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戀愛中的女人》小說信息

第08章 布萊德比(第1頁,共2頁)

字體:

布萊德比是一座喬治時期的建築,柱子是格林斯式的。它坐落在德比郡那更為柔和、翠綠的山谷中,離克羅姆福德不遠。它正面俯視著一塊草坪、一些樹木和幽靜獵園中的幾座魚池。屋後林木叢中有馬廄、廚房和菜園,再往後是一片森林。

這個靜謐的地方離公路有好幾英里遠,離德汶特峽谷和風景區也有一程路。寧靜、遠離塵囂,林木掩映著房屋,只露出金色的屋頂,房子的正面俯視著下方的獵園。

最近一些日子裡,赫麥妮一直住在這座房子裡。她避開了倫敦、牛津,遁入了寧馨的鄉村。她父親常在國外,她要麼同一些來訪者一起在家中度日,要麼就同哥哥在一起,他是個單身漢,是議會中自由黨的議員,議會休會時,他就到鄉下來,所以他幾乎總住在布萊德比,其實他最忠於職守了。

厄秀拉和戈珍第一次造訪赫麥妮時正是初夏時節。她們的汽車進入獵園後,她們在車裡憑窗遙望靜靜的漁塘和房屋,但見陽光照耀下掩映在山頂叢林中的布萊德比嬌小得很,好一幅舊式英國學校的風景畫。綠色草坪上閃動看一些小小的身影,那是女人們身著淡紫色和黃色的衣服朝龐大優美的雪松樹影下走去。

「真完美!」戈珍說,「這是一幅完整的凹版畫!」她的話音中透著反感,似乎她是被抓來的,似乎她必須違心地說讚美的話。

「喜歡這兒嗎?」厄秀拉問。

「我並不喜歡它,但是我認為它是一幅完整的凹版畫。」

汽車一鼓作氣駛下一面坡又上了另一個坡,然後盤旋駛向側門。伺候前廳的女傭先出來,然後赫麥妮高揚著蒼白的臉走了出來,她向來訪者伸出雙手慢條斯理地說:

「啊,來啦,見到你們我真是太高興了,」她吻了戈珍——「很高興見到你」——然後又吻了厄秀拉,接著她說:「累了嗎?」

「一點不累。」厄秀拉說。

「你累嗎,戈珍?」

「不累,謝謝。」

「不嗎——」赫麥妮拉長聲音說。她仍舊站在那兒看她們。兩個姑娘感到很窘迫,因為赫麥妮不進屋,非要在甬路上進行這番歡迎儀式不可,僕人們都在等著。

「請進,」赫麥妮看夠了這姐妹二人,終於請她們進屋。戈珍嘛,她認為更漂亮、迷人,而厄秀拉則更實在,更有女人氣。她更豔羨戈珍的穿著:綠府綢上衣配一件綴有深綠和絳紫帶子的寬鬆外套,草帽是新編的,綠色,編進幾條黑色和桔黃色的帶子,長襪是深綠色的,鞋子是黑色的。這身漂亮的打扮既入時又顯出個性來。厄秀拉著一身深藍,顯得很一般,但看上去還不錯。

赫麥妮穿著深紫色的綢衣,衣服上綴著珊瑚色的念珠,長筒襪也是珊瑚色的。可她的衣服挺舊,沾著些汙垢,甚至可以說有點髒。

「你們先來看看下榻的房間好嗎?對。我們上樓去吧,好嗎?」

厄秀拉更情願一個人留在屋裡。赫麥妮在屋裡耽擱得太久了,給人壓力太大。她站得離你太近,讓你感到很窘迫,如負過載。她似乎妨礙你乾點什麼事。

午餐是在草坪上吃的,大家在巨大的樹蔭下進餐,大樹那黑色的枝條几乎垂到草地上。共進午餐的還有幾位:一位小巧玲瓏,衣著入時的義大利年輕女子,另一位是布萊德利女士,看上去挺象運動員;一位五十歲左右駝背的男士,他是一位從男爵,總愛說點笑話,沙啞著嗓子大笑,很沒味兒的一個人;盧伯特-伯金也在;後來又來了一位女秘書瑪茲小姐,苗條、年輕、漂亮。

午餐很不錯,這一點不必表。倒是事事挑剔的戈珍,對午餐表示十分滿意。厄秀拉喜歡這個環境:雪松下白色的桌子,陽光明媚、碧綠的獵園,遠處鹿群靜悄悄地進食。這個地方似乎籠罩著一層神秘的光圈,將現在排除在外。這裡只有愉快、寶貴的過去,樹木、鹿群、靜謐如初,象一個夢。

可她精神上很不幸福。人們的談話象小型炸彈一樣爆響著,總有點象在說警句,不時爆出幾句俏皮話來,玩弄詞藻。說不完的空洞、無聊、吹毛求疵的話象小溪一樣多,不,象河水一樣多。

人們都在鬥心眼兒,實在無聊至極。只有那位年長的社會學家,他的腦神經似乎太遲鈍,沒有什麼感覺,因此他看上去十分幸福。伯金正垂頭喪氣,可赫麥妮卻一定要嘲弄他,讓他在每個人眼裡都變得形象可鄙。令人驚訝的是她看上去總在節節勝利,而他在她面前竟束手無策,看上去一錢不值。厄秀拉和戈珍對這種場面都不適應,差不多總是保持緘默,默默地聽著赫麥妮有板有眼的狂言,聽著那位約瑟華先生的連珠妙語,聽著那位女秘書嘮嘮叨叨或另外兩個女人的對答。

午飯後,咖啡端到草坪上來了,大家離開飯桌,分別選擇在樹蔭或陽光下的躺椅上落了座。秘書小姐到屋裡去了,赫麥妮操起了刺繡,嬌小的伯爵夫人拿起一本書看著,布萊德利女士用纖細的草編著籃子,大家就這樣在初夏下午的草坪上,悠閒地幹著活計,措詞嚴謹地聊著。

突然傳來汽車剎車和停車的聲音。

「賽爾西來了!」赫麥妮慢悠悠地說,她的話很有趣,但聲音很單調。說完她把刺繡放下,慢慢站起身,緩緩穿過草地,繞過灌木叢,在人們的視線中消失了。

「誰來了?」戈珍問。

「羅迪斯先生,赫麥妮的哥哥,我猜是他。」約瑟華先生說。

「賽爾西,對,是她哥哥,」嬌小的伯爵夫人從書本中抬起頭用濃重的喉音說,似乎是給人們提供資訊。

大家都等待著。不一會兒,身材高大的亞歷山大-羅迪斯繞過灌木叢走來了,他象梅瑞迪斯筆下的那位把迪斯累利1掛在嘴邊上的主人公一樣邁著很浪漫的步子。他對大家很熱情,立即擺出主人的樣子瀟灑隨便地招呼大家。這一套待人的禮節是他為招待赫麥妮的朋友們學的。他剛從倫敦的下議院回來。他一來,立即給草坪上帶來一股下院的氣氛:內政部長講了這樣那樣,他羅迪斯都思考了些什麼,他同首相都談了這樣那樣的話——

1迪斯累利(1804-1881),英國政治家及小說家,曾任英國首相。

這時赫麥妮同傑拉德-克里奇一起繞過灌木叢走了過來。傑拉德是隨亞歷山大一起來的。赫麥妮把他介紹給每個人,讓他站在那兒,等大家足足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才帶他走。他此時此刻是赫麥妮的貴賓。

談到內閣的情況時,說起內閣中的分裂,教育大臣由於受到攻擊辭職,於是話題轉到教育問題上來:

「當然了,」赫麥妮狂烈地抬起頭說:「教育沒有理由、沒有藉口不提供知識的美和享受。」她似乎在爭吵,似乎內心深處思考了片刻又接著說:「職業教育不能算教育,只能是教育的夭亡。」

傑拉德在參加討論之前先暢快地吸了一口空氣,然後才說:

「不見得,難道教育不是跟體操一樣,其目的是產生經過良好訓練、強有力的頭腦嗎?」

「象運動員練出一副好身體一樣,時刻準備應付一切。」布萊德利女士對傑拉德的看法表示衷心贊同,大叫起來。

戈珍默默、厭惡地看著她。

「哦,」赫麥妮聲音低沉地說:「我不知道。對我來說,知識帶來的歡樂是無窮盡的,太美好了。在全部生活中,沒有什麼位元定的知識對我來說更重要了,我相信,沒有的。」

「什麼知識?舉個例子吧,赫麥妮。」亞歷山大問。

赫麥妮抬起頭,低沉地說:

「——,我不知道……可有一種,那就是星球,當我真正弄懂了有關星球的知識,我感到升起來了,解脫了。」

伯金臉色蒼白,氣憤地看著她說:

「你感到解脫是為了什麼呢?」他嘲弄地說。「你並不想解脫。」

赫麥妮受到觸犯,沉默了。

「是的,一個人是會有那種舒展無垠的感覺,」傑拉德說,「就象登上高山頂俯瞰太平洋一樣。」

「默默地站在戴林山頂上,1」那位義大利女士從書本中抬起頭喃言道。

「不見得非在戴林灣。2」傑拉德說。厄秀拉開始發出笑聲——

1這是英國詩人濟慈的一句詩。

2戴林灣:加勒比海的出口,在巴拿馬與哥倫比亞之間。傑拉德誤以為義大利女士說的是戴林灣,引起厄秀拉嘲笑。

等人們安靜下來之後,赫麥妮才不動聲色地說:

「是的,生活中最偉大的事就是追求知識,這才是真正的幸福和自由。」

「知識當然就是自由。」麥賽森說。

「那不過是些簡略的摘要罷了。」伯金看著從男爵平淡無奇、僵直矮小的身體說。戈珍立時發現那位著名的社會學家象一隻裝有乾巴巴自由的扁瓶子,覺得它很有意思。從此她的頭腦中就永遠烙下了約瑟華先生的影子。

「你這是什麼意思,盧伯特?」赫麥妮沉著、冷漠地拉長聲音問。

伯金說:「嚴格地說,你只能掌握過時的知識,就象把去年夏天的悠閒裝進醋栗酒瓶中一樣。」

「難道一個人只能掌握過時的知識嗎?」從男爵尖銳地問道。「難道我們可以把萬有引力定律叫做過時的知識嗎?」

「是的。」伯金說。

「我這本書中有一件精彩的事,」那位義大利女士突然叫道,「說一個人走到門邊把自己的眼睛扔到了大街上。」

在座的都笑了。布萊德利小姐走過去隔著伯爵夫人的肩膀看過去。

「瞧!」伯爵夫人說。

「巴扎羅夫走到門邊,急匆匆地把他的眼睛扔到大街上,」

她讀道。1——

1這句話的英文原意是「向街上看了一眼」,這位義大利人不太通英文,望文生意。

大家又大笑起來,笑得最響的是從男爵,笑聲象一堆亂石滾落下來一樣。

「什麼書?」亞歷山大唐突地問。

「屠格涅夫的《父與子》,」矮小的外國人回答,她說起英語來每個音節都吐得很清楚。說完她又去翻那本書以證實自己的話。

「一個美國出的舊版本。」伯金說。

「哈,當然了,從法文譯過來的,」亞歷山大用很好聽的法文宣佈說。「巴扎羅夫走到門口,把眼睛扔到大街上。」

用法文說完這句話後,他神采飛揚地四下裡顧盼一下。

「我弄不清‘急匆匆地’在這兒是什麼意思。」厄秀拉說。

大家都開始猜測。

令人吃驚的是,女傭急匆匆地端上了一個大茶盤,送來了下午茶。這個下午過得可真快。

用過茶點後,大家聚在一起散步。

「你喜歡來散散步嗎?」赫麥妮挨著個兒問大家。大家都要散步,感到象犯人要放風一樣,只有伯金不去。

「去嗎,盧伯特?」

「不,赫麥妮。」

「真不去?」

「真不去。」不過他猶豫了一下。

「為什麼?」赫麥妮拉長聲問。一點小事上受到點挫折,她都會氣得發瘋。本來她是想要大夥兒都跟她去園子裡散散步的。

「因為我不願意跟一大幫人一起走路。」他說。

她喉嚨中咕噥了一陣,然後以少有的冷靜口吻說:

「有個小男孩兒生氣了,我們只好把他甩下。」

她奚落伯金時看上去非常快活。可這隻能令伯金髮呆。

赫麥妮飄飄然朝大家走過去,轉過身朝伯金揮著手帕,嘻嘻笑道:

「再見,再見,小孩兒。」

「再見,無禮的母夜叉。」他自語道。

人們穿行在公園中。赫麥妮想讓大家看看一條斜坡上的野水仙花,於是不時地引導著人們:「這邊走,這邊走。」大家順著她指定的方向朝這邊走來。水仙花固然很美,可誰有心去觀賞?此時的厄秀拉無動於衷,滿心的反感,對這裡的氣氛反感極了。戈珍無所謂地調侃著,把一切都看在眼裡、記在心上。

大家觀看靦腆的鹿時,赫麥妮跟牡鹿說著話,好象那頭鹿是個她能哄騙、愛撫的小男孩兒一樣。這鹿是頭雄性動物,所以她要對他施加點壓力。在大家沿著魚塘往回走時,赫麥妮對大家講起兩隻雄天鵝為爭奪一隻雌天鵝的愛情故事。她講到那失敗的天鵝把頭埋進翅膀裡,坐在砂礫路上的敗興樣子時,不禁嘻嘻笑起來。

當大家回來後,赫麥妮站在草坪上喊盧伯特,尖細的聲音傳得很遠:

「盧伯特!盧伯特!」第一聲喊得又高又慢,而第二聲則降下了調子。「盧——伯——特。」

但沒人回答。女傭出現在門口。

「伯金先生在哪兒?艾麗斯?」赫麥妮慢悠悠溫和地問。可這溫柔的聲音下卻是固執、幾乎是喪心病狂的意志!

「我覺得可能在他的房間裡,太太。」

「是嗎?」

赫麥妮緩步走上樓梯,沿著走廊邊走邊用又細又高的嗓門兒叫著:

「盧伯特!盧伯特!」

她走到門前,敲著門大叫:「盧——伯特。」

「在。」他終於答腔了。

「你幹嗎呢?」

這問題並不嚴重,但卻問得奇怪。

伯金沒有回答就開啟了門。

「我們回來了,」赫麥妮說,「水仙花兒可真好看啊。」

「是啊,我看過了。」

她拉長了臉,冷淡地、緩緩地掃視他。

「是嗎?」她仍看著他說。當他象個生氣的小男孩兒那樣無援無靠地來到布萊德比時,跟他鬧點矛盾,這比什麼都讓赫麥妮感到刺激。但她明白,她同他就要分道揚鑣,她潛意識中對他抱有強烈的仇恨。

「你剛才幹什麼來著?」她重複道,那聲音很柔和,顯得毫不在意的樣子。他並不回答,於是她幾乎是下意識地走進他的房間。他從她的閨房中取來了一幅畫有鵝的中國畫,正在臨摹,他的技巧很高明,摹得頗為栩栩如生。

「你在臨這幅畫?」她靠近桌子俯首看著這幅作品。「啊,你臨得多麼漂亮呀!你很喜歡這幅畫兒,是嗎?」

「這幅畫兒太神妙了。」他說。

「是嗎?你喜歡它,這讓我太高興了,因為我一直珍愛它。

這幅畫是中國大使送我的。」

「是這樣。」他說。

「可你為什麼要臨它呢?」她不經意地問,「為什麼不自己畫自己的作品?」

「我想了解它,」他回答,「通過臨摹這幅畫,比讀所有的書都更能讓我瞭解中國。」

「那你學到了什麼呢?」

她的好奇心又上來了,她緊緊地抓住他,要得到他內心的秘密。她非要知道不可。她要知道他了解的一切,這種慾望糾纏著她,讓她變得很霸道。伯金沉默了一會兒,不想回答她。但懼於她的壓力,他才開始回答:

「我知道中國人從什麼地方攝取生存的源泉了——他們的所悟與所感——那就是,冰冷的泥水中一隻灼燙的鵝——鵝那奇妙灼燙的血象烈焰一樣注入他們自己的血液中,那是冷寂的泥潭之火,蘊藏著玉荷的神秘。」

赫麥妮狹長的面龐上沒一點血色,低垂著眼瞼,神色奇特、凝重地看著伯金,單薄的前胸顫動著。伯金不動聲色,惡魔一樣地回視她。她感到又一陣抽搐,似乎有點難受,感到自己正在溶化,於是她轉過身去。她的頭腦無法悟出他的語言的真諦;他攫住了她的心,令她無法爭脫,以某種陰險隱秘的力量摧毀她。

「是啊,」她似有似無地說,「是啊,」她忍住不說了,試圖理清自己的思緒。可是她不能,她現在沒有一點機智,已經感到自己被解體了。儘管她強迫自己,但她仍然無法恢復理智。她忍受著被溶化的巨痛,在恐怖中變得粉身碎骨。伯金紋絲不動地站立著,盯著她。她飄飄若仙地走了出去,象一個被捕殺的蒼白的魔鬼,象受到墳鬼追隨襲擊一樣惶惶然。她走了,象一具沒有靈魂、與別人無關的屍體。他仍然心地殘酷,一個心眼兒要報復她。

赫麥妮下樓來吃飯時,臉上陰雲密佈,眼瞼低垂,死一般闇然。她換上了一件綠色的舊段子長衫,很抱身,顯得更高大、更可怕了。在客廳那歡愉的氣氛中她顯得神秘莫測,很是抑鬱。一坐到餐廳幽暗的燈影中,桌上的蠟燭光籠罩著她,她就變成了一股力量,變成了一個精靈。她聚精會神地聽人們談著天。

在座的人們神采飛揚,除了伯金和約瑟華-麥賽森以外都穿著晚禮服,顯得雍容華貴。嬌小的義大利伯爵夫人身著薄紗羅,衣服上綴著柔軟的桔黃、金黃和黑色的寬大綢三色帶;戈珍則著一身豔綠,飾著奇妙的針織品;厄秀拉穿一身黃,佩著銀灰色紗巾;布萊德利女士的衣服呈灰、腥紅與黑三種顏色;而瑪茲小姐則是一身淺灰打扮。看到燭光下這一片五彩紛呈的顏色,赫麥妮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快樂湧上心頭。她注意到人們在沒完沒了地談笑著:約瑟華聲色俱厲;女人們一個勁輕浮地嘻笑、作答;她還注意到五彩繽紛的衣著、白色的桌面及上上下下的燈影。她似乎高興得神魂顛倒,但心中隱隱有些厭惡,她真象一個魔鬼。她很少插話,但人們的談話她卻聽得一字不漏。

大家一齊湧入客廳,象一家人一樣隨便,不拘禮節。瑪茲小姐給大家遞上咖啡,每人都點著了煙,有的則用長長的陶土製的菸斗吸菸。

「吸菸嗎?菸捲還是菸斗?」瑪茲小姐詢問著。大家坐了一圈,約瑟華先生一副十八世紀的派頭,傑拉德則是溫厚漂亮的英國小夥子樣兒,亞歷山大是高大健美的政治家,既講民主又談吐流暢,赫麥妮則象個細高的卡桑德拉1。女人們臉色白皙,在燈光柔和、舒服的客廳中圍著大理石壁爐坐成半月型,認真地吸著白色菸斗,爐膛裡的圓木噼噼啪啪燃響著。

大家的談話時常涉及到政治、社會,很風趣,充滿奇特的無政府主義味道。廳裡聚集著一股力量,一股毀滅性的力量。一切似乎都被投進了熔爐中,在厄秀拉看來,這些人全是些女巫,幫著攪動這座熔爐中的東西。儘管這當中有歡樂和滿足,但對一個新來者來說,這種談話是太累人了,來自約瑟華、赫麥妮及伯金那兒的殘酷的精神壓力,強大、耗人、具有毀滅性、壓迫著所有其他的人——

1荷馬史詩中特洛伊國王的女兒,能預知禍事。

但是赫麥妮漸漸感到厭倦了,膩了。談話出現了冷場,這全是她那強大但又無意識的意志造成的。

「賽爾西,表演點什麼吧。」赫麥妮徹底打斷大家的談話。「誰來跳個舞?戈珍,你來跳一個,好嗎?我希望你來一個。帕拉斯特拉,你也來跳個舞——好,很好。厄秀拉,也來吧。」

赫麥妮慢慢站起身,手拉著壁爐臺上的金黃色繡帶,靠在上面停了片刻,然後突然鬆開了帶子。象一位女牧師一樣。

她看上去木然、沉迷。

一個僕人進來一下,然後又出去了,很快這僕人復又出現,懷抱著一大堆緞帶、披肩和圍巾,大多是些東方貨。赫麥妮喜歡積攢華麗的衣服,這些裝飾品也是隨著衣服逐漸攢起來的。

「你們三個女士一齊跳吧。」她說。

「跳什麼舞呢?」亞歷山大忽地站起身問。

「《岩石上的少女》。」伯爵夫人馬上說。

「那太沒意思了。」厄秀拉說。

「那就跳《麥克白斯》中三個女巫的那段舞吧,」瑪茲小姐提出一個很中肯的建議。最後決定厄秀拉演諾米,戈珍演盧斯,伯爵夫人飾奧帕。她們準備跳一場小芭蕾舞,按照俄國舞蹈家巴芙洛娃1和尼金斯基2的風格跳——

1巴芙洛娃(1885-1931),蘇聯當時最出色的女舞蹈家。

2尼金斯基(1890-1950),蘇聯著名舞蹈家。

伯爵夫人第一個做好了準備。亞歷山大朝鋼琴走去,為她騰出了一塊地方。奧帕身著漂亮的東方服裝,緩緩地跳起了哀悼亡夫的舞蹈。然後盧斯進來了,跟奧帕一起落淚。然後是諾米進來安慰大家。整個劇情都是用啞劇的形式表現出來的,三個女人通過手式和動作來表達感情。這場小戲演了十五分鐘之久。

厄秀拉扮演的諾米很漂亮。諾米的男人都死了,只剩下她一人不屈不撓地活著,並無所求。盧斯喜歡女人,她喜歡上了諾米。奧帕是一位活潑、有激情、心細謹慎的寡婦,她要回歸到原來的生活中去,走回頭路。女人間的相互影響演得很逼真,很動人。令人奇怪的是,戈珍對厄秀拉滿懷激情地依戀著,可衝她笑起來時那笑容卻是莫名其妙、惡作劇式的,而厄秀拉則默默地承受著,對己對人都無法做更多的事,但她臨危不懼,與自己的悲哀作鬥爭。

赫麥妮喜歡看人表演。伯爵夫人那鼬鼠般的敏感勁兒來得很快,戈珍把對姐姐扮演的女人那種可怕的依戀感演絕了。

厄秀拉危險中孤獨無援,似乎她承受著無法擺脫的重壓。

「太妙了。」人們異口同聲地說。赫麥妮因為對一些東西弄不大懂心裡很苦惱。她叫著讓人們多跳幾個舞,為此,伯爵夫人和伯金一起唱著一首古老的法國歌曲《馬博羅》邊唱邊調侃地跳了起來。

傑拉德看到戈珍對諾米的那種依戀之情時很是激動。那女人潛藏著的魯莽勁和調侃的樣子讓他熱血沸騰。他忘不了戈珍表演出來的那種自發的戀情和無所顧惜的精神,同時還忘不了她的諷刺力量。伯金象隱藏著的蟹,在水流深凹處看到了厄秀拉受挫和孤立的境態。她身上蘊藏著一股危險的力量。她就象一朵強女人之花蕾,奇特但毫無自我意識。不知不覺中他被她吸引著。她是他的未來。

亞歷山大彈奏了幾首匈牙利曲子,大家受到鋼琴聲的感染,都隨著琴聲跳起舞來。傑拉德興高采烈地跳著,向戈珍那邊挪過去。儘管他只會跳幾步華爾茲或兩步舞,但他感到自己的四肢和全身中都激盪著一股力量,令他擺脫了束縛。他不知道別人那種抽筋式的拉格泰姆舞怎麼個跳法,但他知道如何起步。伯金一旦擺脫了他厭惡的那幫人的壓力,便能快活地疾步而舞。可赫麥妮對他這種毫無責任感的快樂是多麼恨之入骨啊。

「現在我看出來了,」伯爵夫人興奮地大叫道。她看著伯金自我陶醉的興奮舞姿說:「伯金先生換了一個人嘛。」

赫麥妮緩緩地看了看他,不禁渾身一怔。她知道只有外國人才能看出這一點並說出這樣的話來。

「這是什麼意思,帕拉斯特拉?」她問。

「看,」伯爵夫人用義大利語說:「他不是個人,是一條變色龍。」

「他不是個人,他危險,不是我們一夥的,」赫麥妮心中反覆說著。她很不安,她不得不屈服於他,因為他有著不同於她的逃避力量和生存力量,因為他並不始終如一,不是個真正的男人。她在絕望中恨透了他,這絕望感令她破碎、屈服,她忍受著被肢解的痛苦,她跟一具死屍差不多,除了能感覺到自己的靈與肉正被解體以外,什麼都意識不到了。

屋子都佔滿了,傑拉德佔了較小的一間,其實是與伯金的臥室相通的更衣室。人們各自取一支蠟燭向樓梯上走去時,赫麥妮拉住了厄秀拉,帶她到自己的房間裡去談天。來到赫麥妮那奇特的大臥室中,厄秀拉感到很拘謹。赫麥妮似乎壓抑著她,可怕又莫名其妙地說些什麼話。她們觀賞著一些印度綢衣,華貴而性感的衣服,那樣式很有點腐化。赫麥妮靠近她,前胸起伏著,一時間厄秀拉感到無所適從、驚慌起來。赫麥妮那雙兇狠的眼睛從厄秀拉的臉上看出她害怕了,於是她又感到一陣崩潰。厄秀拉揀起一件為十四歲的公主做的大紅大綠的綢衫,叫道:

「太漂亮了,誰敢穿這麼豔的衣服——」

這時赫麥妮的女僕靜悄悄地走進來,厄秀拉趁機跑了,她早就嚇壞了。

伯金進屋後就直接上床了,他很高興,也很困,從開始跳舞他就感到高興。可傑拉德非要跟他聊天不可。傑拉德身穿晚禮服坐在伯金床上,伯金早已躺下,傑拉德一定要聊聊不可。

「布朗溫家那兩個姑娘是怎麼回事?」傑拉德問。

「她們住在貝多弗。」

「貝多弗!她們做什麼的?」

「在小學裡教書。」

「是她們!」傑拉德沉默了一下大叫道:「我覺得我在哪兒見過她們。」

「你失望了?」

「失望?不!可是赫麥妮怎麼會把她們請到這兒來呢?」

「她是在倫敦認識戈珍的,戈珍就是年輕的那個,頭髮稍黑點兒的那個,她是位藝術家,搞雕塑和造型藝術。」

「那就是說她不是小學教師了,只有另一個是。」

「都是,戈珍是美術教師,厄秀拉是任課教師。」

「那她們的父親做什麼的?」

「手工指導,也在那所學校。」

「真的!」

「階級障礙打破了!」

伯金一嘲諷,傑拉德就不安。

「她們的父親是學校裡的手工指導!這對我有什麼損害?」

伯金笑了。傑拉德看著伯金的臉,他頭枕在枕頭上,尖苛、灑脫地笑著,令傑拉德無法離去。

「我覺得你不會常見到戈珍的。她是一隻不安分的小鳥兒,一兩週之內她就要走了。」伯金說。

「去哪兒?」

「倫敦、巴黎、羅馬,真是天曉得。我總希望她躲到大馬士革或舊金山去。她本是一隻天堂之鳥。天曉得她與貝多弗有什麼關係,偏偏這樣,象個夢一樣。」

傑拉德思忖了一會兒,說:

「你怎麼對她這麼瞭解?」

「我在倫敦認識她的,」伯金說,「跟阿爾加農-斯特林治那批人在一起時認識的。她會認識米納蒂和裡比德尼科夫那些人的,就算沒有私交,也認識。她跟那幫人不是一路的,她更傳統些。我認識她好象有兩年了。」

「除了教書以外她還賺錢嗎?」傑拉德問。

「賺點兒,不過收入不固定。她可以出售她的造型藝術品,她可是小有名氣的人呢。」

「她的作品賣多少錢?」

「一基尼,十基尼不等。」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