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呂克和顏悅色地回答:「你剛才說過的一番話?您究竟說了些什麼,我一點也沒有聽見。我看見了您,我很高興能向您致敬,同時向您表示感謝,感謝您肯屈駕光臨寒舍。」
比西在各方面都十分優越過人:一方面勇猛無比,另一方面知書識禮,聰明而有教養,他熟知聖呂克是個勇敢的人,他理解目前這時刻,聖呂克只考慮盡屋主之誼,顧不上什麼上等人的敏感反應了。如果對手是別人而不是聖呂克,他就會重複他的那一番話,換句話說就是進行挑釁了;現在他只彬彬有禮地向聖呂克致敬,用幾句親切友好的話回答他的客氣話。
亨利看見聖呂克走到比西身邊,就說:「啊!啊!我相信我的小公雞一定痛罵了那個牛皮大王一頓。他做得對,不過我並不希望人家為我把他殺死。走過去瞧瞧,凱呂斯……不,凱呂斯,你不要去,你脾氣太壞。莫吉隆,你去瞧瞧。」
國王問聖呂克:「你對這個自命不凡的德-比西,說了些什麼?」
「我麼,陛下?」
「是的,我就是問你。」
聖呂克回答:「我對他說聲晚上好。」
國王低聲埋怨:「怎麼?沒有別的話了?」
聖呂克發覺自己做了一件蠢事。他補充說道:
「我對他說了一句晚上好,還加上一句說我希望明天早上我有幸也能向他問好。」
亨利說道:「好!我早就料到了,淘氣鬼。」
聖呂克裝出低聲說話的樣子,對國王說:「但請英明的陛下為我保守秘密。」
亨利三世說道:「見鬼!我這樣說並不是要束縛住你的手腳。當然,最好是你能夠為我除掉他而不損害你一根毫毛……」
三個嬖倖很迅速地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亨利三世只假裝沒有看見。
國王繼續說:「因為歸根結底,這傢伙太傲慢無禮了……」
聖呂克忙說:「是呀,是呀。不過,請陛下放心,終有一天他會遇到比他高明的對手。」
國王點了點頭說道:「唔!他的劍術很精!只希望他有朝一日被條瘋狗咬一口!這樣我們就能更順利地除掉他了。」
說著,他斜睨了比西一眼,比西由三個朋友陪著,正在到處走來走去;對那些他認為是最仇視安茹公爵的人,因而也是同國王最友好的人,他都去碰撞一下和嘲笑一番。
希科喊道:「真該死!比西大師,不要這樣粗暴對待我的寵愛侍臣,因為我雖然是個國王,我卻不折不扣地像個小丑那樣能運用我的劍。」
亨利喃喃地說:「啊!這傢伙!老實說,他看問題看得很準。」
莫吉隆說道:「陛下,如果希科繼續這樣開玩笑,我就去懲罰他。」
「不要去惹他,莫吉隆;希科是個貴族,對榮譽很敏感。何況最值得懲罰的並不是他,因為他不是最無禮的人。」
這一次,話說得最清楚明白不過了,於是凱呂斯作手勢招呼德-奧和德-埃佩農過來,他們兩人在別處有應酬,沒有看見剛才發生的一幕。
凱呂斯把他們兩人拉過一邊,對他們說:「到這兒來商量一下,而你,聖呂克,你去同國王談話,我認為你同國王的和解已經有了一個好開端,快去完成吧。」
聖呂克心甘情願接受這個任務,走到國王和希科身邊,他們兩人正在爭吵。
這時候,凱呂斯把他的四個朋友帶到一個窗臺旁邊,德-埃佩農開口就問:
「好呀!你想談些什麼?我正在向德-儒瓦耶茲的老婆獻殷勤,我警告你,如果你說的事情並不比這件事更有趣,我可饒不了你。」
凱呂斯回答道:「先生們,我想對你們說的是,舞會結束以後,我立即動身去打獵。」
德-奧問道:「好呀!去打什麼野獸?」
「去獵野豬。」
「多怪的念頭,天這麼冷,你準備在什麼矮林中被捅破肚子嗎?」
「那有什麼關係!我一定要去。」
「單獨一個人去嗎?」
「不,同莫吉隆和熊貝格一起去。我們是為國王狩獵。」
熊貝格同莫吉隆都說道:「哦,我懂了。」
「國王希望明天有一顆野豬頭供他午餐。」
莫吉隆說道:「這顆野豬頭要戴著義大利式翻領,」他的意思是暗指比西只戴著普通翻領,同幾位嬖倖的大皺領截然相反。
德-埃佩農說道:「啊!好!我現在懂了。」
德-奧繼續問:「到底說什麼?我一點不明白。」
「那麼,請你睜眼看看周圍吧,我的寶貝兒。」
「好!我在瞧。」
「有誰當面嘲笑你的嗎?」
「我覺得只有比西。」
「好呀!你不覺得這顆野豬頭會使國王高興麼?」
德-奧說道:「你相信國王他……」
凱呂斯回答:「是他親口下的命令。」
「很好!既然如此,我們就去狩獵,可是怎樣獵法?」
「伏擊,這方法最可靠。」
比西注意到他們的集會,他絲毫不懷疑他們談論的一定是他,他同朋友們嘿嘿冷笑著走了過來。比西說道:
「你瞧,昂特拉蓋,你瞧,裡貝拉克,他們聚在一起了,情景真是動人,簡直可以說是厄里亞勒和尼索斯[注],達蒙和皮蒂亞斯[注],卡斯托耳和?…可是波?克斯[注]哪裡去了?」
昂特拉蓋說道:「波呂克斯結婚了,使得卡斯托耳不能成套配對了。」
比西放肆地盯著他們問道:「他們在那裡幹什麼?」
裡貝拉克說道:「我敢打賭,他們一定是在策劃新的陰謀。」
凱呂斯微笑著說:「不,先生們,我們在談論狩獵。」
比西說道:「真的吧,愛神老爺?天氣太冷,不宜狩獵。您的皮膚都要凍裂的。」
莫吉降也以同樣彬彬有禮的態度回答:「先生,我們有非常暖和的手套,和皮裡子的緊身上衣。」
比西說道:「是嗎?這樣一來我就放心了,你們很快就去狩獵吧?」
熊貝格回答:「也許今晚就去。」
莫吉降補充一句:「不是也許,而是肯定今晚要去。」
比西說道:「既然如此,我就會通知國王,否則明天早上陛下醒過來,發現他的朋友都傷風感冒,他會說什麼呢?」
凱呂斯說道:「先生,請不必費心去通知國王了,陛下知道我們要狩獵。」
比西裝出最無禮的疑問樣子:「你們獵的是雲雀吧?」
凱呂斯說道:「不,先生,我們獵的是野豬。我們必須有一顆野豬頭。」
昂特拉蓋問道:「那富生在哪兒?……」
熊貝格說道:「我們已經發現它的藏身之地了。」
利瓦羅說道:「你們還必須知道它經過的路線呀。」
德-奧回答:「我們會設法查清楚的。比西先生,您跟我們一起去狩豬吧?」
比西用同樣的方式繼續這場談話,他說道:「不,不,說真的,我沒空。明天我必須到安茹先生家裡接待德-蒙梭羅先生,你們都知道,殿下為這位先生求得了犬獵隊隊長的職位。」
凱呂斯問:「那麼今晚呢?」
「啊!今晚,我也不能夠,我在聖安託萬郊區一座神秘的房子裡有約會。」
德-埃佩農叫起來:「唉呀!比西先生,難道瑪戈王后埋名隱姓到了巴黎?因為我們得知您繼承了拉摩爾的位子[注]。」
「是的,不過我放棄這筆遺產已經有好久了,現在我已經換了一個物件了。」
德-奧追問:「這個人就是在聖安託萬郊區街等您的那個嗎?」
「一點不錯,正是;德-凱呂斯先生,我還想請您給我出個主意。」
「說吧。雖然我不是律師,我敢自誇我不會出糟糕的主意,尤其是對朋友。」
「人家都說巴黎的街道不安全,聖安託萬郊區是一個異常冷僻的地區。您能給我出個主意,教我走什麼道路吧?」
凱呂斯說道:「好吧!盧佛宮的渡船伕大概整夜等待著我們,如果我是您,先生,我就乘普雷一奧一克萊的小擺渡船,到轉角上的塔樓處上岸,沿著碼頭一直走到大城堡,然後穿過織布業路直達聖安託萬街;如果您經過圖內勒王宮[注]時沒有遇到什麼意外的話,您大概就能平安無事地到達您剛才說的那所神秘的房子了。」
比西說道:「感謝您給我指示了路線,凱呂斯先生。您是說乘普雷一奧一克萊的擺渡船,在轉角上的塔樓處上岸,沿堤岸一直到大城堡,到織布業路和聖安託萬街。請您放心,我絲毫不差地按照您的路線走。」
他向五個朋友告辭以後,一邊走開去一邊高聲向巴爾扎克-德-昂特拉蓋說道:
「很明顯,昂特拉蓋,同這班人沒有什麼交道好打,我們走吧。」
利瓦羅同里貝拉克都哈哈大笑起來,跟在比西和昂特拉蓋後面走了,一邊走,他們一邊回過頭來張望了好幾次。
亨利的幾個嬖倖沉默不語,他們似乎決心要裝作什麼也沒有聽懂的樣子。
比西正要越過最後一個客廳,聖呂克的新娘恰好在那個客廳裡,她的眼睛一直盯著她的丈夫;聖呂克看見安茹公爵的寵臣快要走出客廳,就向妻子使了一個眼色,冉娜像所有婦女一樣,具有察言觀色的特殊能力,她馬上明白了,快步走過去擋住比西的去路。她說道:
「哦!德-比西先生,據說您寫了一首十四行詩,人人都在談論呢……」
比西問道:「您說的是諷刺國王的那首吧,夫人?」
「不,是歌頌王后的。啊!請您背給我聽吧。」
比西說道:「遵命,夫人。「
於是他挽著聖呂剋夫人的臂膀,一邊走開去一邊給她背誦那首十四行詩。
這時候,聖呂克輕輕地走到幾個嬖倖身邊,只聽得凱呂斯說道:
「既然路線已經確定,追蹤這個畜生就沒有多大困難了;地點就確定在圍內勒王宮的轉角上。靠近聖安託萬城門,聖波大廈對面。」
德-埃佩農問道:「每個人帶一個僕從嗎?」
凱呂斯說道:「不,諾加雷,不要這樣做,我們要單獨行動,只有我們知道我們的秘密,只有我們自己去幹這件工作。我恨他》可是如果僕從的棍子打到他的身上,我會感到羞恥,因為他是一個高尚的貴族。」
莫吉隆問道:「我們六個人一起衝出去嗎?」
聖呂克說道:「五個人,不是六個人。」
熊貝格說道:「啊!的確是這樣,我們忘記了你娶了親,我們還把你當作單身漢。」
「的確,」德-奧接著說,「在新婚第一夜,最低限度得讓可憐的聖呂克同他的新娘子一起度過啊。」
聖呂克說道:「先生們,你們還矇在鼓裡,你們大概都會同意我的妻子有權留住我吧,可是留住我的不是我妻子,而是國王。」
「怎麼,是國王?」
「是的,陛下要我送他回盧佛宮。」
幾個年輕人一齊微微笑著注視他,聖呂克盡力思索也不理解他們微笑的意義。
凱呂斯說道:「你有什麼辦法?國王對你有超過一般的友情,使得他一刻也不能離開你。」
熊貝格說:「況且我們也不需要聖呂克,就讓他去陪國王或者他的夫人吧。」
德-埃佩農說道:「嗯!這隻野獸兇猛得很。」
凱呂斯說道:「呸!只要讓我面對著它,再給我一根長矛,我就能馬到成功。」
這時候只聽見亨利的聲音在呼喊聖呂克。
聖呂克說道:「先生們,你們都聽見了,國王在喊我;祝你們狩獵豐收,再見。」
他馬上離開了他們。可是他沒有到國王那裡去,卻沿著擠滿來賓和舞伴的牆壁悄悄地溜過去,一直到大門那裡,因為標緻的新娘雖然盡力挽留比西,不讓他離去,比西卻也走到了大門口。他看見聖呂克就說道:
「晚上好,聖呂克先生。可是,您的神色多麼驚慌啊!難道您碰巧也參加了這場在準備中的大狩獵嗎?這倒可以證明您的勇敢,可是並不能證明您有高貴的品德。」
聖呂克答道:「先生,我的神色驚慌,是因為我在找您。」
「哦,是真的嗎?」
「是的,因為我害怕您已經離開這兒。」他轉過身來對妻子說,「親愛的冉娜,請您去叫父親設法留住國王,因為我有話必須單獨同比西先生談一談。」
冉娜快步走了開去;她並不理解為什麼一定要這樣做,可是她乖乖地聽從,因為她感覺事情很重要。比西開口問道:
「您要跟我說什麼,聖呂克先生?」
聖呂克回答:「伯爵先生,我想告訴您,如果您今晚有約會,您最好改期到明天,因為巴黎的街道不安全,假如碰巧您的約會地點在巴士底獄附近,您最好避開圖內勒王宮,因為那裡有一個四進去的角落,可以躲藏著好幾個人。比西先生,這就是我要對您說的話。我如果設想像您這樣的人會有所畏懼,上天不容。不過,我請您三思。」
這時候只聽見希科的聲音在叫喊:
「聖呂克!我的小聖呂克!別躲起來,像你現在所做的那樣。你知道得很清楚我等著你一起回盧佛宮。」
聖呂克一邊回答「陛下,我來了」,一邊向著希科叫喊的方向奔去。
弄臣旁邊站著亨利三世,一個侍從已經把那件沉重的飾有貂皮的大衣遞給他,另一個侍從給他戴上長到手肘的大手套,第三個侍從拿著綢子裡的天鵝絨面具。
聖呂克同時向兩個亨利說話:「陛下,」我很榮幸能舉著火把送你們上馱轎[注]。」
亨利說道:「一點不對。希科同我各走各的路。我的朋友都是些廢物,他們讓我一個人單獨回盧佛宮,而他們去過即將開始的封齋節去了。我本來要倚仗他們,可是他們一個都不見,你得知道你不能讓我這樣回宮。你是一個嚴肅的人,又結了婚,你應該把我帶回到王后那裡去。來吧,我的朋友,來吧。來人!牽一匹馬給聖呂克先生……不,用不著,」他又改口說道,「我的轎子夠大的,可以坐兩個人。」
冉娜-德-布里薩克對這番談話一字不漏地聽了進去;她想開口說話,對她的丈夫說上一句話,通知她的父親說國王劫走了聖呂克,可是聖呂克用一隻手指按在嘴唇上,請她不要開口,暗示她必須謹慎行事。
聖呂克低聲罵了一句,心裡想:現在我已經把弗朗索瓦-德-安茹很好地應付過去,不要再同亨利-德-瓦盧瓦鬧翻了……他接著高聲說:「陛下,我在侍候著您。我對陛下忠心耿耿,只要陛下有令,我願追隨陛下一直到天涯海角。」
大廳裡頓時鬧騰起來,大家都屈膝行禮,然後大家又安靜下來傾聽國王向德-布里薩克小姐和她的父親道別。場面非常動人。
最後,院子裡響起了馬蹄踏地聲,火把的火光把窗玻璃照得通紅。全部達官貴人和參加婚禮的賓客,一邊笑著,一邊冷得發抖,都消失在黑夜和濃霧中。
剩下冉娜一個人同她的女伴。冉娜走進自己的房間在一幅聖女像前面跪下來,她對這位聖女非常虔誠。然後她命令所有的人都離開她,叫人準備夜宵等她的丈夫回來。
德-布里薩克先生想得更周到,他派了六個衛兵到盧佛宮門口等待新郎,準備他一齣宮就護送他回府。可是,等了兩個鐘頭以後,衛兵們派了一個同伴回來告訴布里薩克元帥,說盧佛它所有的門都關上了,在關最後一扇門的時候,侍衛隊長在邊門上對他們說:
「別再等了,再等下去也沒有用;今晚沒有人能走出盧佛宮了。聖上已經安寢,所有的人都睡覺了。」
元帥把這個訊息轉告他的女兒,冉娜宣稱她太擔心了,根本睡不著覺,她寧願熬夜等待她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