有一些可惡的黑條紋短粗小灰魚,飛躥如閃電。有個調皮孩子說這種魚叫「癩蛤蟆」。「不能吃,吃了會死。你不能吃黑魚。看我捉一條‘癩蛤蟆’!」這聲高叫回蕩在海浪上空。理查德羨慕這個小頑童的自控能力,他竟能獨自一人在這大海邊呆上一天,活像一頭野獸。這些孩子就是這樣一些自律能力極強的動物。似乎沒有人管他們,所以他們學會了自己管自己,像小精靈那樣,一出生就自管自。他們喜歡理查德並且有點羞羞答答地充當他的友好保護人。他們對待該管他們的大人持一種溫和嬌慣的態度。作為朋友,理查德看到這些澳大利亞孩子對父母負責總是感到好笑。「他不過是個可憐的爹爹,你知道的。像我這樣的小夥子總是要對他留點神,免得他出事兒。」這似乎是十來歲的小頑童語氣。他們很迷人,比青年或成年男人強多了。

棧橋上巨大的灰色木材看似橫亙在沙灘和平石上的橋樑。橋下一根根木頭之間很是昏暗。但正是在這裡理查德發現了最好的平面扇貝殼,上面刻有螺紋和藍色的眼睛狀圖案。岸上淺黃的爬牆虎看似懸掛著的窗簾,怪石之間開著一朵巨大的粉紅色牽牛花。一根蘆薈伸出高高的尖來。可其根部已經死了。一座長滿青草的小山岬凸現著,其平坦的岬石黑呼呼的,直伸展到大海里,海浪衝刷著它的三面。

在陽光明媚的下午,理查德會沿著這條路,一直溜達到海邊,來到岬石上。平坦的石頭上佈滿了清澈的水窪,海鳥會背朝著他棲息在水邊,對他視而不見。當他靠近時,只有一隻蹲在海鷗群中不安的長頸黑鳥扭過頭來。海鷗向前跑上幾步,就把他忘了。這是些真正的海鷗,個頭大,顏色正,恰似灰色的珍珠,性情文雅而平和,那渾身閃著的微光,讓它們看上去像陽光下石頭上的泡沫。理查德緩緩地靠近了。褐色的小鳥依偎在一起,稍遠處有一隻黑背大鳥。這些鳥兒呆在那裡,在陽光下沉睡的海邊平坦但邊沿參差的黑色礁石上,就像乳白的汽泡一樣。那隻黑鳥飛了起來,樣子像一隻鴨子,向前曳著脖子,比其他鳥兒懦弱多了。可它又回來了。理查德越走越近了,離這些海鳥兒也就六碼遠了。遠處,那永恆的白色泡沫矮牆嘩嘩地衝刷著平坦的礁石。只有大海。

那黑鳥兒又站起來,露出了它的白色肚皮,隨後它曳著脖子飛了,像一隻嚇人的鴨子。它的夥伴也站了起來。然後所有的海鳥都抗議般地貼著海水泡沫低飛起來。只剩下理查德一個人與這一切在一起:這永遠也舒展不開的海浪,邊沿參差但表面平坦、佈滿方形洞孔的石頭,黃褐色的沙灘,酥軟的沙岸,小馬倘徉其上的乾草甸子,珊瑚樹,紅色的平房,高大但纖細的樹木上飄著一簇簇羽毛狀的樹梢,遠處窪地上長著一棵棵菜棕,黛色樹林盡頭是一片片白色鍍鋅頂子的矮平房,再往前,黛色的林子一直延伸到多巖的山下,那如波似浪的山脈綿延向南而去。白頂子、低矮、搖搖欲墜的平房,散落在黛色的林子裡。斜下的林子裡升起一縷煙霧來。古老的黛色山岩似乎就要觸到天空。還有的,就是這淡黃的海岸、幹黃的雜草、住房旁沒有葉子的珊瑚樹、沙灘上的小馬、黃褐色的海岸線、大海和潮溼的岩石。

他現在獨自享有這一切了。就在這兒,他雙手插在衣袋裡,漠然地溜達著,那是一種渺遠而又渺遠的漠然。世界旋轉著,旋轉著,隨後消逝了,像一顆石子掉進大海,他過去的生命和舊的意義塌陷了,飄逝了,出現了一片空白,正如同這海和澳大利亞的海岸一般。渺遠,渺遠,他似乎是登上了另一個星球,如同一個人死後可能做的那樣,將那承受著煩惱的肉體甩在後面,甚至那個充滿慾望的肉體也一併解脫了。所有對他來說如此至關緊要的東西都解脫了。整個充滿煩惱的舊世界和自我、美麗的憂愁和令人厭倦的煩惱,就像一具死屍一樣擺脫了。風景?他一點也不在乎什麼風景。愛?他像獲得了什麼赦免令一樣,沒了愛的差事。人類?沒有的事。思想?像一顆石子落入海中了。那偉大耀目的過去呢?薄了,弱了,像一枚脆弱半透明的貝殼扔到了海岸上。

在沉鬱的澳大利亞海岸和大海之間獨自一人,沒有思想,沒有記憶。獨自同一條長長的海岸線和廣漠的大陸在一起,不思不想。像一個黑土著人那樣呆在陽光下的沙灘上,孤獨而漠然。其餘的一切居然如此奇特地消逝了。海風中,乾枯的菜棕像一把舊拖把。棧橋悄無聲息地從岸上伸延而來。一匹小馬在沙灘上溜達,嗅著海藻。

過去全然變得脆弱而淡薄。「我關心過什麼?為什麼擔憂過?沒什麼可關注的。」擺脫了這一切。這柔和、沒有人之痕跡的澳大利亞藍色天空,這蒼白。毫無雜塵的澳大利亞空氣,純淨的白板。這世界掀開了新的一頁,這上面什麼都還沒有呢。澳大利亞的空氣如此清新脆弱。沒有標記,沒有記錄。

「我為什麼要在乎?我才不在乎呢。在這兒如此孤獨,如此不思不想,是多麼陌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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