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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 煤灰(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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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學以後,布朗溫家兩姐妹從威利-格林那風景如畫的山村走下來,來到鐵道叉路口。柵門關上了,礦車轟轟作響地駛近了。機車喘著粗氣在路基上緩緩前行。路邊訊號室裡那位一條腿的工人象一隻螃蟹從殼中伸出頭來向外探視著。

她們等在路口時,傑拉德-克里奇騎著一匹阿拉伯種的母馬奔來了。他騎術很好,輕巧地駕駛著馬,馬在他的雙腿間微微震顫著,令他感到心滿意足。在戈珍眼中,傑拉德那副姿態著實有點詩情畫意:他駕輕就熟地騎在馬上,那匹苗條的紅馬,尾巴在空中甩著。他跟兩個姑娘打了個招呼,就驅馬來到柵門口,俯首看著鐵路。戈珍剛才調侃地看著他那副英姿,現在轉而看他本人了。他身材很好,舉止瀟灑,他的臉曬成了棕褐色,但唇上的粗鬍髭卻泛著點灰色,他凝視著遠方的時候,那雙藍眼睛閃著銳利的光芒。

火車噴著汽「哧哧」地駛了過來,馬不喜歡它,開始向後退卻,似乎被那陌生的聲音傷害了似的。傑拉德把它拉回來,讓它頭衝著柵門站著。機車「哧哧」的聲音愈來愈重、令它難耐,那沒完沒了的重複聲既陌生又可怕,母馬嚇得渾身抖了起來,象鬆了的彈簧一樣向後退著。傑拉德臉上掠過一絲微笑,眼睛閃閃發亮。他終於又把馬趕了回來。

噴汽聲減弱了,小機車咣咣噹當地出現在路基上,撞擊聲很刺耳。母馬象碰到熱烙鐵一樣跳開去。厄秀拉和戈珍恐慌地躲進路邊的籬笆後。可傑拉德仍沉穩地騎在馬上,又把馬牽了回來。似乎他被母馬磁鐵般地吸住了,要把馬背坐塌。

「傻瓜!」戈珍叫道,「他為什麼不躲火車呢?」

戈珍瞪大了黑眼睛著迷地看看傑拉德。他目光炯炯地騎在馬上,固執地驅趕著馬團團轉,那馬風一般地打著轉,可就是無法擺脫他的控制,也無法躲避那可怕的機車轟鳴聲。礦車一輛接一輛地從鐵道口處駛了過去,緩慢、沉重、可怕。

機車似乎要等待什麼,一個急剎閘,各節車廂撞著緩衝器,象鐃鈸一樣發出刺耳嚇人的聲音,母馬張開大嘴,緩緩地前蹄騰起來,似乎是被一陣可怕的風催起來的。突然,它渾身抽動著要逃避可怕的火車,前腿伸開向後退著。兩個姑娘緊緊抱在一起,感到這母馬非把傑拉德壓在身下不可。可是,他向前傾著身子,開心地笑著,最終還是令母馬駐足,安靜下來,再一次把它驅到柵門前的警戒線上。可是,他那巨大的壓力引起了母馬巨大的反感和恐怖,只見它後退著離開鐵路,兩條後腿在原地打著轉,似乎它是一股旋風的中心。這幅景象令戈珍幾乎昏厥過去,她的心都要被刺痛了。

「不要這樣,別這樣,鬆開它!放它走,你這個傻瓜!」厄秀拉扯著嗓門,忘我地大叫著。戈珍對厄秀拉這樣忘我很不以為然。厄秀拉的聲音那麼有力,那麼赤裸裸的,真讓人難以忍受。

傑拉德神色嚴峻起來。他用力夾著馬腹,就象一把尖刀刺中了馬的要害,馬又順從地轉了回來。母馬喘著粗氣咆哮著,鼻孔大張著噴出熱氣來,咧著大嘴,雙目充滿恐怖的神情。這幅情景真讓人不舒服。可傑拉德就是不放鬆它,一點都不手軟,就象一把劍刺入了它的胸膛。人與馬都耗費了巨大的力量,汗流浹背。但他看上去很平靜,就象一束冷漠的陽光一樣。

可礦車仍然一輛接一輛、一輛接一輛地「隆隆」駛來,慢悠悠的,就象一條無盡的細流一樣,令人厭煩。火車車廂的連線處吱吱啞啞地響著,聲音忽高忽低,母馬驚恐萬狀,蹄子機械地踢騰著,它受著人的制約,蹄子毫無目標地踢騰。馬背上的人將它的身子轉過來,把它騰空的蹄子又壓回地面,似乎它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它流血了!它流血了!」厄秀拉衝傑拉德惡狠狠地叫著。

她知道自己是多麼恨他。

戈珍看到母馬的腹部流著一股血水,嚇得她臉都白了。她看到,就在傷口處,亮閃閃的馬刺殘酷地紮了進去。一時間戈珍感到眼前天旋地轉,然後就不省人事了。

她醒來時,心變得又冷又木。礦車仍然「隆隆」前行,人與馬仍在搏鬥著。但她的心變冷了,人也超脫了,沒感覺了。

此時她的心既硬又冷又木。

她們看到帶篷子的末尾值班車駛近了,礦車的撞擊聲減弱了,大家就要從那難以忍受的噪音中解脫出來了。母馬重重地喘息著,馬背上的人很自信地鬆了一口氣,他的意志毫不動搖。值班在緩緩駛過去了,訊號員朝外觀看著,看著叉路口上這幅奇景。從那訊號員的眼中,戈珍可以感覺出這幅奇景是多麼孤單、短暫,就象永恆世界中的一個幻覺一樣。

礦車開過去後,四下裡變得寂靜起來,這是多麼可愛、令人感激的寂靜啊。多麼甜美!厄秀拉仇視地望著遠去的礦車。叉路口上的守門人走到他小屋的門前,前來開柵門。可不等門開啟,戈珍就突然一步上前撥開插銷,開啟了兩扇門,一扇朝看門人推去,她推開另一扇跑了過去。傑拉德突然信馬由韁,策馬飛躍向前,幾乎直衝戈珍而來,但戈珍並不害怕。當他把馬頭推向旁邊時,戈珍象個女巫一樣扯著嗓門在路邊衝他奇怪地大叫一聲:

「你也太傲慢了。」

她的話很清晰,傑拉德聽得真真的。他在跳躍著的馬背上側過身來,有點驚奇、意味深長地看著她。母馬的蹄子在枕木上踢打了三遍,然後,騎馬人和馬一起顛簸著上路了。

兩個姑娘看著他騎馬走遠了。守門人拖著一條木頭做的腿在叉路口的枕木上擲地有聲地蹣跚著。他把門栓緊,然後轉回身對姑娘們說:

「一個騎馬能手就要有自己的騎法兒,誰都會這樣。」

「是的,」厄秀拉火辣辣,專橫地說,「可他為什麼不把馬牽開等火車過去了再上來呢?他是個蠻橫的傻瓜。難道他以為折磨一頭動物就算夠男子漢味兒了?馬也是有靈性的,他憑什麼要欺負、折磨一匹馬?」

守門人沉默了一會兒,搖搖頭說:

「一看就知道那是一匹好馬,一頭漂亮的馬,很漂亮。可你不會發現他父親也這麼對待牲口。傑拉德-克里奇跟他爸爸一點都不一樣,簡直是兩個人,兩種人。

大家都不說話了。

「可他為什麼要這樣呢?」厄秀拉叫道,「他為什麼要這麼做?當他欺負一頭比他敏感十倍的牲口時他難道會覺得自己了不起嗎?」

大家又沉默了,守門人搖搖頭,似乎他不想說什麼而是要多思考。

「我希望他把馬訓練得能經受住任何打擊,」他說,「一匹純種的阿拉伯馬,跟我們這裡的馬不是一類,全不一個樣兒。

據說他是從君士坦丁堡1搞來的這匹馬。」——

1今名伊斯坦布林,1923年前的土耳其首都。

「他會這樣的!」厄秀拉說,「他最好把馬留給土耳其人,他們會待它更高尚些。」

守門人進屋去喝茶了,兩位姑娘走上了佈滿厚厚的黑煤灰的衚衕。戈珍被傑拉德橫暴地騎在馬上的景象驚呆了,頭腦變麻了:那位碧眼金髮的男子粗壯、強橫的大腿緊緊地夾住狂躁的馬身,直到完全控制了它為止,他的力量來自腰、大腿和小腿,富有魔力,緊緊夾住馬身,左右著它,令它屈服,那是骨子裡的柔順。

兩位姑娘默默地走著路,左邊是礦井高大的土臺和車頭,下面的鐵路上停放著礦車,看上去就象一座巨大的港灣。

在圍著許多明晃晃柵欄的第二個交叉路口附近,是一片屬於礦工們的農田,田野的礦石堆中,放著一隻廢棄的大鍋,鍋已經生鏽了,又大又圓,默默地駐在路邊。一群母雞在圍著鐵鍋啄食,小雞扒在池邊飲水,——飛離水池,在礦車中飛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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