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祝你們好運氣,」那女人說。然後她又試探著問:「你們什麼時候結?」
伯金看看厄秀拉說:
「這要由女士來定。只要她準備好了,我們就去登記。」
聽到這話厄秀拉迷惑不解地笑了。
「不著急。」那小夥子意味深長地笑道。
「到那兒去就跟要你的命一樣,」那女人說。「就跟要死似的,可你都結婚這麼久了。」
男人轉過身去,似乎這話說中了他。
「越久越好啊。」伯金說。
「是這麼回事,」男人羨慕地說,「好好享受,別用鞭子抽一頭死驢。」
「可這驢子是在裝死,就得抽它。」女人溫柔又霸道地看著她的男人。
「哦,這不是一回事。」他調侃道。
「這椅子怎麼樣?」伯金問。
「嗯,挺好的。」女人說。
說完他們走到賣主跟前,這小夥子挺帥,但有點可憐見的,一直躲在一邊。
「就這樣,」伯金說,「你們是帶走呢還是把標籤上的地址改改讓他們送去?」
「哦,弗萊德可以搬。為了我們可愛的家,他會這樣做的。」
「好好使用我,」弗萊德笑著從賣主手中接過椅子。他的動作很雅觀,可有點畏葸。
「這給媽媽坐很舒服,」他說,「就是缺少一個椅墊兒。」
「你不覺得它很漂亮嗎?」厄秀拉問。
「當然漂亮。」女人說。
「如果你在裡面坐一坐,你就會希望留下它。」小夥子說。
厄秀拉立時坐在椅子中。
「實在舒服,」她說,「可是太硬了點兒,你來試試。」她讓小夥子坐進去。可小夥子卻露出尷尬相,轉過身,明亮的目光奇怪地打量著她,象一隻活潑的老鼠。
「別慣壞了他,」女人說,「他坐不慣扶手椅。」
「只想把腿翹起來。」
四個人要分手了。女人向他們表示感謝。
「謝謝你們,這椅子我們會一直用下去。」
「當裝飾品。」小夥子說。
「再見——再見了。」厄秀拉和伯金說。
「祝你交好運。」小夥子避開伯金的目光把臉轉過去說。
兩對兒人分手了。厄秀拉挽著伯金走了一段路又回過頭去看那一對兒,只見小夥子正伴著那圓滾滾、很灑脫的女人走著,他的褲角嘟嚕著,由於扛著椅子,他走起路來顯得很不自然,椅子的四隻細腿幾乎捱上了花崗石便道。可他象機敏活潑的小老鼠,毫不氣餒。他身上有一種潛在的美,當然這樣子有點讓人生厭。
「他們多麼怪啊!」厄秀拉說。
「他們是人的後代,」他說,「他們令我想起了基督的話‘溫順者將繼承世界。’」
「可他們並不是這樣的人。」厄秀拉說。
他們等電車到了就上去了。厄秀拉坐在上層,望著窗外的城市。黃昏的暮色開始瀰漫,籠罩著參差的房屋。
「他們會繼承這個世界嗎?」她問。
「是的,是他們。」
「那我們怎麼辦?」她問,「我們跟他們不同,對嗎?我們不是軟弱的人。」
「不是。我們得在他們的夾縫中生存。」
「太可怕了!」厄秀拉叫道,「我不想在夾縫中生存。」
「別急,」他說,「他們是人的後代,他們最喜歡市場和街角。這樣就給我們留下了足夠的空間。」
「是整個世界。」她說。
「噢,不,只是一些空間。」
電車爬上了山,這裡一片片的房屋灰濛濛的,看上去就象地獄中的幻景,冷冰冰、有稜有角。他們坐在車中看著這一切。遠方的夕陽象一團紅紅的怒火。一切都是那麼冰冷,渺小,擁擠,象世界末日的圖景。
「我才不在乎景緻如何呢,」厄秀拉說。她看著這令人不快的景象道:「這跟我沒關係。」
「是無所謂,」他拉著她的手說,「你儘可以不去看就是了。
走你的路好了。我自己的世界裡正是陽光明媚,無比寬廣——」
「對,我的愛人,就是!」她叫著摟緊了他,害得其他乘客直瞪他們二人。
「我們將在地球上恣意遊蕩,」他說,「我們會看到比這遠得多的世界。」
他們沉默了好久。她沉思著的時候,臉象金子一樣在閃光。
「我不想繼承這個世界,」她說,「我不想繼承任何東西。」
他握緊了她的手。
「我也不想,我倒想被剝奪繼承權。」
她攥緊了他的手指頭。
「咱們什麼都不在乎。」她說。
他穩穩地坐著笑了。
「咱們結婚,跟這一切都斷絕關係。」她補充說。
他又笑了。
「這是擺脫一切的一種辦法,」她說,「那就是結婚。」
「這也是接受整個世界的一種辦法。」他補充說。
「另一個世界。」她快活地說。
「或許那兒有傑拉德和戈珍——」他說。
「有就有唄,」她說,「咱們煩惱是沒好處的。我們無法改變他們,能嗎?」
「不能,」他說,「沒有這種權力,即便有最好的動機也不應該這樣。」
「那你想強迫他們嗎?」她問。
「也許會,」他說,「如果自由不是他的事,我為什麼要讓他自由?」
她不言語了。
「可我們無法讓他幸福,」她說,「他得自己幸福起來才行。」
「我知道,」他說,「可我們希望別人同我們在一起,不是嗎?」
「為什麼?」她問。
「我不知道,」他不安地說,「一個人總要尋求一種進一步的友情。」
「可是為什麼?」她追問。「你幹嗎要追求別人?你為什麼需要他們?」
這話擊中了他的要害。他不禁皺起了眉頭。
「難道我們兩個人就是目的嗎?」他緊張地問。
「是的,你還需要別的什麼?如果有什麼人願意與我們同行,讓他們來好了。可你為什麼要追求他們?」
他臉色很緊張,露出不滿的表情來。
「你瞧,」他說,「我總在想我們同其它少數幾個人在一起會真正幸福的——與他人在一起共享一點自由。」
她思忖著。
「是的,一個人的確需要這個。可它得自然而然發生才行。你不能把自己的意志強加於它。你似乎總想你可以強迫花兒開放。有人愛我們是因為他們愛我們——你不能強使人家愛我們。」
「我知道的,」他說。「可我們就不能採取點步驟了?難道一個人非要孤獨地在世上行走——世上唯一的動物?」
「你既然有了我,」她說,「你為什麼還需要別人?你為什麼要強迫別人同意你的觀點?你為什麼不能象你說的那樣獨善其身?你試圖欺壓傑拉德和赫麥妮。你得學會孤獨才行。你這樣太可怕了。你現在有了我,可你還要迫使別人也愛你。你的確是迫使人家愛你的。可即便是這樣,你需要的仍不是他們的愛。」
他顯出一臉的困惑相。
「我是這樣的人嗎?」他說,「這個問題我無法解決。我知道我需要與你結成完美、完善的關係。我們幾乎建立了這樣的關係——我們的確建立了這樣的關係。可是除此之外,我是否需要與傑拉德有真正完美的關係?是否這是一種最終的、幾乎超人的關係——對他對我均是如此?」
她的眼睛閃著奇特的光,看了他好久,但她終於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