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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阿拉米斯的論文(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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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們只把眼淚獻給天主,

哭泣的天主之子。

達達尼昂和本堂神甫感到滿意,耶穌會會長卻固執己見。

「請當心神學作品裡的世俗情趣。真的,聖奧古斯丁是怎樣說的?severussitclericorumsermo1。」——

1拉丁文,意為:「教士說教應該嚴肅。」

「對,說教應該明白暢曉!」本堂神甫說。

「可是,」耶穌會會長見自己的附和者理解錯了,趕緊打斷他,「可是,你的論文倒會使貴夫人們感到興趣,如此而已。論成功,它只能與帕特呂律師1的辯護詞是一路貨色。」

「但願如此!」阿拉米斯激動地說。

「您看,」耶穌會會長嚷起來,「在您的心靈裡世俗的聲音還很高,altissimavoce2。您附和世俗,年輕的朋友,我擔心天恩救不了您。」

「請放心,尊敬的會長,我為自己擔保。」

「世俗的自以為是!」

「我瞭解自己,神甫,我的決心是不可改變的。」

「那麼,您頑固堅持繼續寫這篇論文?」

「我感到自己只能寫這個題目,不能寫別的題目。因此,我打算繼續寫下去。我這就根據你們的意見進行修改,希望明天你們會滿意。」

「慢慢修改吧。」本堂神甫說道,「我們讓心情愉快地工作。」

「是的,土地全播了種,」耶穌會會長說道,「我們不必擔心一部分落在石頭上,一部分掉在了路上,其餘的被天上的鳥兒吃掉,avescoelicomederuntillam3。」——

1法國十七世紀著名律師。

2拉丁文,意為「高聲說話」。

3拉丁文,意即「剩下的被天上的鳥兒吃掉。」

「你和你的拉丁文一塊見鬼去吧!」達達尼昂實在聽不下去了,說道。

「再見,孩子,」本堂神甫說道,「明天見。」

「明天見,魯莽的年輕人,」耶穌會會長說道,「您有希望成為本教會出類拔萃的教士,願上天保佑不使這希望成為毀滅性的火焰。

一個鐘頭以來,達達尼昂如坐針毯地啃手指甲,現在開始啃手指頭了。

兩個穿黑袍的人站起來,向阿拉米斯和達達尼昂施過禮,就向門口走去。巴贊站在門外,以虔誠的興趣偷聽了整個辯論,這時趕忙上前接過本堂神甫手裡的日課經,又接過耶穌會會長的祈禱經書,畢恭畢敬地在前面給兩位教士引路。

阿拉米斯把他們送到樓梯腳下,立刻返回達達尼昂身邊。

達達尼昂還在沉思。

只剩下他們之後,這兩個朋友起初都有點尷尬,誰也不說話。然而,總得有個人先打破沉默,而達達尼昂看來決心把這種榮幸留給自己的朋友,阿拉米斯只好說道:

「瞧,你看到啦,我已經回到我的基本思想上去了。」

「是呀,就像剛才那位先生所說的,靈驗的天恩打動了你。」

「啊!這退隱的計劃早就想好啦,你不是曾經聽我談起過嗎,朋友?」

「大概聽過,不過老實講,當時我以為你是開玩笑。」

「拿這種事開玩笑!啊!達達尼昂!」

「怎麼不?連死都可以拿來開玩笑呢!」

「那本來就不對,達達尼昂,因為死是通向永罰或永生的門戶。」

「就算是這樣吧。不過,對不起,我們不要再談下去了。今天再談下去,我看你也該煩了。我嗎,拉丁文本來沒學會幾個詞,也差不多全忘光啦。再說,我對你說實話,從今天早上十點鐘起,我就沒吃過任何東西,現在這肚子裡餓得鬼喊鬼叫啦。」

「咱們一會兒就吃晚飯,親愛的朋友。不過,你想必記得,今天是星期五。在這樣的日子,肉我是既不能看,也不能吃的。如果你願意將就和我一塊吃晚飯,只有煮蔬菜和水果吃。」

「煮蔬菜是些什麼東西?」達達尼昂不放心地問。

「就是菠菜。」阿拉米斯說道,「不過,我再增加一些雞蛋給你吃。這是嚴重違反規矩的,因為雞蛋也是肉,因為雞蛋能孵出小雞。」

「你這筵席實在沒啥可吃的,但為了和你待在一起,不要緊的,我甘願忍受。」

「感謝你做出這種犧牲。」阿拉米斯說道,「這樣的飯菜也許對你的身體沒有益處,但對你的靈魂會大有益處的,請相信吧。」

「看來,你是決心要入教門啦,阿拉米斯。我們的朋友會怎麼說?特雷維爾先生會怎麼說?他們準會說你是逃兵,我事先提醒你。」

「我不是入教門,而是返回教門。過去我逃離了教會,追隨世俗。你知道,我是強迫自己披上火槍手隊服的。」

「我一點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是怎樣離開修道院的?」

「完全不知道。」

「那我就對你講講我的故事吧。《聖經》也教誨我們:‘你們相互懺悔吧。’那麼,現在我就向你懺悔。達達尼昂。」

「那麼我事先寬恕你。你看,我可是好心人。」

「不要拿聖事開玩笑。朋友。」

「那麼,請講吧,我洗耳恭聽。」

「我九歲就進了修道院,在我差三天就滿二十歲的時候,我就要成為教士了,一切都講妥了的。一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樣去一戶人家。我很喜歡去這戶人家,年輕人意志薄弱嘛,有什麼辦法!一位軍官看見我經常給女主人念《聖徒傳》,產生了嫉妒。那天晚上他沒有通報就闖了進來。恰好那天晚上,我譯了《猶滴傳》1中的一個情節,拿了譯詩朗誦給女主人聽。她對我說了許多讚揚的話,俯在我肩頭,和我一同重讀譯詩。說實話,我們的姿勢未免有點放任,這刺坊了那位軍官,不過他當場並沒說什麼。等到我出來時,他緊隨我後面也出來了,趕上我問道:

「‘教上先生,您喜歡挨手杖嗎?’——

1該書敘述猶太俠烈女子猶滴樂死敵將,拯救同胞的事蹟。

「‘不好說,先生,’我答道,‘因為還沒有人敢拿手杖打我。’

「‘那麼,您聽著,教士先生,我今晚在這一家碰見您,如果您再來,我就敢用手杖揍您。’

「我想我當時嚇壞了,臉刷的變得煞白,兩條腿直髮軟,想回答他卻找不到詞兒,結果啞口無言。

「軍官等著我回答,見我遲遲不吭聲,他笑起來,轉身進屋去了。我回到修道院。

「我是堂堂紳士,血氣方剛,正如你看到的一樣,親愛的達達尼昂。這次侮辱是嚴重的,雖然沒有人知道,但我感到它時時存在,在我的心底翻騰。我對上司們說,我還沒有充分準備好接受聖職。這樣,在我的請求下,聖職授任儀式推遲一年舉行。

「我找到巴黎最優秀的武術教師,與他談妥條件,向他學習劍術。每天一課,從不中斷,學了一年。等到我受侮辱那天的週年日,我將道袍往釘子上一掛,換了一身騎士服,去參加我的一位女朋友舉辦的舞會;我知道那個軍官也會出席。那是在佛爾斯堡附近的誠實市民街。

「那個軍官果然在那裡。當他含情脈脈看著一個女人唱愛情小調時,我走到他身邊,不等他唱完第二節,就打斷他說道:「‘先生,您是不是仍然不樂意我去貝葉納街某戶人家?如果我心血來潮不服從您的禁令,您是不是還要打我的手杖?’

「軍官驚愕地打量我一眼,說道:

「‘您找我有什麼事,先生?我不認識您。’

「我答道:‘我就是朗誦《聖徒傳》和把《猶滴傳》譯成詩歌的那個小教士。’

「‘哦!哦!我想起來了,’軍官嘲笑地說,‘您找我幹什麼?’

「‘我希望您能有閒工夫和我到外面轉一圈。’

「‘明天早上好嗎?我非常樂意奉陪。’

「‘不,對不起,不要等到明天早上,馬上就去。’

「‘如果您要求非馬上不可的話……’

「‘是的,我要求。’

「‘那麼,咱們出去吧。’軍官說,‘女士們,請各位不要動,我只出去一會兒,宰了這位先生就回來為你們唱最後一節。’

「我們到了外面。

「我把他帶到貝葉納街一年前也是這個時刻他侮辱我的那個地方。那次侮辱我剛才已經對你講了。月華如練。我們都拔劍在手。交手的頭一個回合,他就吃了我一劍,直挺挺倒在地上死了。」

「喔唷!」達達尼昂驚叫一聲。

「當時,」阿拉米斯繼續說道,「那些女士不見她們的歌手回去,而有人在貝葉納街發現了他的屍體,身上狠狠地捱了一劍。於是,大家都認為是我收拾了他。事情鬧大了,我被迫暫時脫下了道袍。在那個時期,我結識了阿託斯,而波託斯在我的劍術課之外又教了我勇猛的幾招。他們倆勸我申請加入火槍隊。我父親是在圍困阿拉斯的戰役中陣亡的,國王很看重他,所以我的申請獲得了批准。現在你該明瞭,今天是我回到教會懷抱的時候了。」

「為什麼一定是今天,而不是昨天或明天?今天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誰給你出了這個壞主意?」

「這個傷口,親愛的達達尼昂,是上天對我的警告。」

「這個傷口?唔!它不是快好了嗎?我可以肯定,今天最使你感到痛苦的,絕不是這個傷口。」

「那是什麼傷口?」阿拉米斯臉一紅問道。

「是你心靈上的一個傷口,阿拉米斯,一個更疼痛難忍、更血淋淋的傷口,一個由女人造成的傷口。」

阿拉米斯的眼睛不由得一亮。

「啊!」他裝出毫不在意的樣子,掩飾住內心的激動,「不要談這些事。我會想這種事!我會為愛情而苦惱!vanitasvanictatum!1照你的看法,我會為這種事傷腦筋,為什麼人呢?為一個粗俗的女人,為一個女傭人?這種女人我在兵營裡就可以追求,呸!」——

1拉丁文,意為:「沒有虛榮心啦!」

「對不起,阿拉米斯,我還以為你的目標更高呢。」

「更高?我是什麼人,會抱著如此的奢望?我只不過是一個可憐的火槍手,一個窮得叮噹響,默默無聞的火槍手,一個痛恨種種束縛,在世界上到處奔波的火槍手!」

「阿拉米斯!阿拉米斯!」達達尼昂叫道,用疑惑的目光打量著自己的朋友。

「塵埃,我要返歸塵埃。人生充滿屈辱和痛苦。」阿拉米斯繼續說道,情緒變得挺抑鬱,「所有把人生和幸福連在一起的線,尤其是金線,一根根都有人手裡斷掉了。啊!親愛的達達尼昂,」阿拉米斯用有點悲傷的語氣接著說,「相信我吧,等你有了傷口時,一定要把它藏起來。沉默是不幸者最後的快樂。千萬不要讓任何人發現你痛苦的痕跡,好奇的人會吸吮我們的眼淚,就像蒼蠅吸吮受傷的鹿的鮮血一樣。」

「唉!親愛的阿拉米斯。」達達尼昂地深深地一口氣說道,「你說的正是我自己遇到的事。」

「怎麼?」

「是的,一個我鍾愛,我傾倒的女人,剛剛被人用暴力綁架走了。我不知道她在什麼地方,不知道她被帶到了什麼地方。

她也許成了囚犯,也許已經死了。」

「可是,你至少可以自我安慰說,她不是心甘情願離開你的,你得不到她的任何訊息,那是因為她與你之間的通訊被徹底禁止。而我……」

「而你……」

「沒什麼,」阿拉米斯接著說,「沒什麼。」

「所以你要永遠棄絕世俗。你已經拿定了主意,下定了決心嗎?」

「永遠棄絕。今天你是我的朋友;明天,對我來講,你只不過是個影子罷了,或者更確切地說,你不再存在。至於世界嘛,它是一座墳墓,而不是別的東西。」

「見鬼!你對我說的這些話好淒涼。」

「有什麼辦法呢?我的天職吸引著我,激勵著我。」

達達尼昂微微一笑,根本不回答,阿拉米斯繼續說道:「不過,趁我還在塵世間,我想和你談談您,談談我們的朋友。」

「我呢,」達達尼昂說道,「本來想和你談談你自己,可是我見你對一切漠不關心。愛情嗎,你說‘呸’;朋友們嗎,你說是影子;世界嗎,你說是座墳墓。」

「唉!這一切你自己會看到的。」阿拉米斯嘆息道。

「不要再談啦,」達達尼昂說道,「咱們把這封信燒掉吧。它也許是向你報告你那個粗俗女人和那個女傭人對你不忠的訊息。」

「什麼信?」阿拉米斯急忙問道。

「你不在期間送到你家裡的一封信,有人交給我轉給你的。」

「這封信是誰寫來的?」

「啊!是某個眼淚汪汪的侍女,某個處於絕望的輕佻女工寫來的吧。也許是謝弗勒斯夫人的貼身女僕,她不得不跟她的女主人返回圖爾,為了顯示出迷人的魅力,她用灑過香水的信箋,並且用一個公爵夫人的勳徽作封印,蓋在信封上。」

「你盡說些什麼呀?」

「糟了,這封信我可能丟了。」達達尼昂一邊裝作尋找,一邊別有用心地說道,「幸好世界是座墳墓,男人還有女人都是影子。愛情是一種你嗤之以鼻的感情!」

「啊!達達尼昂,達達尼昂!」阿拉米斯叫起來,「你真要命!」

「啊,總算找到啦!」達達尼昂說。

他從口袋裡掏出信。

阿拉米斯跳起來抓過信,不是一般地而是貪婪地讀著,漸漸變得容光煥發。

「看來這位侍女文筆很動人啊。」那位送信人站在一旁漫不經心地說。

「謝謝你,達達尼昂!」阿拉米斯幾乎是夢囈般說道,「她不得不返回了圖爾。她並沒有對我不忠實,她一直愛著我。來,朋友,來讓我擁抱你,我都幸福得透不過氣來啦。」

兩位朋友圍繞著令人肅然起敬的《聖克里索斯托文集》跳起舞來,也不在乎踐踏著在地板上飛旋的論文手稿。

這時,巴贊端著煮菠菜和炒雞蛋進來了。

「滾開,倒霉鬼!」阿拉米斯喊道,摘下頭上的教士小圓帽扔在巴著臉上,「這些討厭的蔬菜和可怕的甜食,什麼地方端來的,就端回什麼地方去!去要一盤煎野兔肉,一盤肥閹雞,一盤大蒜煨羊腿和四瓶勃艮第陳年葡萄酒!」

巴贊望著主人,面對這種變化,簡直不知所措,滿肚子的不高興,手裡的炒雞蛋落到了煮菠菜上,而菠菜全掉到了地板上。

「現在可是把你的一生獻給天主的時刻啊,」達達尼昂說道,「如果你想對天主表示一下禮貌的話:noninutiledesideriuminoblatione1」——

1此處達達尼昂是故意學阿拉米斯的話:「帶點眷戀之情事奉天主不是不相宜的。」但他的拉丁文蹩腳,說漏了「est」一詞。

「帶著你的拉丁文見鬼去吧!親愛的達達尼昂,喝酒吧,該死的!趁新鮮喝,放開量喝,一邊喝一邊給我講講那邊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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