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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 薄荷酒(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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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沒傷害他呀。」她回答。

「你喝點什麼?」那年輕人問。他膚色黑,但皮膚還算光潔,渾身有那麼點令人難以發現的活力。

「我不喜歡人伺候,馬克西姆。」她回答。

「你應該要點香檳。」馬克西姆很有紳士風度地嘟噥道。

傑拉德突然意識到這是對他的啟發。

「我們來點香檳好嗎?」他笑問。

「好的,請,要幹香檳,」她咬著舌孩子氣地說。

傑拉德看著她吃牡蠣。她吃得很細,很講究。她的手指尖漂亮又敏感,優雅、小心地剝開牡蠣,仔細地吃著。她這樣子很讓傑拉德心悅,可卻把伯金氣壞了。大家都在喝香檳酒,只有馬克西姆看上去十分平靜、清醒,他是個俄國小夥子,穿著整潔,皮膚光潔,一臉的暖色,黑頭髮擦得油亮。伯金臉色蒼白、茫然、很不自在。傑拉德微笑著,眼睛裡放射出開心但冷漠的目光,很有保護氣度地向米納蒂傾著身子。米納蒂嬌嫩、漂亮,象一朵恐懼中綻開的冰花。現在她虛榮地緋紅了臉,由於喝了酒,周圍又有男人在場,她很激動。海里戴看上去傻乎乎的。只肖一杯酒就可以讓他醉倒並咯咯地笑。可他總有那麼點可愛的熱情天真相,這一點使得他頗有吸引力。

「除了黑甲殼蟲以外,我什麼都不怕。」米納蒂突然抬起頭睜大眼睛凝視著傑拉德,那眼睛裡燃著一團看不見的火。傑拉德從骨子裡發出一聲嚇人的笑。她孩子氣的話語觸動了他的神經,火辣辣的目光全部投在他身上,她忘記了她以前的一切,那樣子頗為放肆。

「我不怕,」她抗議道,「我別的什麼都不怕。就怕黑甲殼蟲,嚯!」她聳聳肩,似乎一想這些就難以忍受。

「你是不是說,」傑拉德喝了點酒,說話有些謹慎,「你看到黑甲殼蟲就怕呢,還是害怕咬你、危害你的黑甲殼蟲?」

「黑甲殼蟲咬人嗎?」姑娘問道。

「這簡直太讓人厭惡了!」海里戴驚歎著。

「我不知道,」傑拉德環顧著四周說,「黑甲殼蟲是否咬人這並不是關鍵。問題的關鍵是,你是否怕它咬,或者說,它是不是一種玄學意義上的惡物。」

姑娘一直用迷惘的眼光凝視著傑拉德。

「哦,我覺得黑甲殼蟲可惡、可怕。」她叫道,「要是我看見它,我就會渾身起雞皮疙瘩。要是有那麼一隻蟲子爬到我身上來,我敢說我會死的,我肯定會死的。」

「我希望你別這樣。」年輕的俄國人低語道。

「我敢說我會的,馬克西姆。」她強調說。

「那就不會有蟲子爬到你身上。」傑拉德很理解地笑道。說不清為什麼,他反正能理解她。

「這是個玄學問題,傑拉德說得對。」伯金髮話了。

桌面上出現了不安的停頓。

「那麼,米納蒂,你還怕別的嗎?」年輕的俄國人問。他說話速度很快,聲音低,舉止很文雅。

「難說,」米納蒂說,「我害怕的並不見得都是這種東西。

我就不怕血。」

「不怕血!」又一個年輕人問。這人臉色蒼白但多肉,一臉的嘲弄表情,他剛剛落座,喝著威士忌。

米納蒂留給他一個陰鬱、厭惡的一瞥。

「你真地不怕血?」那人追問著露出一臉的嘲笑。

「不怕,就是不怕。」她反唇相譏。

「為什麼,你恐怕除了在牙醫的痰盂裡見過血以外,還沒見過血吧?」小夥子諷刺道。

「我沒跟你說話。」她很巧妙地回擊。

「難道你不能回答我的話嗎?」

她突然抓起一把刀照著他蒼白肥胖的手戳了過去,作為回答。他罵著大街跳了起來。

「瞧你那德行。」米納蒂不屑地說。

「他媽的,你,」小夥子站在桌邊兇惡地俯視著她。

「行了,」傑拉德本能地立刻站出來控制局面。

那年輕人蔑視地看著她,蒼白多肉的臉上露出膽怯的表情。血開始從手上淌出。

「哦,太可怕了,把它拿走!」海里戴青著變形的臉尖叫著。

「你覺得不舒服嗎?」那位嘲弄人的小夥子有點關切地問,「不舒服嗎,裘里斯?夥計,這不算什麼,爺們兒,別讓她以為自己演了一齣好戲就高興,別讓她滿意,爺們兒,她希望的就是這個。」

「哦!」海里戴尖叫著。

「他要吐,馬克西姆,」米納蒂警告說。文雅的俄國小夥子站起來挽住海里戴的胳膊把他帶了出去。蒼白、沉默的伯金袖手旁觀,他似乎不大高興。那位嘴頭子很損的受傷者不顧自己流血的手,也走了。

「他真是個十足的膽小鬼,」米納蒂對傑拉德說,「他對裘里斯很有影響。」

「他是什麼人?」傑拉德問。

「他是個猶太人,真的。我無法忍受他。」

「哼,他沒什麼了不起。可是,海里戴怎麼回事?」

「裘里斯是你見過的最膽小的膽小鬼。」她叫道,「只要我一舉起刀,他就會暈過去,他讓我嚇壞了。」

「嚯!」

「他們都怕我,」她說,「只有那猶太人想表現一下他的膽量。可他是世界上最膽小的懦夫,真的,因為他怕別人對他有看法,而裘里斯就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他自己。」

「他們還挺勇敢的嘛。」傑拉德和善地說。

米納蒂看著他,臉上漸漸浮起笑容。她太漂亮了,緋紅著臉,遇上可怕事仍舊泰然自若。傑拉德的眼睛裡閃爍起兩個亮點。

「他們為什麼管你叫米納蒂?是因為你長得象貓嗎?」他問她。

「我想是吧。」她說。

他的臉繃得更緊了。

「你呀,倒不如說象一隻年輕的母豹。」

「天哪,傑拉德!」伯金有點厭惡地說。

兩個人都不安地看著伯金。

「你今晚很沉默,努(盧)伯特。」她有了另一個男人的保護,對伯金說話也大膽起來。

海里戴回來了,一臉病態,看上去很憂傷。

「米納蒂,」他說,「我希望你以後別再這樣了——天啊!」

他呻吟著坐在椅子裡。

「你最好回家。」她對他說。

「我會回家的,」他說,「可是,你們都來好嗎?到我的住所來。」他對傑拉德說,「你要是來我太高興了。來吧,那太好了,是嗎?」他四下裡環視著找侍者。「來輛計程車。」然後他又呻吟起來。「哦,我真不好受,難受極了!米納蒂,瞧你乾的這事,把我弄成什麼樣子。」

「那你為什麼這麼傻呢?」她沉著臉平靜地說。

「我不傻!哦,太可怕了!來吧,都來吧,來了太好了。米納蒂,你來吧。什麼?不,你一定要來,對,你一定要來。什麼;哦,我親愛的姑娘,別大驚小怪的了,我感覺,難受極了,哦!哦!」

「你知道你不能喝酒。」她冷冷地對他說。

「我告訴你說,米納蒂,不是喝了酒的原因,是因為你令人作嘔的表現,決不是因為別的。哦,太可怕了!裡比德尼科夫,咱們走吧。」

「他一杯酒就醉,只肖一杯。」俄國小夥子聲音很低沉地說。

大家都向門口走去。姑娘緊挨著傑拉德,似乎同他步調一致。傑拉德意識到這一點,心裡產生了一陣惡魔般的滿足:他的動作竟適用於兩個人。他用自己的意志控制著她,她在他的控制下很激動,顯得溫順、神秘、隱秘。

他們五個人擠進一輛計程車中。海里戴頭一個歪歪扭扭地鑽進去,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然後米納蒂坐了進去,傑拉德緊挨著她坐下。年輕的俄國人向司機說明了方向,然後大家就擠坐在黑暗的車中了,海里戴呻吟著把頭伸出窗外。大家感到車子疾行著,滑動的聲音很鬱悶。

米納蒂挨著傑拉德坐著,似乎變得穌軟,點點滴滴將自己化入他的骨骼中去,似乎她是一道電流融入了他的體內。她的生命溶入了他的血管,如同一個黑暗的磁場,凝聚在他的脊髓中,形成一股可怕的力量源泉。與此同時,她同伯金和馬克西姆談話的聲音變得細弱、冷漠起來。在她與傑拉德之間,存在著這種沉默與黑暗中閃電般的理解。然後她摸到他的手,把它緊緊握在自己那隻小手中。這純粹黑暗但赤裸裸的表示令他全身的血管顫動,令他頭眩,他失去了感知。她的話音仍象鈴兒在響,不乏調侃。她晃動著頭,濃密的黑髮掃動著臉頰,這樣子令他的全部神經起火,似乎他的神經受到了微細的磨擦。但是,他力量的中心是穩固的,他心中感到無比自豪。

他們來到一條寧靜的街道,踏上一條園中小徑,走了一程,一個黑皮膚的僕人開啟了門,傑拉德奇怪地望著開門人,猜測他也許是來自牛津的東方紳士,可他不是紳士,是男僕。

「沏茶,哈桑。」海里戴說。

「有我的房間嗎?」伯金說。

男僕對兩人的話都微笑著支吾作答。

這男僕讓傑拉德頓生疑問,這人身材修長,衣著體面,看上去是個紳士樣子。

「哪個是你的僕人?」他問海里戴,「他看上去很象樣子嘛。」

「噢,因為他穿了另一個人的衣服。他的確是個挺漂亮的人。我看到他在街上捱餓,就把他領來了,另一個人送了他一套衣服。他就這樣兒,唯一的優點是他不會英語,不會說,也聽不懂,所以他很可靠。」

「他太髒了,」俄國小夥子以極快的速度說。

男僕出現在門道里。

「什麼事?」海里戴問。

男僕咧咧嘴笑笑,然後靦腆地嘟噥說:

「想跟主人講話。」

傑拉德好奇地看著他們。那門道中的男僕長得挺好,挺清爽,舉止也文靜,看上去很高雅,有貴族味兒。可他又有點象野蠻人一樣傻乎乎地笑著。海里戴到走廊裡去跟他說話。

「什麼?」大家聽他說,「什麼?你說什麼?再說一遍。什麼?要錢?多要幾個錢?可你要錢幹什麼?」那阿拉伯人含糊不清地說了些什麼,然後海里戴回到屋裡,傻乎乎地笑著說:

「他說他要錢買內衣。誰肯借給他一先令?好,謝謝,一先令足夠他買全部的內衣了。」他從傑拉德手中接過錢又向走廊裡走去,大家聽他說道:「你別想要更多的錢了,昨天剛給了你三鎊六先令。你不能再要錢了。快把茶端上來。」

傑拉德環視屋裡。這是一間普遍倫敦人家的起居室,很明顯一租來就配好了傢俱,零亂但很舒服。但有幾尊雕像和幾幅木刻顯得古怪、讓人不舒服。這些藝術品來自西太平洋國家,那上面刻的土著人幾乎象人類胎兒。一尊雕像是一個奇形怪狀的裸女坐像,受著折磨,肚子凸起。俄國小夥子解釋說她坐著是在生孩子,兩隻手抓著套在脖子上的箍帶,這樣有利於分娩。這奇形怪狀的普通女人呆若木雞的臉又令傑拉德想起了胎兒。但這尊雕像也很奇妙,它表明人體極端的感覺是人的理性意識所不能控制的。

「這是不是太淫穢了?」他不贊同地問。

「我不知道,」俄國人喃言著,「我從來不認為它淫穢。我想這很好。」

傑拉德轉過身去看另幾幅未來主義風格的畫和屋裡的那架大鋼琴。這些東西加上倫敦出租房間的一般傢俱算是這間屋子的全部裝飾物。

米納蒂摘下帽子,脫掉大衣,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她在這屋裡顯然很有點賓至如歸的樣子,但還是顯得侷促不安。她還不知道自己的地位。她現在的同盟是傑拉德,可她不知道其餘的男人是否承認這種同盟,承認到什麼程度。她正考慮如何對付眼前的局勢,她下決心體驗一下。在這關鍵時刻,她決不再受挫。她漲紅了臉,似乎要打一仗,眼睛審度著,但這一仗是不可避免的了。

男僕端著茶點和一瓶科麥爾酒進屋來了。他把托盤放在了長沙發椅前的桌子上。

「米納蒂,」海里戴說,「倒茶。」

她沒有動。

「你倒茶,聽見了嗎?」海里戴重複著,但心裡很是緊張害怕。

「我今天回這兒來,可跟以前不一樣了。」她說,「我來這兒只是大夥兒想讓我來,並不是為你來的。」

「我親愛的米納蒂,你知道你是自己的主人。我只是想讓你在這公寓裡受用,沒別的意思,這你知道,我以前對你講過多次了。」

她沒有回答,卻默默、有節制地伸手去拿茶壺。大家都圍桌而坐品著茗香。傑拉德可以感覺到他同她之間那電磁般的聯絡是多麼強壯,以至於他覺得這是另一種場合。她沉默著,剋制著自己,她的沉寂令他困惑。他怎麼才能親近她呢?他感到這是不可避免的。他太相信那將他們兩人連結在一起的電流了,他的困惑不過是表面現象,新的條件產生了,舊的已成為過去。此時一個人必定要尊從自己的命運,該做什麼就做什麼,不管是什麼事都要去做。

伯金站起身來。已經快一點了。

「我要去睡了,」他說,「傑拉德,我明早往你的住處打電話,要不然你就給我這兒打電話。」

「好吧,」傑拉德說,他說完伯金就出去了。

當伯金的影子全消失了以後,海里戴很激動地對傑拉德說:

「我說,你留在這兒吧,啊,留下吧!」

「你並不能為每個人都安排住宿。」傑拉德說。

「能,我可以,沒問題,除了我的床以外,還富裕三張床,留下吧。都是現成的,我這裡總有什麼人住,我總留人住下,我喜歡這屋裡人多熱鬧。」

「可只有兩個房間呀,」米納蒂冷漠、敵視地說,「現在盧伯特在這兒呢。」

「我知道只有兩間房,」海里戴聲音高得有點怪。「那有什麼?還有一間畫室呢。」

他很憨厚地笑著,誠懇地、執著地說。

「裘里斯和我住一間,」俄國人謹慎、吐字準確地說。海里戴同他在伊頓公學上學時就是朋友了。

「這很簡單嘛,」傑拉德說著舒展一下雙臂闊一闊胸,然後又去看一幅圖畫。他的四肢被電流催脹,後背象老虎一樣緊張地聳著,燃著一團火。他感到很自豪。

米納蒂站起身,狠狠地瞪了一眼海里戴,這一瞪反倒招來海里戴一個很憨厚、得意的笑。然後米納蒂向所有的人冷冷地道晚安,走了出去。

屋裡沉默了一會兒,隨後響起了關門聲,然後馬克西姆用優雅的語調說:

「好了,就這樣吧。」

他又意味深長地看看傑拉德,點點頭說:

「就這樣,你沒事了。」

傑拉德看看那張光潔、紅潤、漂亮的臉,又看看他那意味深長的眼睛,似乎那俄國人的聲音是在血液中震盪而不是在空氣中。

「我本來就沒什麼事。」傑拉德說。

「是!是啊!你是沒什麼事。」俄國人說。

海里戴還在笑著,沉默不語。

突然米納蒂又出現在門口,她那孩子氣的小臉上表情陰鬱、充滿報復性。

「我知道你們想找我的茬兒,」她冷漠但響亮地說,「可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你們挑我多少錯兒。」

說完她又轉身走了。她身著一件棕色的寬鬆上衣,下襬系在腰部。她看上去那麼嬌小,象孩子一樣容易被傷害,幾乎有點可憐。可她的眼神卻讓傑拉德感到沉入了黑暗的深淵,他幾乎嚇壞了。

男人們又點上煙聊起天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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