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說話嗎?」
「很困難,不過還能說。」
「很好,先生。我們去看看他。他也許就要被上帝召去了,我們要求他在上帝面前講出事實真相。我把他當作法官來審判他自己的案子,先生,他說的話我一定相信的。」
拉特雷穆耶思考片刻,自己實在提不出更合理的建議,便接受了。
兩人下樓,來到受傷者的房間。受傷者見兩位尊貴的老爺來看自己,想坐起來,但身體太虛弱,沒爬起來,反而累得精疲力竭,又倒在床上,幾乎失去知覺。
拉特雷穆耶走到床前,讓他嗅了嗅鹽,使他清醒過來。特雷維爾先生不願意別人指責他對受傷者旋加影響,便請拉特雷穆耶親自審問。
不出特雷維爾所料,半死不活的貝納如,再也不想把真相隱瞞片刻,向兩位老爺原原本本講了事情的經過。
特雷維爾所盼望的正是這個。他祝貝納如早日康復,辭別拉特雷穆耶先生,回到官邸,立刻派人通知四個朋友,他等他們共進晚餐。
特雷維爾招待的幾個人都是世家子弟,而且都是反紅衣主教的。因此席間所談,可想而知都離不開紅衣主教的衛士新近的兩次慘敗。而這兩天演主角的是達達尼昂,所以大家都向他表示祝賀,阿託斯、波託斯和阿拉米斯也都把榮譽讓給他。他們三人不僅是耿介夥伴,而且這類榮譽經常得到,所以儘管讓給達達尼昂一個人。
六點鐘光景,特雷維爾說必須去羅浮宮了。但是,國王恩准的召見時間已過,所以他不要求從小樓梯進宮,而與四個年輕人一起在前廳裡等候。國王出獵尚未歸來。四個年輕人夾雜在從廷臣之中,恭候了將近半小時,突然層層宮門大開,外面通報聖上回駕。
聽到這聲通報,達達尼昂感到全身上下顫慄起來。即將到來的這一時刻,很可能決定他今後的人生。因此,他兩眼不安地盯住國王就要進來的門。
路易十三出現了,就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一個,一身獵裝,風塵僕僕,足穿高統靴,手裡拎著馬鞭。達達尼昂一眼就看出來,國王正在氣頭上。
雖然國王心情明顯不好,一班廷臣還是必須排列在他經過的路上。能在王宮的前廳裡被他怒目瞪一眼,總比根本沒被他看見要好得多。三個火槍手毫不猶豫地迎上前一步,相反達達尼昂卻躲在他們後面。國王本來是認得阿託斯、波託斯和阿拉米斯的,卻從他們面前走了過去,而沒有看他們,也沒有同他們說話,完全視同陌路。至於特雷維爾先生,當國王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時,他倒是堅定不移地迎著那目光,反而使得國王不得不把目光移開。接著,聖上嘟嘟囔囔地進了他的房間。
「事情不妙,」阿託斯微笑著說道,「這回我們仍然得不到騎士封號。」
「你們在這裡等候十分鐘。」特雷維爾先生說道,「十分鐘後不見我出來,你們就回我的官邸去,因為再等下去也是白等。」
四個年輕人等了十分鐘,一刻鐘,二十分鐘,一直不見特雷維爾先生出來,便離開了王宮,心裡七上八下,不知將發生什麼事情。
特雷維爾先生壯著膽子進到御書房裡,發現聖上心情很不好,坐在一張靠背椅上,用馬鞭柄敲打著靴子。儘管如此,特雷維爾還是硬著頭皮問聖體是否安康。
「很不好,先生,很不好,」國王答道,「我煩死了。」
事實上,這正是路易十三最嚴重的毛病。他常挽住一位朝臣的胳膊,拉他走到窗前說:「某某先生,我們一塊來體驗一下煩惱吧。」
「怎麼!陛下感到煩惱!」特雷維爾說道,「難道陛下今天沒有享受到打獵的樂趣?」
「好大的樂趣,先生!說句心裡話,一切都糟透了,不知是野物沒有留下蹤跡,還是狗的鼻子不靈。我們趕出一頭有十個叉角的鹿,追了六個小時,看來快要捕獲它,聖-西蒙已經把號角放到嘴裡,準備吹號叫大家合圍時,呼啦一聲,所有狗突然改變了方向,拼命追一頭幼鹿去了。您看吧,總有一天我不得不放棄圍獵啦,就像我已經放棄用猛禽狩獵一樣。唉!寡人是個很不幸的國王,特雷維爾先生!我只剩下一隻北歐大隼,前天也死了。」
「的確,陛下,臣理解您失望的心情。這的確非常不愉快,不過據我所知,似乎還剩下許多鷂子、隼和雄鷹嘛。」
「沒有一個人來訓練它們,訓練獵鷹的人一個個都走啦,而犬獵也只有我一個人懂。我死了之後,什麼也不消說了,將來打獵,就只有用捕獸器、陷阱和套圈一類玩意兒啦。要是我現在還有時間來培養學生多好!時間倒是有,可是紅衣主教總是纏住我,攪得我一刻也不得安寧,他對我又是談西班牙,又是談奧地利,又是談英國!唉!一提起紅衣主教,特雷維爾先生,我對您就來氣。」
「不知臣在什麼事情上闖了禍,惹得陛下龍心不悅?」特雷維爾裝出驚愕萬分的樣子問道。
「您就是這樣盡職的嗎,先生?」國王並不直接回答特雷維爾的問題,而是反問道,「我就是為了這個任命您做火槍隊隊長的嗎?您的隊員殺了一個人,攪得整個街區雞飛狗跳,甚至想放火燒掉巴黎,可是您卻一句話也不說!不過話又說回來,」國王繼續說道,「也許我這樣說未免太性急了,肇事者想必已經抓起來,您大概是來向我報告一切已秉公處理了吧。」
「陛下,正好相反,」特雷維爾不慌不忙地說,「我是來請求陛下秉公處理的。」
「處理誰?」國王厲聲喝問。
「處理妄進讒言者。」
「啊!這倒挺新鮮。」國王說道,「您大概不至於說,您那三個該死的火槍手阿託斯、波託斯和阿拉米斯,還有您那個貝亞恩小子,沒有瘋狂地撲向可憐的貝納如,粗暴地折磨他,使得他這會兒正在斷氣了吧!您大概也不至於說,爾後他們沒有包圍拉特雷穆耶公爵的公館,沒有想把他的公館燒掉吧!在戰爭時期,這也許算不上闖了什麼大禍,可是現在是太平盛世,這樣做就是開了一個惡劣的先例。說吧,您總不至於否認這一切吧?」
「這個動聽的故事是誰對陛下編造的?」特雷維爾還是不慌不忙地問道。
「誰對我編造的這個動聽的故事,先生!除了那個我睡覺他熬夜,我行樂他做事的人,除了那個包攬國內外一切事務,包攬法國和歐洲一切事務的人,您想還有誰?」
「陛下莫非說的是天主吧?」特雷維爾說道,「因為我知道,只有天主高過陛下,又如此有能耐。」
「不,先生,我說的是國家的柱石,是我唯一的僕人、唯一的朋友,是紅衣主教先生。」
「陛下,紅衣主教閣下不是教皇陛下。」
「這話怎講,先生?」
「只有教皇是金口玉言;這金口玉言可輪不上紅衣主教們。」
「您的意思是說他欺騙我,他背叛了我。您這是在控告他了。那好,請講,您就坦率承認是在控告他吧。」
「我不是這個意思,陛下,我只不過是說他自己弄錯了,是說他了解的情況不準確,是說他控告陛下的火槍手們未免太性急了,他對待火槍手們不公正,他掌握的情況來源不可靠。」
「控告是拉特雷穆耶先生提出的,是公爵本人提出的。這您還有什麼話好說?」
「我是有話可說的,陛下:在這個問題上,公爵個人的利害關係牽涉得太深,他不可能充當一位很公正的證人;除此而外,陛下,我知道公爵是一位正直的紳士,我可以接受由他出面作證,但是有個條件,陛下。」
「什麼條件?」
「就是陛下召他進宮來問話,不過請陛下單獨親自問他,不要有旁人在場。等陛下問完了公爵,我立刻再進來覲見陛下。」
「好吧!」國王說道,「拉特雷穆耶先生說的話您能接受?」
「是的,陛下。」
「您接受他的評判?」
「不錯。」
「他要求謝罪,您也服從?」
「完全接受。」
「拉舍斯奈!」國王喚道,「拉舍斯奈!」
路易十三的這位心腹侍從,平時總是站在門外,聽到招呼連忙進來。
「拉舍斯奈,」國王說道,「叫人立刻去傳拉特雷穆耶先生進宮,朕今晚要和他談話。」
「陛下可說定了,在拉特雷穆耶覲見之後和我再來之前,不接見任何人?」
「憑紳士的信用,不接見任何人。」
「那麼明天再見,陛下。」
「明天見,先生。」
「陛下意欲明天幾點鐘?」
「您願意幾點鐘來都行。」
「不過來得太早,我怕驚擾陛下寢安。」
「驚擾我的寢安?我能睡得著嗎?我再也無法安眠啦,先生,只不過有時做做夢,如此而已。因此,請儘量早點來吧,臂如七點鐘。不過,如果罪在您那幾個火槍手,您給我小心就是了!」
「如果我那幾個火槍手有罪,就聽憑陛下處置,陛下要怎樣發落就怎樣發落。陛下還有什麼吩咐嗎?請明示,臣唯命是從。」
「沒有啦,先生,沒有啦。世人稱朕為公正的路易,總是事出有因的。明天見,先生,明天見。」
「祝陛下萬歲,萬萬歲!」
國王寢不能寐,特雷維爾更是通宵沒有閤眼。他當晚就通知三個火槍手和他們那個同伴,天亮之後六點半鐘就來他的官邸。他帶領他們進宮,但什麼也沒對他們講明,什麼也沒對他們許諾,卻是絲毫不向他們掩飾,他們的寵幸,甚至他本人的寵幸,全取決於此行,孤注一擲了。
到達小樓梯腳下,他叫四個年輕人等著。萬一聖上依然怒氣未消,他們就悄然離去不求接見;如果聖上恩准接見他們,他叫人招呼他們進去就是了。
特雷維爾進入國王寢宮候見室,見到拉舍斯奈。後者告訴他,拉特雷穆耶昨夜歸家晚,在他府上沒找到,剛剛趕到羅浮宮,此刻正在接受國王問話呢。
這種情況,特雷維爾正求之不得。這樣,在拉特雷穆耶和他的證言之間,就肯定沒有旁人來進讒言了。
果然,約摸過了十分鐘,御書房的門開了,特雷維爾見拉特雷穆耶公爵從裡面出來。公爵走過來對他說道:
「特雷維爾先生,聖上派人傳我進宮來,瞭解昨天上午在舍間發生的事情的經過情形。我如實向聖上稟報了,就是說,錯在敝舍下人,我準備向您賠罪。既然在此遇到您,就請接受我的謝罪吧,並望繼續視我為您的朋友。」
「公爵先生,」特雷維爾說道,「對您的正直品德,鄙人一向心悅誠服。故此,除了您本人,我沒有想到請旁人到聖上面前為我辯護。看來我沒有認錯人。我還得感謝您,因為在法國還有這樣一位君子,人們可以像我剛才稱道您一樣稱道他,而不會稱道錯。」
「說得好,說得好!」國王在門裡聽到了這些恭維話,說道,「不過,特雷維爾,請告訴他,既然他自稱是您的朋友,那麼朕也願意成為他的朋友,可是他疏遠了朕,朕都有三年沒見到他了,直到這次派人找他來。請替我把這些話告訴他,因為這類事情,一個國王是不好親口講的。」
「謝謝,陛下,謝謝。」公爵說,「不過請陛下明察,陛下平日常見的人,我所指的絕不包括特雷維爾先生,陛下平日常見的人,可並不是對陛下最忠誠的。」
「哈!您聽到了我說的話,公爵,這樣更好,這樣更好。」國王來到門口說道,「啊!您在這裡,特雷維爾!您那幾個火槍手呢?我前天就叫您帶他們來見我,為何沒帶來?」
「他們都在樓下,陛下。只要陛下恩准,我就請拉舍斯奈叫他們上來吧。」
「好,好,叫他們即刻上來。快八點鐘了,九點鐘我還要接受朝見。好吧,公爵先生,一定要常來呀。請進,特雷維爾。」
公爵鞠躬退出。他推開門,只見拉舍斯奈引著三個火槍手和達達尼昂,上了樓梯。
「來吧,我的勇士們,來吧,」國王說道,「我要訓訴你們哩。」
三個火槍手走到國王面前行鞠躬禮,達達尼昂跟在後面。
「你們這幾個鬼東西,」國王說,「怎麼搞的,四個人兩天之內報銷了紅衣主教閣下的七名衛士!太多了,先生們,太多了。這樣下去,三個星期之後,紅衣主教閣下就得被迫重新招募他的衛隊,而我呢,也不得不降旨嚴格執法。偶然報銷他一個,我不說話,但是兩天報銷七個,我再說一遍,太多啦,真是太多了。」
「正因為這樣,陛下,您想必看出來了,他們都十分痛心,十分懊悔地來問聖上請罪啦。」
「十分痛心,十分懊悔!」國王說道,「哼!我才不相信他們這副假惺惺的樣子呢,尤其他們之中有一張加斯科尼人面孔。
請這兒來,先生。」
達達尼昂明白這是表揚他,便裝出一副非常愧疚的樣子,走到國王身邊。
「啊哈!您怎麼對我說這是個小夥子?這還是個孩子嘛,特雷維爾先生,地地道道的一個孩子!叫朱薩克結結實實吃了一劍的,可就是他?」
「還有貝納如挨的那出色的兩劍。」
「真有你的!」
「還不止這些呢,」阿託斯插嘴說,「要不是他從比斯卡拉手裡搭救了我,這會兒我肯定沒有福分來恭恭敬敬向陛下鞠躬了。」
「這個貝亞恩小子,莫非真是一個惡魔,一個精怪,特雷維爾先生,就像先王吾父所說的那樣?練這個行當,不知要戳破多少緊身衣,劈斷多少劍呢!可是,加斯科尼人偏偏一直很窮,不是嗎?」
「陛下,我只能說,他們還沒有找到他們那些山裡的金礦,儘管上帝想必恩賜了這種奇蹟,以報償他們擁護先王的宏圖大業的方式。」
「這就是說,正是多虧了加斯科尼人,我本人才當上國王的,不是嗎,特雷維爾,因為我是先王吾父之子?是嗎,好極了,我不否認。拉舍斯奈,去翻遍我所有的口袋,看能不能翻出四十比斯托爾,找到了就拿來給我。現在,年輕人,老老實實來講一講事情發生的經過吧。」
達達尼昂把先天的遭遇詳詳細細講了一遍:他怎樣因為就要見到聖上而興奮得通宵睡不著覺,怎樣在覲見前三小時到了他的朋友們的住處,他們怎樣一快兒到了網球場,他又怎樣表現出害怕球打在臉上,貝納如怎樣嘲笑他,而貝納如的嘲笑差點使他自己喪了命,拉特雷穆耶先生本來與這件事毫無干係,又怎樣差點連公館也被燒掉了。
「果真如此。」國王自言自語道,「對呀,和公爵剛才對我講的情形一樣。可憐的紅衣主教,兩天損失了七個人,而且全是他最寵愛的。不過,這就夠了,先生們,可聽明白了!夠了,你們已經報了費魯街之仇,甚至超過了,該滿意了。」
「陛下滿意,我們也就滿意了。」特雷維爾說道。
「是的,我感到滿意。」國王說著,從拉舍斯奈手裡抓了一把金幣,放到達達尼昂手裡,補充說,「這就是我滿意的證據。」
在那個時代,現在流行的自尊觀念還不時興。一位紳士親手接受國王的賞錢,根本不算有失體面。達達尼昂把四十比斯托爾放進口袋,不僅毫不做作,反而大大方方地向國王鞠一躬表示感謝。
「啊,」國王望一眼掛鐘說道,「啊,現在八點半了,你們退下吧。我對你們說過,我九點鐘還要接受朝見。先生們,感謝你們的忠誠。你們的忠誠是靠得住的,不是嗎?」
「啊!陛下,」四位夥伴異口同聲地大聲說道,「為了陛下,我們就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辭。」
「好,好,不過還是保全自己吧,那樣更好,對我也更有用。特雷維爾,」當其他人退出時,國王低聲說道,「您的火槍隊裡已經沒有位置,而且我們曾經決定,必須經過一段時間見習,才能進火槍隊,把這個年輕人放到您妹夫埃薩爾先生那一隊禁軍裡去吧。嘿!說真的,特雷維爾,一想到紅衣主教就要氣歪臉,我就美滋滋的。他肯定會氣急敗壞,我才不管他呢,朕行使朕的權利!」
國王向特雷維爾揮揮手,特雷維爾退出來,趕上他的三個火槍手,看見他們正與達達尼昂在分那四十比斯托爾呢。
正如國王所說的那樣,紅衣主教果然氣急敗壞,一週不來和國王打牌,儘管這樣,國王對他卻異常地和顏悅色,每次遇到他總以關懷備至的口氣問道:
「喂,紅衣主教先生,您手下的貝納如和朱薩克那兩個可憐的人怎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