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希臘神話:特洛伊祭師拉奧孔因警告特洛伊人勿中木馬計而觸怒天神,和兩個兒子一起被巨蟒纏死。著名的雕塑「拉奧孔」就取自這個題材。
他最後一次要求見戈珍是他臨死之前。他一定要見到某個人,在彌留之際清醒的時候,他一定要與活生生的世界保持聯絡,否則他就得接受死亡的現實。值得慶幸的是,大多數時間中他都處於昏昏然狀態中,在冥冥中思考著自己的過去,再一次重新回到過去的生活中。但在他最後的時光中,他仍能意識到眼前的情況:死神就要降臨了。於是他呼喚著別人的幫助,不管誰來幫他都行。能夠意識到死亡,這是一種超越死亡的死亡,再也不能再生了。他決不要承認這一點。
戈珍被他的形象嚇壞了:目光無神,但仍然顯得頑強不屈。
「啊,」他聲音虛弱地說,「你和溫妮弗萊德怎麼樣?」
「很好,真的。」戈珍回答。
他們的對話就象隔著死亡的鴻溝,似乎他們的想法不過是他死亡之海上漂乎不定的稻草。
「畫室還好用吧?」他問。
「太好了,不能比這再好,再完美了。」戈珍說。
說完她就等待著他說話。
「你是否認為溫妮弗萊德具有雕塑家的氣質?」
真奇怪,這話多麼空洞無味!
「我相信她有。總有一天她會塑出好作品來的。」
「那她的生活就不會荒廢了,你說呢?」
戈珍很驚奇地輕聲感嘆道:
「當然不會!」
「那是。」
戈珍又等著他發話。
「你認為生活很愉快,活著很好,是嗎?」他問著,臉上那蒼白的笑簡直令她無法忍受。
「對,」她笑了,她可以隨意撒謊。「我相信日子會過得不錯。」
「很對。快樂的天性是巨大的財富。」
戈珍又笑了,但她的心卻因為厭惡而乾枯。難道一個人應該這樣死去嗎?當生命被奪走時另一個人卻微笑著跟他談話?能不能以另外的方式死去?難道一個人一定要經歷從戰勝死亡的恐懼勝利——完整的意志的勝利——到徹底消亡的歷程嗎?人必須這樣,這是唯一的出路。她太敬慕這位彌留之際的人那種自控能力了。但她仇恨死亡本身。令她高興的是,日常生活的世界還令人滿意,因此她用不著擔心別的。
「你在這兒很好,我們不能為你做點什麼嗎?你沒發現有什麼不好的嗎?」
「你對我太好了。」戈珍說。
「那好,你不說只能怪你自己不好,」他說。他感到很興奮,因為他說了這麼一番話。他仍然很強壯、還活著!但是,死的煩惱又開始重新向他襲來。
戈珍來到溫妮弗萊德這裡。法國女教師走了,戈珍在肖特蘭茲待得時間很長。溫妮的教育由另一位教師負責。但那個男教師並不住在肖特蘭茲,他是小學校的人。
這天,戈珍準備和溫妮弗萊德、傑拉德及伯金乘車到城裡去。天下著毛毛雨,天色陰沉沉的。溫妮弗萊德和戈珍準備好等在門口。溫妮弗萊德很緘默,但戈珍沒注意她這一點。
突然這孩子漠然地問:
「布朗溫小姐,你認為我父親要死了嗎?」
戈珍一驚,說:「我不知道。」
「真不知道?」
「誰也說不準。當然,他總會死的。」
孩子思考了片刻又問:
「你認為他會死?」
這問題就象一道地理或科學題,她那麼固執,似乎強迫大人回答。這孩子真有點象惡魔一樣盯著戈珍,一副得勝的神態。
「他會死嗎?」戈珍重複道,「是的,我想他會死的。」
可溫妮弗萊德瞪大了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他病得很厲害。」戈珍說。
溫妮弗萊德臉上閃過一絲微妙懷疑的笑。
「我不相信他會死。」這孩子嘲諷地說著走向車道。戈珍看著她孤獨的身影,心滯住了。溫妮弗萊德正在小溪旁玩耍,那副認真的樣子,看上去倒象什麼事也沒發生過。
「我築了一道水壩。」她的聲音在遠處響了起來。
這時傑拉德從後面的廳裡走出來。
「她不相信,是有她的道理的。」他說。
戈珍看看他,兩人的目光相遇了,交換了某種不無嘲諷的理解。
「是啊,」戈珍說。
他又看看她,眼中閃爍著火光。
「當羅馬起火時,我們最好跳舞,反正它也是要被燒燬。
你說呢?」他說。
她很吃驚,但還是振作精神回答:
「當然,跳舞比哀嚎要好。」
「我也是這麼想。」
說到此,他們雙方都覺得有一種強烈的放鬆慾望,要把一切都甩開,沉入一種野性的放縱中。戈珍只覺得渾身蕩著一股強壯的激情。她感到自己很強壯,她的雙手如此強壯,她似乎可以把整個世界撕碎。她記起了羅馬人的放縱,於是心裡熱乎乎的。她知道她自己也需要這種或別的與之相同的東西。啊,如果她身上那未知和被壓抑的東西一旦放鬆,那是多麼令人欣喜若狂的事啊!她需要這個。那站在她身後的男人緊挨著她,他令她體內那強烈的放縱慾升騰起來,她只覺得渾身發抖。她要同他一起放縱、狂瘋。一時間這個想法完全佔據了她的身心。但她馬上又放棄了它。她說:
「咱們跟溫妮弗萊德一起到門房去等車吧。」
「行。」他答應著隨她而去。
他們進去後發現溫妮弗萊德正愛撫著一窩純種的小白狗。姑娘抬起頭,漠然地掃了傑拉德和戈珍一眼。她並不想看到他們。
「看!」她叫道。「三隻剛出生的小狗!馬歇爾說這隻狗很純。多可愛啊,不過它不如它的媽媽好看。」她邊說邊撫摸著身邊那頭不安分的狗。
「我最親愛的克里奇女士,」她說,「你象地球上的天使一樣美麗。天使,天使,戈珍,你覺得她這麼好,這麼美,不可以進天堂嗎?他們都會進天堂的,特別是我親愛的克里奇女士!馬歇爾太太,對吧?」
「你是說溫妮弗萊德小姐?」那女人說著出現在門口。
「噢,叫它溫妮弗萊德女士吧,好嗎?告訴馬歇爾,管它叫溫妮弗萊德女士。」
「我會告訴他的,不過,這隻狗是一位紳士,溫妮弗萊德小姐。」
「哦,不!」這時響起了汽車聲。「盧伯特來了!」孩子叫著跑向大門口。
伯金駕著車停在了門口。
「我們都準備好了!」溫妮弗萊德叫道。「盧伯特,我想跟你一起坐在前面,行嗎?」
「我怕你不安分從車上摔出去。」他說。
「不,我不。我就是想同你一起坐在車前。那樣我的腳挨著發動機可以取暖。」
伯金扶她上了車,傑拉德和戈珍在後排落了座。
「有什麼新聞嗎,盧伯特?」傑拉德問。
「新聞?」伯金問。
「是的,」傑拉德看看身旁的戈珍,眯起眼睛笑道,「我不知道是否該祝賀他,可我無法從他這兒得到準信兒。」
戈珍緋紅了臉道:
「祝賀他什麼?」
「我們說起過訂婚的事,至少他對我說起過。」
戈珍的臉紅透了。
「你是說跟厄秀拉?」她有點挑戰地說。
「對,就是,難道不是嗎?」
「我不認為訂了什麼婚。」戈珍冷冷地說。
「是嗎?沒有進展嗎,盧伯特?」他問。
「什麼?結婚?沒有。」
「這是怎麼回事?」戈珍問。
伯金迅速環視了一下,目光中透著憤懣。
「怎麼了?」他說,「你怎麼看這事,戈珍?」
「哦,」她叫道,既然大家都往水裡扔石頭,她也下決心扔。「我不認為她想訂婚。論本性,她是一隻愛在叢林中飛翱的鳥兒。」戈珍的聲音清澈、宏亮,很象她父親。
「可是我,」伯金說,「我需要一個起約束作用的條約,我對愛,特別是自由愛不感興趣。」他神情快活但聲音很堅定。
他們二人都覺得好笑。為什麼要當眾宣言?傑拉德一時不知所措了。
「愛對你來說不夠麼?」他問。
「不!」伯金叫道。
「哈,那就,有點過分了。」傑拉德說話時汽車從泥濘中駛過。
「到底怎麼了?」傑拉德問戈珍。
他這種故做親暱之態激怒了戈珍,她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似乎傑拉德故意侮辱她,侵犯了她的隱私。
「誰知道怎麼回事?」她尖著嗓子厭惡地說。「少問我!我根本不知道什麼最終的婚姻,告你說吧,我連什麼叫次最終婚姻都不知道。」
「你只知道毫無道理的婚姻!」傑拉德說。「說起來,我並不是婚姻方面的專家,也不精通最終是一種什麼程度,這似乎是一隻蜜蜂在伯金的帽子裡嗡嗡作響。」
「太對了!他的煩惱正是這個!他並不是需要女人,他只是要實現自己的想法。一旦付諸實踐,就沒那麼好了。」
「最好象一頭牛衝向門口一樣去尋找女人身上的特點。」然後他似乎閃爍其詞地說:「你認為愛是這張門票,對嗎?」
「當然,反正是那麼回事,只是你無法堅持要獲得永恆的愛。」戈珍的聲音很刺耳。
「結婚或不結婚,永恆或次永恆或一般化,你尋到什麼樣的愛就是什麼樣。」
「喜歡也罷,不喜歡也罷,」她附和說,「婚姻是一種社會安排,我接受它,但這跟愛的問題無關。」
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留滯著。她感到自己被他放任、惡毒地吻著。她兩頰火燒般地熱,但她的心卻十分堅定。
「你是否覺得盧伯特有點頭腦發昏?」傑拉德問。
「對一個女人來說,是這樣,」她說,「我是覺得他發昏了。或許,的的確確有兩個人一輩子都相愛這種事。可是,即便這樣,照舊可以沒有婚姻。如果他們相愛,那很好。如果不愛,幹嗎要刨根問底?」
「是啊,」傑拉德說。「我就為此感到驚奇。可盧伯特怎麼想?」
「我說不清。他說不清,誰也說不清。他似乎認為,如果你結婚,你就可以通過婚姻進入天堂什麼的,反正很朦朧。」
「很朦朧!誰需要那個天堂?其實,盧伯特很渴望穩妥安全。」
「對。我似乎覺得他在這一點上想得不對,」戈珍說。「我相信,情婦比妻子更忠誠,那是因為她是自己的主人。可盧伯特認為,一對夫妻可以比任何兩個別人走得更遠,至於走向何方,他沒解釋。他們相互瞭解,無論在天堂上還是在地獄中,特別是在地獄中,他們太瞭解對方了,因此他們可以超越天堂和地獄、去到——某個地方,在那兒一切都粉碎了——不知什麼地方。」
「到天堂嘛,他說的。」傑拉德笑道。
戈珍聳聳肩道:「去你的天堂吧!」
「但不是伊斯蘭教徒。」傑拉德說。
伯金不動聲色地開著車,對他們的話毫不在意。戈珍就坐在伯金身後,她感到出伯金的洋相是一種說不出來的快活。
「他說,」戈珍扮個鬼臉補充說,「你可以在婚姻中找到永久的平衡,同時仍然保持自己的獨立性,兩者不會混淆。」
「這對我沒什麼啟發。」傑拉德說。
「就是這樣的。」戈珍說。
「我相信愛,相信真正的放縱。」傑拉德說。
「我也一樣。」她說。
「其實伯金也這樣,別看他整天亂叫。」
「不,」戈珍說,「他不會對另一個人放縱自己。你無法摸透他。我覺得這是件麻煩事。」
「可他需要婚姻!婚姻,難道是別的?」
「天堂!」戈珍調侃道。
伯金駕駛著汽車,感到脊背發涼,似乎有人要砍他的頭。但他抖抖肩不予理會。天空開始落雨了。他停了車、下去給發動機蓋上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