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戀愛中的女人》小說信息

第01章 姐妹倆(第2頁,共2頁)

字體:

「你別在這兒呆太久。」厄秀拉說。

戈珍鬆了一口氣,繼續朝前走。

她們離開了礦區,翻過山,進入了山後寧靜的鄉村,朝威利-格林中學走去。田野上仍有些煤炭,但好多了,山上的林子裡也這樣,似乎在閃著黑色的光芒。這是春天,春寒料峭,但尚有幾許陽光。籬笆下冒出些黃色的花來,威利-格林的農家菜園裡,覆盆子已經長出了葉子,伏種在石牆上的油菜,灰葉中已綻出些小白花兒。

她們轉身走下了高高的田梗,中間是通向教堂的主幹道。在轉彎的低處,樹下站著一群等著看婚禮的人們。這個地區的礦業主託瑪斯-克里奇的女兒與一位海軍軍官的婚禮將要舉行。

「咱們回去吧,」戈珍轉過身說著,「全是些這種人。」

她在路上猶豫著。

「別管他們,」厄秀拉說,「他們都不錯,都認識我,沒事兒。」

「我們非得從他們當中穿過去嗎?」戈珍問。

「他們都不錯,真的。」厄秀拉說著繼續朝前走。這姐妹兩人一起接近了這群躁動不安、眼巴巴盯著看的人。這當中大多數是女人,礦工們的妻子,更是些混日子的人,她們臉上透著警覺的神色,一看就是下層人。

姐妹兩人提心吊膽地直朝大門走去。女人們為她們讓路,可讓出來的就那麼窄窄的一條縫,好象是在勉強放棄自己的地盤兒一樣。姐妹倆默默地穿過石門踏上臺階,站在紅色地毯上的一個警察盯著她們往前行進的步伐。

「這雙襪子可夠值錢的!」戈珍後面有人說。一聽這話,戈珍渾身就燃起一股怒火,一股兇猛、可怕的火。她真恨不得把這些人全乾掉,從這個世界上清除乾淨。她真討厭在這些人注視下穿過教堂的院子沿著地毯往前走。

「我不進教堂了。」戈珍突然做出了最後的決定。她的話讓厄秀拉立即停住腳步,轉過身走上了旁邊一條通向中學旁門的小路,中學就在教堂隔壁。

穿過學校與教堂中間的灌木叢進到學校裡,厄秀拉坐在月桂樹下的矮石牆上歇息。她身後學校高大的紅樓靜靜地佇立著,假日里窗戶全敞開著,面前灌木叢那邊就是教堂淡淡的屋頂和塔樓。姐妹兩人被掩映在樹木中。

戈珍默默地坐了下來,緊閉著嘴,頭扭向一邊。她真後悔回到家來。厄秀拉看看她,覺得她漂亮極了,自己認輸了,臉都紅了。可她讓厄秀拉感到緊張得有點累了。厄秀拉希望單獨自處,脫離戈珍給她造成的透不過氣來的緊張感。

「我們還要在這兒呆下去嗎?」戈珍問。

「我就歇一小會兒,」厄秀拉說著站起身,象是受到戈珍的斥責一樣。「咱們就站在隔壁球場的角落裡,從那兒什麼都看得見。」

太陽正輝煌地照耀著教堂墓地,空氣中淡淡地瀰漫著樹脂的清香,那是春天的氣息,或許是墓地黑紫羅蘭散發著幽香的緣故。一些雛菊已綻開了潔白的花朵,象小天使一樣漂亮。空中銅色山毛櫸上舒展出血紅色的樹葉。

十一點時,馬車準時到達。一輛車駛過來,門口人群擁擠起來,產生了一陣騷動。出席婚禮的賓客們徐徐走上臺階,沿著紅地毯走向教堂。這天陽光明媚,人們個個興高采烈。

戈珍用外來人那種好奇的目光仔細觀察著這些人。她把每個人都整體地觀察一通,或把他們看作書中的一個個人物,一幅畫中的人物或劇院中的活動木偶,總之,完整地觀察他們。她喜歡辨別他們不同的性格,將他們還其本來面目,給他們設定自我環境,在他們從她眼前走過的當兒就給他們下了個永久的定論。她瞭解他們了,對她來說他們是些完整的人,已經打上了烙印的完整的人。等到克里奇家的人開始露面時,再也沒有什麼未知、不能解決的問題了。她的興趣被激發起來了,她發現這裡有點什麼東西是不那麼容易提前下結論的。

那邊走過來克里奇太太和她的兒子傑拉德。儘管她為了今天這個日子明顯地修飾裝扮了一番,但仍看得出她這人是不修邊幅的。她臉色蒼白,有點發黃,皮膚潔淨透明,有點前傾的身體,線條分明,很健壯,看上去象是要鼓足力氣不顧一切地去捕捉什麼。她一頭的白髮一點都不整齊,幾縷頭髮從綠綢帽裡掉出來,飄到罩著墨綠綢衣的褶皺紗上。一看就知道她是個患偏執狂的女人,狡猾而傲慢。

她兒子本是個膚色白淨的人,但讓太陽曬黑了。他個頭中等偏高,身材很好,穿著似乎有些過分的講究。但他的神態卻是那麼奇異、警覺,臉上情不自禁地閃爍著光芒,似乎他同周圍的這些人有著根本的不同。戈珍的目光在打量他,他身上某種北方人的東西迷住了戈珍。他那北方人純淨的肌膚和金色的頭髮象透過水晶折射的陽光一樣在閃爍。他看上去是那麼新奇的一個人,沒有任何做作的痕跡,象北極的東西一樣純潔。他或許有三十歲了,或許更大些。他丰采照人,男子氣十足,恰象一隻脾氣溫和、微笑著的幼狼一樣。但這副外表無法令她變得盲目,她還是冷靜地看出他靜態中存在著危險,他那撲食的習性是無法改變的。「他的圖騰是狼,」她自己重複著這句話。「他母親是一隻毫不屈服的老狼。」想到此,她一陣狂喜,好象她有了一個全世界都不知道的令人難以置信的發現。一陣狂喜攫住了她,全身的血管一時間猛烈激動起來。「天啊!」她自己大叫著,「這是怎麼一回事啊?」一會兒,她又自信地說,「我會更多地瞭解那個人的。」她要再次見到他,她被這種慾望折磨著,一定要再次見到他,這心情如同一種鄉戀一樣。她清楚,她沒有錯,她沒有自欺欺人,她的確因為見到了他才產生了這種奇特而振奮人心的感覺。她從本質上了解了他,深刻地理解他,「難道我真地選中了他嗎?難道真有一道蒼白、金色的北極光把我們兩人拴在一起了嗎?」她對自己發問。她無法相信自己,她仍然沉思著,幾乎意識不到周圍都發生了什麼事。

女儐相來了,但新娘還遲遲未到。厄秀拉猜想可能出了點差錯,這場婚禮弄不好就辦不成了。她為此感到憂慮,似乎婚禮成功與否是取決於她。主要的女儐相們都到了,厄秀拉看著她們走上臺階。她認識她們當中的一個,這人高高的個子,行動緩慢,長著一頭金髮,長長的臉,臉色蒼白,一看就知道是個難以駕馭的人。她是克里奇家的朋友,叫赫麥妮-羅迪斯。她走過來了,昂著頭,戴著一頂淺黃色天鵝絨寬沿帽,帽子上插著幾根天然灰色鴕鳥羽毛。她飄然而過,似乎對周圍視而不見,蒼白的長臉向上揚起,並不留意周圍。她很富有,今天穿了一件淺黃色軟天鵝絨上衣,亮閃閃的,手上捧一束玫瑰色仙客來花兒;鞋和襪子的顏色很象帽子上羽毛的顏色,也是灰色的。她這人汗毛很重呢。走起路來臀部收得很緊,這是她的一大特點,那種悠悠然的樣子跟眾人就是不同,她的衣著由淺黃和暗灰搭配而成,衣服漂亮,人也很美,但有點可怕,有點讓人生厭。她走過時,人們都靜了下來,看來讓她迷住了,繼而人們又激動起來,想調侃幾句,但終究不敢,又沉默了。她高揚著蒼白的長臉,樣子頗象羅塞蒂1,似乎有點麻木,似乎她黑暗的內心深處聚集了許許多多奇特的思想令她永遠無法從中解脫——

1羅塞蒂(1830-1894),英國拉斐爾前派著名女詩人。她的詩多以田園牧歌詩為主,富有神秘宗教色彩。

厄秀拉出神地看著赫麥妮。她瞭解一點她的情況。赫麥妮是中原地區最出色的女人,父親是德比郡的男爵,是個舊派人物,而她則全然新派,聰明過人且極有思想。她對改革充滿熱情,心思全用在社會事業上。可她還是終歸嫁了人,仍然得受男性世界的左右。

她同各路有地位的男人都有神交。厄秀拉只知道其中有一位是學校監察員,名叫盧伯特-伯金。倒是戈珍在倫敦認識人更多些。她同搞藝術的朋友們出入各種社交圈子,已經認識了不少知名人士。她與赫麥妮打過兩次交道,但她們兩人話不投機。她們在倫敦城裡各類朋友家以平等的身份相識,現在如果以如此懸殊的社會地位在中原相會將會令人很不舒服。戈珍在社會上一直是個佼佼者,與貴族中搞點藝術的有閒者交往密切。

赫麥妮知道自己穿得很漂亮,她知道自己在威利-格林可以平等地同任何她想認識的人打交道,或許想擺擺架子就擺擺架子。她知道她的地位在文化知識界的圈子裡是得到認可的,她是文化意識的傳播媒介。無論在社會上還是在思想意識方面甚至在藝術上,她都處在最高層次上,木秀於林,在這些方面她顯得左右逢源。沒誰能把她比下去,沒誰能夠讓她出醜,因為她總是高居一流,而那些與她作對的人都在她之下,無論在等級上、財力上或是在高層次的思想交流,思想發展及領悟能力上都不如她。因此她是冒犯不得的人物。她一生中都努力不受人傷害或侵犯,要讓人們無法判斷她。

但是她的心在受折磨,這一點她無法掩飾。別看她在通往教堂的路上如此信步前行,確信庸俗的輿論對她毫無損傷,深信自己的形象完美無缺、屬於第一流。但是她忍受著折磨,自信和傲慢只是表面現象而已,其實她感到自己傷痕累累,受著人們的嘲諷與蔑視。她總感到自己容易受到傷害,在她的盔甲下總有一道隱秘的傷口。她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其實這是因為她缺乏強健的自我,不具備天然的自負感。她有的只是一個可怕空洞的靈魂,缺乏生命的底蘊。

她需要有個人來充溢她生命的底蘊,永遠這樣。於是她極力追求盧伯特-伯金。當伯金在她身邊時,她就感到自己是完整的,底氣很足。而在其它時間裡,她就感到搖搖欲跌,就象建立在斷裂帶之上的房屋一樣。儘管她愛面子,掩飾自己,但任何一位自信、脾氣倔犟的普通女傭都可以用輕微的嘲諷和蔑視舉止將她拋入無底的深淵,令她感到自己無能。但是,這位憂鬱、忍受著折磨的女人一直在進取,用美學、文化、上流社會的態度和大公無私的行為來保護自己。可她怎麼也無法越過這道可怕的溝壑,總感到自己沒有底氣。

如果伯金能夠保持跟她之間的密切關係,赫麥妮在人生這多愁多憂的航行中就會感到安全。伯金可以讓她安全,讓她成功,讓她戰勝天使。他要是這樣就好了!可他沒有。於是她就在恐怖與擔心中受著折磨。她把自己裝扮得很漂亮,儘量達到能令伯金相信的美與優越程度。可她總也不能。

他也不是個一般人。他把她擊退了,總擊退她。她越是要拉他,他越是要擊退她。可他們幾年來竟一直相愛著。天啊,這太令人厭倦痛苦了,可她依然很自信。她知道他試圖離她而去,但她仍然自信有力量守住他,她對自己高深的學問深信不疑。伯金的知識水平很高,但赫麥妮則是真理的試金石,她要的是伯金跟她一條心。

他象一個有變態心理的任性孩子一樣要否認與她的聯絡,否認了這個就是否認了自己的完美。他象一個任性的孩子,要打破他們兩人之間的神聖聯絡。

他會來參加這場婚禮的,他要來當男儐相。他會早早來教堂等候的。赫麥妮走進教堂大門時想到這些,不禁怕起來,心裡打了一個寒。他會在那裡的,他肯定會看到她的衣服是多麼漂亮,他肯定會明白她是為了他才把自己打扮得如此漂亮。他會明白的,他能夠看得出她是為了他才把自己打扮得如此出眾,無與倫比。他會認可自己最好的命運,最終他不會不接受她的。

渴望令她疲倦地抽搐了一下。她走進教堂的門後左右尋顧著找他,她苗條的軀體不安地顫動著。作為男儐相,他是應該站在祭壇邊上的。她緩緩地充滿自信地把目光投過去,但心中不免有點懷疑。

他沒在那兒,這給了她一個可怕的打擊,她好象要沉沒了。毀滅性的失望感攫住了她。她木然地朝祭壇挪過去。她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徹底毀滅性的打擊,它比死還可怕,那種感覺是如此空曠、荒蕪。

新郎和伴郎還沒有到。外面的人群漸漸亂動起來。厄秀拉感到自己似乎該對這件事負責。她不忍心看到新娘來了卻沒有新郎陪伴。這場婚禮千萬不能失敗,千萬不能。

新娘的馬車來了,馬車上裝飾著綵帶和花結。灰馬雀躍著奔向教堂大門,整個程式都充滿了歡笑,這兒是所有歡笑與歡樂的中心。馬車門開了,今天的花兒就要從車中出來了。

路上的人們稍有不滿地竊竊私語。

先走出馬車的是新娘的父親,他就象一個陰影出現在晨空中。他高大、瘦削、一副飽經磨難的形象,唇上細細的一道黑髭已經有些灰白了。他忘我耐心地等在車門口。

車門一開,車上落下紛紛揚揚的漂亮葉子和鮮花,飄下來白色緞帶,車中傳出一個歡快的聲音:

「我怎麼出去呀?」

等待的人群中響起一片滿意的議論聲。大家靠近車門來迎她,眼巴巴地盯著她垂下去的頭,那一頭金髮上沾滿了花蕾。眼看著那隻嬌小的白色金蓮兒試探著蹬到車梯上,一陣雪浪般的衝擊,隨之新娘呼地一下,擁向樹蔭下的父親,她一團雪白,從面紗中盪漾出笑聲來。

「這下好了!」

她用手挽住飽經風霜、面帶病色的父親,蕩著一身白浪走上了紅地毯。面色發黃的父親沉默不語,黑髭令他看上去更顯得飽經磨難。他快步踏上臺階,似乎頭腦裡一片空虛,可他身邊的新娘卻一直笑聲不斷。

可是新郎還沒有到!厄秀拉簡直對此無法忍受。她憂心忡忡地望著遠山,希望那白色的下山路上會出現新郎的身影。那邊駛來一輛馬車,漸漸進入人們的視線。沒錯,是他來了。厄秀拉隨即轉身面對著新娘和人群,從高處向人們發出了一聲吶喊。她想告訴人們,新郎來了。可是她的喊聲只悶在心中,無人聽到。於是她深深為自己畏首畏尾、願望未竟感到慚愧。

馬車叮叮咣咣駛下山來,愈來愈近了。人群中有人大叫起來。剛剛踏上臺階頂的新娘驚喜地轉過身來,她看到人頭沸動,一輛馬車停了下來,她的情人從車上跳下來,躲開馬匹,擠進人堆中。

「梯普斯!梯普斯!」她站在高處,在陽光下興奮地揮舞著鮮花,滑稽地喊叫著。可他手握著帽子在人群中鑽來鑽去,並未聽到她的叫喊。

「梯普斯!」她朝下看著他,又大叫一聲。

他毫無意識地朝上看了一眼,看到新娘和她的父親站在上方,臉上掠過一絲奇特、驚訝的表情。他猶豫了片刻,然後使盡全身力氣跳起來向她撲過去。

「啊哈!」她反應過來了,微微發出一聲奇怪的叫喊,然後驚跳起來,轉身跑了。她朝教堂飛跑著,穿著白鞋的腳穩穩地敲打著地面,白色衣服飄飄然擦著路面。這小夥子象一位獵人一樣緊緊在她身後追著,他跳越著從她父親身邊掠過,豐滿結實的腿和臀部扭動著,如同撲向獵物的獵人一般。

「嘿,追上她!」下面那些粗俗的女人突然湊過來逗樂兒,大喊大叫著。

新娘手捧鮮花穩穩地轉過了教堂的牆角。然後她回頭看看身後,挑戰般放聲大笑著轉過身來站穩。這時新郎跑了過來,彎下腰一手扒住那沉默牆角的石垛,飛身旋轉過去,隨之他的身影和粗壯結實的腰腿都在人們的視線中消失了。

門口的人群中立刻爆發出一陣喝彩聲。然後,厄秀拉再一次注意到微微駝背的克里奇先生,他茫然地等在一邊,毫無表情地看著新郎新娘奔向教堂。直到看不到他們兩人了,他才轉回身看看身後的盧伯特-伯金,伯金忙上前搭話:

「咱們殿後吧。」說著臉上掠過一絲笑。

「好的!」父親簡短地回答。說完兩人就轉身上去了。

伯金象克里奇先生一樣瘦削,蒼白的臉上露出些許病容。他身架窄小,但身材很不錯。他走起路來一隻腳有些故意地拖地。儘管他這身伴郎的裝束一絲不苟,可他天生的氣質卻與之不協調,因此穿上這身衣服看上去很滑稽。他生性聰明但不合群,對正式場合一點都不適應,可他又不得不違心地去迎合一般俗人的觀念。

他裝作一個極普通人的樣子,裝得維妙維肖。他學著周圍人講話的口氣,能夠迅速擺正與對話者的關係,根據自己的處境調整自己的言行,從而達到與其它凡夫俗子毫無區別的程度。他這樣做常常可以一時博得旁人的好感,從而免遭攻訐。

現在,他一路走一路同克里奇先生輕鬆愉快地交談著。他就象一個走繩索的人那樣對局勢應付自如,儘管走在繩索上卻要裝出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來。

「我們這麼晚才到,太抱歉了。」他說,「我們怎麼也找不到鈕釦鉤了,花了好長時間才把靴子上的扣子都繫好。您是按時到達的吧。」

「我們總是遵守時間的,」克里奇先生說。

「可我卻常遲到,」伯金說,「不過今天我的確是想準點到那兒的,卻出於偶然沒能準點到這兒,太抱歉了。」

這兩個人也走遠了,一時間沒什麼可看的了。厄秀拉在思量著伯金,他引起了她的注意,令她著迷也令她心亂。

她想更多地瞭解他。她只跟他交談過一兩次,那是他來學校履行他學校監察員的職責的時候。她以為他似乎看出了兩人之間的曖昧,那是一種自然的、心照不宣的理解,他們有共同語言哩。可這種理解沒有發展的機會。有什麼東西使她跟他若即若離的?他身上有某種敵意,隱藏著某種無法突破的拘謹、冷漠,讓人無法接近。

可她還是要了解他。

「你覺得盧伯特-伯金這人怎麼樣?」她有點勉強地問戈珍。其實她並不想議論他。

「我覺得他怎麼樣?」戈珍重複道,「我覺得他有吸引力,絕對有吸引力。我不能容忍的是他待人的方式。他對待任何一個小傻瓜都那麼正兒八經,似乎他多麼看重人家。這讓人產生一種受騙的感覺。」

「他幹嗎要這樣?」厄秀拉問。

「因為他對人沒有真正的判斷能力,什麼時候都是這樣。」戈珍說,「跟你說吧,他對我、對你跟對待什麼小傻瓜一樣,這簡直是一種屈辱。」

「哦,是這樣,」厄秀拉說,「一個人必須要有判斷力。」

「一個人必須要有判斷力。」戈珍重複說,「可在別的方面他是個挺不錯的人,他的性格可好了。不過你不能相信他。」

「嗯,」厄秀拉有一搭沒一搭地說。厄秀拉總是被迫同意戈珍的話,甚至當她並不完全與戈珍一致時也這樣。

姐妹兩人默默地坐著等待參加婚禮的人們出來。戈珍不耐煩談話了,她要想一想傑拉德-克里奇了,她想看一看她對他產生的強烈感情是否是真的。她要讓自己有個思想準備。

教堂裡,婚禮正在進行。可赫麥妮-羅迪斯一心只想著伯金。他就站在附近,似乎他在吸引著她過去。她真想去撫摸他,如果不摸一摸他,她就無法確信他就在附近。不過她總算忍耐到了婚禮結束。

他沒來之前,她感到太痛苦了,直到現在她還感到有些眩暈。她仍然因為他精神上對她漫不經心而感到痛苦,神經受著折磨。她似乎在一種幽幽的夢幻中等待著他,精神上忍受著磨難。她憂鬱地站著,臉上那沉迷的表情讓她看上去象天使一樣,實際上那都是痛苦所致。這副神態顯得楚楚動人,不禁令伯金感到心碎,對她產生了憐憫。他看到她垂著頭,那銷魂蕩魄的神態幾乎象瘋狂的魔鬼。她感到他在看她,於是她抬起頭來,美麗的灰眼睛閃爍著向他發出一個訊號。可是他避開了她的目光,於是她痛苦屈辱地低下頭去,心靈繼續受著熬煎。他也因為羞恥、反感和對她深深的憐憫感到痛苦。

他不想與她的目光相遇,不想接受她的致意。

新娘和新郎的結婚儀式舉行完以後,人們都進了更衣室。赫麥妮情不自禁擠上來碰一碰伯金,伯金容忍了她的做法。

戈珍和厄秀拉在教堂外傾聽她們的父親彈奏著風琴。他就喜歡演奏婚禮進行曲。瞧,新婚夫婦來了!鐘聲四起,震得空氣都發顫了。厄秀拉想,不知樹木和花朵是否能感到這鐘聲的震顫,對空中這奇特的震動它們會做何感想?新娘挽著新郎的胳膊,顯得很嫻靜,新郎則盯著天空,下意識地眨著眼睛,似乎他既不在這兒也不在那兒。他眨著眼睛竭力要進入角色,可被這麼一大群人圍觀感覺上又不好受,那副模樣十分滑稽。他看上去是位典型的海軍軍官,有男子氣又忠於職守。

伯金和赫麥妮並肩走著。赫麥妮一臉的得意相兒,就象一位浪子回頭做了天使,可她仍然有點象魔鬼。現在,她已經挽起伯金的胳膊了,伯金面無表情,任她擺佈,似乎毫無疑問這是他命裡註定的事。

傑拉德-克里奇過來了,他皮膚白皙,漂亮、健壯,渾身蘊藏著未釋放出來的巨大能量。他身架挺直,身材很美,和藹的態度和幸福感使他的臉微微閃著奇特的光芒。看到這裡,戈珍猛地站起身走開了。她對此無法忍受了,她想單獨一個人在一處品味一下這奇特強烈的感受,它改變了她整個兒的氣質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