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達尼昂繼續觀察,在牆根找到一隻扯破的女人手套。那隻手套,從沒有沾上泥巴的地方來看,還是嶄新的,那是情夫們喜歡從嬌小的手上摘下來的那種灑過香水的手套。
達達尼昂越是繼續觀察,就越是滿頭冷汗,一顆心被可怕的擔心揪緊了,呼吸也急促起來。然而,他還是給自己吃定心丸,心想這棟小樓也許與波那瑟太太毫不相干,她約他相會的地點是在樓前,而不是在樓裡,她可能因為宮裡事情多,也可能因為丈夫吃醋,脫不開身,沒能離開巴黎。
但是,這種種推測,被一種深深的痛苦的感情攻破了,否定了,推翻了;這種痛苦的感情,在某些情況下,佔據著我們的整個身心,從心底向我們發出呼喊:大禍臨頭了。
正因為如此,達達尼昂幾乎失去了理智,他跑到大路上,順著來路一直跑到渡口,向渡船上的艄公打聽情況。
將近晚上七點鐘,艄公把一位婦人擺渡過來。那婦人披件黑斗篷,時時防備著,不讓人認出她來。但正因她那樣防備,引起了艄公的注意,發現她是一個年輕而漂亮的女人。
當年和現在一樣,有許多年輕漂亮的女人來聖克魯,而不願意讓人看見。然而,達達尼昂絲毫不懷疑,艄公注意到的那個女人正是波那瑟太太。
達達尼昂湊到艄公棚子裡的燈前,又看一遍波那瑟太太那封信,肯定自己沒有弄錯,約會的地點是在聖克魯,而不是在別的地方,是在埃斯特雷家的小樓前面,而不是在別的街上。
一切都向達達尼昂證明,他的預感沒有錯,一場大禍已經臨頭。
他回頭又向古堡那條路跑去;他覺得,在他剛才離開這段時間,小樓那裡可能又發生了什麼事,那裡有新的情況等待著他。
那條衚衕仍然闃無一人,那扇視窗依然照出靜謐、柔和的燈光。
達達尼昂想起園子裡那棟簡陋的小屋,它靜悄悄的,黑燈瞎火,但也許看見了所發生的事情,可以向他提供某些情況。
園子的柵欄門是關著的,達達尼昂從籬笆上跳進去,不顧鐵鏈子拴住的狗叫起來,走到小屋跟前。
他敲了幾下門,沒有人回答。
小屋裡和小樓裡一樣,籠罩著死一般的寂靜。但除了這棟小屋,他再也沒有任何地方可以去打聽情況,所以他堅持敲門。
敲了一會兒,他彷彿聽見小屋裡有輕微的響動,那響動戰戰兢兢,似乎怕被人聽到。
達達尼昂立刻停止敲門,而開始用充滿不安、誠意、恐懼和討好的聲音,向裡面懇求;僅僅這聲音,就足以讓最膽小怕事的人放心。終於,一扇蟲蛀的舊窗板開啟了,更確切地講是開了一條縫,可是當屋角一個如豆的燈火映照出達達尼昂的武裝帶、劍柄和手槍柄時,窗板立刻又關上了。儘管窗板關得很快,達達尼昂還是瞥見了一位老翁的頭。
「看在天主份上,」他說道,「請您聽我說:我在等一個人,老是不見來,我擔心死了。這附近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不幸的事情,請您告訴我。」
窗子又慢慢地開啟了,裡面又露出那張臉,只是比頭一回顯得更蒼白。
達達尼昂把事情老老實實講了一遍,只是沒有提到有關的人名。他講述了自己怎樣與一個年輕女子約定在那座小樓前相會,怎樣左等右等不見她來,便爬到椴樹上,藉著燈光,看見那個房間裡一片零亂的情形。
老翁注意地聽著,一邊點頭表示情況是這樣,可是等達達尼昂講完了,他卻連連搖頭,那神情表明情況很不妙。
「您想表示什麼意思?」達達尼昂急切地問道,「看在天主份上,唉!請您告訴我吧。」
「咳!先生,」老翁說道,「什麼也不要問我,因為我如果把我看見的情形講出來,那我肯定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這樣說,您是看見發生了什麼事情?」達達尼昂又問道,「如果是這樣,看在天主份上,」他一邊繼續說著,一邊扔給老翁一比斯托爾,「請說吧,說出您看見的事情,我以紳士的人格向您保證,您的話將深藏在我心底,一句也不會走漏的。」
老翁從達達尼昂的臉上看出他那樣真誠,那樣痛苦,便示意達達尼昂聽他講,接著便低聲講起來:
「九點鐘左右,我聽見街上有嘈雜聲,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剛走到門旁,就發現有人想進來。我是個窮光蛋,不怕人來偷,便開了門。我看見三個人站在門口幾步遠的地方,黑暗中停著一輛馬車,車子套有幾匹馬,另外還有幾匹手牽的馬。
手牽的馬顯然是穿騎士服的那三個人的坐騎。
‘「喂,親愛的先生們,’我大聲問道,‘你們有什麼事?’
‘「你家有梯子吧?’領隊模樣的人問道。
‘「有,先生,我摘水果用的梯子。’
‘「把梯子給我們,然後回屋裡去。這是一埃居,算我們打擾你的報償。不過,你好生記住,對你就要看見和聽見的事情,——不管我們怎樣威脅你,你肯定要看要聽的——只要你向別人透露一句,你就會完蛋。’
「他說罷扔給我一埃居,我撿起來。他扛了梯子走了。
「我在他們身後關上籬笆的柵欄門之後,假裝回到屋裡,但馬上從後門出來,在黑暗之中溜到那叢接骨木旁,躲在裡面,什麼都看得見,而又不會被發現。
「那三個人將馬車悄無聲息地趕到小樓前,從裡面拖出一個五短三粗,花白頭髮,身穿寒酸的深色衣服的男人。那人小心翼翼地爬上梯子,偷偷地往那房間裡看了看,然後躡手躡腳下來,壓低聲音悄悄說:
‘「是她!’
「同我說過話的那個人立刻走到小樓的門前,從身上掏出一把鑰匙開了門,進去又將門關上,就不見了;同時,另外兩個人爬上梯子,小老頭兒待在馬車門口,車伕抓住駕車的馬,一個跟班看住另外三匹馬。
「驀地,小樓裡傳出高聲叫喊,一個女人衝到視窗,開啟窗戶,似乎想往外跳。不過她看見梯子上的兩個男人,立刻往後跑,那兩個男人跳進屋裡去抓她。
「後面的情形我就什麼也沒看見了,只聽見砸碎傢俱的響聲,還有那女人的喊救命的聲音,但她的嘴很快被堵上了。那三個男人抬著那女人走到視窗,其中兩個從梯子上下來,把她帶到馬車裡,小老頭兒也隨即上了馬車。還在小樓裡那個人關上窗戶,從門裡出來,看見那女人確實已塞進馬車,他的兩個夥伴已騎在馬背上等他,他這才跨上馬背。跟班爬到車伕身旁坐下,馬車在三個騎馬人的押送下賓士而去,一切就結束了。從那時起,我就什麼也沒再看見,什麼也沒再聽見。」
達達尼昂被這可怕的訊息驚呆了,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一聲不吭,而憤怒和嫉妒的惡魔在他心裡狂呼亂叫。
他這默默無情的絕望樣子對老翁的影響,無疑比叫喊和眼淚還要大,所以老翁安慰他道:
「紳士,得啦,別傷心了,他們沒有要了您的命,這是最主要的。」
「您是不是能大致講得出,」達達尼昂問道,「領頭幹這件兇惡勾當的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不認識他。」
「可是,他既然和您說過話,您應該看清了他。」
「哦!您是問我他的相貌特徵?」
「是的。」
「是位瘦高個兒,皮膚曬得黑黑的,黑鬍子,黑眼睛,一副紳士神氣。」
「這就對了,」達達尼昂叫起來,「又是他!每次都是他!看來這傢伙是我的死對頭!那麼另一個呢?」
「哪一個?」
「那個矮個子。」
「唔!這一位不是紳士,我敢斷定。再說,他也沒有佩劍,其他人把他從車上拖下來,一點都不講客氣。」
「好一個奴才!」達達尼昂自言自語道,「唉!可憐的女人!
可憐的女人!他們到底把她怎樣了呢?」
「您答應我嚴守秘密的。」老翁說道。
「我重申我的諾言,放心吧,我是紳士。一位紳士最重視的就是諾言,而我向您許下了我的諾言。」
達達尼昂傷心地朝渡口的路走去。他時而不肯相信被抓走的是波那瑟太太,希望明天能在羅浮宮裡見到她;時而擔心她與另一個男人私通,被某個吃醋的第三者發現抓走了。他猶疑,懊喪,絕望。
「唉!如果我那幾位朋友在這裡,」他大聲說,「我至少還有希望找到她。可是,連我那幾位朋友自己怎樣了都沒人知道!」
時近午夜,現在的問題是要找到普朗歇。他先後叫開每家小酒店的門,藉著微弱的燈光往裡看,但哪一家裡都沒有普朗歇。
走到第六家門口,他才想到這樣找下去未免太冒失。他約好跟班早晨六點鐘等他的,現在眼班不管在什麼地方都沒有錯。
另外,我們的年輕人產生了這樣一個念頭:繼續留在出事的地點附近,也許能獲得有關這個神秘事件的線索。因此,正如我們剛才說過的,找到第六家小酒店,達達尼昂不再找下去了,要了一瓶上等葡萄酒,在最黑暗的角落裡一張桌子邊坐下,決心等到天亮。可是,這次他的希望又落空了,他雖然伸長耳朵仔細傾聽,但在他現在所處的這個體面社會一部分的環境裡,所聽到的盡是工人、僕人、馬車伕們之間的粗話、打趣和謾罵,根本就談不上找到那個被綁架的女人的線索。他由於無聊和免得引起懷疑,把所要的一瓶酒喝光了,然後在那個角落裡,儘量坐得讓身子舒服些,接著便勉強睡著了。讀者想必還記得,達達尼昂才二十歲,在這種年齡,哪怕心靈處於最絕望的狀態,瞌睡一上來,也是什麼都擋不住的。
將近早晨六點鐘,達達尼昂醒來了,感到渾身不舒服,就像一般夜裡睡得不好的人天亮時的感覺一樣。他簡單梳洗了一下,摸摸身上,看是否有人趁他睡著的時候偷了他的東西,發現戒指仍在手指上,錢袋子仍在衣兜裡,手槍仍別在腰帶上,這才起身付了酒錢,出了店門,想看看早晨尋找跟班是否比夜裡順利些。果然,透過潮呼呼、灰濛濛的晨霧,他頭一眼瞥見的,就是老實的普朗歇牽著兩匹馬,站在一家不像樣的小酒店前面等他。昨天夜裡達達尼昂經過那家小酒店門口,根本沒有想到它是一家小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