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戀愛中的女人》小說信息

第29章 大陸(第1頁,共2頁)

字體:

出發前幾個星期裡,厄秀拉心頭一直綴著一個懸念。她不是她自己了——什麼也不是。她是一種即將獲得生命的東西,很快,很快就會這樣。這一切即將來臨。

她去看望自己的父母。這是一次難堪的令人沮喪的會面,不象是重逢倒象是分別。他們都顯得含含糊糊,游移不定,在將他們分離的命運面前束手無策。

直到上了從多佛1開往奧斯坦德2的船她才真正清醒過來。她稀裡糊塗地隨伯金來到倫敦,倫敦在她頭腦中變得一片朦朧,後來坐火車到了多佛,這一切就象一場夢——

1英國城市。

2比利時城市。

現在,她在黑漆漆、風聲呼嘯的夜色中站在船尾上,海水在腳下翻滾,凝視著英國岸上忽閃忽閃淒冷的燈光,看著這些遍佈的小小光點漸漸消失在黑夜中,她方才感到她的心從麻醉狀態中清醒過來。

「到前面去好嗎?」伯金問。他想到船頭去。於是他們離開了船尾,不再凝望那遠方的英國大地閃爍著的星火,而是把頭轉向前方深淵般的夜空。

船頭輕輕地劃破海面,他們雙雙來到前甲板上。在夜色中伯金髮現了一處有遮掩的地方,那兒放著一大卷繩子。這兒離船頭的頂部很近。他們相擁著坐下,用一條毯子把自己包起來,他們相互偎近著、偎近著,直至他們似乎溶入對方體內,變成一體。天太冷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船上的一個水手沿著船舷走了過來,他的身影如夜一樣黑,無法看清他。好一會兒他們才看清他蒼白的臉。他也感到這裡有人,停住了腳步,猶猶豫豫地彎腰向前探過來。當他的臉湊過來時,他也看清了他們的臉。於是他象個幽靈一樣退了回去。他們看著他,一言不發。

他們似乎沒入了無盡的黑暗中。沒有天空,沒有大地,只有牢不可破的黑暗。他們就象一顆生命種子穿過無底的黑暗空間昏昏然睡著掉下去。

他們忘了這是在什麼地方,忘了一切,只意識到這條滑向黑暗的軌跡。船頭繼續穿破海面,發出微弱的聲音,衝向黑暗,它無知、無視,只是向前衝著。

厄秀拉覺得前方看不見的世界戰勝了一切。在這無邊的黑暗中心,她心中閃爍著未知的天堂的燦爛光芒。她的心溶滿了這美妙的光芒,象黑暗中金色的蜜,溫暖甘甜。這光芒並不是照耀著這個世界,它只照耀著未知的天堂。她要到那兒去,那是個美好的去處,這生活的快樂是未知的,但她肯定會得到。狂喜中她突然衝他揚起臉,他吻了她的臉。她的臉那麼冰冷,那麼清新,那麼光潔,吻她的臉就象吻浪頭上的花朵。

可是他無法象她一樣以一種超前意識感知到快樂的狂喜。對他來說這是一種了不起的過程。他正落入無盡的黑暗中,就象一塊隕石從世界的空隙中墜落下去。世界裂成了兩半,他象一顆無光的星從難以言狀的空隙中掉下去。遙遠的東西並不屬於他。他完全被這條軌道所戰勝。

恍惚中他躺著摟緊了厄秀拉。他的臉貼著她柔弱、嬌好的頭髮,他可以嗅出她頭髮的清香夾雜著海水與夜空的馨香。他的心平靜了,隨著沒入未知,他安定了。這還是第一次,一種完全、絕對的平靜進入他的心靈,超度了生命。

甲板上一陣騷動,把他們嚇了一跳,忙站了起來。黑夜裡他們兩人擠到了一起。但是,她心中閃爍的仍是天堂樣的光芒,而他心裡則是難以言表的黑暗沉寂。這就是一切的一切。

他們站起身向前方望去。黑暗中閃著微弱的燈光。他們又回到了世界上。這既不是她心中的歡樂,也不是他心中的寂靜。這是真實世界的表面。但又不是舊的世界。因為他們心中的歡樂和寂靜是永恆不朽的。

船這樣在黑夜中靠岸真象從冥河的船上下到荒蕪的地獄中一樣。這黑暗的地方燈火正闌珊,腳下鋪著木板,到處都是一副悽慘景象。厄秀拉發現了黑夜中蒼白神秘的幾個大字「奧斯坦德」。每個人都象昆蟲一樣盲目向外衝著,在黑夜中闖著。搬運夫們用蹩腳的英語呼喊著,拖著沉重的包裹向港外搬,蒼白的罩衣看上去象鬼影。厄秀拉和幾百名鬼一樣的人站在欄杆裡,夜幕中到處是行李包和鬼影樣的人,而欄杆的另一邊則是頭戴尖頂帽、蓄著鬍子臉色蒼白的官員,他翻弄著行李中的內衣,然後用粉筆胡亂劃上記號。

這些事辦完後,伯金拿過手提包,他們就離開了,搬運夫跟在他們身後。他們穿過一條大門道,來到了夜幕下的曠野中。啊,這裡有一座火車站臺!黑夜中人們還在氣呼呼地喊叫著,幽靈們仍在火車之間奔跑。

「科隆——柏林」,厄秀拉看清了高高的火車牌子上的字。

「我們到了,」伯金說。她又看到身邊的火車牌:「阿爾薩斯——羅斯林金——盧森堡,麥茲——巴塞爾。」

「就是那輛車,到巴塞爾!」

搬運夫忙跟了上來。

「到巴塞爾去的車,二等車廂?就這輛!」說完他爬上高高的火車,他們跟他上去。不少包廂已讓人佔了,不過還有一些空著,裡面光線很暗,放好行李,他們付了搬運夫小費。

「還有多長時間開車?」伯金看看錶問搬運夫。

「還有半個鐘頭。」穿藍工裝的搬運夫說完就走了,他人長得醜,可態度蠻橫。

「來,」伯金說,「天冷,咱們吃點東西吧。」

車站站臺上有一輛供應咖啡的小推車。他們喝著稀溜溜的熱咖啡,吃夾火腿的麵包。厄秀拉咬了一大口,上下顎差點脫了臼。他們在高大的火車旁散步,覺得這一切太陌生了,一片荒蕪,就象在地獄中,灰色,灰色,骯髒的灰色,荒蕪,淒涼,到處都是這種陰鬱的景象。

火車載著他們在黑暗中穿行。厄秀拉辨認出這是在平原上,這是歐洲大陸那潮溼、平緩、陰鬱的黑暗平原。他們感到十分驚訝——這麼快就到布魯支1了!接下來又是黑夜籠罩下的平原,偶爾閃過沉睡的農田、枯瘦的白楊和荒棄的公路。她握著伯金的手驚訝地坐著。他臉色蒼白,一動不動,象個幽靈,時而看看窗外,時而閉上雙眼。然後他那夜一般黑的眼睛又睜開了。

窗外閃過幾許燈光——根特2站!站臺上有幾個幽靈在晃動,然後是鈴聲,然後車又在黑暗中穿行。厄秀拉看到有個人提著燈穿過鐵路邊的農田向黑漆漆的農舍走去。她想起了瑪斯莊,想起考塞西3舊日熟悉的田園生活。天啊,她離童年有多麼遙遠了,她還要走多遠的路啊!人一生中都要這麼無休止地旅行下去。童年的記憶與現實的生活隔得太遠了。那時她還是個孩子,生活在考塞西和瑪斯莊,那是多麼親切的記憶啊。她還記得女僕蒂麗在那間古老的起居室中給她吃抹了黃油和紅糖的麵包,起居室中外祖父的鐘上繪著一隻裝有兩朵粉紅玫瑰的籃子。可現在,她正同伯金這個陌生人一起向著未知的世界旅行。童年與現實,這距離太遙遠了,她似乎因此失去了自己的面目,那個在考塞西教堂院子裡玩耍的孩子只是歷史上的一隻小動物而不是她自己——

1法國和比利時邊境上的一城市。

2比利時城市。

3瑪斯是布朗溫一家世代居住的農莊。考塞西是瑪斯附近的鎮子。這些都在《戀愛中的女人》的姊妹篇《虹》中早有敘述。

布魯塞爾到了,半小時時間吃早餐。他們下了車。車站上的大鐘時針指向六時。他們在空曠的大飲料廳裡吃了咖啡和抹蜂蜜的麵包圈。這裡太陰鬱,總是這麼淒涼、骯髒,一個荒涼的巨大空間。可她在這兒用熱水洗了手臉,還梳了頭,這還算有福分。

很快他們又上了火車繼續趕路。天開始破曉,發白了。車廂裡開始有人沒完沒了地聊天,這是些高大、衣著華貴、留著棕鬍子的比利時商人,他們那一口難聽的法語讓厄秀拉倒胃口。

似乎火車是漸漸鑽出黑暗的:先是進入微熹中,然後一點點進入白天。真是累死人!樹木漸漸顯形了,然後是一間白房子,清楚得莫名其妙。這是怎麼回事?隨後她看到了一座村莊——不斷有房屋閃過。

她仍舊在舊世界中穿行,這冬天沉悶而陰鬱。外面是耕地和草場,光禿禿的樹林、灌木叢和赤裸裸的房屋。沒有新東西,新世界。

她看著伯金的臉。這張臉蒼白、鎮靜,給人以永恆的感覺。她的手在毯子下抓住他的手。他的手指有了反應,他的目光轉向了她。真黑,他的目光象夜一樣黑,象另一個不可及的世界!啊,如果他是世界,如果世界就是他,那該多好!

如果他能夠喚醒一個世界,那將是他們倆的世界了!

比利時人下車了,火車繼續前行。盧森堡,阿爾薩斯-洛林,麥茲。可她什麼也沒看到,她什麼也看不到,她的心就沒看外面。

他們終於到了巴塞爾,住進了旅館。她仍然感到恍恍惚惚的,沒恢復過來。他們早晨下的車。她站在橋上,看到了街道和河水。可這些沒一點意義。她記得有些商店——一家商店裡掛滿了圖畫,另一家賣桔紅色的絲絨和貂皮。可這有什麼意義?什麼意義都沒有。

直到又上了火車她才安定下來,鬆了口氣。只要是在向前行進她就感到滿意。他們過了蘇黎世,然後火車又在積雪很厚的山下行駛。終於快到了。這就是那另一個世界了吧。

因斯布魯克覆蓋在大雪中,籠罩在夜幕下。他們乘雪橇滑行。火車裡太熱,太讓人窒息。這兒的旅館廊簷下閃著金色的燈光,真象自己的家一樣。

進到廳裡時他們高興地笑了。這兒似乎人很多,生意興隆。

「您知道從巴黎來的英國人克里奇夫婦到了嗎?」伯金用德語問。

行李工人想了一會剛要回答厄秀拉就發現戈珍漫步走下樓梯,她身著閃閃發光的黑大衣,領子是灰皮毛的。

「戈珍!戈珍!」她揮手招呼著朝樓梯上跑去。

戈珍憑欄往下看,立即失去了那副優雅、端莊的神態,眼睛亮了。

「真的,厄秀拉!」她大叫。戈珍往下跑,厄秀拉往上跑。

她們在樓梯轉彎處相會了,大喊大叫,歡笑著親吻著。

「可是!」戈珍說,「我們還以為你們明天才到呢!我準備去車站接你們的。」

「不用了,我們今天到了!」厄秀拉叫著,「這兒很美!」

「沒說的!」戈珍說,「傑拉德有事出去了。厄秀拉,你們累壞了吧?」

「沒有,不太累。不過我這樣子看上去有點難看,是嗎?」

「不,才不呢。你看上去精神很好。我太喜歡這頂皮帽子了!」她打量著厄秀拉,她身穿一件鑲有厚實的棕毛領子的大衣,頭戴一頂柔軟的棕色皮帽。

「你呢?」厄秀拉大叫,「你知道你是一副什麼樣子?」

戈珍又做出漠然的神態。

「你喜歡嗎?」

「這樣太好了!」厄秀拉不無調侃地說。

「上去呢,還是下去?」伯金問。這姐妹二人挽著手臂站在通往第一層樓梯平臺的階梯上,擋了別人的路不算,還給下面大廳裡的人們提供了取笑的機會,從搬運工到身著黑衣的胖猶太人都看著她們笑。

兩個女子緩緩地向上走著,伯金和侍從跟在她們身後。

「是二樓嗎?」戈珍回頭問。

「三樓,太太,上電梯!」侍從說完先進了電梯。可她們並不理他,仍舊聊著天往三樓走。那侍從很懊惱地又跟了上來。

這兩姐妹相見竟是那麼歡快,真讓人不可思議,倒象是在流放中相遇,兩股孤獨的力量聯合起來與整個世界作對。伯金將信將疑地從旁觀察著她們兩人。

等他們洗完澡換好衣服後,傑拉德來了。他看上去容光煥發,象霧靄中升起的紅日。

「去和傑拉德吸菸吧,」厄秀拉對伯金說,「戈珍和我要聊聊。」

然後姐妹二人就坐在戈珍的臥室中談論起衣服和各自的經歷來。戈珍對厄秀拉講起酒館裡人們念伯金的信那當子事。

厄秀拉聽後嚇了一大跳。

「信在哪兒?」她問。

「我收著呢。」戈珍說。

「給我吧,行嗎?」她說。

可戈珍卻沉默了半天才說話。

「你真想要這封信嗎,厄秀拉?」她問。

「我想看看。」厄秀拉說。

「當然行。」戈珍說。

甚至到現在,她都無法承認她想保留這信,作個紀念或當作一種象徵。可厄秀拉懂她的心思,為此感到不快,所以就不再提這事兒了。

「在巴黎你們幹什麼來著?」厄秀拉問。

「哦,」戈珍簡單地說,「沒什麼。一天晚上我們在芬妮-巴斯的畫室裡開了一個極行的晚會。」

「是嗎?你和傑拉德都去了?還有誰,告訴我。」

「哦,」戈珍說,「沒什麼好說的。你知道芬妮發狂地愛著那個叫比利-麥克法蘭的畫家。有那人,芬妮就什麼都不放過,盡情地玩兒。那晚會真是太好了!當然,人人都喝醉了——可我們醉得有意義,跟倫敦那幫混蛋們可不一樣。因為我們這些人是有身份的,所以情況就不一樣。有個挺好的羅馬尼亞朋友。他喝得酩酊大醉,爬到畫室的高梯子上發表了頂頂絕妙的演說——真的,厄秀拉,太精彩了!他一開始講的是法文——生活,就是被禁錮的靈魂——他聲音可好聽了,他長得真漂亮。可話沒說完他就講起了羅馬尼亞語,在場的沒一個人聽得懂。不過唐納德-吉爾克里斯特卻聽得發狂了。他把酒杯往地上一摔,宣佈說,天啊,他為自己生在這個世界上高興,上帝作證,活著是一大奇蹟。知道嗎,厄秀拉,就這些——」戈珍乾笑著。

「那傑拉德感覺如何呢?」厄秀拉問。

「傑拉德,老天爺,他就象陽光下的蒲公英!他一激動起來就瘋了似地折騰。沒一個人的腰他不去摟的。真的,厄秀拉,他象豐收時那樣收割每個女人。沒一個女人拒絕他。這可真奇怪!你能明白嗎?」

厄秀拉思忖了片刻,眼睛一亮。

「能,」她說,「我可以理解。他是個極端派。」

「極端派!我也是這麼想的!」戈珍叫道,「可說真的,厄秀拉,屋裡的每個女人都欣然為他折腰。詹提克利爾當時沒在,甚至芬妮-巴斯也迷上了他,別看她正兒八經地和比利-麥克法蘭戀愛著!我一生中從沒有這麼驚奇過!打那以後,我感到我成了滿屋子女人的象徵。對他來說我不再是我自己,我成了維多利亞女王。我立時成了所有女人的象徵。這真讓人吃驚!天啊,我抓住的是一個蘇丹王哩——」

戈珍的眼睛炯炯有神,面頰滾燙,她看上去奇怪得很,表情裡帶著嘲弄。厄秀拉立即被她吸引住了,可她又感到不安。

大家得準備吃晚飯了。戈珍下樓來時身穿鮮豔綠綢袍子,上面綴著金線,罩上綠色的坎肩,頭上扎著一根奇特的黑白雙色髮帶。她的確丰采照人,引得人人都看她。傑拉德正是最英俊的時候,氣色很好,容光煥發。伯金笑著掃了他們一眼,目光中透出點惡意。厄秀拉則不知所措。他們的餐桌上似乎籠罩著魔法,似乎他們這一桌比廳裡其它的桌子更明亮些。

「你喜歡這兒嗎?」戈珍叫道,「這兒的雪有多美!你發現沒有,這兒的雪給一切都增添了生機。簡直太妙了!它讓你感到自己成了超人。」

「的確是這樣,」厄秀拉大叫,「是不是因為我們離開了英國的關係,有這麼點因素吧?」

「哦,當然了,」戈珍大叫著,「在英國你一輩子也不會有這種感覺,因為那兒老有些令人掃興的事。在英國你就沒辦法放鬆一下,真的不行。」

說完她又接著吃,可還挺激動。

「這倒是真的,」傑拉德說,「在英國就沒這樣的感覺。不過在英國我們也許不需要這麼放鬆——那就有點象把火種帶到火藥庫附近然後不再理會它。如果人人都這樣放鬆,會發生可怕的事情的。」

「老天爺!」戈珍喊著,「可是,如果英國人全都象鞭炮一樣突然爆炸那不是太棒了嗎?」

「不會的,」厄秀拉說,「鞭炮裡的火藥太潮溼了,炸不了——英國人太意氣消沉了。1」——

1這裡用的是雙關語:damp一詞既是「溼」也是「意氣消沉」的意思。

「這我可說不準。」傑拉德說。

「我也是,」伯金說,「如果英國真地來一次大爆炸,你就得捂著耳朵逃命了。」

「永遠不會的。」厄秀拉說。

「等著瞧吧。」他回答。

「真是太神奇了,」戈珍說,「謝天謝地,我們離開了自己的國家。我簡直不敢相信,當我一踏上異國的土地那一刻我激動死了。我自個兒對自個兒說:‘一個新的生物進入了生活。’」

「別太苛責咱們可憐的老英國,」傑拉德說,「別看我們咒它,可我的確愛它。」

厄秀拉覺得這話有點憤世嫉俗的味道。

「我們可能是愛它的,」伯金說,「可這種該死的愛太讓人難受了:就象愛一對患了不治之症的老父母一樣。」

戈珍睜大黑眼睛看著伯金。

「你覺得沒救了嗎?」她一針見血地問。

伯金避而不答,他不願意回答這種問題。

「天知道,英國還會有什麼希望。這太不實際了,沒什麼希望了。如果沒有英國人,英國還是有救的。」

「你認為英國人會消亡嗎?」戈珍堅持問。她對他的回答頗有興趣。或許她問的正是她的命運。她黑色的目光盯著伯金,似乎要從他身上看出未來的真理,就象占卜一樣。

伯金臉色蒼白,勉強地回答道:

「這個——除了消亡還有什麼?他們必須帶著英國標記消亡,無論如何得這樣。」

「可是,按你的說法,怎麼個‘消亡’法兒呢?」

「對了,你是不是說換換思想?」傑拉德插嘴道。

「我什麼也沒指。為什麼要那樣?」伯金說,「我是個英國人,我為此付出了代價。我無法談論英國,我只能談論我自己。」

「是的,」戈珍緩緩地說,「你愛英國,非常愛,非常愛,盧伯特。」

「可是我離開了它。」他說。

「不,不是永遠。你會回去的。」傑拉德鄭重地點點頭道。

「人們都說連蝨子都要爬離快死的肉體,」伯金神情痛苦地說,「所以我也要離開英國。」

「可是你還會回去的。」戈珍嘲諷地說。

「那該我倒霉。」他回答。

「他這是和自己的祖國賭氣呢!」傑拉德打趣說。

「嗬,這兒有個愛國人士!」戈珍有點嘲弄地說。

伯金拒絕回答任何問題了。

戈珍又凝視了他片刻,然後轉過臉去。完了,他不再迷惑她,她無法從他這兒得到占卜。她現在感到十分玩世不恭。她看看傑拉德,覺得他象一塊鐳一樣奇妙。她感到她可以通過這塊致命的、活生生的金屬毀滅自己從而獲得一切知識。她為自己這個怪念頭暗自發笑。如果她毀了自己她還能做什麼?如果說精神和完整的生命是可以毀滅掉的話,物質可是不滅的。

他一時間顯得神采奕奕而又心不在焉,有點困惑。她伸出裹著綠色薄紗的胳膊,用敏感、藝術家才有的手指尖摸著他的下頦。

「那,是些什麼呢?」她奇怪、狡獪地笑問道。

「什麼?」他突然睜大眼睛問。

「你的思想。」

傑拉德看上去如夢初醒的樣子。

「我覺得我沒思想。」他說。

「真的!」她笑道。

在伯金看來,她那一摸等於殺了傑拉德。

「好啦,」戈珍叫道,「讓我們為大不列顛乾杯!為大不列顛乾杯吧!」

她的聲音表明她十分失望。傑拉德笑著往杯子裡斟上酒。

「我想伯金的意思是,」他說,「作為國家的英國必須死亡,而英國人作為個人可以生存,還有——」

「超國家——」戈珍插嘴道,說完扮個鬼臉,舉起她的杯子。

第二天他們在深谷盡頭的霍亨浩森小站下了車。遍野白雪皚皚,真是一個純白的雪的搖籃,清新、冰天雪地的世界,黑色的岩石、銀白的山巒直綿延向淡藍的天際。

他們踏上光禿禿的站臺,但見鋪天蓋地的大雪。戈珍顫抖著,似乎心都是涼的。

「天啊,德國人,」她說著,突然親切地轉身對傑拉德說,「你的目的達到了。」

「你說什麼?」

她打個手式指指周圍的世界說:

「你瞧啊!」

她似乎不敢往前走了。他笑了。

他們來到了山的懷抱中。從兩邊的高山頂上鋪下雪被,人在這個雪谷中顯得渺小起來。雪山峽谷,閃耀著奇特的光芒,肅穆、沉靜。

「這兒讓人覺得渺小、孤獨。」厄秀拉拉住伯金的胳膊說。

「來這兒你不後悔吧?」傑拉德問戈珍。

她顯得將信將疑的樣子。他們走出了雪谷中的車站。

「嗬,」傑拉德高興地吸了一口空氣,「這可太好了。那是我們的雪橇。咱們得走上一段,跑到路上去。」

戈珍一貫遲疑不決,這回她卻學著傑拉德的樣子把沉重的大衣甩到雪橇上,就出發了。她突然昂起頭,沿著雪路跑起來,邊跑邊把帽子摘下來。她鮮豔的綠衣服隨風飄舞,她厚厚的紅襪子在白雪地上顯得鮮豔奪目。傑拉德看著她;她似乎是向著自己的歸宿奔去,把他甩在了身後,他先讓她跑出一段路程,然後甩開大步追上去。

到處是厚厚的積雪,四下裡一片沉寂。深陷在積雪中的悌羅爾1房屋那寬大的房簷上垂著沉重的冰柱。農婦們穿著長裙,裹著披肩,穿著厚厚的靴子走過來,停住腳步,看著這個柔弱但有主意的姑娘從追上她的男人身邊跑掉,而那男人卻拿她奈何不得——

1悌羅爾:阿爾卑斯山脈中的一個省,首府因斯布魯克。

他們穿過那百葉窗板和陽臺塗過油漆的小飯館和幾間半埋在雪中的農舍,又穿過架著篷子的橋邊的鋸木廠。他們從橋上過了河,衝向杳無人跡的雪野。這兒一片肅穆、銀裝素裹,真讓人激動。這寂靜讓人的心靈孤獨,冷凍了人的心,太可怕了。

「不管怎麼說,這地方太美妙了。」戈珍目光奇特、意味深長地看著他,看得他心跳加快了。

「很好。」他說。

似乎有一股強烈的電流穿過他全身,肌肉充了電一般,雙手充滿了力量。他們迅速走上白雪覆蓋的公路,路上每隔一段距離插著一根幹樹枝子。他和她象是一股強電流的兩極分開走著。可他們感到有足夠的力量跨越生活的障礙,跳到禁區中再跳回來。

伯金和厄秀拉也在踏雪前進。他們已經超過了一些滑雪橇的人。厄秀拉興高采烈,不過她還是不時地轉身拉住伯金,生怕他有個閃失。

「我從來沒想到是這樣一幅景象,」她說,「這可是另一個世界。」

說話間他們踏上了白雪覆蓋的草坪。沉靜中一些雪橇「咣咣」響著超過了他們。又跑了一英里,他們才在崖畔半埋在雪中的粉紅色寺廟旁追上戈珍和傑拉德。

他們來到一條溪谷中。這裡有黑色的石壁,大雪覆蓋的河流,頭上是一線青天。他們踩著「吱吱」作響的木橋前行,再次穿越雪野,然後緩緩上山。拉雪橇的馬走得很快,車伕在一旁甩動著「嘎嘎」作響的馬鞭,嘴裡發出奇特的「嚯嚯」聲。直到他們再次進入雪谷中,才算看不到石壁了。他們一點點向上走著,這兒的下午很冷,陽光投下一片片陰影。

群山死寂,山上山下的白雪反射著耀眼的光芒。

他們終於來到了一塊白雪覆蓋著的高地上,這兒聳立著最高的幾座雪峰,看上去真象一朵盛開的玫瑰花瓣兒。這寂寥的峽谷中矗立著一座孤零零的建築,牆是棕色木頭做的,頂子蓋著積雪,很沉,它在雪野深處,象一場夢。它象一塊從陡坡上滾下的岩石,只不過外形象房子而已,現在埋在雪中。真無法相信人可以住在裡面而不被這可怕的積雪、寂靜和怒吼的狂風所壓垮。

可雪橇還是優雅地爬上來了,人們激動地大笑著來到門邊,旅館的地板快讓他們踩塌了,通道上沾滿了溼乎乎的泥雪,可屋裡給人一種真實感,很暖和。

新來的客人隨著女服務員上了光禿禿的木樓梯。戈珍和傑拉德佔了頭一間臥房。進來以後他們很快就發現這是一間很小的木製房屋,沒什麼擺沒,房間裡閃著金色的木質光芒:地板、四壁、房頂、門都是漆油過的松木,金光閃閃,一派暖色調。門對面是一面窗戶,窗的位置很低,因為房頂是傾斜的。傾斜的屋頂下放著一張桌子,桌上擺著洗手盆,一隻罐子,再過去是另一張擺著鏡子的桌子。門兩旁各有一張床,床上摞著厚厚的繪有綠方格圖案的墊枕,這種墊枕非常大。

就這些,沒有櫃櫥,沒有一點生活的舒服感。他們就這樣給關進了這座金色的木製牢房,裡面只有兩張架著綠方格床墊的床,兩人對視著笑了,這等於被與世隔絕了,真嚇人。

一個男人敲開門送來了行李。這傢伙很壯,顴骨寬大,臉色蒼白,留著粗粗的黃鬍子。戈珍看著他默默地放下行李包,然後步伐沉重地離去。

「這兒還不算太壞,是嗎?」傑拉德問。

臥室裡並不太暖,戈珍有點顫抖。

「很好,」她含含糊糊地說。「看這牆板的顏色,太妙了,我們象是給關進了核桃殼裡。」

他站著,摸著自己的短鬍鬚看她,身體稍稍向後靠著,敏銳的目光凝視著她,他此時完全被激情驅使著,這激情象一種厄運。

她走過去,好奇地在窗前蹲下。

「啊,可這——」她禁不住痛苦地叫了起來。

眼前是一座封閉的山谷,上方是蒼穹,巨大的黑岩石山坡上覆蓋著白雪,頂頭是一堵白牆,象是地球的肚臍,暮色中兩座巔峰在熠熠閃光。正對面是沉默的雪谷,兩崖畔是參差不齊的松樹,就象這谷地四周的毛髮。這雪谷一直伸延到盡頭,那兒積雪的石牆和峰頂劍一樣刺向天空。這兒是世界的中心、焦心和肚臍,這兒的土地屬於上天,純潔、無法接近、更無法超越。

這幅圖景令戈珍心馳神往。她蹲在窗前,痴迷地雙手捧住臉向外面看著。她終於來了,來到了她嚮往的地方,她在這兒結束了她的冒險,象一塊水晶石沒入了白雪中。

傑拉德彎下腰來從她的肩膀上向外看著。他感到孤獨。她遠去了,徹底離他而去了。於是他感到心頭籠罩著冰冷的霜霧。他看著那大雪覆蓋著的雪谷和蒼穹下的山峰,這兒是窮途末路。別無出路。可怕的寂靜和寒冷、暮色中耀眼的白光包圍了他。可她仍舊蹲在窗前,象聖殿中的幽靈。

「喜歡這兒嗎?」他聲調漠然、陌生地問。她至少應該意識到他和她在一起。可她只是把她柔和、冷漠的臉扭開一點,以此避開他的目光。他知道她眼裡噙著淚水。她的淚水是她那奇特的信仰所至,在她的信仰面前他一錢不值。

突然,他的手托起她的臉,讓她看著他。她睜大了藍色的眼睛,淚水盈盈地看著他,似乎她受到了驚嚇。透過淚簾,她驚恐地看著他。他淡藍色的眼睛射出銳利的目光,他的瞳孔不大,神情異常。她張著嘴,困難地呼吸著。

激情一下又一下地衝撞著,就象銅鐘,敲打著他的血管,那麼強烈、那麼固執、不可抗拒。他的雙膝變得銅鐘一樣堅硬。他凝視著她柔和的臉。她的雙唇開啟著,雙目圓睜著,似乎受到了侵犯。她的下巴在他手中變得極為柔和、光滑。他感到自己象嚴冬一樣強壯,他的雙手就象活生生的金屬一樣不可戰勝,別想扳開他的手。他的心象鍾一樣敲響著。

他把她抱起來,她的身體柔軟、沒有生氣、一動也不動,她含淚的眼睛一直無可奈何地大睜著,好象被什麼迷住了似的,他異常強壯,似乎體內注入了超自然的力量。

他托起她來,摟住她,她的身子柔軟無力,癱在他身上,這情慾的重量沉甸甸地壓在他銅一樣的肢體上,如果他的慾望得不到滿足,他就會被壓垮。她的身子抽搐著要離開他的懷抱。頓時他心頭燃起冰冷的怒火,於是他象鋼鐵一樣的手臂鉗住了她。就是毀了她也不能讓她拒絕自己。

他那強壯的力量是她無法抗拒的。她鬆軟下來,軟癱癱的,昏昏然地大口喘息著。在他看來她太美了,太讓人銷魂了,他寧可一輩子受折磨,也不願放棄一秒鐘這樣無比美妙的享受。

「天啊,」他的臉扭曲著問,「接下來會怎麼樣?」

她靜靜地躺著,神情象個孩子,黑黑的眼睛看著他。她此刻茫然得很。

「我將永遠愛你。」他看著她說。

可她沒聽到。她躺著看他,就象看一個她永遠也不懂的什麼東西:就象一個孩子看一個大人,不希望理解,只是屈從。

他吻她,吻她的眼睛,為的是不讓她再看他。他現在渴求什麼,希望她承認他、對他有所表示、接受他。可她只是沉默地躺著,疏遠他,就象一個孩子,屈服了他但仍無法理解他,只是感到迷惘。他又吻了她,算放過她了。

「咱們下去喝點咖啡,吃點蛋糕好嗎?」他問。

暮色已經轉暗,瀰漫向窗邊。她閉上眼睛,關上了單調幻境的閘門,又睜開眼睛來看日常的世界。

「好吧。」她打起精神,簡單地回答。說完她又走到窗前。藍色的夜影籠罩著雪谷和山坡。可聳入雲端的山峰頂端卻呈現出玫瑰色,象超驗的花朵在天際閃爍著耀眼的光焰,那麼可愛又那麼遙遠。

戈珍欣賞著這美麗的景色,她知道,藍色的天光下這一朵朵玫瑰樣的雪中花朵是永恆的,永遠這麼美。她看得出這有多美,她懂,可她不屬於這美景。她與這無關,她的心被排除在這美景之外。

她戀戀不捨地又看了一眼,然後轉過身來撥弄自己的頭髮。他已經開啟行李等著她,看著她。她知道他在看她,這弄得她手忙腳亂的,很不那麼從容。

他們走下樓來,目光炯炯,那神情看上去象是來自另一個世界似的。他們發現伯金和厄秀拉正坐在角落裡的一張長桌前等他們。

「他們看上去是多麼好、多麼純潔的一對兒呀。」戈珍想到此不禁生起妒意。她羨慕他們那自然的舉止,人家象孩子一樣滿足,可她就達不到這一點。在她看來他們是兩個小孩子。

「多好的蛋糕啊!」厄秀拉貪婪地叫著,「太好了!」

「是啊,」戈珍說。然後又對服務員說:「我們要咖啡和蛋糕。」

她坐在傑拉德身邊,伯金看著他們兩個人,感到很心疼他們。

「傑拉德,我覺得這地方著實不錯,」他說,「光彩奪目、神奇、美妙、不可思議,德文的形容詞全都可以用來描述這兒。」

傑拉德微笑著說:「我喜歡這兒。」

廳裡三面都擺著桌子,木頭桌子已擦出了白木茬。伯金和厄秀拉背靠油過的木牆坐著,而傑拉德和戈珍則坐在他們邊上的牆角中,挨著火爐。餐廳還算不小,有一個小酒櫃,就象在鄉間酒館中一樣。不過,這兒設施很簡陋,房間顯得空曠。這房子的四壁、房頂和地板都是刷著明漆的木板做的。僅有的傢俱就是三面環列看的桌子、板凳和一隻綠色的大爐子,酒櫃和門在另一面。窗戶是雙層的,沒掛窗簾。都傍晚了。

咖啡來了,熱氣騰騰,很不錯,還有一塊圓蛋糕。

「整個兒的蛋糕!」厄秀拉叫著,「他們給你們的這個比我們那個多!我們得瓜分你們一點兒。」

這裡還有另外十個人。伯金髮現,他們中有兩個藝術家,三個學生,一對夫婦,一位教授和他的兩個女兒,都是德國人。而他們四個英國人是新來的,坐在有利的位置上觀察他們這幾個德國人。德國人在門口偷偷看了一下,對服務員說句什麼就又走了。現在不是吃飯時間,所以他們沒到廳裡來,而是換了靴子到娛樂廳去玩了。

英國人聽得到偶然傳來的齊特拉琴聲、胡亂敲出來的鋼琴聲和說笑、喊叫及歌聲,不過聽不大清。整座建築都是木製的,似乎一點都不隔音,就象一面鼓一樣。不過聲音擴散以後倒不會象鼓聲增大,而是減小。所以齊特拉琴聲聽起來很弱,象是在遠方微弱地響著。鋼琴聲也不大,沒準兒是一架極小的古鋼琴吧。

喝完咖啡時店主來了。他是悌羅爾省人,膀大腰圓,面部扁平,蒼白的臉上長滿了麻子,鬍鬚很重。

「願意到娛樂廳來跟別的女士和先生們見見面嗎?」他彎下腰笑著問,露出一口又大又硬的牙齒。他的藍眼睛迅速地在人們臉上掃視著,他不知道這些英國人是怎麼想的。他感到難堪,因為他不會說英語,也拿不定主意是否用法語說話。

「咱們去娛樂廳跟別人見見面嗎?」傑拉德笑著重複道。

人們猶豫了片刻。

「我想咱們還是最好——最好主動點。」伯金說。

兩位女士紅著臉站起身。那寬肩膀黑甲殼蟲般的店主低三下四地引路向發出聲響的地方走去。他開啟門把這四位生客引進娛樂廳。

房間裡突然沉靜下來,那群人感到不知所措。新來的人感到幾張白淨淨的臉在衝著他們。店主向其中一位精力充沛、蓄著大鬍子的小個子低聲說:

「教授先生,可以讓我來介紹一下嗎?」

那教授先生立即有所反應。他衝這幾位英國人鞠了一大躬,表示友好地笑了。

「先生們願意跟我們一起玩嗎?」他很友好地問。

四個英國人笑著,在屋子中央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傑拉德代表大夥兒表示他們很願意加入他們的遊戲。戈珍和厄秀拉激動地笑著,她們感到所有的男人都在看她們,於是她們昂起頭目空一切,感到象女王一樣。

教授介紹了在場人的姓名。大家相互鞠躬致意。除了那對夫婦,別人都在場。教授的兩個女兒個子都很高,皮膚光潔,很象運動員。她們身著樣式簡單的墨綠外罩和深草綠色裙子,脖子修長而壯碩,目光清澈,頭髮梳理得很精細。她們羞紅了臉鞠個躬,然後退到後面去。那三個學生謙卑地深深地鞠躬,希望給人留下有著極良好修養的印象。隨後上來一個瘦子,他皮膚黝黑,眼睛很大,怪里怪氣的,象個孩子又象個侏儒一樣敏捷,顯得不那麼合群。他微微欠了欠身算盡了禮數。他的夥伴是個皮膚白淨淨的大個子青年,衣著講究。他鞠躬時臉都紅到了耳根子。

見面禮算結束了。

「洛克先生剛才正為我們用科隆方言背誦呢。」教授說。

「請原諒,我們打斷了他的朗誦。」傑拉德說,「我們非常想聽聽。」

於是大家又是鞠躬又是讓座。戈珍和厄秀拉,傑拉德和伯金坐在靠牆根厚厚的沙發中。屋裡四壁都是油過的鑲板,跟旅店裡別的屋子一樣,屋裡擺著一架鋼琴,幾對沙發、椅子,幾張桌子上擺著書和雜誌。除了那藍色的大爐子,再也沒有什麼裝飾,這樣反倒顯得屋裡十分舒適宜人。

洛克先生就是那個小男孩似的矮子,他的頭長得很圓,看上去很機敏,一對老鼠眼滴溜溜地打轉。他迅速掃了這些陌生人一眼,顯出不屑一顧的樣子。

「請繼續往下背誦吧。」教授溫和地說,但語氣中透出點權威的味道。洛克彎著腰坐在鋼琴凳上眨眨眼沒有回答。

「我們將感到不勝榮幸。」這句話厄秀拉已經用德語準備了好幾分鐘了,終於說出口來。

聽到這句話,那毫無表情的小矮子突然轉過身來向原先的聽眾大講特講起來。他這是在嘲弄地模仿一位科隆老婦人同一位鐵路看道工吵架的情景。

他身體單薄,發育不全,確象個男孩兒,可他的聲音很成熟,帶著嘲弄的口吻。他的動作很靈活有力,表明他對事物透徹的觀察。戈珍對他的獨白一個字也聽不懂,可她卻出神地看著他。他一定是一位藝術家,別人是不會象他那樣模仿得維妙維肖、獨具匠心。德國人聽他模仿得離奇古怪,方言說得妙不可言,直笑得前仰後合。在抽瘋般的狂笑中,他們尊敬地看看他們的英國客人。戈珍和厄秀拉也隨他們樂起來。滿屋子的歡笑聲。教授的兩個女兒那藍色的眼睛中笑出了淚水,光潔的臉蛋兒笑得緋紅起來。她們的父親更是笑得讓人心驚膽戰。那幾個大學生笑彎了腰,頭都扎到雙膝中去了。厄秀拉驚奇地四下環顧,忍俊不禁。她看看戈珍,戈珍再看看她,兩個人對著大笑起來。洛克睜大眼睛掃視大家。伯金也嘿嘿地笑了。傑拉德-克里奇腰板挺直著坐著,臉上閃著愉快的光澤。又爆發出一陣大笑,人們抽瘋般地笑著,教授的兩個女兒笑得渾身打顫,要死要活的。教授脖子上的筋都暴了起來,臉都笑紫了,笑到最後只會抽搐而沒了聲音。那幾個學生突然喊了幾聲,還沒喊完就讓一陣狂笑聲給頂回去了。突然藝術家停止了滔滔不絕的話語,人們的笑聲隨之開始減弱,厄秀拉和戈珍在擦笑出的淚水。教授大叫:

「太好了,太好了!」

「確實太好了。」他的女兒們有氣無力地附和著。

「可我們聽不懂啊。」厄秀拉叫起來。

「噢,遺憾,真遺憾!」教授大叫著。

「你們聽不懂嗎?」大學生總算和陌生人說話了,「真是太遺憾了,尊敬的夫人,你知道——」

大夥兒總算打成一片了,新來的英國人象新添的佐料一樣加入了聚會,屋裡的氣氛熱烈起來了。傑拉德又恢復了原樣,灑脫、興奮地聊著天,臉上放著奇異的光彩。甚至伯金也談笑風生起來。他原先一直靦腆、拘謹,但他一直在注視著人們。

應教授的要求,大夥兒都要厄秀拉唱一首《安妮-羅麗》1。人們靜靜地、極為尊敬地期待著。她一生中還沒受過如此這般的抬舉。戈珍坐在鋼琴前,憑記憶為她伴奏——

1著名的蘇格蘭民歌。

厄秀拉天生一副好嗓子,可就是沒有信心,總是唱不好。但今天晚上她感到自豪、無拘無束。伯金在做她的後盾,因此她表現得很好。在座的德國人讓她感覺良好,信心十足,她自由自在,非常自信。她感到自己象一隻翱翔的小鳥,歌聲飛揚,自己象鳥兒歡快地乘著歌聲隨風飛舞。觀眾們熱切地注視著她,於是她的歌聲越發有感情。她非常高興,帶著自豪感和力量唱著,歌聲感染了別人也感染了她自己,自己感到滿意,她對德國聽眾也充滿了感激。

一曲終了,德國人都被這甜美憂傷的歌兒打動了心扉,他們輕聲地讚歎,敬佩之情難以用語言表達。

「太美了!太動人了!啊,蘇格蘭式的痛苦表達得那麼真切。夫人的歌聲真是無與倫比。夫人是個真正的藝術家,了不起的藝術家!」

她睜大眼睛,神采奕奕的,就象朝陽下綻開的鮮花。她感到伯金在看她,似乎他妒忌她,心中不由得一陣激動,熱血沸騰起來。她就象噴薄而出的太陽,心中感到非常幸福。在座的人個個兒春風滿面,皆大歡喜。

晚飯後,厄秀拉想出去看看外面的景色。大家都勸她別去,因為外面太冷了。可她堅持要去,她說就去看一眼。

四個人穿得厚厚實實的,來到一個朦朧、虛幻的世界中。這兒是黯淡的積雪和鬼影綽綽的世界。的確夠冷的,冷得徹骨、可怕、出奇。厄秀拉不相信自己的鼻孔吸入的是否是空氣。這種寒冷是上天故意造成的,極為惡毒,凍熬人。

可這太美妙了,太令人陶醉了。雪野悄無聲息,在她和閃爍的繁皇之間設下了一道無形的屏障。她可以看見獵戶星座斜向上升,它太美妙了,幾乎要讓她高聲大叫起來。

四周全是積雪。但腳下的雪卻很堅實,寒氣穿透了鞋底。冷夜靜悄悄。她想她可以聽到天上的星星在絮語,聽到星星奏著樂在附近翱翔。而她自己就象這和諧運動中的一隻小鳥在飛呀飛。

她緊緊地偎著伯金。突然她意識到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不知道他的心在何方。

「我的愛!」她停住腳步來凝視他。

他臉色蒼白,目光漆黑,上面閃爍著幾點星光。他發現她柔和的臉正向他仰視著,離他極近。於是他溫柔地吻了她。

「怎麼了?」他問。

「你愛我嗎?」

「十分愛。」他平靜地說。

她又偎近了他。

「不夠。」她請求道。

「愛得過分了。」他幾乎有點憂傷地說。

「我是你的一切,難道這還不能讓你高興起來嗎?」她思忖著問。他摟緊她,吻她,用微弱的聲音說:

「不,我感到象個乞丐,窮透了。」

她不語,看看星星,然後又吻他。

「別當乞丐呀,」她渴求道,「你愛上了我,這沒什麼丟人的。」

「可感到貧窮則是丟人的事,對嗎?」他說。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她問。他不答,只是站在從山頂上刮下來的凜冽寒風中用雙臂默默地摟著她。

「沒有你,我就無法忍受這個寒冷、永恆的地方,」他說,「我無法忍受它,它會毀滅我的生命。」

聽到這話,她又突如其來地吻了他。

「你恨這兒嗎?」她迷惑不解地問。

「如果我無法接近你,如果你不在這兒,我就會恨這兒。

我無法忍受這種現實。」他回答。

「不過這兒的人還不錯。」她說。

「我指的是這寂靜,這寒冷,這冰凍的永恆。」他說。

她猜測了一會兒。然後她的思緒與他的想法合拍了,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偎進他懷中。

「是啊,不過我們在一起這麼溫暖,這不是很好嗎?」她說。

說完他們開始往回走。他們看到旅館那金黃色的燈光在寂靜的雪夜中閃爍,象一簇簇黃色的小漿果。讓人覺得那是黑暗的雪地上燃燒著的一團團火花。旅館後面是一片巨大的山影,象魔鬼擋住了群星。

他們快到旅館時,看到有個人手執燈籠走出黑暗的房子,那金黃色的燈光為他那雙-雪的黑腳鑲上一圈光環。這人的身影在雪地上顯得很渺小。他拉開外屋的門,裡面湧出一股熱烘烘的牛肉味道,直刺入寒冷的雪夜中。他們剛可以瞥見裡面的牛欄裡有兩頭牛,門就關上了,一絲光線也透不出來。這副情景令厄秀拉想起家,想起瑪斯莊,想起童年的生活,還想起到布魯塞爾去旅行,甚至奇怪地想起了安東-斯克裡賓斯基。1——

1《虹》中厄秀拉的情人。

啊,上帝,那已經沒入深淵的過去怎麼讓人承受得了?她能承受過去的一切嗎?!她環視這寂靜的雪原,空中寒星閃爍。而在一幕幻燈上則映出另一個世界來,虛幻的光芒照耀著瑪斯莊,考塞西和伊開斯頓,還有一個影子般的厄秀拉,這全是一齣虛幻的皮影戲,象幻燈一樣虛假,被一個框子圈著。她希望這些幻燈片全都粉碎,永遠消逝。她不要過去。她只想從天上下到這兒來,和伯金在一起,而不想艱難地從童年的泥沼中爬出。她感到記憶給她開了一個骯髒的玩笑。為什麼人要記憶,這是怎樣的神旨啊!為什麼不清清爽爽地洗個澡,把過去生活的記憶和汙點全洗掉,從而人可以獲得新生?她這是和伯金在一起,她剛剛步入生活,就在這兒,在這揹負星空的雪原上。她同父母和祖先有什麼關係?她知道她是一個新人,不為任何人所生養,她沒有父親,沒有母親,與過去毫無關係。她就是她自己,純潔無瑕,她只屬於她和伯金組成的整體。他們倆共同彈奏著強壯的音符,震響了整個宇宙和現實的心臟——他們從未涉足過的地方。

甚至戈珍在厄秀拉的新世界中也是個與她無關的個體。那個影子般的世界,那個過去的世界,哦,讓它滾開吧。她展開新的翅膀起飛了。

戈珍和傑拉德沒有來。他們到門前的峽谷中去了,而不象厄秀拉和伯金上到右邊的小山上。戈珍受著一種奇特慾望的驅使,只想不斷地向前走,直走到雪谷的盡頭。然後她想攀登那白色的絕壁,翻過這絕壁,爬上那聳立在世界中心的花瓣一樣的峰巔,那冰雪覆蓋著的神秘的峰巔。她感到,在這奇特可怕的雪崖後面,在神秘的世界中心,在最高的群峰之間,在峰巒疊嶂的懷抱中,有她盡善盡美的福地。只要她能獨身到那兒去,進入永恆的雪山、永恆的雪崖,她就會與一切溶為一體,她就會化作永恆的寂靜,成為萬物之沉睡、永恆、冰凍的中心。

他們回到旅館,又來到娛樂廳裡。她好奇地想看看裡面的人在幹什麼。裡面的男人們激起了她的好奇心,讓她活躍起來。對她來說這是一種新生活的體驗,他們對她很崇拜,一個個充滿了活力。

屋裡的人們正在狂舞。他們跳的是悌羅爾省的休普拉騰舞。這是一種拍手舞,跳到高xdx潮時要把舞伴拋到空中。這幾個德國人中多數來自慕尼黑,都是舞迷。傑拉德也跳得不錯。牆角中有三把齊特拉琴一直響著,屋裡人們舞成一團。教授把厄秀拉拉進跳舞的人群中,又是跺腳又是拍手,高xdx潮中又以極大的熱情和力量把她拋向高空。高xdx潮到來時,甚至伯金也象個男子漢一樣把教授的一位漂亮健壯的女兒拋了起來,那女孩高興極了。大家都在跳,跳得一片歡騰。

戈珍在一旁興高采烈地觀戰。男人們的鞋後跟敲得堅實的木地板嘭嘭作響,拍手聲和齊特拉琴聲在空中震盪著,吊燈四周飛舞著金色的塵土。

人們突然停止了跳舞,洛克和大學生們跑出去買飲料。隨之屋裡響起人們的嘈嘈話語和杯蓋碰撞的聲音,大家大叫「乾杯——乾杯!」洛克到處轉游起來,一會兒向女人們敬酒,一會兒又和男人們逗趣兒,弄得招待們迷迷糊糊、不知所措。

他非常想同戈珍一起跳舞。第一眼見到她,他就想跟她搭個茬兒。戈珍憑本能對此有所察覺,一直在等他採取主動。但由於她總繃著臉,所以他無法接近她,反倒讓戈珍以為他不喜歡她。

「夫人,跳舞嗎?」洛克的那位身材細高、皮膚白皙的夥伴問。戈珍覺得他太柔弱、過於謙卑了,可她又想跳。這位名叫雷特納的白淨青年很帥,但顯得很不安,很可憐,這正表明他心中有點害怕。於是她同意跟這小夥子結伴跳。

齊特拉琴又響了,人們又開始起舞。傑拉德笑著和教授的一個女兒率先起舞。厄秀拉和一位大學生跳,伯金和教授的另一位女兒跳,教授同克萊默夫人跳,其餘的男人結成一幫跳,儘管沒有女伴,照樣跳得熱情奔放。

因為戈珍是在同身材勻稱、舞姿優雅的小夥子跳舞,洛克更加生氣,妒火中燒,看都不看她。戈珍對此很生氣,她為了掩飾自己,又請教授一起跳。這位教授象一頭成熟、正在發情的公牛,渾身都是野勁兒。說實話,她真沒辦法忍受他,可她又樂意讓他帶著飛速跳,願意讓他用力把自己拋向空中。教授也極高興這樣,他藍色的眼睛奇怪地看著她,眼中充滿了慾火。她恨他這種發情但又帶點父愛的動物目光,可她喜歡他那一身力氣。

屋裡一片歡騰,充滿了強烈的獸慾。洛克無法接近戈珍。他想跟她說話,可又象隔著一道刺籬,因此他對那個年輕的夥伴恨之入骨。雷特納一文不名,全靠他呢。他尖刻地嘲弄他,把雷特納損得滿臉通紅,不敢反抗。

傑拉德跳得很順了,又和教授的小女兒跳上了。那小姑娘激動死了,她覺得傑拉德太英俊、太了不起了。他征服了她,她就象個歡蹦亂跳的小鳥,在他手中撲楞著翅膀。當他要把她拋向空中時,她開始抽搐著要擺脫他,這副樣子把傑拉德逗笑了。最終,她簡直愛他愛得發狂,連話都說不清楚了。

伯金在同厄秀拉跳,他的眼睛裡閃爍著奇特的小火花,他似乎變得惡毒、若隱若現、愛嘲弄人、挑動色情、毫無禮貌。厄秀拉怕他但又迷著他。她夢幻般地看著他,她可以看出他嘲弄的目光放縱地盯著她,他象個動物那樣毫無感情、微妙地向她移過來。他那雙陌生的手迅速而狡猾地觸到她rx房下的要害部位,然後憑著一股情慾的力量把她託向空中,似乎沒有用力,而是用某種魔法。她幾乎要嚇昏過去了,她一時間感到很厭惡,這太可怕了。她要破他的魔法。可還未等她下定決心,她又屈服了,她嚇壞了。他一直明白他的所做所為,這一點她可以從他那微笑、炯炯的目光中看得出來。這是他的事,她只能隨他去。

當他們獨處在黑暗中時,她就會感到他身上有一股陌生、猥褻的力量向她襲來。她感到不安、厭惡。他怎麼會變成這樣?

「怎麼了?」她害怕地問。

他不言語,只是看著她,臉上的光澤令人無法理解,令人害怕,卻頗具吸引力。她真想用力反抗,擺脫這張嘲弄人、無禮的臉。可她已經神魂顛倒,她只能服從他,她想知道他到底要對她幹什麼。

他既迷人又令人反感。他眯著的眼睛中流露出的嘲弄和色迷迷的眼神讓她不敢正視,她想躲開他,從一個看不見的地方去看他。

「你怎麼這樣?」她突然鼓起勇氣,憤憤然地問。

他一雙眼象一團火凝視著她。他又垂下眼皮,顯出不屑一顧的樣子。然後他睜開眼,冷冷地看著她。她垮了,由他去吧。他那副猥褻的樣子令人討厭又讓人著迷。可他得為自己的所做所為負責,她要拭目以待。

他們可以隨心所欲,愛怎樣就怎樣——她上床前意識到了這一點。任何可以滿足人慾的東西都不應排除在外。什麼叫墮落?誰在乎這個?墮落的東西的確有,可那是另一回事。現在他是那樣毫無羞恥、毫不拘謹。一個男人,平時如此有思想、有情操,現在這樣是不是太可怕了?她不再想、不再追憶了,但她又覺得他這樣太象個野獸了。野獸,他們倆都是!這就是墮落!她怕了。可為什麼不呢?她又高興了。為什麼不象牲口一樣體驗一下全過程呢?她是頭牲口。真正地感到羞恥該多麼好!沒有什麼羞恥的事她沒有體驗過的。她才不感到丟人呢,她就是她。為什麼不呢?她是自由的,一旦她什麼都經歷過了,也就沒什麼可怕、可羞恥的事了。

戈珍在娛樂廳中看著傑拉德,突然冒出一個想法:

「他可以佔有他能夠佔有的一切女人——這是他的本性。如果說他遵循一夫一妻制那才叫荒唐——他本質上是個亂來的人。這是他的天性。」

她是不由自主這樣想的。連她自己都感到有點震驚。她似乎看到牆上寫著危險!危險!這是真的。有個什麼聲音清晰地對她這樣說了,於是她相信這是聖靈在說話。

「這是真的。」她又對自己說。

她知道她相信這話是真的,但她一直秘而不宣,連對自己都保密。她必須保密。這是她自己獨家的秘密,甚至自己都不肯承認。

她決心跟他鬥。一定要決一雌雄。誰會勝呢?她心中充滿了信心。一經下了決心,她自己心裡都覺得好笑起來。她現在對他懷有一種半恨半憐的柔情,她覺得自己太殘酷了點。

人們都早早地歇了。教授和洛克到一個小休息間去喝酒。

他們看到戈珍扶著扶梯上樓去。

「漂亮妞兒。」教授說。

「對!」洛克簡短地肯定。

傑拉德邁著大步穿過臥室來到窗前,貓下腰向外眺望。然後站起身走到戈珍跟前,目光炯炯,若有所思地笑了。戈珍覺得他個子很高,她發現他的眉心在閃著白光。

「喜歡嗎?」他問。

他似乎心裡在笑,不知不覺中流露出一絲笑意來。她看著他,覺得他是個怪人,而不是個普通人:一個貪婪的動物。

「很喜歡。」她說。

「樓下那些人中你最喜歡哪一個?」他問。他人高馬大地立在她面前,閃閃發亮的頭髮豎了起來。

「我最喜歡哪一個?」她重複著。她想回答這個問題,可又覺得難以開口。「我不知道,我還不怎麼熟悉他們,說不上來。你最喜歡哪一個呢?」

「呃,我無所謂,我談不上喜歡也談不上不喜歡誰。對我來說無所謂。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可這是為什麼呢?」她問,她的臉色變得很蒼白。傑拉德眼中的一絲笑意愈來愈凝聚起來。

「我想知道。」他說。

她轉過身去,打破了他的迷惑。她奇怪地感到他正在控制她。

「我無法馬上告訴你。」她說。

她走到鏡子前,取下頭上的髮卡。每天晚上她都站在鏡子前幾分鐘,梳理那頭黑色的秀髮。這已經成為她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種儀式。

他跟過來,站在她身後。她正忙著低頭取下發卡,把一頭溫馨的頭髮抖散。她抬起頭時,發現鏡子中的他正在看著她。他似看非看,似笑非笑地站在她身後。

她吃了一驚,鼓起勇氣才象往常一樣繼續平靜地梳理頭髮,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可跟他在一起,她卻怎麼也定不下心來。她絞盡腦汁想找點話題跟他聊聊。

「明天你打算做什麼?」她若無其事地問,可她的心卻跳得厲害,她的眼睛透著緊張的神情。她感到他可以看出她心中的緊張。可她也知道他象一隻狼那樣盲目地盯著她。一場令人奇怪的鬥爭正在她常人的意識和他那神秘、妖術般的意識之間展開。

「我不知道,」他說,「你喜歡幹什麼?」

他毫無用心地說。

「呃,」她順口說,「什麼都行,對我來說什麼都行,真的。」

她心裡卻對自己說:「天啊,我幹嗎這麼緊張——你這傻瓜,幹嗎要這麼緊張?如果他看出來,我可就完了——你知道,如果讓他看出你此時的心情,你就永遠完戲了。」

想到此她又禁不住自顧笑了,似乎這一切都是兒戲。可同時她的心卻在怦怦直跳,跳得她要昏迷過去。她可以從鏡子中看到他——高高的身軀俯下來,碧眼金髮,怪可怕的。她偷偷地觀察鏡子裡的他,試圖避免讓他看出她的心境。他並不知道她在看鏡子中的自己。他自顧茫然盯著她的頭,她正用力梳著頭髮,發瘋地用顫抖的手往下梳頭髮,讓頭髮全披下來。她把頭偏向一邊梳著,她說什麼也不會轉過臉來正視他,決不。想到此,她幾乎要昏倒在地,渾身沒有一點力氣。她意識到那可怕的身軀就在身後,那堅實、不屈的胸膛就緊貼著她的背。於是她感到她無法忍受,再過幾分鐘她會摔倒在他的腳下,在他腳下卑躬屈膝,讓他毀滅自己。

想到這裡,她頭腦立時清醒了。她不敢轉過臉去看他——他正紋絲不動地站著、毫不鬆懈自己的意志。她竭盡全力,用一種漠然的語調發出了響亮的聲音,說:

「我說,你能不能看看那後面的包,遞給我我的——」

話到這兒就打住了。「我的,我的什麼——?」她心裡發出無聲的叫喊。

可他已轉過身去,心中暗自吃驚:她竟會讓他翻弄她的貼身小包。這時她轉過身來,面色蒼白,眼裡放射出神秘、極度興奮的光芒。她看見他彎腰俯向書包,無所用心地解開包上鬆鬆的帶子。

「你的什麼?」他問。

「哦,一隻小琺琅盒,黃色的,上面畫著一隻正在啄胸毛的鸕鷀——」

她走過去,美麗的赤裸手臂伸向小包,熟練地翻出她的東西,開啟盒蓋,但見上面的圖繪得很精美。

「就是它。」她說著在他眼皮底下取走了盒子。

他有些迷惑不解。他在這邊束緊書包的時候她迅速梳好了頭髮,然後坐下脫鞋。她不能不理他了。

他迷惑、沮喪,說不清是怎麼一回事。現在是她控制他的時候了。她知道他並沒意識到她那副恐怖相。可她的心還是沉重地跳著。笨蛋,她是個笨蛋,幹嗎要嚇成這樣?!感謝上帝讓傑拉德這麼盲目,什麼也沒發現。

她坐著慢條斯理地解鞋帶,他也開始寬衣。上帝保佑危機過去了。她感到她開始喜歡他、愛上他了。

「喂,傑拉德,」她笑著,溫柔地逗他,「喂,你知道不知道你和教授的女兒玩得多有意思嗎?」

「怎麼玩了?」他回過頭來問。

「她是不是愛上你了?老天爺,她是不是愛上你了?」戈珍興高采烈地說。

「我不認為是這樣。」他說。

「不認為是這樣!」她逗趣道,「那可憐的姑娘現在正躺在床上睡不著,人家愛你愛得要死要活的。她覺得你太棒了——哦,太神奇了,什麼別的男人都比不上你。真的,這是不是太好玩了?」

「怎麼叫好玩?什麼好玩?」他問。

「看你跟她跳舞好玩呀,」她半帶嗔怪地說。這話攪亂了他那爺們兒的自尊心。「真的,傑拉德,那姑娘太可憐——!」

「我可沒怎麼著她。」他說。

「行了,就憑你那麼抱起她來腳不著地,就夠丟人的了。」

「休普拉騰舞就是那麼跳。」他笑道。

「哈——哈——哈!」戈珍大笑。

她的嘲笑令他渾身打顫。他睡覺時,似乎是在蜷著身子,仍在憋著勁兒,但人很空虛。

而戈珍則睡得揚眉吐氣,她是勝者。突然,她一激靈醒了。曙光已溶滿了小木屋,光線是從矮窗上射進來的。抬起頭,她可以看到峽谷:白雪皚皚,紅裝素裹,象仙境一般。坡底有一圈松樹,只見一個人影在晨曦中向這邊移動。

她瞄一眼他的手錶:七點整。他還在沉睡。可她卻完全醒了,這幾乎有點讓人害怕。她躺著,眼睛看著他。

他有氣無力地睡著。她現在竟真誠地看待他了。在這之前她一直是怕他的。她躺有床上琢磨著他。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他代表世上哪類人?他有著很強的意志和主見。她想起他在短短的時間裡就對煤礦進行了改革。她知道,如果他遇上任何問題和艱難險阻,他都會戰勝它們。只要他有了什麼想法,他就會付諸實施。他有撥亂反正的才能。只需讓他掌握了局勢,他就會度過難關,幹出個結果來。

一時間,她竟野心勃勃起來。她認為,傑拉德有堅強的意志和理解現實世界的能力,應該讓他來解決今日世界的問題,解決現代世界上的工業化問題。她知道,他早晚會達到變革的目的,他會重新組織工業體系的。她知道他能夠這樣做。作為一件工具,幹起這些事來他可是好樣的,在這方面她還沒見過別的男人象他這麼有潛力。他並未意識到這一點,但她知道。

他只需要被套上車,他需要手上有任務,因為他自己並無此種意識。她可以做到這些,為此她會跟他結婚。他會進議會,在議會中代表保守黨的利益,他可以掃清勞資之間的衝突。他是那麼大無畏,那麼強壯,他知道任何問題都可以得到解決,生活中的問題同幾何中的問題是一樣的。他不顧自己,也不顧別人,只一心解決問題。他很純,真的很純。

她心潮激盪,興奮地想象著未來。他會成為和平時代的拿破崙或俾斯麥,而她就是他的後臺女人。她讀過俾斯麥的書信,很受感動。而傑拉德比俾斯麥更加毫無拘束、更大無畏。

儘管她躺在床上興高采烈地幻想著、沐浴在奇異、虛幻的生活希望之光中,可有什麼東西卻攫住了她,似乎一種可怕的玩世不恭心情狂風一般襲上心頭。一切在她看來都是那麼可笑:每一樣東西都是可笑的。每當她意識到希望和理想是一種無情的諷刺時,她就為自己的處境深感痛苦。

她看著熟睡中的他。他簡直太漂亮了,他真稱得上是一件完美的工具。在她看來,他是一件純粹、沒有人性、幾乎超人的工具。他這一點很合她的心思,她真希望自己是上帝,把他當工具使。

與此同時她又向自己提出一個具有諷刺意味的問題:「拿他用來做什麼呢?」她想到了礦工的老婆們,她們的亞麻油氈和鑲花邊的窗簾,還有她們穿高靴子的女兒們。她又想起礦井經理的老婆和女兒們,她們的網球聚會,她們的爭風吃醋,好不可怕。還有肖特蘭茲以及它那毫無意義的名望,克里奇家一群毫無意義的人。還有倫敦,眾議院,現存社會。天啊!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