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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狄安娜·德·梅里朵爾是怎樣一個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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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西站了起來,他感到幸福,簡直要驚呆了;他隨著狄安娜走進德-蒙梭羅先生剛剛離去的客廳。

他用充滿愛慕的驚異眼光凝視著狄安娜;他根本不敢相信他找的那個女郎同他夢中的女郎一樣美,現在現實早已經超過了他自己認為是荒唐的想象。

狄安娜年約十八或十九歲,正是豆蔻年華、鮮豔奪目時期,其美貌可以使鮮花增加清新的色彩,使美果添上可愛的光澤。比西眼光的表情叫人不會弄錯,狄安娜感覺出來自己正在被人愛慕,而她卻沒有力氣使比西從心醉神迷的狀態中清醒過來。

最後她明白這樣的沉默包含太多的意義,必須打破才是。

她說道:“先生,您回答了我的一個問題,可是還沒有回答另一個;我問您尊姓大名,您告訴我了;我又問您是怎樣到這兒來的,您沒有回答我這個問題。”

比西說道:“夫人,我在無意聽了幾句您和德-蒙梭羅先生的談話,關於我為什麼要到這兒來,只要您答應把您的情況告訴我,您自然就可以得出結論。您自己剛才不是親口對我說我應該知道您是誰嗎?”

狄安娜答道:“哦!對了,伯爵,我把一切都告訴您吧。您的名字本身就足以使我產生信心,因為我經常聽說您的名字是勇敢者的名字,對您的忠誠和榮譽完全可以信賴。”

比西向她鞠了一躬。

狄安娜說道:“從您聽見的很少幾句話裡,您就可以領會出來我是德-梅里朵爾男爵的女兒,換句話說,我是安茹地區最高貴、最古老家族之一的唯一繼承人。”

比西說道:“有過一位德-梅里朵爾男爵,他本來可以在巴維亞戰役中[注]逃過厄運,獲得自由,但是他知道國王被俘以後,立刻向西班牙人放下武器,甘當俘虜,只求恩准他陪伴著弗朗索瓦一世[注]到馬德里去,與他一起過著國居生活,一直到他要回法國談判贖金問題才離開國王。”

“他就是我爸爸,先生,如果您有機會走進梅里朵爾城堡的大廳,您就可以看見達-芬奇親手畫的弗朗索瓦一世畫像,那是為了紀念我父親在這件事上表現的耿耿忠心才賜給他的。”

比西說道:“啊!在那個時代王公貴族還懂得酬報他們的忠僕。”

“從西班牙回來以後,我爸爸結了婚。開頭生下來的兩個兒子都死了。這對德-梅里朵爾男爵來說,是莫大的痛苦,他失去了有一個男繼承人傳宗接代的希望。過了不久,國王也歸天了,男爵的悲痛變成了絕望。幾年以後他離開了宮廷。同他的妻子一起到梅里朵爾城堡隱居。我的兩個哥哥死後十年,我像奇蹟似的誕生了。

“於是男爵把他全部的愛都傾注在老年得到的女兒身上;他對我的感情不是一般的慈愛,而是狂熱崇拜的愛。我三歲的時候,母親故世,這對男爵又是一個新的打擊,可是,我太幼小,不懂得我喪失了什麼,整天只是微笑,我的微笑安慰了他的喪妻之痛。

“我長大了,他跟看著我發育成長。可憐的父親,我就是他的一切,他也就是我的一切。我到了十六歲,還想象不出除了我的母羊。我的孔雀、我的天鵝和我的斑鳩以外,還有別的世界,也從來想不到我的這種生活會結束,也不希望它結束。”

“梅里朵爾城堡的四周都是森林,這些森林屬於安茹公爵所有;森林裡有黃鹿,有抱子,有公鹿,沒有人想到去打擾它們,它們在那裡安居樂業對人也就不怕了。我對它們全體多少都有點熟悉了,有幾個聽慣了我的聲音,我一呼喚,它們就奔過來。其中有一頭母鹿,我管它叫達夫妮,可憐的達夫妮!它是我最寵愛的,受我保護的鹿,它經常走過來在我的手裡吃東西。

“一年春天,我足足有一個月沒有見到它,我以為永遠失掉了它,我就像痛哭一個朋友一樣哭了一場,誰知道我突然間看見它帶著兩隻小鷹出現了。開頭兩隻小鹿還害怕我,後來看見它們的母親愛撫我,它們就明白它們不必害怕,也走過來愛撫我了。

“這一段時期,人人傳說安茹公爵要派一個副省長到省會里來。幾天以後,人們知道副省長已經到了,他就是德-蒙梭羅伯爵。

“為什麼我一聽見這個名字就覺得心裡難受?除了用預感來解釋,我再也沒有別的法子可以說明為什麼我有這種痛苦的感覺。

“一星期過去了。地方上人人都在談論蒙梭羅爵爺,各種議論都有。一天早上,樹林裡響起了號角聲和狗吠聲;我奔到花園的柵欄上,恰好來得及看見達夫妮像閃電似的奔過去,後面跟著它的兩隻小虎,一大群獵狗在追逐它。

“片刻以後,一匹黑馬像長了翅膀似的追過去,上面的騎士像個幻影,他就是德-蒙梭羅先生。

“我真想大喊一聲,我要為我的可憐的愛獸求饒,可是他聽不見我的喊聲,或者根本沒有注意到,因為他已經完全被狩獵的狂熱所吸引住了。

“於是我向他們奔去,絲毫沒有考慮我的父親發現我不在的時候會多麼擔心,我向著打獵隊伍遠去的方向奔過去;我希望或者遇見伯爵本人,或者他的隨從,請求他們停止這個使我心碎的追逐。

“我奔跑了約兩公里,只知道奔跑,卻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裡去;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我看不見母鹿、獵犬和狩獵者了。不久我連狗吠聲也聽不見了,我倒在一棵樹底下,哭了起來。我在那裡停留了約一刻鐘,我又彷彿聽見了從遠處傳來狩獵聲;我沒有弄錯,這聲音越來越近,霎時間就近在身邊,使我無法懷疑狩獵隊一定要從我眼前經過。我立刻站了起來,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奔過去。

“果然不出所料,我看見可憐的達夫妮氣喘吁吁地奔過一塊林中空地,身後只有一隻小鹿跟著它,另一隻已因疲乏過度倒下了,大概已經被狗群撒碎了。

“達夫妮自己也明顯地累倒了,它同狗群之間的距離已經比第一次縮短;它的奔跑已經變成不規則的衝刺,經過我面前的時候,它傷心地哀鳴著。

“同前一次一樣,我盡力叫喊,卻無人聽見。蒙梭羅先生的心目中只有他追逐的那頭野鹿;他飛快地在我跟前一晃就過去了,我簡直來不及看他,他的嘴上有一隻號角,正在發狂地吹。

“他的後面,三四個騎著馬管獵犬的僕人用號角或者喊聲在鼓勵那些獵狗向前奔跑。狗吠聲,號角聲,人喊聲,像暴風雨般一卷就過去了,它們捲進了樹林深處,在遠方消失。

“我絕望了;我對自己說,只要我多走五十步,走到樹林中空地的邊沿,他從那裡經過的時候一定會看見我,經過我的懇求,他一定會對那可憐的野獸開恩。

“這個想法鼓舞了我的勇氣,狩獵隊伍可能第三次從我面前經過。我沿著一條大路走,這條大路兩旁植著美麗的樹,我認得這條路直通博熱古堡。這古堡是安茹公爵的財產,離我父親的古堡約十二公里遠。過了一會兒,我看見了古堡,這時候我才想起來我已經走了十二公里,我單獨一個人,遠離梅里朵爾城堡。

“我承認我心裡模糊地感到害怕,這時候,我才想到我的行動多麼不謹慎,甚至有點失禮。我沿著池塘的邊沿走,因為我想請求園丁送我回去,那園丁是一個老實的人,我每次同爸爸一起來到這兒,他總要送給我一束美麗的鮮花。因此我想請求園了送我回去,忽然間,我又聽到了狩獵聲。我呆住了,側耳傾聽。聲音越來越響。我忘記了一切。幾乎就在這時刻,池塘的另一邊,那隻被追逐的母鹿跳出了樹林,後面緊跟著獵狗群,它們之間的距離那麼近,眼看著馬上就要追上了。現在只剩下母底一個,它的第二隻幼鹿也倒下了。看見了水,似乎給它增添了氣力;它用鼻孔猛吸著涼爽的空氣,一躍就衝進池塘裡,彷彿它想回到我的身邊。

“開頭它遊得相當迅速,似乎已經恢復了它的精力。我噙著眼淚注視著它,伸出兩條臂膀,差不多同它一樣喘著氣;可是不知不覺間它的氣力衰竭了,那些獵狗則相反,彷彿由於獵獲物近在咫尺而氣力倍增。片刻以後最兇猛的狗已經到了它的身邊,它停止了前進,已經被咬得動也不能動了。這時候,蒙梭羅先生在樹林的邊沿出現,直奔池塘,在池邊下了馬。於是我合攏雙手用盡全身氣力大喊一聲:開恩啊!他似乎看見了我,我又喊了一聲,比第一次更響一聲。他聽見了,因為他抬起了頭,我看見他奔向一隻小船,解了纜,很快地向母鹿駛去,母鹿正在群犬的包圍中掙扎。我毫不懷疑,蒙梭羅先生這樣匆忙地趕過去,是因為被我的喊聲、我的手勢和我的懇求所感動,去給母鹿解圍的,誰知他到達達夫妮身邊的時候,我看見他猛然間拔出獵刀,在太陽光下閃耀了一下,接著閃光就消失了;我大喊一聲,原來他把獵刀全部刺進了可憐的野獸的胸膛。血像泉湧似的噴出來,把池塘的水都染紅了。母鹿發出瀕死的和悲痛的哀鳴,用腳亂拍池水,挺直身子幾乎到站立起來的程度,跟著就倒了下來,死了。

“我大喊一聲就昏倒在池塘的堤岸上,喊聲的悲痛程度正不亞於母鹿的哀鳴。

“我清醒過來時,已經躺在博熱古堡的一間房間裡,我的父親在我的床頭哭泣,是人家去把他找來的。

“其實我只是由於奔跑,過分緊張,神經上受了刺激,沒有什麼大病,第二天我就回到了梅里朵爾。不過一連三四天,我沒有走出臥房一步。

“第四天,我爸爸對我說,我患病期間,德-蒙梭羅先生一直前來問候,他是在我昏倒被人抬走時看見我的;他知道自己是這次事故的不自覺的原因以後,感到十分難過,他要求向我道歉,而且說,他要親耳聽見我說聲寬恕他才能安心。

“我如果拒絕接見他,那是荒唐可笑的;因此,儘管我不願意,我還是讓步了。

“第二天,他來了。我明白我所處的地位很可笑,狩獵是一種娛樂,婦女往往也參加;見面一談,我就否認自己曾經有過可笑的激動,而且把激動推諉為我對達夫妮的鐘愛。

“這時伯爵就裝出無比難過的樣子,對我不厭其煩地解釋,說如果他猜到我對他的獵獲物這樣鍾愛,他早就把饒它一命視作莫大的榮幸了。不過,他的辯解並不能說服我,伯爵離去時,仍然不能夠消除他在我心中留下的痛苦的烙印。

“臨走時,伯爵向我父親要求允許他再來拜訪。他生於西班牙,在馬德里長大,對男爵來說,談論他曾經長期居住過的國家是很具吸引力的一件事;何況蒙梭羅出身高貴,是現任的副省長,還聽人家說,他是安茹公爵的寵臣,我爸爸沒有任何理由拒絕他的請求,就表示同意了。

“真糟糕!從這時起,即使不說我失掉了幸福,至少我的太平日子結束了。不久我就發覺伯爵對我有好感。起初他每星期只來一次,接著就變成兩次,以後就天天來。他對我爸爸關懷備至,很得我爸爸的歡心。我發現男爵同他談話時津津有味,談話內容也挺高雅。我不敢埋怨,因為我能埋怨什麼呢?伯爵對我像對女主人一樣彬彬有禮,像對親姐妹那樣畢恭畢敬。

“一天早上,父親走進我的臥房,神氣比往日嚴肅,嚴肅中又帶幾分喜悅。

“他對我說:‘孩子,你不是經常向我保證說你覺得最大的幸福就是不離開我嗎?’

“我急忙喊道:‘啊!爸爸,您知道,這是我最大的心願。’

“他低下頭來要吻我的額頭,同時繼續說:‘好呀!我的狄安娜,現在只看你願不願意實現你的心願了。’

“我猜到了他要對我說什麼,我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可怕,使得他的嘴唇還沒有碰到我的額角就停了下來。

“他叫起來:‘狄安娜!我的孩子!啊!我的天,你怎麼啦?’

“我結結巴巴地說:‘是德-蒙梭羅先生吧,對嗎?’

“他驚異地問道:‘怎麼樣?’

“‘啊!我永遠不同意,爸爸,如果您有點兒憐憫您的女兒,就不要同意吧!’

“他說道:‘狄安娜,我的心肝,你知道我對你的感情不是憐憫,而是崇拜,這你是知道的。考慮一個星期吧,如果過了八天……’

“我大聲叫喊:‘啊!不,不,用不著,用不著八天,用不著二十四小時,連一分鐘也用不著。不,不,啊!不。’

“我的眼淚流了下來。

“我父親熱愛我,他從來沒有見我哭過,他把我摟在懷裡,說了幾句安慰我的話。他用貴族的榮譽保證,他再也不同我談起這件婚事。

“事實上,一個月過去了,我沒有見到過德-蒙梭羅先生,也沒有聽人談起過他。一天早上,父親和我收到了一份請帖,邀請我們去參加一次盛會,那是德-蒙梭羅先生為國王御弟舉辦的,慶賀安茹公爵前來視察他名下的省份,地點在昂熱市政廳。

“請帖裡還附有安茹親王的一封信,是寫給我的父親的,邀請他去參加舞會,信裡說親王記得從前在亨利國王的宮廷裡見過他,這一次很高興同他再度見面。

“我的第一個反應是要求我的父親拒絕邀請,如果只有德-蒙梭羅先生的請帖,我真的會這樣堅持下去,可是邀請裡也有親王的一份,我父親怕拒絕了會得罪親王。

“於是我們就去參加舞會了,德-蒙梭羅先生照常接待我們,彷彿我們之間沒有發生過什麼事似的,他對我既不冷淡,也沒有裝模作樣,同對待其他貴婦一樣。不管從好的方面,或者從壞的方面,他都沒有拿我特別對待,這使我感到很高興。

“安茹公爵就不同了。自從他看見我以後,他的眼光一直停留在我身上,沒有離開過。我受不了這眼光的沉重壓力,只覺得渾身不自在。我沒有告訴父親我想離開舞會的原因,可是我一再堅持要走,最後我們頭一批離開了舞會。

“過了三天,德-蒙梭羅先生到梅里朵爾來了。我遠遠地在城堡的林蔭道上看見他,我就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我很害怕我的父親會召喚我,可是他並沒有這樣做。半小時以後,我看見德-蒙梭羅先生離去,卻沒有人把他的來訪通知我。更重要的是,我父親提也不提起這件事,不過,我似乎發現自從副省長來訪以後,我爸爸比平時更顯得愁容滿面了。

“又過了幾天。一次我從附近散步回來,下人告訴我說德-蒙梭先生正在同我爸爸在一起。男爵問了兩三次我的情況,很不放心地打聽了兩三次我到什麼地方去。他叮囑下人我一回來立刻通知他。

“事實上,我剛回我的臥房,爸爸就奔進來了。

“他對我說:‘我的孩子,有一件事迫使你必須離開我幾天,不必查問是什麼事,不要追問我,只想一想,這件事一定非常緊急,才使得我決定要在一星期,半個月,或者一個月內見不到你。’

“我戰慄了,雖然我猜不出我會遇到什麼危險,可是德-蒙梭羅先生的兩次來訪決不是好兆頭。

“我問道:‘我要到哪裡去?’

“‘到我妹妹的路德城堡裡去,你必須不讓任何人看見你在那裡。我設法使你在夜間到達。’

“‘您不送我去嗎?’

“‘不,我必須留在這裡免得人們起疑心,屋裡下人們也不應知道你到哪裡去。’

“‘那麼誰給我帶路呢?’

“‘兩個我認為可靠的人。’

“‘唉!我的天啊!爸爸!’

“男爵抱吻我。

“他說道:‘我的孩子,必須這樣做。’

“我非常熟知我爸爸多麼愛我,因此我沒有堅持問下去,也沒有要他作更加詳細的說明。”

“不過我們說好,叫我奶媽的女兒熱爾特律德跟著我。

“我父親吩咐我作好準備以後就離開了我。

“當晚八點鐘,由於我們正處在漫長的冬夜,所以天寒地凍,周圍一片漆黑;當晚八點鐘我父親來找我。我按照他的吩咐一切都準備好;我們無聲無息地下樓,越過花園,父親親自開啟一扇直通森林的小門,外邊一架套好牲口的馱轎和兩個男僕已在等待著;父親同兩個男僕說了許久,似乎是把我託付給他們。然後我坐上轎子,熱爾特律德坐在我身邊。男爵最後一次抱吻我以後,我們就上路了。

“我不知道有怎樣的危險威脅著我,迫使我離開梅里朵爾城堡。我問熱爾特律德,她也同我一樣不知道。我不敢問那兩個我不認識的帶路人。我們於是在沉默中轉彎抹角地前進,走了大約兩小時以後,儘管我憂心仲仲,在轎子的平穩而單調的搖晃下,我開始打起瞌睡來。熱爾特律德抓住我的臂膀,轎子又停止了搖晃,使我醒了過來。

“可憐的使女對我說道:‘啊!小姐,我們遇見什麼了?’

“我把腦袋伸出帳慢,只見六個戴面具的騎士包圍著我們,我的兩個男僕想自衛,已經被他們解除了武裝,動也不能動。

“我當時害怕得太厲害,不敢叫救命,何況有誰會來救我們呢?蒙面人中一個像是頭頭的人向轎子走近來。

他說道:‘小姐,請放心,我們不會傷害您的,不過您必須跟我們走。’

“我問道:‘到哪裡去?’

“‘到一處地方,您不僅不必害怕,您還要受到王后般的待遇。’

“這番安慰的話比威嚇的話更使我膽顫心驚。

“我不由得喃喃地叫喚:‘啊!爸爸!爸爸!’

“熱爾特律德對我說:‘小姐,您聽我說,我熟悉這裡附近一帶,我對您忠心耿耿,我體格強壯,我們如果不設法逃出去,我們就會遭到不幸了。’

“一個可憐的女僕給我提出保證很難使我安心。然而,覺得有人支援自己又是一件愉快的事,因此我恢復了一點力氣。

“我就對那幫人說:‘先生,你們愛怎樣對待我們就怎樣對待我們,我們只是兩個可憐的婦女,我們沒有力量保衛自己。’

“其中一個男人下了馬,坐上馱轎駕駛的位子,改變了馱轎的方向。”

我們可以想象得到,比西十分注意地傾聽狄安娜的敘述。大凡偉大的愛情誕生之際,萌芽在當事人心裡的各種激情中,有一種是對剛愛上的人產生虔誠的崇敬。選好的意中人必須顯得比別的婦女崇高;她變成偉大、純潔、帶有神的性質,她的一舉一動都變成了對你的恩典,她的每一句話都是對你的寵愛;只要她注視你,就能使你滿心歡喜;只要她向你微笑,就能叫你十分滿意。

因此比西任由這位美貌的敘述者滔滔不絕地講述她的生平,不敢叫她停下來,也不想打斷她。他覺得他有責任保衛她的生命,因此他對她生平的任何細節,都感到強烈的興趣;他默不作聲而且呼吸急促地傾聽狄安娜的說話,彷彿他自己的生存就靠她的每句話維持著似的。

少婦大概因為身體太弱,把過去的回憶全部集中到現在使她過分激動,她經受不住,便停下來一會兒,比西立刻顯得焦慮不安,他合攏雙手,說道:

“啊!請繼續講下去,夫人,請繼續講下去。”

狄安娜不可能看不出來他對她的關心;他的聲音,他的手勢,他的臉部表情,他的一切都充分表達出來他的請求是誠懇的。於是狄安娜憂鬱地微笑起來,繼續說下去:

“我們走了大約三個鐘頭,馱轎停了下來。我聽見一扇門的軋軋聲,有人交談了幾句話,然後馱轎又繼續向前走,我覺得它似乎在吊橋之類能夠發出吱嘎吱嘎聲的地面上走動。我並沒有弄錯,我從轎上向外張望,發現我們已到了一座城堡的庭院中。

“這是一座怎樣的城堡?熱爾特律德同我都不知道。一路上我們經常設法辨別方向,可是我們看見的只是沒完沒了的森林。我們兩人也曾各自想過,他們為了使我們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一定在這座森林裡故意走了不少冤枉路。

“我們轎子的門簾被掀開了,曾經同我們談過話的那個人請我們下車。

“我一句話也不說就照辦了。另外兩個大概是城堡裡的男人拿著火把出來迎接我們。正如他們答應我那樣,他們是懷著極度的尊敬來囚禁我們的。我們跟著兩個拿火把的人走,到了一所裝飾華麗的臥室,這間臥室從裝飾的風雅和特色上看來,顯然是最輝煌的弗朗索瓦一世朝代的建築物。

“一張陳設豪華的餐桌上擺著夜宵,在等待我們。

“兩次跟我們說過話的那個人對我說:‘這兒就是您的家,您少不了一個貼身女僕,您帶來的那位就跟在您身邊,她的房間就在您的隔壁。’

“熱爾特律德同我互相快樂地交換了一下眼色。

“那個蒙面人又說:‘您如果要叫人,您只要拿起這扇門上的錘子敲門就行,前廳裡經常有人守衛,聽到了就會過來聽您吩咐。’

“這種表面上的殷勤說明我們一直受著嚴密監視。

“蒙面人鞠了一躬,走了出去;我們聽見他把門緊緊鎖上。

“只剩下熱爾特律德和我兩個人。

“我們靜靜地呆了一會兒,望著桌子上點亮了的兩個枝形大燭臺,燭光照亮了擺在桌上的夜宵。熱爾特律德張回想說話,我用手指點著嘴唇示意她不要作聲,也許有人在偷聽。

“指定給熱爾特律德作臥房的那扇門開著,我們兩人同時產生了進去看一看的念頭。她拿起一個燭臺,我們躡手躡腳地走了進去。

“那是一間相當大的梳妝室,是與臥室相毗連的附屬房間。有一扇門同臥室裡我們剛才走進來的那扇門相對應;這扇門同第一扇門一樣,都裝著一隻雕鏤的小鋼錘,掛在一隻銅釘上。銅釘和銅錘看來都是本韋努託-切利尼[注]的作品。

“很明顯,這兩扇門都是通向同一所候見廳的。

“熱爾特律德拿燭光去照那鎖,鎖閂是轉了兩圈。

“我們當了囚徒了。

“即使是兩個身份不同的人,一旦他們落在同一境地,分擔同樣的危險時,他們的思路會多麼叫人難以相信地相似,他們會多麼叫人難以相信地不費口舌,不需多作解釋,就統一了思想啊。

“熱爾特律德走到我身邊。

“她低聲說道:‘不知小姐是否注意到,我們離開院子時只上了五級樓梯?’

“我答道:‘我注意到了。’

“‘那麼,這就是說我們是在底層。’

“‘當然。’

“她低聲加上一句,眼睛盯著外邊的百葉窗:‘那麼只要……’

“我打斷她的話頭:‘只要這些窗戶沒有鐵欄杆……’

“‘是的,如果小姐有勇氣的話……’

“我大聲說:‘勇氣?啊!放心好了,我有勇氣,我的孩子。’

“這時輪到熱爾特律德示意我不要大聲了。

“我對她說:‘是的,是的,我懂。’

“熱爾特律德示意叫我留在原地,她自己把燭臺拿回去放在臥室的桌子上。

“我已經明白了她的意圖,我走近窗戶,尋找彈簧。

“我找到了,或者不如說是熱爾特律德走過來幫我找到了。百葉窗開啟了。

“我快樂地喊了一聲:窗戶上並沒有鐵欄杆。

“可是熱爾特律德早已發現了看守們為什麼有這樣的疏忽:牆腳下是一個寬大的池塘,我們被十尺[注]闊的水面守護著,當然比窗戶的鐵欄杆更加有效。

“我透過水麵看岸邊,發現周圍景緻十分熟悉,原來我們是被關在博熱古堡裡;我說過,我曾經好幾次同我父親到這兒來過,一個月以前,我的可憐的達夫妮被打死的那一天,我還被古堡收容過。

“博熱古堡屬安茹公爵所有。

“這就像一道閃電一樣照亮了一切,我全都明白了。

“我既憂鬱又滿意地凝視著池塘:它就是我抗拒強暴的最後一著,就是我免受汙辱的最後避難所。

“我們把百葉窗重新關上。我和衣倒在床上,熱爾特律德睡在我腳下的一張沙發上。

“整個夜裡我醒過來無數次,每次都是從莫名其妙的恐怖中驚醒;可是除了我所處的境地,沒有別的東西能夠使我感到害怕;看不出來他們對我有什麼惡意;恰恰相反,人人都在睡覺,古堡裡彷彿一切都已入睡,只有沼澤地裡水鳥的鳴叫聲打破夜間的靜寂。

“天亮了;白天清除掉黑夜籠罩在景物上的恐怖外表,卻證實了我夜來最擔心的事:沒有外面的幫助,一切脫逃的打算都不可能實現。可是哪兒來這個幫助呢?

“大約九點鐘,有人敲門。我走過熱爾特律德的房間,對她說可以去開門。

“我通過中間房門看見敲門的是昨晚的僕人,他們進來撤去我們碰也沒有碰過的夜宵,擺上早餐。

“熱爾特律德向他們提出幾個問題,他們沒有回答就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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